第九章 討厭的人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萬 字
除夕早上,整形外科的宮室醫生來幫我看診。這是我在手術之後第一次拍X光片,被詳細詢問會不會痛、有沒有異樣感。
痛當然還是會痛,雖然肋骨的部分已經不怎麼痛了,但大腿只要稍微改變姿勢就會痛如針刺。如果靜靜躺着不動,還不至於痛到無法忍受,比較痛的時候還可以靠口服止痛藥來緩解。聽到我這麼說,宮室醫生滿意地點頭。
「你對痛覺的形容很精準。」
聽到他這句誇獎,我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我發現宮室醫生的眼下有很重的黑眼圈,仔細一看,他的臉色也不太好,一看就知道非常疲勞,但他還是保持着愉快的神情,沒有替我帶來絲毫不安。
「情況不錯,看來下個月就可以讓你請假外出了。」
我不太確定該不該開心。他說的下個月是指明天,還是三十天以後呢?
「大概是下個月的什麼時候?」
醫生臉上仍掛着笑容,只以眉毛表現出猶豫。
「現在還說不準,應該沒辦法讓你回家過年吧。其實現在的時節也不太適合,天氣冷的時候容易疼痛,所以我不太想讓你外出。這種事不是忍耐一下就好了,如果突然痛起來,你無法使力而跌倒,讓還沒痊癒的地方傷得更重就麻煩了。不過呢,依照目前的恢復情況,中旬或下旬可以讓你回家一陣子。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昨天在頂樓的庭園裏有想過,可以外出的時候要去買草莓塔,因爲我覺得到時可能已經是春天了。不過現在想想,如果可以出去,我一定要先去一個地方。
「手機門市。」
因爲沒有手機就沒辦法跟任何人聯絡了。宮室醫生苦笑着說:
「果然是年輕人啊。」
「啊,還要去車禍地點。」
「咦?爲什麼?」
我沒想到宮室醫生會問我理由,我還以爲他早就知道了。
「警察跟我說過,等我可以外出之後,要請我一起去現場調查。」
宮室醫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似乎忘了撞到我的肇事者還沒被抓到。我不怪他忘記這麼嚴重的事,醫生的工作是醫治病人,他只要想着醫治的事就夠了。
診療結束後,依照慣例應該要做復健。今天馬淵老師休假,所以我依照他事先給我的清單,在牀上做了比平時簡單的運動。此時有人敲門。
……再隔天還是沒人打電話來,連惡作劇電話都沒有,我已經厭倦了成天空虛地盯着手機看。
我思索着山裏先生說的話。發生壞事之後就會遇上好事嗎?我對這種盼望很能感同身受,認同到胸口都發疼了……是說肋骨真的好痛,或許是因爲今天早上天氣變得很冷吧。不過,如果真的有這種彌補機制的話,我會被車撞是不是也是爲了彌補之前遇上的某件好事呢?我可不記得自己遇過那麼幸運的事。
我一邊感受車輛造成的震動,一邊度過鐵橋。根據先前查過的地圖,我望向伊奈波川飯店所在的方向,看見一棟白色的、明顯比其他房子更雄偉的巨大建築。雖然我不知道伊奈波川飯店的外觀長怎樣,但是我敢打賭就是那一棟。
我望向桌上的筆記本。筆記本依然放在我昨晚睡前所放的位置。
「謝謝。辛苦你了。」
門衛多半不相信我說的話,但他不愧是專業人士,還是抹消疑慮,露出親切的微笑。
結果真的被我猜對了。從大樓底下往上看,伊奈波川飯店大約有八、九層樓,雖然不算高到誇張,不過極富設計感的建築佔滿了寬敞的腹地,散發出厚重的存在感。我照着標示牌上的箭頭來到飯店正門,站在邊框金光閃閃的自動門前,穿着深綠色制服的門衛訝異地看着我。我突然有股衝動想要合理化自己出現在此處的原因,向他解釋我正在調查一樁車禍,是受害者家屬把我約到這裏的……但我勉強忍住這股衝動,很簡潔地問道:
隔天,還是沒等到電話。我告訴自己稍安勿躁。
可是……或許是我多心了,總覺得筆放置的位置不太一樣。我昨天把筆放在和筆記本短邊平行的地方,現在筆和筆記本之間卻有些傾斜。我翻開筆記本,翻到記敘的最後一頁。
不過,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我只是不想在星期六把小佐內同學約出來,因爲我們的關係沒有親近到可以在假日打電話把對方約出來,我也不打算跟她演變成那種關係。雖然我們說好要合力調查車禍的事,但我還是想守住彼此之間的分際。
「小哥的眼睛很利啊。」
我不太確定該不該回答我是這間飯店的客人,但又覺得沒必要說得那麼清楚。
Lounge雖然沒有隔間,但四周環繞着觀葉植物,讓人無法隨意進出。入口處也站着一位打領結的服務人員,他看見顯然是國中生的我向他走近,卻沒有表現出訝異神情。
我在班上再也沒聽過任何人提起日坂。日坂空蕩蕩的座位依然佔據着教室一角,但是大家已經習慣了沒有他的新生活。就連牛尾都沒來問過我調查的進展如何,他甚至一看到我就尷尬地轉開目光。
等待……沒錯,只是等待。我只能等待勝木學姐她們三人在黃葉高中裏放出告示的消息之後會有人打電話給我,告訴我那樁車禍所有被隱瞞的事實。
我沒有再去找小佐內同學談話。因爲目前只是在等待看到告示的某人來聯絡,沒有需要我們共同處理的問題。
雖然有些疑惑和不安……但是老實說,我心中最強烈的感覺還是自己想出的方法切切實實獲得迴響的成就感。
這次他真的掛斷了。
相較之下……其實我更相信住院當天在夢裏聽見的那句「報應」。不過,若是相信報應,就像是在說我和山裏先生的太太都是因爲做了壞事纔會被車撞。只說自己也就罷了,即使我不是個事事周到的人,我也不希望自己白目到任意評論別人遭到了報應。
電話另一端傳來了男人的渾厚聲音,語氣中還帶着猜疑。
『我姓日坂。』
小佐內同學提議要利用某些手段讓藤寺認人,但我覺得這條路行不通,因爲藤寺已經不想再插手這件事了,我也無法勉強他幫忙。就算依照小佐內同學說的「多花些心思去拜託他」,也只是把一個問題變成兩個問題罷了。
我心念一動,又加上一句。
星期一張貼告示的四天之後,週五夜晚,我在自己的房間裏思考。我把手肘靠在書桌上,眼前擺着列出至今所有線索的筆記本,思考自己還能做什麼。
服務人員的笑容頓時僵了一下。如果有個路過的人突然問我「體育館是什麼」,我大概也會露出一樣的表情吧。不過他跟剛纔那位門衛一樣,很快就恢復鎮定。
「在那邊。」
「好的。」
地下不像地上的建築那麼華麗漂亮,裸露的水泥牆上用油漆寫着導引指示。雖然沒看到機車停放處的標示,但是我很快就找到了只停着一輛機車的區域。我把腳踏車停在這裏,照着導引指示找到上樓的電梯。我在電梯梯廂裏把襯衫的扣子全扣上了。
拖完牀底下以後,山裏先生拿好拖把,向我點頭行禮。
如果只是默默地等待,那我跟張嘴等着餵食的雛鳥又有什麼兩樣?不對,就連雛鳥也會吱吱喳喳地吵着要東西喫。那我應該怎麼吵纔好呢?
「日坂?」
「不好意思,請問Lounge在哪裏?」
我過了整整四天才意識到這樣枯等有多愚蠢。
「請進。」
「沒什麼啦,換成是我也不想在髒兮兮的病房裏過年。反正我是單身,回家也只是喫個蕎麥麪、看個紅白※就睡覺了。一點都不辛苦啦。」
「呃,沒有啦。」
我的聲音拔尖了。
「沒有。呃,如果太晚的話可能不行。」
「Lounge的意思是談話室、交誼室。雖然稱爲『室』,但多半是沒有隔間的開放空間。本飯店的Lounge也是這種形式。」
注10:紅白歌合戰,日本公共電視訊道NHK在跨年夜播放的現場直播歌唱節目,節目歷史長達七十四年,收視率很高。
「請問您是飯店的客人嗎?」
我驚得差點把手機掉在桌上,好不容易纔抓穩。我用左手握住手機,按下通話鍵。
從來沒有人這麼客氣地跟我說過話。我一邊想着「原來飯店是這樣的地方」,一邊朝門衛說的方向前進,把腳踏車騎進地下停車場的斜坡。
乾脆繼續提升等待這一招吧?就像吵着要東西喫的雛鳥一樣,我可以更努力地吵着要人提供情報,譬如把那張告示影印一、兩百張,拿到黃葉高中的門口分發。要是我真的這麼做,可能會因爲製造沒必要的騷動而被叫去訓導處捱罵。不過只要我的決心夠大,這招說不定比我想的更管用。既然那位同伴打算躲起來,我鬧得越大就越有可能把她逼出來吧?
是清潔工山裏先生。他立刻開始清理垃圾和拖地。
山裏先生一向打掃得很快,或許是因爲要負責的病房很多吧,所以我平時很少跟他說話,免得妨礙他工作。不過看到他連除夕都要上班,我覺得至少該向他表達一下謝意。
「打擾了。」
明天是星期六,我沒有其他要事。
「是的。」
『那就明天見。』
「好的,沒問題。」
「是的,我是小鳩。」
來到一樓,地上鋪着血紅色的地毯。我看看周圍,發現有一位穿黑衣、打領結的服務人員,懷着自己正在問蠢問題的想法而問道:
我凝視着手中的手機,心裏浮出很多念頭。日坂的父親爲什麼會打電話給我?我該告訴小佐內同學我們要見面的事嗎?
打電話來的人一定早已想好了該說的話,我勉強還跟得上,雖然語速比平時慢,但我沒有顯出半點遲疑。
「請問腳踏車要停在哪裏?」
「喂?」
爲什麼我沒有詢問勝木學姐的聯絡方式呢?要是那時鼓起勇氣問她的手機號碼,現在我就可以打電話問她情況了。不過,仔細回想那天的情況,我說不出「爲了詢問事情的進展,請給我妳的手機號碼」也很正常。
隔天,我先看地圖確認過伊奈波川飯店的位置,在約定時間的一個小時前騎着腳踏車出門。我後來決定不通知小佐內同學,理由有好幾條,其中一條是因爲……我想要單獨去見日坂先生這位關鍵人物,再用獲得的情報讓小佐內同學大感震驚。除此之外,我也有點擔心帶小佐內同學一起去會讓日坂先生覺得我是不敢單獨赴約的膽小鬼。
『再見。』
山裏先生像是嚇了一跳,停止動作,直起身子。
服務人員露出跟剛纔那位門衛一樣的笑容。
我穿的是學校的夏季制服。明明和人約在星期六見面,我卻穿了制服,可見我的心態多少有些偏向保守;不過穿着國中生最正式、最令人無可挑剔的服裝,確實讓我心裏比較踏實。爲了對抗初夏的炎熱,我打開了最上面的兩顆釦子。
我把桌上的筆記本隨便翻到一頁,迅速寫下「四點、伊奈波川飯店、Lounge、課本」等字眼。
「請等一下。」
『什麼都不用帶。我剛剛說了,我只是想問你一些事。』
「還有,Lounge是什麼意思?」
『那就明天下午四點,約在伊奈波川飯店的Lounge。我會在桌上擺一本國中課本當作暗號。如果你到時找不到人,可以打這個號碼給我。』
聽到他這麼說,我忍不住望向他手上那個像是婚戒的戒指。山裏先生髮現我在看他的手,我什麼都還沒講,他就笑着說:
病房的門關上。房間裏恢復寧靜。
「我是小鳩。」
「車禍很可怕喔,我老婆也是被車撞,就這麼走了。不過小哥這麼年輕,一定會康復的。你的厄運已經過去了,明年一定會有好運。事情都是這樣的啦,不然可就糟糕了……好啦,做完了。」
「打擾一下。」
「你應該不是……日坂同學吧?」
在站了一排服務人員的櫃檯的另一邊,有一處地板較低、擺着圓桌和方桌的空間。仔細一看,天花板掛着晶瑩閃亮的美術吊燈,大片玻璃窗外看得見伊奈波川,不過整體而言算是燈光稍暗的空間。那裏一定就是Lounge吧。
他用戴着手套的手比向走廊的方向。我現在知道Lounge的方向了,但我還有一件事不知道。
『你有沒有哪些時間比較不方便?』
對方的聲音像是在笑。
「謝謝。」
張貼告示只是一種試探的手段,只是要讓那位同伴知道有人在找她,都是因爲她保持沉默才讓撞傷國中生的肇事者仍然逍遙法外。可是我不能保證這招一定會影響到她,搞不好她每天放學看見那張告示還會嗤之以鼻地想着「那又怎樣」。
「是的。」
勝木亞綾她們三人想必隔天才會在學校裏宣傳那張告示的消息,所以我在這天當然不會接到電話。
「……好。我知道了。」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開始震動。我立刻想到幾種可能性:小佐內同學、牛尾、藤寺……可是熒幕上顯示的是我沒有儲存過的電話號碼。
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變得比較溫和。
讀小學的時候,我的級任導師結婚了,結婚會場就是選在伊奈波川飯店,有位動不動就擺出炫耀態度的同學說「那地方貴得很呢」,商店街舉辦的摸彩活動還曾經用伊奈波川飯店的晚餐券做爲頭獎。我記得的只有這些事。
我的心中已經有了概略的形象。我向服務人員道謝,走向他說的方向。
山裏先生一邊拖地一邊說。
我笑了笑,翻到下一頁。距離午餐還有一段時間,我要回想的事還沒想完。我從僅剩的兩顆夾心巧克力之中拿出黑醋栗口味,放進嘴裏,我一邊品嚐巧克力融化的口感和甜味、黑醋栗的酸味和香氣,思緒漸漸被拉回過去。
我對伊奈波川飯店所知不多。
『喂?這是小鳩的手機嗎?』
我去市公所正式取得了張貼告示的許可,張貼期限是兩個星期,我覺得這樣就夠久了。因爲張貼的當天已經得到那麼大的迴響,兩個星期內一定會接到那位同伴或是知道她是誰的黃葉高中學生的電話,我只要耐心等待就好了。
說是這樣說,若是問我是不是毫無遲疑地騎腳踏車去見打電話來的人,我想恐怕也不是。從我有生以來沒有被人要求過「在電話裏不好說,希望能當面談談」,何止如此,我也不曾和陌生的成年人一對一地談過話。我把腳踏車的把手握得更緊,我意識到自己滿心都是「船到橋頭自然直」的魯莽想法,根本無法慎重地思考。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跑這一趟會比在黃葉高中門前發傳單更有意義。
眼看對方就要掛斷電話,我急忙問道:
『我想要請教你一些關於我兒子車禍的事,雖然有些倉促,能不能約你明天出來談談呢?』
「我說單身不是騙人的,戴着戒指只是因爲習慣。小哥也是出了車禍吧?」
門衛的表情彷彿在表示飯店從開張以來從未有客人詢問過停放腳踏車的地點。
好,那就這麼做。我都決定了「既然要做就放膽去做」,那就做吧。當我想到這裏,正準備站起來的時候……
我後來還去二年五班的教室找過藤寺一次。既然黃葉高中那三人不能指望,告示也沒有效果,那我只能請藤寺幫忙找出那位同伴了。可是藤寺張口就說「拜託饒了我吧」,連聽都不聽我說。
✓沒有澆花。
「路上請小心慢走。」
「前面就是地下停車場,其中有一區機車停放處,您可以把腳踏車停在那邊。」
張貼告示的當天,沒有人打電話來。
「請問,我需不需要準備什麼東西?」
『祥太郎是我的兒子。你是祥太郎的同學嗎?』
「歡迎光臨。請問是一位嗎?」
「我和人有約。」
「能否告訴我名字呢?」
我不確定他問的是我的名字還是和我有約的人。
「我和日坂先生有約。」
「日坂先生是嗎?他在靠牆的座位等您。」
我從一小段階梯走下Lounge。這時正好是我們約定的下午四點。Lounge裏面人不多,有一對看似夫妻的中年男女,有四個穿西裝的人像是在談生意,有一位跟這地方不太搭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女生,還有一個男人好像在等人,但年紀太大,不像日坂的父親。服務人員已經說了是靠牆的座位,所以不難找出打電話給我的人。有一位梳着大背頭、身穿深藍色短版外套的男人一臉無聊地看着雜誌,他的桌上擺着菸灰缸、裝滿漆黑液體的咖啡杯,以及一本數學課本。
我還沒開口,那男人就看見了我,他默默地用眼神示意我坐在他面前的座位,我乖乖地照做。
我先主動報上姓名。
「我是鷹羽國中三年級的小鳩常悟朗。請問您是打電話來的日坂先生嗎?」
男人放下雜誌,抬起頭來。
「是的,我叫日坂和虎。」
他的聲音和電話裏一樣渾厚,但是現場聽起來有些沙啞,和日坂不太像。至於長相,他和日坂有幾分相似,但又不是非常像,要說是碰巧長得像的陌生人也有可能。日坂身材偏瘦,但他畢竟是參加運動類社團的人,體格還滿結實的;而我眼前這個男人或許是因爲下巴鬆弛,所以看不出來跟他有多像。
「您說您是日坂同學的父親?」
日坂先生點頭,把菸灰缸拉近,從口袋掏出香菸,叼在嘴上,點了火。菸灰缸裏沒有菸蒂。日坂先生明明早就來了,等人的時候卻沒有抽菸,而是我來了以後纔開始抽。
日坂先生沒有別開臉,直接朝前方吐出白煙。
「抱歉把你叫出來。我想在安靜的地方和你談話。」
「您想問的是日坂同學出車禍的事嗎?」
「是的。你先點東西吧。」
服務人員走過來,把菜單擺在我面前。這裏的咖啡價格是小佐內同學帶我去過的「錶店」的咖啡牛奶的三倍。我沒想到被人問話還得花錢,所以身上沒有帶太多錢。
日坂先生在菸灰缸裏慢慢地捻熄香菸。
「……」
我帶着一身煙味沉默地走出Lounge,搭電梯到地下停車場,騎上腳踏車,踩住踏板。我要去的地方是黃葉高中,說得更正確點,是黃葉高中正門前面的佈告欄,我在週一貼了告示,許可張貼的期限還剩一週以上。
「只能等醫生做出決定。」
不是完全寂靜無聲,空調發出低沉的運轉聲。
我沒有提到我們拿到了可能拍到肇事車輛的監視器錄影畫面,也沒提到我們沿着堤防道路調查過輕型旅行車的去向,因爲我不知道監視畫面爲什麼沒有拍到那輛車子———雖然我遲早會查明原因,但此時此刻還沒搞清楚。
「班上的朋友說,不能對同學被撞的事坐視不管,所以我們去車禍地點調查,發現煞車痕很細,於是猜測撞到日坂同學的是輕型車。然後我們去探望日坂同學……應該說,我們的導師和班上的幾位同學先去探望,我是後來纔去的。我在醫院裏詢問日坂同學是被什麼車撞到,被撞時的情況如何。您應該聽說了吧?」
「所以我張貼了告示。」
既然如此,那我有些事可以告訴他。我逐次回想着我在車禍發生之後得知的事。
話說回來,面的分量實在太少了。這跨年蕎麥麪真的只是用來滿足儀式感的,以餐點而言不夠飽足,實際的用餐還是得靠其他的飯菜。
這已經是每天的慣例了,但護理師還是囑咐:
「沒有,我會準時下班。」
「在學校第一次聽到車禍消息時,我只知道日坂同學被車撞了。」
如同變涼的蕈菇蕎麥麪,照燒青魽也已經冷掉了,不過還留有一絲絲的餘溫,我很高興魚肉沒有煎得太老,喫起來很柔嫩。
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能喫到普通的蕎麥麪,雖然每天的餐點都是用心製作的,可是在這個特別的日子準備了特別的菜色,讓我覺得就算待在狹窄的病房裏也沒有和季節的變化脫節。我更加相信,這張病牀依然和外界保持着聯繫。
注12:日本的傳統年菜之一,將魚漿、糖、味醂等食材加進蛋液煎熟,再捲成長條,切成片狀。
「這樣啊。新年快樂。」
我問了一個早就該問的問題。
我思考片刻,言不由衷地說:
「喫晚餐了。」
「我幫花澆水了。」
日坂先生彷彿在打瞌睡時被人搖醒,露出驚訝的表情。
熱牛奶附註了「兒童菜單」,但這個是最便宜的,我也沒辦法。
我開始敘述。
「嗯?喔喔……」
「好的。對了,可不可以請妳先幫我倒水?收托盤的時候才請妳倒水好像有點倉促,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謝謝。」
「好的。」
……好安靜。
「……請給我熱牛奶。」
「也祝小鳩先生新年快樂。」
我不確定警察會不會對受害者家屬詳細說明案情,但是日坂先生這句話讓我感到有些奇怪。
「如果我兒子知道同學爲了調查他的車禍而遇上危險,他一定沒辦法安心地好好治療。關於你說的那位同伴,我會去跟警察說的,你把心思放在課業上吧,那纔是學生的本分。」
「聽說你正在找尋祥太郎那樁車禍的目擊者,是真的嗎?」
我還以爲日坂先生會要求我解釋得詳細點,但他還是不發一語地默默聽着。我有一些失望,繼續說道:
「是的。您看到了我貼的告示吧?」
「小高,我很擔心你,如果你再執迷不悟,我就得去找你們校方談了,你明白嗎?好了,你走吧,錢讓我來付就好。」
從查案之人的角度來看,被人威脅收手或許應該視爲一種讚美。或許就是因爲我快要查出什麼了,纔會有人跑來阻止我,所以我應該感到滿足纔對。
日坂先生低着頭不說話,也沒有抽菸,只是把香菸夾在手指間,任憑它冒出白煙。他突然抬頭望向昏暗的天花板,我因此看見了他的神情。
「請問……日坂同學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不客氣。慢慢喫,不用急。」
日坂先生在飲料送來之前都沒說過話,只是用抽菸、翻雜誌、喝咖啡的方式阻止我開口發問。等到熱牛奶送上來,我還沒拿起杯子,他就直接說:
「我知道的不見得是事實,那只是我片面的所見所聞。」
「我是說,後面的事交給大人就好。」
「您要我收手是吧?」
「要把水喝完喔。」
護理師停頓了一下,但她大概覺得這樣做也無妨。
我感覺到空調吹出熱風。
日坂先生神色自若地微笑,喝了一口咖啡。
我覺得很疑惑。就是因爲日坂先生不知道警察在做什麼,警察也不告訴他車禍詳情,他纔會來找我幫忙,結果他現在卻又叫我把事情交給警察。其中有矛盾……日坂先生想表達的意思跟他說的話不一樣。
睏意沒有出現。我睜開了眼睛。
然後我躺下來,把頭靠在枕頭上。一閉上眼睛,護理師就關了房間的燈,輕輕打開門又關上。
「他能出院了嗎?」
「此外我還查到日坂同學在發生車禍時不是單獨一人,因爲他若是自己一個人走路,就無法解釋煞車痕的位置了。」
「我找你出來不爲別的,就像我昨天在電話裏說過的一樣,我想問你關於祥太郎那樁車禍的事,因爲警察不肯告訴我詳情。」
護理師轉過頭來。
我原本不確定日坂先生是不是看到黃葉高中前面的告示纔打電話給我,因爲也有可能是正在住院的日坂從某處得知我的電話號碼,再告訴他的父親。不過從日坂先生這句話聽來,他顯然知道那張告示的內容,連我的電話號碼也是從告示上看來的。
「我晚點再來收餐具。」
「妳今晚也要值班嗎?」
我默默地掏口袋,把熱牛奶的費用放在桌上。日坂先生並沒有要求我把拿出來的錢收回去。
短髮護理師幫我端來了托盤。
我把腳從棉被裏伸出,一開始還覺得舒服,後來漸漸冷到難受。
好暗。
不過我現在最強烈的感覺是不悅。
日坂先生點頭,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沒關係。」
「好了,我都明白了,你調查得很詳細,都是多虧你,讓我搞清楚了車禍的事。你這麼關心我的兒子,我很高興。謝謝你。」
「我當然問過我兒子了,但我還是想再聽聽你的說法。因爲還有申請保險金之類的事,我想盡量弄清楚車禍前後的情況。」
「好的。」
「也就是說……」
這碗跨年的蕈菇蕎麥麪當然不是熱騰騰的,而是涼到看得出是從冷冰冰的走廊送過來的。麪條很普通,湯汁的味道淡了點。因爲先前的醫院餐點都很好喫,所以這碗蕈菇蕎麥麪頂多只能算是「普通」。
「我知道和日坂同學一起走的那位同伴牽着腳踏車,問過目擊車禍的學弟之後,得知他那位同伴穿的是黃葉高中的制服,若是再多給我一點時間,我就能查到那人是誰了。因爲他那位同伴從近距離看見肇事車輛,應該知道那輛車更詳細的特徵,說不定還看見了肇事駕駛的樣貌,所以……」
日坂先生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還說他擔心我,根本一點說服力都沒有。不過他說要去通知學校,鐵定不是在嚇唬我。換句話說,和我想的一樣,日坂先生是要我收手。
護理師面色不改,回答說:
我還來不及自豪地回答「不用客氣,接下來就交給我吧」,日坂先生又繼續說:
他的表情很扭曲,不知道是懊惱還是難過。我不太擅長判讀人心。雖然我推理事情發展經過的能力還算不錯,但我知道自己確實不太會判斷別人希望事情如何發展。因此,我不明白日坂先生的表情爲什麼這麼凝重,只能隱約感覺到他的臉上表現得最清楚的情緒是憤怒。
我一邊想像,一邊喫着根莖類蔬菜,雖然這不是特別節日的料理,但是也很好喫。在用餐之間,我也如實完成了小佐內同學交代的事。我對着狼布偶說:
「我們班上的同學說有學弟目擊了車禍,所以我去找那位學弟打聽,得知撞到日坂同學的旅行車是掛着黃色車牌的輕型車,而且車禍發生時,現場還有一位我們學校的女生。我偶然遇見那位女生,得知肇事車輛在撞了日坂同學之後往上游方向猛衝,差點撞到她。」
看到佈告欄的樣子,我一點都不意外。告示已經被人撕掉了。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我直接問道。
我在恢復寂靜的病房裏慢慢地動起筷子。這間醫院的晚餐時間是每晚六點,今天也是依照時間表用餐。
但是今晚冷得連空調都不足應付。
日坂先生露出苦笑。
「好的。日坂同學說,撞到他的是一輛天藍色的旅行車,他是在那條堤防道路朝下游方向走的時候,被前方開過來的車子撞到的。駕駛踩了煞車,他也迅速地把雙手擋在身前,結果車子還是煞不住,把他撞倒在地。他說受傷的地方包括兩隻手臂的挫傷、肋骨骨折以及頭蓋骨龜裂,還有,手腕和腳也扭傷了。」
「好的,請稍待片刻。」
「不過這是警察的工作。」
日坂先生默默點頭,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敲門聲響起,沒等我回應,護理師就端着一杯水走進來。今天托盤上多了一碗蕎麥麪,沒有多餘的位置,所以我把杯子拿在手上。
菜色是白飯、照燒青魽、幾樣根莖類蔬菜,還有裝在小碗裏的蕎麥麪。這是跨年蕎麥麪※,加了蕈菇的蕎麥麪。我雙手合十表示感恩,拿起筷子,對正要去其他病房送飯的護理師說:
他把杯子放在茶杯碟上,雙手在桌上交握,用一種誠懇勸告的態度說道:
「我當然可以告訴您,不過車禍的事還是日坂同學比較清楚。」
我繼續喫晚餐。照這情況看來,明天會不會端出年糕湯呢?給病人喫年糕可能有危險,或許會用其他方式表達過年的氣氛吧?看到什麼菜色會讓我開心呢……如果有伊達卷※也不錯。若能大大咬一口香甜的伊達卷,一定會感到滿心的幸福。
然後他沉重地低下頭。
我實在說不出「所以我很快就能揭發這件案子的全部真相了」,於是我這麼說……
「我知道。不過我想聽你再說一次。」
護理師終於回來了,她收走托盤,協助我刷牙。我問道:
喫完飯後,我放下筷子。或許是因爲每位病患的用餐速度不同,所以收托盤的時間也不固定。今天我在空餐具之前發呆了十五分鐘左右。
「這樣啊。然後呢?」
注11:除夕喫蕎麥麪是日本的過年習俗。
「怎麼會呢?我沒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