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炸麪包之謎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2.6萬 字
1
接近年末的某天放學後,我拿着一疊問卷走向校刊社的社辦。問卷內容是關於修改校規與否,要不要回答都可以,但我們不習慣這種「回答也可、不回答也可」的自由,所以全班都回答了,問卷的繳交期限還很久,不過大家都寫好了,也沒必要再拖下去。會由我把問卷送回校刊社,是因爲我放學後在教室裏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班上的幹部對我說:「小鳩,你和校刊社的堂島很熟吧?可不可以幫我拿過去?」但我有兩件事不明白:爲什麼他會知道我的交友關係?還有,爲什麼他會以爲我和堂島健吾的關係很好?我疑惑地歪着頭走在夕陽照射的走廊上,突然發現窗邊站着一個女學生。這位頂着在微風中飛揚的妹妹頭、把手腕靠在窗臺看着黃昏天空的女生就是小佐內同學。她不是放學後會在走廊上擺姿勢的那種人,所以我好奇地叫了她。
「小佐內同學。」
她轉過頭來,我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愣住了。小佐內同學的眼中流出淚水,臉頰發紅,嘴脣也紅得像是塗了口紅。我一眼就看出事情不單純,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面對着啞然無語的我,小佐內同學豎起小指擦擦眼角。
「喔喔,是小鳩啊。」
她勉強地笑着說道,隨即轉向一旁,咬字不清地說道:
「你嚇了一跳吧?對不起,我太丟臉了。」
「那個……發生什麼事了?」
「什麼事都沒有。不好意思,我要先回家了。」
她轉身跑開,逐漸走遠。雖然我夢想成爲小市民,其實我有很大的自信能揭穿別人隱瞞的事,但是在剛纔短暫的交談之中,我實在看不出小佐內同學爲什麼那麼難過。看來這次沒有我出場的餘地了。
事後回頭再看,沒有出場餘地的不是我,而是小佐內同學。因爲之後我遇上一件奇怪的事,還嘗試着解決,而小佐內同學從頭到尾都沒有出場。從我們締結互惠關係以來,這是我第一次解謎的時候沒有小佐內同學在旁邊。
2
校刊社把一樓的印刷準備室當成社辦。門是開着的,所以我送問卷進去之前先在外面看看情況。
我曾經聽堂島健吾說過校刊社的社辦沒有整理得很乾淨,親眼看到才發現比我想像的更雜亂。紙、紙、紙、白板,然後又是紙、紙、紙,不知爲何還有一個小冰箱。房間本來就不大,中間還放了一張大桌子,兩邊靠牆的狹小空間也塞了幾張單人用的桌椅。
大桌子上面放着一個白色盤子,有四個學生正臉色凝重地盯着那個盤子。我發現其中一人就是堂島健吾,他體格壯碩,不認識的人絕對看不出他是校刊社的。
「是常悟朗啊。怎麼了?」
沒人會用「怎麼了」來打招呼的。
「我幫忙送問卷回來。」
「喔喔。」
健吾難得露出愧疚的表情。
「這樣啊,不好意思。你們動作還真快。」
「校刊社應該要派人來收的。」
我不願相信自己的聽力有問題。是健吾說得太快了,才讓我聽不清楚。
「有一種甜點叫柏林納•普方庫亨,我是不知道啦。」
這裏是位於校舍一樓的校刊社社辦,正式的名稱是印刷準備室。隔壁房間就是印刷室,兩個房間並沒有相通的門。反正只要出去走廊就能立刻到印刷室,所以房間不相通也不要緊。門的款式是側滑門,我來的時候是打開的。
「喔喔,這個……是盤子吧?」
「就是德國的炸麪包啦。」
「剛纔你不是說和拳頭一樣大嗎?這也太小了吧。」
微胖的男生插嘴說:
我和小佐內同學發誓過要一起邁向小市民的道路,而小市民纔不會隨便插手不相關的團體的麻煩。
首先是檢視房間內部。
「安靜聽下去。」
「我知道了。謝謝。」
我忍不住望向圍坐在大桌子旁的三個人,他們全都露出困惑的神情。健吾加強語氣說:
「抱歉。試喫的時候盤子上放了四個炸麪包,我們事先計劃在其中一個塞進芥末。真木島、門地、杉和我四個人各喫了一個麪包,但是沒有人承認自己喫到加了芥末的那個。之後都沒人碰過盤子。」
依照這三項規則,我已經想到了幾種可能性。我不能太心急,要循序漸進地列出條件。
這次我被託付的任務是找出「兇手」,也就是喫到芥末炸麪包的人。我最擅長的就是把乍看不可能的事情加以梳理並重新解釋,推測出別人想隱瞞的事,可是想要只靠着推理百分之百準確地找出兇手是很困難的。說得極端一點,就算有個神祕怪盜用催眠術瞞過校刊社的社員偷走芥末麪包也並非完全不可能,即便不談太誇張的假設,也有可能只是某人搞錯了什麼事。如果每一種可能性都要討論,每一句證詞都要懷疑,就沒辦法準確地找出兇手了。所以我默默地在心中訂出了規則。
健吾稍微皺起眉頭,但立刻點頭說:
我一直都很欣賞健吾老實的性格。言歸正傳吧。
兩個女生互看一眼,比較高瘦的一位簡潔地回答:
「很好喫。」
「喫了炸麪包的就是你們四人嗎?」
「嗯。」
從門口望進來,房間又窄又長,底端是窗簾拉上的窗戶,房間中央有一張大桌子,桌上整理得很乾淨,只有用來盛麪包的白盤子。
健吾點頭說道,他先把手上的問卷堆到牆邊的文件小山上,然後指着大桌子上的盤子,沉重地說:
「我也這麼想,但是他叫我只說自己完全確定的事。」
第二,不考慮這件事之中有超自然現象的可能性。
「原來德國也有這種遊戲。」
「最近學校附近開了一間德國麪包店,店裏有賣這種炸麪包,我們準備在十二月號報導世界各國過年的習俗,所以去詢問麪包店是否願意接受採訪,他們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們不想只是聽人分享,打算自己玩玩看那個遊戲,喫到芥末麪包的人就要負責寫報導。我們依照人數準備了麪包,就放在這個盤子上。」
健吾放棄地搖頭。
「加了芥末的麪包只有一個?」
牆邊放了紙箱和書櫃,裏面全都塞滿了紙。房間裏放了幾張和教室相同的課桌,從門口看進來,右側的牆邊有一張,左側的牆邊有一張,底端的牆邊也有一張,每張桌子旁邊都放了椅子,只有窗邊的桌子旁邊沒有椅子,每張桌子上都雜亂地放着紙張和照片。
好啦。
是。
「你也一樣。」
堂島健吾就不用問了。
真木島冷冷地說:
健吾把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圈,直徑比五百圓硬幣大一點。
「確實是這樣,但是我們人手不足,沒辦法每班都去。」
「我說過了,問題就在這裏。你聽清楚了,我們每個人都說很好喫。」
「試喫的時候,盤子上的炸麪包有四個嗎?」
「……常悟朗,你現在有空嗎?」
「這個嘛,是沒錯。」
「柏林……納?」
「真木島和杉怎麼想?要跟他商量嗎?」
原來如此,我聽懂了。
我問道,健吾卻不高興地回答:
「這又不是需要保密的事,而且我們繼續在這裏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跟別人說的時候,我們自己也能把事情整理清楚。而且……小鳩常悟朗經常會注意到別人沒發現的事。」
「是沒有事情要忙啦。」
「柏林納•普方庫亨。」
纔沒這回事,我很無奈的。
我觀察過社辦裏的情況,又向健吾問道:
「問題就是這個。」
「沒人知道這裏爲什麼會有冰箱,而且也沒插電。」
體型微胖、動不動就喃喃抱怨的男生是門地讓治。
「看名字就知道,這是柏林的名產,通常和拳頭一樣大,不只是把麪包拿去炸,裏面還塞了果醬。聽說德國在過年時都會準備很多炸麪包,還會用炸麪包來玩遊戲,把其中幾個麪包塞進芥末醬,看看誰會喫到。」
「不是白粉,而是糖粉。」
「柏林……什麼?」
那是一個圓盤,白色的,直徑大約二十公分,盤子裏空無一物。
「這樣啊。我現在有點煩惱,你能不能陪我商量一下?」
第一,只要是健吾認定的事,我就相信那是事實。
「大概這麼大,形狀是球形,褐色,上面灑了白粉。」
「問題就在這裏。」
「你看起來好像很開心……」
「不好意思,再說一遍。」
「不好喫嗎?」
「可以啊。什麼事?」
「無妨。」
雖然他纔剛叫我安靜地聽,但此時我不能不吭聲。
「好。我不知道能不能猜出來,總之我先問清楚情況。」
不過向我求助的不是別人,而是堂島健吾,那我就無法拒絕了。我雖然無奈,但是隻要能幫上健吾的忙,要我做什麼都是小事一樁。
冰箱只有校刊社使用,不能叫學校付電費,所以沒插電也很正常。奇怪的是,既然不用爲什麼還要放在這裏……好奇歸好奇,我並不認爲冰箱和炸麪包的謎團有關。
「那就沒問題啦。」
「你可以形容一下炸麪包的形狀和大小嗎?」
「好喫嗎?」
高高瘦瘦、表情舉止都對我明顯表現出不信任的女生是真木島綠。
健吾點頭。
所以桌上纔會放着盤子啊。
我想要向健吾道歉。校刊社每月發行的船戶月報老是寫些運動會或校外教學這種大家都知道結果的無聊文章,既不好也不壞,一點意思都沒有,真沒想到他們會爲了跨年特輯去買少見的德國炸麪包來寫報導。既然這個企畫出現了危機,我當然要出手相助。
我想像着健吾在開始訊號之後喫起果醬炸麪包的模樣,感覺還挺好笑的。雖然健吾看起來像個硬派,但他連熱可可的製作方法都有自己的堅持,或許他其實很愛喫甜食。
說話簡潔是健吾的一大優點,但我現在真希望他能慎重一點。
「不好意思,健吾,請你只回答自己完全確定的事。」
他對我的評價太婉轉了。那個男生還是不太高興,但也不打算繼續和健吾爭吵,只是喃喃說了句「什麼嘛」就不再開口。
我謙虛地如此說道。先搞清楚這四個人的名字吧。
健吾比出的圓圈和廟會攤販的雞蛋糕差不多大。
「柏林納•普方庫亨。」
健吾以外的三個人都是校刊社的一年級社員。這些人都是「嫌犯」。我瞄了時鐘一眼,現在是四點四十五分。
「好,那就決定了。」
健吾重重地點頭。
「怎麼了?你很在意冰箱嗎?」
身材嬌小、戴着圓眼鏡、看起來搞不清楚狀況的女生是杉幸子。
「然後大家一起喫了麪包。」
「是啊。」
然後健吾問我說:
「是的,我也一樣。」
「不可能會這樣的,一定有人喫到了芥末麪包,可是卻沒有人承認。我叫大家不要開玩笑,但他們都堅持自己沒有喫到。」
「常悟朗,你猜得出來是誰喫到了『中獎』的炸麪包嗎?」
社辦裏的其他三人都對健吾投以責備的目光。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困擾,但健吾擅自決定找外人商量,他們當然會不高興。有一個體型微胖的男生直接發難:
我把問卷交給他,事情就解決了。我正想走人,但又覺得社辦裏的氣氛怪怪的。他們四人不發一語地圍着桌子看起來就像有什麼隱情,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總覺得他們的眼神像在互相打量。我用眼神詢問健吾這是怎麼回事,健吾盤起雙臂,嘆了一口氣。
右側的牆壁掛着白板,寫在上面的一行行文字似乎是十二月號的目錄。「世界各國的過年習俗」的大標題旁邊有一行「德國的柏林納」,應該就是指這次問題所在的炸麪包遊戲。左側的牆邊放着冰箱,我還沒進來時就注意到了。健吾發現我看着那邊,就問道:
「喂,堂島,這是什麼意思?你要跟他說嗎?」
第三,兇手不會做出不合理的行動。
「是啊,一般的炸麪包比較大,但我們採訪的那間店試做了給小孩喫的迷你尺寸,所以我們就請他們分一點給我們。如果是喫正常尺寸的炸麪包,還沒喫完就會發現芥末,所以一口大小的比較適合……這樣也能節省預算。」
「這麼說來……你們用來玩遊戲的炸麪包是非賣品囉?」
「是這樣沒錯。」
所以就算有人另外跑去買,也沒辦法買到相同尺寸的炸麪包。
「有很多種口味嗎?像是巧克力口味、橘子口味……」
「……不知道。那是實驗的商品,或許會有新口味,所以我不確定。從外表看起來都一樣就是了。」
「你還有注意到什麼事嗎?」
「炸麪包的底部,就是灑白粉的另一面,有一個小小的洞。我可以說出自己的猜想嗎?」
「請說。」
「那應該是填進果醬時弄出來的洞,我猜芥末也是從那裏塞進去的。」
「這樣啊。應該是吧。」
門地喃喃說着「有必要這麼慎重嗎」。在一般情況下,這樣確實太慎重了,但健吾分清楚事實和推測對我比較有幫助。
炸麪包的部分已經問夠了。接下來……
「你們是在剛纔試喫的?」
「是啊,大概在四點半吧。」
「我只知道試喫麪包的是你們四個人,當時沒有其他人在場嗎?」
「試喫的時候沒有。當時確實只有我們四個人。」
他這種說法令我有些在意。
「其他時間有其他人在嗎?」
「是啊,拿炸麪包過來的是二年級的洗馬學長。」
「至少我沒有看到。有人看到其他人進來嗎?」
「我就是想問你,爲什麼你即使病急亂投醫也想知道是誰中獎?說得直接點,即使找不到中獎的人,還是可以用猜拳決定誰來寫報導啊。」
「我又不能擅自論斷別人的想法。」
我看着自己豎起的三根手指,突然想到還有一個應該檢討的可能性,所以又豎起第四根手指。
然後他又補上一句多餘的話。
「會不會有人死都不想寫炸麪包的報導……」
既然遊戲是自願參加的,就沒有理由不認帳了。是不是因爲認定自己絕對不會中獎,喫到芥末之後一時心慌就否認了?不可能吧……
健吾盤起雙臂沉吟。
「你把我想成哪種人了?」
「是那個位置。所以我不可能沒注意到有人進來。」
「你戳中我的痛處了。我本來不想提這些事的……」
聽到我的瞎猜,健吾搖着頭說:
「是啊。他只說不參加。」
事實上我問了更多事,但我當然不會說出來。如今再觀察,我發現真木島和門地果然不看對方,杉則是膽怯地窺視着他們兩人的臉色。
「都不是,他是側面對着窗戶。我進來的時候,他立刻轉頭看我。」
「我一直待在這裏寫稿,連廁所都沒去過,如果有人進來,我一定會發現的。」
健吾嘆了一口氣,盤起雙臂說:
「是啊,我喫的麪包沒有『中獎』。」
「三種?」
「我們又沒有強迫所有人蔘加。剛纔提到的洗馬學長就因爲不敢喫辣而拒絕了,社長要負責寫頭條報導所以也不參加,還有一個高一社員,那個人也沒有參加。」
「我聽健吾說,高二社員只有兩個,高一社員還有另外一個。」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健吾。
「老實說,每個人都有動機,所以大家纔會這麼疑神疑鬼。」
雖說不能光憑有沒有動機來判斷誰是兇手,但我還是不能不問,說不定能問出有幫助的情報。健吾皺起眉頭說:
「健吾,我有事要跟你商量。去走廊說吧。」
「這個企畫是真木島提出的。她看到學校附近開了一間德國麪包店,裏面有在賣柏林納•普方庫亨,聽說德國人跨年時會用這種麪包來玩遊戲,她就問我們要不要寫這個題材。真木島的提議通過了,但是她和門地現在的關係不太好,我不知道理由爲何,總之他們現在正在冷戰,所以真木島可能會懷疑是門地中獎了卻故意不說,藉此搞垮她的企劃。門地如果發現真木島在懷疑他一定會很不高興,如果他們兩人正面衝突,杉多半會站在真木島那一邊。如果再不找出兇手,校刊社可能會變得四分五裂,所以這個問題比表面上嚴重多了。」
「用猜的也行。」
所以嫌犯還剩三人。
「他放下面包就走了。啊,對不起,我沒有親眼看到。他應該很快就離開了,他有在搞樂團,聽說今天有表演。他好像是主唱吧。」
「你可別說出去。」
「動機?」
「還有,你爲什麼要跟我說這件事?」
我看看圍坐在桌子旁的三個人,又豎起了無名指。
「第三,有人喫到了芥末,但是基於某種動機而隱瞞了這件事。」
「你是在說笑嗎?」
門地敏感地提出質問。
「是啊。」
「是你直接跟他聯絡的嗎?」
「除了洗馬學長以外沒有其他人進過這個房間吧?」
「現在是我和真木島在使用。」
健吾一臉苦澀地說:
「那個人……」
「當時他是面向門口,還是面向窗戶?」
高一有五個人,高二有兩個人。我該說他們社團成員的年級分佈很不平均,還是該說這個社團很容易就能加入但是都待不久?
我並不是懷疑他,但還是搜索着記憶。
接着健吾也斷言說:
「我跟他同班。今天放學後我在教室裏又跟他提起這件事,他說今天要補習,不能參加社團活動。我跟他一起走到校舍門口,看着他離開了。」
「這個問題很難回答。」
健吾露出訝異的表情。
杉疑惑地歪頭。
健吾簡潔地問道,所以我也直接了當地說:
我還以爲我們學校沒有特別奇怪的人,沒想到竟然有人同時跨足校刊社和樂團主唱,真是有趣。我有點想知道他搞的是怎樣的樂團,不過那和炸麪包的謎團無關,所以還是不提了。
杉戰戰兢兢地插嘴說:
「我來的時候,門地確實正在寫稿。」
「第一,炸麪包原本就沒有放芥末,所以當然沒人喫到。」
「你說中獎的人要負責寫報導。那人是因爲這個原因纔不想承認嗎?」
「此外,也有可能是外面的人乾的。」
真木島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問道:
「還能爲什麼?當然是想知道誰中獎啊。」
我在其他三人冰冷的注視下離開社辦,健吾也跟了過來。秋天的太陽逐漸下沉,窗外的天空一片嫣紅。操場傳來棒球社用金屬球棒擊出棒球的鏗鏘聲。
「那個高一社員不參加的理由是什麼?」
「就算沒中獎,還是有其他的東西要寫。我們只是讓中獎的人負責炸麪包的報導,其他人就寫其他的報導。」
健吾點頭,然後板着臉說:
「大家都仔細地品嚐了啊……?」
「健吾……你很懂人情世故嘛。」
她哼了一聲。我並沒有因此感到不甘心,還是繼續說:
這麼我就大概瞭解情況了。我已經決定接下來要問什麼,但是不能在嫌犯的面前說出來。
「感覺他很有可能會毫無理由地回絕。」
「怎麼了嗎?」
「怎麼可能……!」
「不可能吧,我們有四個人,炸麪包有四個,就算有外人進來也不能做什麼……你可別說有人用普通的炸麪包換掉了芥末麪包,我剛纔也說過,這種炸麪包是非賣品。」
「高二社員只有洗馬學長和社長兩個人?」
我說出健吾剛纔說過的話,門地就唸念有詞地放棄爭辯了。健吾露出不悅的表情。
其他三人的答案也是一樣。
「那你說說看,會有什麼動機?」
那當然。
「那裏沒有椅子耶。」
若是真的靠猜拳來解決,我會覺得不太滿意,但猜拳確實也是一個方法。
「你說的『這裏』是指現在的位置嗎?」
「但我把事態整理了一番,兇手不承認中獎有三種可能性。」
「就當作是病急亂投醫吧。」
我爲這次的事件訂下了規則,只要健吾說了我就相信。依照這項規則,之後無論情況再怎麼錯綜複雜,我都認定健吾沒有喫到「中獎」的炸麪包。
坐在大桌子對面的門地用焦躁的手勢指向窗戶的方向。窗邊確實有一張桌子,但是沒有椅子。
真木島想要反駁,但我不理會她,又豎起中指。
「第二,炸麪包里加了芥末,但喫到的人沒有發現。」
「誰有動機?」
我們回到社辦,那三人還是一樣坐在大桌子旁的鐵管椅上。還有一張空椅子,無論是我去坐或健吾去坐都不太對,所以我們都繼續站着。我坦然承受着三人銳利的視線,裝出開朗的語氣說:
健吾毫不猶豫地說。真木島大聲地說:
「他叫作飯田,是一週來不到一次的幽靈社員。如果他剛好來社辦卻看到我們在喫炸麪包,場面可能會有些尷尬,所以我事先跟他說過採訪的事,問他要不要參加。」
「現在『兇手』的身分還不能確定。」
「也只能用猜的吧。我又不能擅自論斷別人的想法。」
雖說人不可貌相,但我真的無法想像乍看粗枝大葉的健吾竟然會顧慮這些事。我真該好好反省一下。
門地發出了嘖嘖聲。
「問那些事根本於事無補,我們想知道的是誰中獎了。」
我雖不指望他如何誇獎我,但說成這樣也太過分了。
我豎起食指。
「我姑且還是問一下。你喫到的炸麪包沒有芥末吧?」
最後還有一個問題。
我睜大了眼睛。
健吾頓時瞪大了眼睛,但他立刻鎮定下來,回答:
「……好。」
「哇……」
健吾立刻說話了:
「要說什麼?」
「事實如何我不清楚,不過……或許是兇手太鐵齒了,不肯相信自己喫到了芥末麪包。」
「依照常理,就算有外面的人進來,也不可能擅自喫掉桌上的東西吧。」
依照常理也不應該發生不知道誰喫了芥末麪包這種事啊……我雖然想回嘴,但真木島說的確實有道理,就算是小佐內同學也不可能偷喫別人社辦裏的點心。
「炸麪包只有四個,而且有人進來都會被看到,再加上一般人不可能擅自喫掉別人社辦裏的點心……雖然大家都認爲不可能是外面的人做的,但我還是想知道有沒有其他否定的理由。」
健吾認真地思考,然後說:
「就這三個。這樣還不夠多嗎?」
「確實夠多了。那就刪除炸麪包被外人喫掉的可能性吧。」
我把手放在大桌子上。
「既然如此,中獎的人就是在你們四人之中。隱瞞的動機暫時不討論,總之我們先來調查和芥末有關的事吧。」
「你是指炸麪包可能沒放芥末,或是有人喫了芥末卻沒發現嗎?」
健吾愕然地說道。
「前者我還不敢保證,但後者應該不可能吧?」
「芥末的味道沒有我們想的那麼重,說不定是兇手搞錯了,以爲炸麪包本來就是這種味道。芥末是在麪包店里加進去的嗎?」
杉回答說:
「喔,不是,應該是總學長去請家政社做的。」
「總學長?這是姓氏嗎?」
「呃,不是,總是指總編,也就是洗馬學長。」
原來是洗馬總編樂團主唱學長。雖然總編不等於社長,但還是很有趣。我細細品味着校刊社的人員組成,然後又問道:
「所以不是把果醬換成芥末,而是在已經加了果醬的麪包裏再加上芥末囉?」
杉點點頭。這樣味道好像會變得很奇怪……
「看來有必要去家政社確認一下。還有,這個盤子是校刊社的嗎?」
「……那個盤子是學校的東西吧?可以隨便拿去用嗎?」
「如果灑在上面,一眼就能看出來了。我是把柏林納放到小碗裏,用滴管把辣椒醬滴進填充果醬的小洞。雖然只有兩、三滴,這樣應該就很有效果了。」
「不知道耶。我加進去的可是塔巴斯科,喫到那個不可能沒有反應的。」
「你有看見放在盤子上的炸麪包嗎?」
「你說洗馬學長原本拜託你幫忙加芥末,那他昨天是親自到這裏來跟你說的嗎?」
「你不是爲了柏林納的事而來的嗎?」
「事情是這樣的,其實校刊社的人喫了炸麪包,但每個人都說自己沒喫到芥末,所以我想來確認一下,炸麪包裏是不是真的放了芥末。」
「洗馬把袋子都留在這裏,我後來丟掉了。你要看嗎?」
我走回校刊社的社辦,門依然是敞開的。我在的時候一直站着的健吾已經坐下了,圍着大桌子的四個人面前各自放了一小張紙。
我想像着當時的畫面。
「……不會,沒關係。後來紙袋和塑膠袋怎麼處理?」
3
「不知道。我沒有告訴他。」
呃,我該怎麼自我介紹呢?
家政教室和校刊社的社辦在同一層樓,走個兩三分鐘就到了。
我想像不出有什麼情況能讓塔巴斯科沾到眼睛,但我真不明白家政社準備這麼危險的物品是要做什麼。
看來他知道炸麪包的事,這樣事情就簡單多了。我不確定該不該把校刊社發生的事告訴他,不過健吾也說沒必要保密,而且我只問話卻什麼都不告訴他未免太不公平,於是我決定簡單地敘述事情經過。
我點點頭,他就去垃圾桶裏拿來兩個袋子。塑膠袋是半透明的,上面沒有印店名或其他文字,紙袋寫着「德國麪包店Danke Danke」,上面沾了一些油,除此之外沒有特別的地方。
說完以後,那男生從旁邊拉來一張椅子,也請我坐下。我依言坐下以後,他以一句「其實事情沒有那麼複雜」作爲開場白。
男生突然笑了。看那調皮的笑容,或許他一開始的不悅表情只是因爲手上拿着刀,需要特別謹慎。他放下菜刀,用布巾仔細地把手擦乾淨。
那男生笑着說:
「不好意思,可以打擾一下嗎?」
「抱歉,我不清楚。這很重要嗎?」
「你們已經對照過了嗎?」
「確實如此。我聽說洗馬學長來請家政社幫忙在炸麪包里加芥末,難道不是這樣嗎?」
「當時大約是幾點?」
我看了一下,沒找到自己的座位。算了,雖然是健吾拜託我幫忙,但我只是插手人家社團問題的外人,沒有我的椅子也無可奈何。而且……該怎麼說呢,站着說話感覺好像更有氣勢。我無意識地把手上拿的黑色瓶子藏到身後。
「應該不行吧。」
「塔巴斯科。而且是超辣的等級。」
「昨天洗馬來找我商量,要我幫忙在柏林納裏面加入芥末。我本來也打算這麼做,但是當洗馬拿柏林納來的時候,我問他要加顆粒芥末醬還是一般的黃芥末醬,他回答我『都行,辣一點的就好』,讓我有點不知所措,因爲兩種都沒有很辣。」
我想了一下。我只是想把能問的事情全部問清楚,既然他沒看到也沒辦法。
依照家政社的男生所說,學長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麪包是哪一個,所以他就算丟掉其中一個炸麪包再把另外準備的那一個放進來也沒有意義。看來我可以把洗馬學長動手腳的可能性從腦中刪除了。
那男生攤開雙手,意思大概是叫我儘管問。
課堂和班會通常在三點半就會結束,德國麪包店在學校附近,來回一趟花三十分鐘還算合理。
「是啊,他自己也說分不出來。」
「你沒有說出完整的情況吧?」
「就這麼辦吧。」
「他今天把炸麪包拿來了?」
「我只瞄了一眼,沒有仔細看。」
健吾歪着頭說:
我原本以爲他不知道確切時間,但他立刻回答:
「沒放芥末。」
「這點也要去確認。總之,現在要請大家把品嚐的感想寫在紙上。先不要看別人的答案,每人各自形容炸麪包是怎樣的味道,接着再互相對照,如果有人顯然是在形容芥末的味道,就能看出是誰沒發現自己中獎了。」
「所以我叫他想清楚,到底要加芥末還是要加辣的東西,他想了一下就回答要加辣的東西,所以我就照做了。」
「嗯,不是的。算了,我還是從頭說起吧。」
「幹麼?」
我早就發現這件事了。洗馬學長是因爲「不敢喫辣」的理由纔不參加試喫炸麪包的遊戲,但是根據我的認知,芥末只有獨特的風味和酸味,並沒有很辣。
我搖晃了一下手中的黑色瓶子。
我暫時不提炸麪包里加了塔巴斯科的事。桌上的四張紙應該寫好了各人品嚐的感想,先看過再說吧。
真木島摸摸頭髮,看着旁邊說:
「這是怎麼回事?」
「不好意思,有勞你了。」
「無所謂,想要嚐嚐看也行。我還會待一個小時左右,你等一下再跟盤子一起拿回來就好了。」
「喔喔,怎樣啊?」
「是啊……」
原來加進炸麪包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這件事實能幫助我猜出中獎的人嗎?還是根本沒有差別?事情似乎比我原本想的更復雜。
「所謂『辣的東西』是什麼?」
「辛苦了,常悟朗。如何?」
喔?
「什麼怎樣?」
她爽快地接受我的提議,或許是對我的評價稍微提高了吧。
「盤子上的炸麪包是怎麼擺的?」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現在剛過五點。
「沒有錯,洗馬學長確實去過家政社,時間是四點鐘。我也見到了幫忙處理炸麪包的社員。」
「大家正在形容味道,反正我也沒事做,就我去吧。」
原來如此,難怪我說我是從校刊社來的他就笑了,他一定很想知道惡作劇的結果。爲了保險起見,我姑且問問看:
「……我可以再問一些問題嗎?」
「是啊。你要去嗎?」
「我是從校刊社來的。」
男生笑咪咪地說:
「咦?爲什麼?」
「健吾,家政科的社辦就是家政教室嗎?」
男生揮揮手說:
「是啊。他匆匆說完就走了,所以我沒有問他想放哪種芥末。」
然後他正色說道:
「你把這種辣椒醬灑在炸麪包上了?」
「這個可以借我一下嗎?我想拿去給校刊社的人看看。」
「這麼說來,連洗馬學長也不知道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麪包是哪一個囉?」
男生起身走到家政教室後面的櫃子,拿了一個黑色的瓶子回來。
「塔巴斯科是誰加進去的?」
瓶子上貼着鮮紅的標籤,上面寫着很多字母,但不是英文。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從一旁的圖片看來,應該是指辣到具有危險性的意思。
「我想讓他嚇一跳。洗馬應該以爲芥末有一點辣,才叫我幫忙加入芥末。」
我隨口問道,那男生露出困惑的表情。
男生停止動作,呆呆地抬起頭。他嚴肅的臉龐不高興地扭曲,瞪着我這個不速之客。
「是我。我在準備塔巴斯科的時候,洗馬去餐具櫃找容器。我打開紙袋,用筷子夾出一個柏林納放到小碗裏,把塔巴斯科滴進填充果醬的小洞,然後再放回紙袋。我去洗碗的時候,洗馬拿來一個盤子,把紙袋裏的東西倒到盤子上。」
這次他的回答卻令我大感意外。
我急躁地問道,那男生有些訝異。
這個人應該也過得很辛苦吧。這就先不管了。
這樣也不算是說謊。
「我可要先提醒你,千萬別沾到眼睛,否則就得送醫了。」
看來真的很辣。
「真是亂來。」
「塔巴斯科是商品名,正確的名稱是辣椒醬。這不是全世界最辣的辣椒醬,但已經是我覺得好喫的範圍內最辣的了。」
我本來覺得洗馬學長有辦法輕易製造出沒人中獎的情況,他只要跟麪包店多要一個炸麪包,請家政社幫忙加了塔巴斯科之後再換掉就好了。雖然我不知道他有什麼動機這樣做,但他只要想做就能做到。
「……你記得真清楚。」
「四點。」
「嗯。正確地說,是提來的。手提的塑膠袋裏放了紙袋,紙袋裏裝着柏林納。」
「因爲他說四點會過來,結果真的準時來了,所以我記得很清楚。」
健吾說完以後,稍微對我點頭致意。
「不是。大概是從家政社借來的吧。」
「你知道爲什麼沒有人喫到那個炸麪包嗎?」
水槽和流理臺羅列的家政教室有一股特殊的味道,說不上是好聞或難聞。在這寬敞空間的一角,有個穿着體育服的男生站着磨刀。他聽到開門聲就知道我走進來了,卻沒有回頭,依然專心一致地磨刀。我不知道他是幾年級的,所以客氣地說道:
「還有一件事,洗馬學長應該知道里面放的不是芥末,而是塔巴斯科吧?」
被我這麼一問,健吾就不悅地說:
「這是你提議的,所以我們想等你回來再看。」
我聽了不禁有些開心。
「該怎麼說呢……感謝你們的重視。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這不是我提出的,而是杉。」
我往杉望去,她立刻縮起肩膀。
既然他們在等我,我可不能讓他們等太久。
「那就來看吧。」
我說完以後,校刊社的四個人紛紛把面前的紙張翻過來。
健吾寫的是:『比想像的甜。好像是藍莓果醬?』
真木島寫的是:『喫起來不會很油膩,充滿了果醬的濃醇甜味。味道像是莓果,可能是兩種混合而成。』
門地寫的是:『甜到不行,手都變得油膩膩的。』
杉寫的是:『很甜很好喫,果醬加得很多。』
「看起來……好像沒有。」
「確實沒有。所以……」
健吾沉默不語,大概是猜到我接下來要說什麼了。
那句「所以」接下來是「中獎的人自己沒發現的可能性被排除了」。如果校刊社裏有人中獎,那他一定知道自己中獎,卻爲了隱瞞而寫下假的感想。
校刊社的社員們隔着桌子彼此觀望。剛纔那種不信任且帶着困惑的氣氛消失了,如今他們是用更直接的質疑眼神看着彼此。
真木島先開口了。
「大家早就知道普方庫亨是甜的吧。」
「我也有送問卷回來,怎麼沒拿到?」
聽到這句話,四個人都驚訝地朝我望來。過去就是這種爽快感害了我。如今我提心吊膽地把藏在背後的黑色瓶子放在大桌子上。
「真的要喫嗎……?」
「又不能直接舔瓶子。我記得這裏有免洗紙盤。」
他發出嗤笑。
我一時之間想不到適合的說法,所以喊出了奇怪的口號。四人用手指沾起塔巴斯科,放進嘴裏。
校刊社的四個人都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健吾問道:
「那你何必……」
健吾挑起眉毛,望向放在大桌子上的四張紙。
「在冰箱上面。」
但健吾只是用手扇着自己的舌頭,眼中帶笑地看着我,什麼都沒說。看來這實驗還證明了一件事,那就是塔巴斯科的效果十分持久。
「真是令人意外……不過狀況有改變嗎?」
「不奇怪吧,很明顯是莓果的味道啊。」
「請勿讓十二歲以下的小孩靠近。」
「我是開玩笑的。」
「健吾,我覺得還是從頭再整理一次狀況比較好。我有幾件事想問,可以嗎?」
我竟然被堂島健吾耍了……?
我會這麼問並不只是因爲好奇。健吾察覺到我的用意,就說:
「狀況還是沒變,但我借來了他加在炸麪包裏的塔巴斯科,可以先做個實驗。健吾,我還是覺得兇手沒發現自己中獎的情況並不是毫無可能。」
「真的要喫嗎……?」
「所以我才說要做實驗啊。只要舔一點塔巴斯科就好了。」
「對了,其實炸麪包裏面放的不是芥末。」
「好。那就一起喫吧。常悟朗,麻煩你喊開始。」
我有點擔憂,只有我不喫沒關係嗎?反正又沒人要求我跟他們同甘共苦,我就裝作沒事吧。
「這裏還有糖果耶。」
真木島也想要起身。
「這樣啊。那你隨便拿吧。」
「因爲很好喫,所以我就寫很好喫啊!」
「真的耶,好嗆。」
「家政社的人提醒過我,絕對不要沾到眼睛。用沾過塔巴斯科的手指揉眼睛可能也很危險。」
「我們每個人明明都嘗得到甜味,有哪種味覺障礙是隻嘗不出塔巴斯科的嗎?」
杉立刻露出厭惡的表情,但其他三人似乎覺得這樣總是好過繼續大眼瞪小眼。
四人洗完手以後回到社辦,坐回原來的座位。既然要做實驗,就得先說明注意事項。
「妳是說我在騙人嗎?我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啊?」
杉喃喃說道:
「辣到藏不住?」
我坦白地回答:
門地聽到這句話當然不可能保持沉默。
「開什麼玩笑,家政社竟然有這種東西!」
「總比繼續這樣下去更好。」
言下之意就是說沒有具體描述味道的門地在說謊。可是被這句話攻擊到的人不只是門地。杉猛然抬頭,尖銳地說:
慘叫、咆哮和抗議的怒吼一時四起,看到衆人爲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傷或憤怒時,我不禁慶幸自己沒有加入他們。健吾用力咳嗽,真木島滿臉通紅,杉哭喊着「所以我才說不要喫嘛!」,門地喊着「水!水!」衝出社辦。一想到憤恨地瞪着我的杉有可能說出「接下來輪到你了」,我也很想跟門地一樣衝出去。
「說不定是因爲味覺障礙,所以兇手才喫不出塔巴斯科的味道。如果真是這樣,能早期發現也是一件好事。」
說完就搖搖晃晃地走出去了。
「不喫的話就會一直吵下去。喫吧。」
「不知道。」
「那妳可以寫或許是莓果果醬啊。」
「……沒辦法了。」
「藏?這要怎麼藏啊?哈哈哈,常悟朗,不可能的啦!」
「既然妳這麼覺得,爲什麼不寫出來?」
「我又不是說妳。」
「……老實說,我不這麼覺得。」
「我、我也要喝水……」
我還以爲可以找到線索,看來是行不通。
「你看得懂嗎?那是什麼語言?」
實驗的結果讓我知道了三件事。第一就是家政社提供的塔巴斯科真的非常辣,再來是校刊社裏沒人感覺不到這種辣,還有一點,就是我可以得出「確切的結論」了。可是那個「確切的結論」和現狀有着巨大的矛盾,我怎麼想都覺得不可能發生這種事……炸麪包的謎團或許真的比表面上更復雜。我盤起手臂,拇指貼着下巴,說道:
健吾先在自己面前的盤子上滴一滴塔巴斯科,然後把瓶子遞出去,很快地,所有人都準備好了。杉把鼻子湊到盤子上聞味道。
「嗯,是啦。」
「我也覺得有莓果的味道,只是沒寫出來而已。」
真木島低聲說道:
「裏面加的是塔巴斯科。洗馬學長拜託家政社的人在炸麪包里加入辣的芥末醬,但是芥末沒有很辣,所以家政社的人叫他想清楚是要加芥末還是辣的東西,洗馬學長說要辣的,那人就決定加塔巴斯科……聽說這一種特別辣。」
「妳不是說她,那是說誰?我嗎?」
話雖如此,直接伸出舌頭舔盤子實在太難看了,衆人決定要像廚師試味道一樣用手指沾起來喫,所以都走出去洗手。
「是啊。這是要給幫忙送問卷回來的學生的小禮物。」
「喔,有啊。放到哪裏去了?」
提議報導炸麪包的是真木島,她當然在採訪之前就知道學校附近的麪包店有在賣德國炸麪包。照這樣看來,就算她事先嚐過炸麪包的味道也很合理,想要假裝也很簡單。雖然邏輯說得通,但是符合這個邏輯的人不只是真木島一人。
四人各自把手指靠近盤子。
杉立刻回答:
杉一副快哭的模樣。
是啊,杉沒有動機。要說動機的話,最有可能的是門地,若是想得更多,也可以假設是杉設計挑撥門地和真木島,甚至可以假設真木島對校刊社懷恨在心,所以演了這出戏讓大家互相猜疑,就能搞垮社團了。
「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爲什麼要我喊,可能健吾是覺得由他自己發號施令還不如讓外人來做比較妥當。雖然我覺得會被杉憎恨。我隨意抬起手。
「要我說的話嘛,只喫那麼小的炸麪包就能喫出莓果味道才奇怪咧,令人不禁懷疑妳以前就喫過了。」
健吾似乎因爲太辣而有些失常,臉上似笑非笑,聲音也怪怪的。
我是離冰箱最近的人,轉頭一看,那裏的確放着一包紙盤。我走過去拿的時候,發現冰箱上還放着一個木盆,裏面裝了小包裝的糖果、牛奶糖、巧克力,旁邊用膠帶貼了一張紙條,上面潦草地寫着「請把問卷放進箱子,這是謝禮,請自取」。
杉眼中含淚,站了起來。
我如此問道,健吾一邊左右撥開小山般的紙堆,一邊回答:
「喂,這也太辣了吧!」
「味道這麼重嗎?」
總之衆人都決定要做實驗了。
我大喫一驚。
「你在做什麼啊?」
「呃,那就……預備!」
她的表情有些抽搐,但門地堅持地說:
「那是因爲……我不敢肯定一定正確嘛。」
健吾正經地把瓶子放回桌上。
健吾深吸了一口氣。
門地也懷疑地說:
其他三人也像杉一樣把臉貼近紅色的液體,真木島立刻嗆到,把臉轉開,她咳了一陣子,好不容易停下來之後就說:
簡單說,猜測動機只是在浪費時間。最好還是從可能性較低的選項一個個排除。
我是沒有特別想喫啦,不過這社團真是太散漫了。我放下這件事,拿出四個紙盤,分別放在四人面前。健吾也回到座位,拿起黑色瓶子的塔巴斯科,好奇地打量。
沉默維持了一兩秒鐘。
「……聞起來很嗆耶。」
健吾站起來,在堆滿紙張的社辦裏東翻西找,但他疑惑地歪頭,似乎沒有找到。其他三人都沒去幫忙,他們應該也不知道健吾想找什麼。
「靠近聞確實很嗆,若是加在普方庫亨,我就沒把握一定聞得出來了。試喫的時候也沒有人仔細地聞味道……就算有人靠近聞,鼻子也會吸到糖粉吧。」
健吾甚至開始放聲大笑。我還是先離他遠一點吧。真木島皺着臉孔,氣憤難耐地說:
「好像很辣的樣子。」
健吾帶着笑意回答:
「上面寫的不是英文,我看不懂。」
健吾盤起雙臂幫腔。杉也趁勢加入。
真木島有些錯愕,大概沒想到反駁的人會是杉。她有些畏縮地說:
「……請用!」
但這聽起來只是拙劣的辯解。果不其然,真木島立刻質疑她。
本來只是想用德國炸麪包玩個愉快的小遊戲,現在卻得品嚐超辣的塔巴斯科。一想到杉的心情,我就同情到說不出話。
4
去喝水的兩個人回來了,我正想繼續討論時,門地卻一臉放棄地說:
「已經夠了吧?是誰中獎都無所謂,根本沒必要爲了一個麪包鬧成這樣,只要接受這是一件怪事就好了。我要回去了。」
他的提議也有道理,但想出這個企畫的真木島一定不會同意。果不其然,真木島挑起眉毛,正要張開嘴巴反駁,杉卻搶先一步高聲說道:
「怎麼可以現在才放棄!要放棄的話,在喫塔巴斯科之前就該說了!如果現在放棄,那我們到底是爲什麼……太愚蠢了!」
她的眼睛紅了,聲音也在顫抖。的確,現在才決定撤退也太晚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喫了塔巴斯科,就要找出真相才能罷手。我又向健吾問道:
「說要報導炸麪包的人是誰?」
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但其他社員若是知道我私下問過這件事一定會很不舒服,所以我故意又問了一次。健吾多半也猜到了我的心思,沒有說「我剛纔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是真木島。她發現學校附近開了一間德國麪包店,裏面有在賣普方庫亨,就在編輯會議提議要報導。」
我真正想問的是這件事。
「那爲什麼是洗馬學長去拿炸麪包呢?」
這樣問有點失禮,但我總覺得讓高二的洗馬學長爲高一社員的企劃去跑腿不太合理。
「你也知道,學長因爲怕辣而不參加企劃,而且他又因爲表演的日子將近,越來越少出席,心裏有些過意不去,所以他主動說要去拿麪包,當作是彌補。」
真木島插嘴說:
「學長乍看好像很粗心,其實他很會照顧人,經常提供我們協助。」
健吾也點頭說:
「是啊。如果我報導寫不出來,他甚至會丟下自己的事情來給我建議,讓我因此成長了不少。」
我迅速地掃視衆人,門地和杉的表情都沒有明顯變化。雖然我不能肯定,但我覺得應該沒有人偷偷厭惡着洗馬學長。
既然如此,只能逐一確認細節了。首先要搞清楚炸麪包是怎麼來的。
「學長是今天放學後去麪包店拿麪包的吧?」
「是啊。」
「我也有遇到洗馬學長。我是在門口和他擦身而過,我對他說『你來啦?』,他說『剛到』。」
「麪包店的人看過洗馬學長的臉嗎?」
「你在寫的稿子是從上星期開始寫的那篇三段報導吧?很難寫嗎?」(注2)
「用照相機當然是最好,但欄位很小,又是黑白印刷,用手機拍就行了。」
「當然啊。」
「是我。」
「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嚇了一跳。」
洗馬學長在家政社把炸麪包換到盤子裏,原本裝麪包的塑膠袋和紙袋丟進了家政社的垃圾桶。然後學長捧着放了炸麪包的盤子回到校刊社的社辦,如今盤子還放在大桌子上。
她的態度很差,不過不記得時間很正常。相較之下,杉能立刻答出來才讓我訝異。
「原來放在這裏。」
杉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呃,抱歉,是我疏忽了。你要看嗎?」
健吾從口袋掏出手機,找出照片。
我姑且還是問一下。
「……洗馬學長爲什麼要把炸麪包放到盤子上?放在紙袋裏又不會不好拿。」
我望向杉,她點點頭。裝問卷的箱子放在這片紙山紙海的何處呢?剛纔健吾把我送回來的問卷隨手擱下了,這樣沒關係嗎……
「是啊,既然要寫報導,當然得拍照。放在紙袋裏不好拍,學長是爲我們着想吧。」
「有啊。」
「啊?什麼?」
直到健吾說的「試喫之前」爲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接下來必須確認校刊社四個社員的行動。
她停頓片刻,似乎在回想。
我想像中的回收箱是有蓋子的,事實上只是把點心還是什麼的紙箱直接拿來用,大是很大,但卻不夠深,裏面的問卷都快滿出來了。
「嗯。我想等大家都到了再說。」
健吾問道:
「試喫之前。」
「下一個來到社辦的是?」
門地在一旁吐嘈說:
她回答道。健吾急忙轉頭,從隨便堆在牆邊的書堆上面拿起箱子。
「下一個來到社辦的是……」
健吾在一旁插嘴:
「第一個來到社辦的是誰?」
第一個走進社辦的是門地,接下來是洗馬學長,杉進來的時候洗馬學長出去了。然後呢?
「洗馬學長拿着那盤炸麪包嗎?」
「謝謝。然後呢?」
第一張照片拍了放在大桌子上的一盤炸麪包,第二張照片拍的是放着四個炸麪包的盤子,第三張則是從上往下拍的炸麪包。
「這是什麼時候拍的?」
健吾搖頭說:
班會結束的時間也差不多是三點半,也就是說門地一放學就直接過來了。
「這樣啊。你是幾點到的?」
「有證據嗎?」
……是小佐內同學嗎?
「有沒有……那個……更能提供線索的……像是喫麪包的時候!」
「在堂島背後。」
「我看問卷看了兩三分鐘,然後我發現桌上擺着普方庫亨,就收拾了桌子,這樣才方便拍照。」
當時洗馬學長已經走了。
「拍了照片嗎?」
聽到我的問題,門地用不屑的語氣回答:
「杉說已經把箱子收走了,所以我把問卷交給她,請她放進去。」
「原本放在紙袋裏嗎?那大概是爲了拍照吧。」
「我問這些只是謹慎起見。說不定他是昨天去拿的,所以能釐清的事全都要釐清。」
問題明明是我問的,但我不知道她爲什麼答得出來……
「箱子現在放在哪裏?」
那是離門口最近的椅子。
「爲什麼不早說啊!」
「說的也是……」
「你們還有說什麼嗎?」
「你應該知道是我吧。我第一個到社辦,開了門鎖,然後一直在這裏寫報導。」
我向杉問道。
「我和大家是同時喫的,要怎麼拍啊?」
喔喔,我無意中說出了一輩子至少該說一次的臺詞呢───「爲什麼不早說啊!」
「洗馬學長跟麪包店約好今天過去。那種炸麪包是試做商品,麪包店不會每天都做。」
「妳當時沒有拍照嗎?」
我想問門地有沒有人能證明他一直待在社辦裏,但他的不在場證明並不是重點,而且我若是問了,他鐵定會發火。我就當他說得沒錯吧。
「時間是?」
看來洗馬學長真的有去麪包店拿炸麪包。炸麪包裝在紙袋裏,紙袋又裝在塑膠袋裏,大概是因爲比較好拿吧。學長在下午四點去了家政社的社辦,如同事先說好的,他請家政社的社員幫忙在炸麪包里加入芥末,結果加入的其實是塔巴斯科。
「妳到社辦之後發生了什麼事?」
「我不記得了。我一直在寫稿,沒看時鐘。」
「嗯,就是那裏。」
「你說拍照,是用照相機嗎?」
也就是說,只有炸麪包的照片。
「社辦裏只有門地和杉,沒看到學長。」
「看過啊。我和洗馬學長和真木島三個人事先勘查的時候,洗馬學長就說他會去拿了。」
真木島一臉不悅地說。
「……沒有,盤子已經放在桌上了。學長指着盤子說他去拿回來了。」
「沒有,我只是在自言自語。妳收下問卷之後怎麼處理?」
門地往後靠在鐵管椅的椅背上,露出淺笑。
「我向她道謝,還說我們有準備點心,但她說不用了。」
「大概吧。當時大桌子上放着問卷的回收箱,我就拿起幾張,坐下來看。」
「三點半吧。」
「妳記得真清楚。」
「不是嗎……」
至此所有證詞都對得上。
杉點頭說:
他說拍照?
「這是我的專長嘛。」
「不知道,我不記得。」
從照片中可以確認盤子上有四個炸麪包,從外表看不出哪個加了塔巴斯科或許也算是收穫,不過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
「聽起來應該是跟門地說完話以後的事。」
被我這麼一問,健吾顯得有些心虛。
杉稍微舉起手。
「有個很矮的高一女生送問卷過來,我收下了。只有這樣。」
「他向我道歉,說等一下有表演,不能陪我們了。就這樣。」
「你有遇到洗馬學長吧?」
「妳是坐在健吾現在的位置嗎?」
「妳記得是幾點到的嗎?」
「是我。」
「是啊,不太好寫,不過我已經進入狀況了。」
「大概四點十五分。」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要什麼證據?如果學長沒去拿,炸麪包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這個嘛……」
我疑惑地歪頭,健吾不以爲意地回答:
「妳記得是幾點到的嗎?」
「還有其他的事嗎?」
聽我這麼一問,真木島搖搖頭。
「最後來的是健吾吧?」
我再次確認地問道,健吾停止左顧右盼,點頭說:
「是啊。」
「時間呢?」
「我只記得接近四點半,詳細時間就不確定了。我到社辦的時候,其他三人都已經來了,桌上放着炸麪包。我拍了炸麪包的照片,然後就開始試喫。」
之後的情況我不問也知道,他們必定屏息觀察是誰中獎了,結果卻沒有人承認,接着我就來了。
關於校刊社社員的行動,我能問的都已經問了。問是問了,但爲什麼會這樣呢……?見我沉默不語,健吾小聲地說:
「聽起來沒有什麼不對勁的。」
是嗎?
我想了一下,然後說道:
「現在能聯絡到洗馬學長嗎?」
不知爲何所有人都望向真木島,她立刻回答:
「現在應該不行,他在表演之前都會把手機關機。」
「這樣啊……」
「你有事想問他嗎?」
「可以的話,有件事我想問問看。不過我更好奇的是,真木島爲什麼這麼清楚洗馬學長的事?」
真木島靦腆地回答:
「因爲我們住得很近,所以都是由我去跟學長聯絡。」
「嗯。」
是杉幸子嗎?
「首先要看的是誰有機會。」
健吾一臉驚訝,似乎真的沒有想到。他自己喫了之後明明也說過這麼辣不可能藏得住。
是小鳩常悟朗嗎?不對,我要說清楚,我可沒喫。
……不,重點是在其他地方。
「……對了,有些事我先前沒說,現在可以說嗎?」
健吾皺起眉頭說:
「有人走進來應該會有聲音吧……」
「怎麼可能!你不是親自去家政社確定過炸麪包里加了塔巴斯科嗎?」
「應該忍耐不了吧。絕對不可能。」
門地也歪着頭說:
「裏面寫了什麼?」
「一般不會發生這種情況吧。」
「這樣會發現從側面走進來的人嗎?」
真木島似乎對我的沉默感到不愉快,她紅着臉想要開口,卻轉移了視線。
「這就像是以爲要被打巴掌,咬緊牙關之後卻被揍了肚子。這麼說來,確實會忍耐不住,表現在臉上……不過,若真是這樣,那中獎的炸麪包去哪裏了?是誰喫掉了?」
「你怎麼能確定?阿真,妳解釋一下啊!」
真木島皺起眉頭。
「爲什麼?」
「當時我也在場,她還請我幫忙確認過訊息內容。確切的字句我不記得了,總之真木島的確在傳給洗馬學長的訊息中提到飯田不參加採訪的事。我們社辦的收訊很好,手機也沒有收到傳送失敗的通知,所以學長一定收到了。」
「不可能的。在我去家政社詢問之前,只有那位社員知道炸麪包里加了塔巴斯科,你們四個人一直以爲中獎的炸麪包裏放的是芥末,就連拿來炸麪包的洗馬學長也是。就算已經做好心理準備要忍受不辣的芥末,結果喫到的卻是塔巴斯科……」
「謝謝。」
「她一定是以前有喫過!我早就這樣想了!」
我這個關鍵的問題被淹沒在校刊社無止境的爭論中,換句話說,根本沒人在聽我說話。就連找我來商量的健吾都一心關切着真木島和門地的爭執,看都不看我這邊。
「你自己覺得呢?有人進來你會發現嗎?」
「但你又說我們四個人都沒喫到?」
……老實說,我對校刊社的下場纔沒興趣咧。
「沒用的。我早就覺得她很可疑了。」
門地很認同地點頭說:
「喫到那麼辣的塔巴斯科,怎麼可能若無其事地假裝自己沒喫到啊?」
是家政社的那個男生嗎?
「呃,那個,我在想,試喫的時候,或許真的沒人喫到加了塔巴斯科的炸麪包。」
「你還問我爲什麼?」
真木島答不上來,門地兇惡地瞪着她說:
既然沒辦法向洗馬學長問話,我就只能用這裏蒐集到的資料來推理了。雖然我只是憑直覺猜的,但並不是不可能。關鍵應該是在高一社員飯田的身上。
我能指出事件的真相。
「就算塔巴斯科非常辣,只要抱持着忍耐到底的決心,不要咀嚼太久,直接吞下去,或許還是有辦法假裝沒事。」
「聽起來像是青梅竹馬呢。那妳平時都不叫他學長囉?」
我不太喜歡清喉嚨,因爲這種行爲彷彿是專門用來吸引別人的注意,讓我有點排斥,但現在不做也不行了。我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支氣管,用力地咳了幾聲。
「其實我在試喫的時候一直在想事情,精神有點恍惚。先前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所以一直沒講,但我在想,中獎的人說不定是我……既然大家都沒喫到,那應該是我喫到的吧。」
我搖了搖手。
「我幹麼做這種事?莫名其妙。」
真木島低着頭默然無語,但杉卻插嘴說:
「而且他晚上就回訊息給我了。」
「胡說什麼,你纔可疑咧。你不是很想破壞阿真的企劃嗎?」
「中獎的炸麪包本來在這裏,但是試喫的時候消失了,可見炸麪包在試喫之前就被拿走了。不過炸麪包一直放在那裏,而門地一直待在社辦,無論兇手是誰,有辦法躲得過門地的眼睛嗎?」
門地如此回答,但語氣很沒把握。這也是應該的,因爲他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啦。對不起,我不是想要刺探隱私。」
「真木島,這不可能吧。剛纔在寫試喫感想時,妳明明是形容得最詳細的一個,哪裏恍惚了?」
「是啊。」
5
門地口中喃喃抱怨,但還是順從地站起來,走向那張桌子,拉來最近一張椅子坐下,身體的側面對着門口。
「不知道,我忘了。今天我沒帶手機,所以沒辦法找出來看。他是怎麼說的很重要嗎?」
「這樣太奇怪了吧!」
是飯田嗎?
健吾最擔心的情況發生了。原本只是想依照德國習俗用炸麪包愉快地玩遊戲,結果卻讓校刊社暗潮洶湧的對立浮上臺面。現在還來得及嗎?如果我能找出中獎的人,是否就能如健吾所期待,阻止校刊社變得四分五裂?
健吾盤着雙臂,向門地問道:
聽到她突如其來的自首,杉和門地都發出驚呼,健吾倒是很鎮定。
這個嘛,洗馬學長回覆的字句很重要嗎?
「洗馬學長知道飯田不參加嗎?」
我搖頭說:
「真的有人在試喫的時候惡意地隱瞞了自己喫到塔巴斯科炸麪包的事嗎?」
「當然會發現。」
「我再確認一下,妳在訊息裏跟他說了飯田不參加試喫,所以只需要四個炸麪包嗎?」
這件事看起來會這麼離奇,是因爲證詞不完整。沉默、謊言和體貼,把事情變得更復雜了。只要把這些令證詞不完整的因素一一除去,自然就會水落石出。
是洗馬學長嗎?
「嗯,知道,我傳訊息跟他說過了。」
「他說知道了。」
她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校刊社的社員說的。門地疑惑地問「什麼事?」,真木島嚅囁地說道:
「是要怎麼喫啊?麪包只有四個耶。」
飯田是校刊社裏的高一生,還是個一週都不見得出現一次的幽靈社員。健吾事先詢問過他要不要參加這次的採訪,他回答不參加。真木島莫名積極地回答:
「雖然健吾說過了,但我還是想請門地再描述一次當時是怎麼坐的。」
或者是從某處跑來的神祕人物喫到的呢?
校刊社的其他三人紛紛說道:
是真木島綠嗎?
社辦底端靠近窗戶的地方有一張桌子,門地就是在那裏寫報導的。
「的確很奇怪,但是認定試喫的時候有人中獎更奇怪,這根本不可能。」
我已經蒐集到了所有想要的資料。喫到塔巴斯科炸麪包的到底是誰?
「你說什麼!」
是門地讓治嗎?
他們的疑問都很合理。要推論出試喫時沒人中獎的「確切的結論」,一定會碰到幾個障礙,但我認爲這些障礙都沒有困難到無法克服。
不料杉卻提出反駁:
我早已決定,在處理這件事時,只要是健吾認定的事我就相信。我默默地點頭,真木島又繼續說:
健吾大聲說道,其他三人都轉過頭來。
「是什麼時候喫掉的?門地一直在社辦裏耶。」
「這個……」
他的反應如我所料,讓我有些竊喜。真木島、門地和杉都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沉默不語,像是在等着聽我接下來會怎麼說。我笑了一笑。
「就這樣?沒有上下文嗎?」
「唔,門一直是開着的吧。」
我看着大桌子上的盤子,如此說道。
「是啊。」
是堂島健吾嗎?
健吾雖然不是想像力豐富的人,但也不算特別遲鈍。他會問我爲什麼,大概是因爲心思都牽掛在校刊社的存亡吧。我提高聲調說:
「怎麼了,常悟朗,你沒事吧?被塔巴斯科嗆到了嗎?」
健吾轉頭看我。
任何得到相同資料的人都有辦法做到。
他擔心地問道。我忍住了差點脫口而出的「對不起」,揮手錶示沒事,把剛纔那句話換了個說法。
「他會不會沒收到訊息?」
「是這樣沒錯……這有關係嗎?」
狀況已經梳理完了。現在我只需要思考該如何表達。
不,其實還挺常發生的。可是健吾幫忙解釋說:
杉喃喃說道:
我請門地回到原本的座位,然後一手按着大桌子說:
「洗馬學長來到社辦的時候你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門地沒有回答,但他苦澀的表情就是答案。
「你是這麼說的……『他突然拍我肩膀,把我嚇了一跳』。」
這句話的意義很明顯。
「洗馬學長是爲了嚇你,才故意躡手躡腳地從後面靠近吧。他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嗎?」
門地以外的三人都一起點頭。
「我知道了。所以學長的計劃很成功,門地被嚇到了……也就是說,門地並沒有發現學長。這就證明了『如果有人進來門地應該會發現』的論點不可信。如果那人是偷偷靠近,他多半不會發現,就算那人只是正常地走進來,他也有可能沒注意到。」
健吾立刻反駁說:
「可是社辦裏只有門地一個人的時候炸麪包還沒送來。」
說得沒錯。洗馬學長要走時,杉正好進來了,所以門地單獨和炸麪包待在社辦裏的情況是不存在的。可是……
「如果門地沒注意到有人進來,學長也有可能沒注意到。」
「常悟朗,你這樣說太牽強了。有兩個人在,發現的可能性應該更高吧。」
杉也說道:
「學長和我在門口擦身而過時說他纔剛來,可見社辦裏只有他和門地在的時間並不長。我進去以後就坐在門邊的座位,不可能有人偷偷靠近炸麪包的。」
我同時回答了他們兩人的質問。
「就算時間很短,還是有時間……而且我覺得那段時間不見得很短。而且,健吾,有兩個人在不會讓注意力增加,正是因爲有兩個人,注意力反而會降低。」
健吾和杉都露出訝異的表情。我舉起撐在大桌子上的手,豎起食指。
「門地從三點半左右開始寫報導,健吾說那是『從上星期開始寫的三段報導』。這篇報導花了很多時間,連健吾都問了『很難寫嗎』,而門地的回答是『是啊,不太好寫』,接着又說『不過我已經進入狀況了』。也就是說,雖然寫這篇文章很辛苦,但門地剛纔已經寫完了。在門地寫報導時走進社辦的洗馬學長是怎樣的人呢?」
我已經決定在處理這件事時要完全相信健吾說的話。而健吾是這樣說的……
最重要的是這一點。
她的演技太差了,這麼一來其他三人一定也看得出真相。簡單說,真木島傳的訊息被洗馬學長忽視了。我不知道這是因爲洗馬學長忙着準備表演,還是他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反正真木島自認和洗馬學長是青梅竹馬,而且都是由她負責和學長聯絡,她一定不希望大家發現他們的情況。
「就是這樣,炸麪包的旁邊放着貼了這張紙條的木盆……健吾,請你把問卷的回收箱拿過來。」
我把健吾遞過來的箱子放在木盆旁邊。
「是啊。真是糟糕。」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但你剛纔的說法不太正確。你只看到真木島傳訊息通知洗馬學長『飯田不參加試喫』,不代表學長知道這件事。說不定他漏掉了訊息,或是打算晚點再看。」
「如果是妳看錯了,其實學長沒有看到訊息,那事情就很簡單了。洗馬學長考慮到飯田若是來了卻沒有他的份就太可憐了,所以拿了五個炸麪包,其中一個加了塔巴斯科,但是在試喫之前被人拿走了。」
「所以我只能認爲學長拿來的麪包不是四個,而是五個以上……從之前得到的資料來看,應該就是五個。」
我先暫停一下,等大家消化了我的話以後才繼續說:
「那個人看到紙條寫着『這是謝禮,請自取』,就依言自取了……只不過那人拿走的是旁邊旁子上面的炸麪包。兇手是外面的人。」
不管怎樣,我對這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實在沒興趣。
「等一下。」
現在只能裝傻了。
「那飯田呢?」
健吾最後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而是對校刊社的社員說的。
杉說自己收拾過桌面,真木島說杉把問卷回收箱收起來了。也就是說,在杉收拾之前,箱子是放在桌上的。
「好啦,炸麪包有五個,而且又有一段時間沒有任何人注意到炸麪包,那會是誰喫掉的呢?」
健吾凝重地說道。
健吾訝異地挑動眉毛,放開盤起的雙手,指着大桌子上的盤子說:
杉小聲而尖銳地說。
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對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說完以後,我看着放過炸麪包的盤子。
「天曉得。大概五分鐘吧。」
健吾盤起雙臂,杉偷偷觀察着其他社員的表情,門地板着臉不吭聲,真木島的臉還有一點紅。
「那是因爲……」
「發現什麼?」
有人發出一聲「啊」。
我轉換心情,繼續說道。
「杉收拾桌子之前,在那五分鐘之間,炸麪包的盤子是這種狀態。」
真木島突然大喊。
「沒有啦,妳沒做錯什麼。」
雖然沒做錯,但是杉的無心之舉確實把事情變得更錯綜複雜了。我拿起冰箱上那個裝着糖果和牛奶糖的木盆,走回大桌子前。
健吾叫道。
我放下木盆。
「她確實這樣說過。」
「妳可能看錯了,把其他人的訊息當成學長傳的。這種事很常見。」
「是啊,我得到了學長的建議。因爲是無關的事,我就沒提了。」
「太離譜了……」
我說看錯訊息是很常見的事,真木島不加思索地就同意了。看來她真的很重視和洗馬學長之間的情誼。
「『如果報導寫不出來,他甚至會丟下自己的事情來提供建議』,是這樣沒錯吧,健吾?」
「雖說是意外……喂,要怎麼辦?」
她說學長只回覆一句「知道了」。但是……這種事還真不好開口。我抓抓臉頰,看着一旁說:
「是啊,不知道那個人是男是女,總之真是太不幸了。這算是意外事故吧。」
健吾喃喃說道。
我不給真木島反駁的機會,緊接着說:
「家政社的男生在其中一個炸麪包里加了塔巴斯科,把炸麪包放在盤子上的是洗馬學長,家政社的男生說當時沒看到盤子上放了幾個炸麪包。到了試喫的時候,盤子上有四個炸麪包,但裏面沒有中獎的那一個。」
「沒錯,當時我正在跟哥哥傳訊息,是在談什麼事呢……好像是叫他幫忙買東西吧,那句『知道了』或許是他傳來的!」
突然被叫到名字,杉嚇得渾身一顫。
我已經證明了有一段時間大家都沒注意到炸麪包。
我說到這裏就停下來盯着門地,健吾、杉和真木島也一樣看着他。門地在衆人的注視下,不高興地聳着肩膀說:
門地的沉默,真木島的謊言,杉的體貼,都讓情況變得越來越複雜,最後纔會演變成這種離奇的事態。狀況整理清楚以後,真相就很清楚了。
「你是說有個不相干的人拿走了加入塔巴斯科的炸麪包嗎?那個人也太倒楣了吧,機率只有五分之一耶。」
「不對。」
健吾板着臉說。
到這地步,其他三人也紛紛發出了驚呼。
門地沒把握地喃喃說道。
「洗馬學長在樂團表演前都很緊繃,就算漏看了訊息也無可厚非。如果妳有帶手機就能確認了,真可惜。」
這個問題有點壞心。我已經指出了門地沒發現洗馬學長走進來的事,他當然沒辦法堅持自己一定會發現。果然,他只是不悅地說:
「可是,除了真木島以外,沒人看到學長的回覆。」
「校刊社的高一社員確實還有一個,就是飯田。如果加上他那份,應該拿五個炸麪包。但是洗馬學長早就知道他不參加試喫,會不會只是算錯了?」
真的無關嗎?門地說的每一句話都透露出了驕傲,或許就是礙於自尊心,纔會讓他即使寫不出報導也不想找學長幫忙。這只是我的猜測,而且和解開謎底無關,所以我就沒說了。
「呃,我、我做錯了什麼事嗎……?」
「雖然門地和洗馬學長的注意力都在報導上,但他們還是一直待在社辦,可是有個人把炸麪包喫掉了,或是拿走了,他們卻沒有注意到。由此可見,那個人一定沒跟他們說過話。」
真的沒有嫌犯了嗎?不,不是的。
我向門地問道,他不耐地回答:
「等一下,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說我……」
「總而言之……」
「……什麼?」
紙條上是這樣寫的───「請把問卷放進箱子,這是謝禮,請自取。」
「阿真她……真木島明明收到了學長的回覆。」
「喔喔。」
「也就是說,杉聽到學長說的『剛來』並不是指幾秒鐘以前,而是把他陪門地討論報導的那幾分鐘簡單地用一句話帶過……實際上到底是多長?」
靠在盤子旁邊的木盆上仍貼着紙條。
「就當作有五個炸麪包吧。」
起初我懷疑兇手是外面的人,校刊社的社員舉了三個反對的理由:第一,社辦裏一直有人在;第二,炸麪包只有四個;第三,外面的人不可能擅自喫掉炸麪包。但是把衆人的證詞整理過後,這三個理由都被推翻了。
剛纔真木島突然承認自己可能中獎,或許就是猜到了沒人承認中獎是因爲有五個炸麪包。如果繼續追查下去,遲早會問到炸麪包的數量,這麼一來大家就會質疑她「收到學長的回覆」是在說謊。她就是爲了快點解決這個問題,纔會假裝自首吧。
裝着糖果的木盆上貼着紙條,叫人把問卷放進箱子。照這樣看來,木盆當時一定放在回收箱旁邊,也就是在大桌子上。
「健吾,炸麪包送到社辦後,門地和洗馬學長討論報導的五分鐘之間,放炸麪包的盤子是怎樣的狀態?」
真木島如此回答,無力地垂下頭。
「常悟朗,你發現了嗎?」
門地和洗馬學長正在討論報導時,桌上放了問卷回收箱、貼着紙條的糖果木盆,以及放炸麪包的盤子。
我慢慢地走近冰箱。
「放炸麪包的盤子是在那五分鐘之後才變成這個狀態,因爲杉和洗馬學長擦身而過走進來以後,爲了準備拍照而整理過桌子。」
「接下來是數量。」
「這樣就沒有嫌犯了耶。」
「怎麼辦……還能怎麼辦啊?」
真木島的臉一下子全紅了。
健吾立刻反駁。
真木島只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我在心底默默感到同情,然後繼續說:
「這裏的四個人當然都知道,炸麪包是爲了試喫和寫報導而準備的,就算盤子上有五個炸麪包,你們也不會不先跟他們打聲招呼就默不吭聲地喫掉一個。這不是完全不可能,但太不合理了。」
「門地和洗馬學長正忙着討論報導,就算有人拿問卷進來也不好意思打擾他們。此時那人看到這張紙條寫着『請把問卷放進箱子』,自然會照着做。」
「不可能的,我過來之前一直跟他在教室裏說話,他沒有時間做這種事。」
嗯。
「就是這個狀態。試喫之後沒人動過這個盤子。當然,在你說的那個時間點,盤子上還放着炸麪包。」
……嚴格說來,真木島其實有理由這樣做。如果她看到炸麪包有五個,就會發現她和洗馬學長的聯絡出了問題,於是趕緊拿走一個,免得被大家發現她的失誤。如果真是如此,真木島在試喫時看到沒人承認中獎,就會想到中獎的是她藏起來的那一個麪包,她必須當場承認中獎才能瞞住這件事,但真木島卻是在試喫很久之後才自首,這就足以證明她在試喫之前沒有藏起一個炸麪包。
我訂出的前提是兇手不會做出不合理的行動,所以我不考慮杉和真木島瞞着門地和洗馬學長偷喫的可能性。
健吾請我幫忙找出是誰喫了中獎的炸麪包。先前所有討論都是爲了回答這個問題所做的準備。
「的確很不合理。」
「在那五分鐘之間,門地和洗馬學長可能都不會注意到有人進來。我這樣說沒錯吧?」
「門地也得到了洗馬學長的建議,那段時間他們一直在討論事情。大家還記得嗎,杉說過那邊本來有兩張椅子,後來被她和真木島拿去坐了。接下來只是我的猜測,洗馬學長當時坐了下來,幫門地修改文章。」
「進來社辦的人不只是校刊社的社員,譬如說,我就不是,真木島也看到了一個女學生。我和那個女學生爲了送回問卷纔會來這裏,而且我不認爲送問卷回來的只有我們兩人。」
「學長很認真地給我意見,我也聽得很認真。其他事你自己想吧。」
「原來如此!」
「要用校內廣播叫那人不要喫嗎?」
「來得及嗎?都過一個小時了。」
我不理會驚慌失措、展現出空前團結精神的校刊社社員,默默想着那位不知名的兇手。真是太可憐了,只不過是送問卷過來。那人一定是個和我一樣在班上毫不起眼的人,他看到炸麪包沒有當場喫掉,而是帶回去了。希望他還沒喫下去,如果已經喫了……
一定會嚇一跳吧。他起初一定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嗆到之後急着跑去找水,嘴脣或許會變得紅腫,所以就打開窗戶吹風,想讓發腫的地方冷卻一下。他肯定好一陣子沒辦法正常說話,然後,說不定……
「啊!」
「怎麼了?你想到什麼了?」
健吾一臉認真地問我,我急忙搖手說:
「呃,沒什麼,沒什麼。我只是想到,送問卷回來的那個人……」
「怎樣?快說啊!」
我不禁嚥了一口口水。嘴脣紅腫、講話不清的那個人站在窗邊……
「……應該會辣到流眼淚吧。」
健吾皺起眉頭,喃喃說着「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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