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原以爲是黃金的時代之終結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9662 字
燈沒打開。這裏這麼暗,即使翻開筆記本也沒辦法寫字。
所以我靠在枕頭上仰望天花板,開始回憶過去,回憶三年前那件事是怎麼結束的。
日坂先生在伊奈波川飯店要求我收手的隔天,下午稍晚的時候,小佐內同學打電話來了。
『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你。』
「沒關係。有什麼事?」
『麻生野同學聯絡我,說她有話要跟我說。』
我暗自尋思麻生野同學要談的是什麼事,雖然想不出明確的可能性,但我總覺得多半沒好事,所以試着問道:
「打電話不就好了嗎?」
『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可是她說不能在電話裏談,想要當面談。』
我越來越擔心了。
上次小佐內同學找麻生野同學拿監視器錄影畫面時,還拉我去當保鏢。我的體格沒有特別壯碩,長相也沒有特別兇惡,不過有個男生站着不說話,就能給麻生野同學施加不小的壓力。我想起了當時的事。
「如果只是要我靜靜地站着,隨時可以找我。」
小佐內同學沒有被我的溫馨發言所感動,彷彿只是聽到今天是星期幾,應了一聲「嗯」,接着說道:
『那就三十分鐘後學校見。』
我想起晚餐時間快到了,本想說服小佐內同學改時間,但她逕自掛斷了電話,我根本沒機會開口。
我立刻換衣服,悄悄地溜出家門,沿着平時走路上學的路線騎腳踏車。
迄今爲止,我很少想起麻生野同學。爲什麼呢?我可以列出很多像樣的理由,不過思想連自己也會欺騙。我把麻生野同學趕出腦海的理由別無其他,只是因爲她和監視器錄影畫面有關聯。
我們雖然從麻生野同學的手上取得防盜監視器的檔案,卻沒有看到應該出現在畫面裏的肇事車輛,而我目前還沒搞清楚原因。我把心思和時間都用來推理日坂在出車禍時不是單獨一人,以及調查他那位同伴的身份,所以暫時擱下了防盜監視器的謎題,這並不是假話。
不過坦白說,那只是因爲我解不開謎題。
如果那輛車真的像我和小佐內同學實際走過的路線往上游方向駛去,一定會被安裝在那間便利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可是監視器並沒有拍到,所以那輛車若不是在某處折返就是消失了。要說車子迴轉了好像不太實際,從堤防通往河岸的坡道也因爲水位上漲而封鎖了。
「妳想得到麻生野同學可能要說什麼嗎?」
病房裏很安靜。
小佐內同學省略了寒暄,直接問道:
「不知道啦,我纔剛聽說這件事,可是看過錄影畫面就只會有一個結論。混帳。」
「妳不知道?」
「……我和麻生野同學沒有多熟,只是因爲發生過一些事,所以知道彼此的名字,就連她家裏經營便利商店的事,我也是開始調查這次的事之後才知道的,所以我跟她之間的聯繫只有一個。」
「你們是白癡啊!這種事……這種事當然只有一種解釋啊!你們調查了那麼久,竟然還不知道爲什麼沒拍到……喂,這是騙人的吧?」
「我是說……」
此時麻生野同學第一次望向我。
「調查了好幾天?」
「當時是什麼情況啊?」
麻生野同學用力踩了一下地上的石板……不得了,我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別人跺腳呢。
「小佐內同學。」
麻生野同學站在有獅子和狛犬在兩旁鎮守的賽錢箱前面,她穿着尺寸過大的黑白條紋襯衫,配上短褲,一臉不高興的樣子。麻生野同學看見小佐內同學,頭一句話就是:
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我們調查日坂車禍的案子並不是祕密,所以我點點頭,表示「告訴她也沒關係」。不過麻生野同學看到我們的眼神交流,大概是誤會了。
另一方面,我又擔心即使得到線索還是解不開任何問題。不管我擁有多麼優秀的觀察和和思考能力,如果線索不足,看不穿謎題的真相只能說是無可奈何。可是……如果我得到線索卻仍解不開謎題,那又代表着什麼呢?
她沒有回應,但我知道她正在聽。
「你跟警察說過話嗎?」
「所以妳……」
我們來到了圍着石柵欄———我後來才知道這叫「玉垣」———長了茂盛樹木的地方。這裏是神社。我從沒發現學校附近竟然有一間神社。這間神社不大,在傍晚時分感覺不到半點人煙。小佐內同學一點都不害怕地走進去,我把腳踏車靠在石柵欄上,追上小佐內同學的背影。
小佐內同學歪頭思索。
「爲什麼要約在神社啊!」
我放下書包,坐在自己的座位。我不經意地望向日坂,突然和他對上視線。日坂也正在看我。我露出微笑,稍微抬起手,日坂彷彿沒看見似的,把視線轉開。
不過,不可能有這種事,麻生野同學的結論必定只是毫無根據的瞎猜,再不然就是錯誤的認定。她纔剛聽到車禍的事,連肇事車輛是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都不知道,所以她絕對不可能想出正確的結論。
剛纔真是太危險了。後來我不再想事情,專心地騎腳踏車。
「我得先說清楚,我也看過錄影畫面。警察說什麼不能拷貝,連錄影機都搬走了,可是我給妳檔案的時候就拷貝過,所以我看了裏面的內容。裏面根本沒有任何奇怪的事物,只有普通的車子普通地來來去去。先是妳來討資料,接着連警察也來了,真的很嚇人耶。我可不想給老爸添麻煩。如果警察又跑來問『這個好像有拷貝過的痕跡喔』,那我該怎麼辦啊?」
同樣的情況在這天發生了好幾次。日坂本來看着我,但是隻要我和他對上視線,他就會轉移目光。
「他叫我收手。」
今天是星期天,而且太陽快要下山了,所以學校沒有開放。我本來還在想約在學校是指學校的哪裏,一來就看見小佐內同學站在校門前。她穿着深色牛仔褲和長袖T恤,打扮得非常樸素,腳上穿的是運動鞋,像是稍微出門一下的穿着,若要換個方式形容,看起來很方便活動。我覺得她可能是爲了出事時方便逃跑才這樣穿,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
「在晚餐時間把我叫出來,我很困擾的。」
麻生野同學想出結論了。
這一刻,麻生野同學望向我,眼神裏充滿憐憫。
雖然麻生野同學很不滿意相約的地點,她看到我跟來倒是不怎麼意外,或許是事前已經聽說了,又或許是根本不在乎。
麻生野同學不在這裏。想必還要再去其他地方。我沒看到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所以她們相約的地點應該是走路能到的範圍。雖然我沒期待得到答案,還是問道:
「警察來我家了。我說的我家是指我們家開的店。然後警察叫我們交出防盜監視器的檔案。啊,這是簡化的說法啦,事實上他們說得更客氣。警察要的是六月七日十七點之後的錄影畫面,而且他們指定的就是妳跟我討過的那幾臺監視器的影像,我要是不懷疑妳在做什麼違法的事才奇怪咧!到底是怎麼回事?六月七日發生什麼事了?妳到底在幹什麼?」
「歡迎回來!」
一旦習慣了寂靜,就能聽見平時聽不見的聲音。我聽到某處傳來歌聲……大概是紅白歌合戰吧。這間醫院的熄燈時間是九點,在九點之前看電視沒有任何問題。
「然後呢?他說了什麼?」
還好在黑暗中沒辦法寫筆記,因爲我有太多不想寫的事。我的思緒飛回了見到麻生野同學的隔天,星期一。
到達教室的時間比平時來得晚,班會都快開始了,可是我在這短短的時間內已經看出班上的氣氛非常熱烈。理由很明顯,因爲這天三年一班沒有人缺席。日坂回學校了。
我知道的就只有這些,我完全不懂麻生野同學到底想到了什麼。小佐內同學也是睜大眼睛,僵在原地。看來麻生野同學的言行也令她大感意外。
現在說也不遲。我朝着小佐內同學的背影叫道:
小佐內同學面向前方走了一會兒,漫不經心地回答:
「真是太好了。」
「是喔。」
「別跟我開玩笑。妳是不是在幹什麼壞事啊?」
「抱歉,麻生野同學,我聽不懂妳想要問什麼。」
「沒有拍到。」
原來地點不是麻生野同學指定的?
「妳應該早點說的。因爲車站離我家比較遠,所以我沒有想到。」
「妳到底在幹什麼?」
「這跟我們的店有什麼關係?」
麻生野同學也不拐彎抹角。
小佐內同學和我各自點頭。麻生野同學用沒有完全伸直的手指指着我們。
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在我摸清楚這預感的來源之前,麻生野同學就爆出了大吼。
不是騙人的。
「不好意思,我沒空繼續陪你們說話了。掰啦!在這種時間把你們叫出來真抱歉!」
「車禍地點是渡河大橋南邊的人行道,受害者是我們學校三年一班的日坂祥太郎。肇事者沿着堤防道路往上游方向逃走了,目前還沒抓到。」
面對衆人的七嘴八舌,日坂沒有冷漠以對,但也不至於特別熱情,只是問一句答一句。
此時我還不是很瞭解小佐內同學,不過看到麻生野同學明顯害怕的模樣,我總覺得她是爲了給麻生野同學施加心理壓力才選擇這個地方的。
「我有一件事要告訴妳。日坂的父親打電話給我,昨天我去見他了。」
天亮之後是星期一,得去上課。我換上夏季制服,拿著書包走出家門。在睡眠不足的狀態下,夏天的太陽實在太刺眼了。
「所以妳要跟我說什麼事?」
麻生野同學踢了石板。
在前往學校赴約的途中,我心裏的期盼和擔憂差不多一樣強烈,踩踏板的力道時重時輕。麻生野同學約小佐內同學見面,或許會改變局面,說不定還能讓我得到破解密閉空間之謎的線索。我心中懷着這樣的期盼。
「不用介意,畢竟我們是互惠的關係嘛。」
我想不出有力的解釋。因爲我不瞭解汽車,因爲我也不熟悉地形,因爲從其他方向思考似乎可以更快抓到肇事者……我不斷地用這些理由說服自己,刻意漠視被我擱置在一旁的謎題。
「大概吧……快遲到了。往這邊走。」
週日晚上,我遲遲無法入眠,最後一次看時鐘是凌晨四點。無論我怎麼想,都不覺得麻生野同學有辦法一下子就破解我解不開的謎題,可是我的心思始終繚繞在麻生野同學想到的答案上。
「防盜監視器的事?」
「太可憐了。」
有幾位同學去恭賀日坂的迴歸,順便偷偷地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麻生野同學詫異地皺起眉頭。
「那輛車本來應該被拍到的,結果卻沒有。肇事者一定是用某種方法不經過便利商店而離開了堤防道路,只是我們還不知道那個方法是什麼。」
「對不起,在假日突然把你叫出來。」
「等一下,妳是那個意思嗎?我們的防盜監視器拍到了肇事車輛?」
很遺憾,這是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但我覺得既然連我都不知道,其他人一定也不知道。我忍不住問道:
那天的堤防道路等於是密閉空間,肇事車輛究竟是怎麼離開的?到底跑到哪裏去了?
麻生野同學捂住嘴巴。
「當時發生了車禍。」
我把手臂墊在腦袋和枕頭之間。如今不管我怎麼移動手臂,肋骨都不會痛了。
「我很擔心你耶。」
「什麼意思嘛,妳說的話根本前後矛盾。」
我做這些事是爲了查明並揭發日坂車禍的真相,所以我和車禍及日坂的父親有關聯,可是小佐內同學是爲了查出差點撞到她的人是誰,並且讓那人贖罪,她的目的和日坂的父親毫無關係。除了那句「是喔」以外,她可能真的沒有其他意見,也沒怪罪我爲什麼自己一個人去見他。
即使光線昏暗,我還是看得出來麻生野同學的臉色變白了。
麻生野同學只留下這句話,就揮揮手,朝着神社後方走去。那邊大概有捷徑吧。
小佐內同學轉過頭來。
有一輛車不理會停車再開的標誌,從前方的路口衝出來。我在千鈞一髮之時停下腳踏車。尖銳的摩擦聲響起,但那輛車絲毫沒有減速,快速地開走了。
日坂的身上沒有任何讓他看起來像傷患的東西,諸如柺杖或繃帶之類。雖然他的頭骨龜裂,但頭髮沒有理短,他彷彿沒有經歷過車禍或肇事者逃逸那些事,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小佐內同學在前面帶路,我牽着腳踏車跟在後面。這條人行道不夠寬,所以我沒辦法牽着腳踏車走在小佐內同學的旁邊。
「傷勢怎麼樣了?」
「明明可以約在站前嘛!」
我不確定小佐內同學是不是個善良的人,但她至少沒有看見麻生野同學這麼害怕還故意敷衍她來取樂的虐待癖好。小佐內同學趁着麻生野同學停頓的空隙,簡潔地說:
「那妳知道嗎?」
小佐內同學以耐心解釋的語氣說道:
我望着小佐內同學的背影,心中感到一陣無端的內疚。小佐內同學接到麻生野同學的聯絡時,雖然快到晚餐時間還是把我叫出來。當然,她這麼做想必也是爲了防範麻生野同學對她施暴,但她確實遵守了爲這件事互助合作、共享資訊的約定。而我卻沒有做到。
麻生野同學焦躁地抓抓頭髮。
「是妳自己說不想讓我去妳家,也不想去店裏,但又不希望被別人聽見啊。」
小佐內同學一看見我就低頭鞠躬。
「應該說你們兩個?你們正在調查肇事者是怎麼逃走的?」
小佐內同學不以爲意地回答:
「你沒事了嗎?」
「……車禍?」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想都不去想麻生野同學的事。
「如果肇事車輛從車禍地點往上游方向行駛,在案發當天沒有其他路線可以離開堤防道路,那輛車只能沿着路一直開,所以一定會經過妳父母經營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這種態度實在說不上友善。
然後到了放學時間。
我在想,既然日坂有意迴避我,我也沒必要非得主動去接近他,有些事情只能讓時間來解決。對我來說,看到日坂平安出院,看到他除了體育課必須旁觀以外還是能正常地過着學校生活,雖然我什麼都沒做,還是感到莫名的欣慰。
不過,我正在收拾東西時,日坂走了過來。
「小鳩,我能跟你說幾句話嗎?」
我把手上的課本放進書包裏,回答:
「當然。在這裏嗎?」
「……不是。我們換個地方吧。」
日坂像在思考似地停頓片刻,然後走出教室,我也跟着他走。
放學後的學校裏充滿了各式各樣的聲音,有學生們相邀「一起回家吧」的聲音、金屬球棒擊出球的聲音、某人跑下樓梯的聲音。我注意到,其中沒有鞋子摩擦體育館地板的聲音和球拍擊出羽毛球的破空聲音。我們所在的地方離體育館太遠了。不過此時此刻一定也有那些聲音,而日坂卻不在那個地方。
日坂走得很慢,他可能是故意的,也可能是因爲車禍受傷所以只能慢慢走。至於答案是哪一個,我現在還沒有線索可以分辨。
我們沒有走太遠,日坂走到三年級教室聚集的一般教室樓的筆直走廊底端。以前這個城市有更多國中生的時候,教室想必延伸到走廊的盡頭,但是現在有好幾個房間是空着的,而且上了鎖,沒辦法進去。只是從我們教室來到走廊的底端,這裏卻安靜得像是與世隔絕。
日坂轉過身來。我終於說出一整天都很想說的話。
「恭喜你出院了。」
日坂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
「謝謝。」
「你是什麼時候出院的?」
「週六早上。你來探望之後,我腫得很厲害。出院延後了一些。」
「現在已經沒事了吧?」
「是啊。」
我對沉默不語的日坂說個不停。
後來的三年間,我們才漸漸看清自己高舉這種信條是多麼地自欺欺人。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小鳩,我真的非常倒楣,我只是普通地走在路上,卻被車子撞到,國中最後的比賽因此毀了。我一直很想參加全國大賽,雖然我不覺得自己能打贏全國的厲害選手,或許還是足以當他們的對手。如果夏季打出好成績,還有可能拿到推薦名額,不過如今也泡湯了。雖然我不是因爲愛好纔開始打羽毛球,但我國中三年投注的一切努力都化爲流水了。」
「你說什麼?」
如果他真的是日坂的父親。
我走進三年一班的教室。我剛剛和日坂一起離開時,教室裏還有幾個同學,現在他們全都不在了。有一個人臉色蒼白地站在我的座位前。那是小佐內同學。她的手上拿着報紙。
「咦?」
日坂平時不是這麼多話的人。他不太流暢地、斷斷續續地說着。
「……」
……根據我至今的調查,車禍當天,日坂極有可能和他女友岡橋同學以外的另一位女學生走在一起。從日坂隱瞞了那個女生的存在,以及那女生迅速離開車禍地點的行徑來看,她不太可能是日坂的姐姐或妹妹之類沒必要隱瞞的身份。如同藤寺的猜想,我也覺得日坂一定劈腿了。
我突然覺得背脊發涼。
「我接到一通電話,對方說是你的父親,我總覺得有點奇怪。當時我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但我現在知道了,因爲那個自稱是你父親的人不知道你已經出院了。」
逮捕事由是嫌犯疑似在本月七日下午五點六分左右,於本市渡河町堤防道路上開車撞到就讀於本市的國中生(15歲),沒有救護傷患而直接離開。
日坂的右手打了我的臉。
二十一歲。
「那個男人還問我調查的進展,他說因爲兒子……因爲你遇上了肇事逃逸,他必須向保險公司描述車禍的情況。可是,如果那人不是你的父親,保險公司的事就是假的了。到底有誰會想知道我調查肇事逃逸案件的進展呢?」
「……你真行啊,小鳩。光是聽到我出院的時間,就能讓你想到這麼多事情。我覺得你很厲害,真的。」
等到日坂從樓梯離開之後,我纔開始往回走。
「虧你爲我考慮了這麼多,不過很抱歉,請你咬緊牙關。」
我問他日坂何時能出院,他說要等醫生做決定,現在還不確定。事實上,當時日坂已經出院了。身爲父親怎麼可能不知道日坂出院的事?
現場響起一聲軟軟的「啪」。
小佐內同學歪着頭,平淡地回答:
結果我唯一達成的就只有這件事。
「小鳩,我……」
日坂剛剛打過我的那隻手一再握起又張開。大概是還在痛吧。
「喔哇啊,晚安呀。」
現在我可以確定了。我三年前對日坂做了什麼?
日坂緩緩地走掉。稍微拖着腳步。我按住自己的臉頰,雖然完全不痛,但是被日坂手心碰過的地方卻感到熱辣又僵硬。
這次的調查以慘敗告終。因爲失敗得太徹底,無論國中時代的我再怎麼自信過人,我也無法安慰自己至少有一部分是成功的。
我到底想做什麼?
居住在木良市的打工族永原匠真(21歲)因爲違反道路交通法(肇事逃逸)之嫌疑,在十九日遭到木良警察局逮捕。
我撫摸臉頰。
如同日坂所說,我確實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三年前,我一直在逃避防盜監視器爲什麼沒有拍到肇事車輛的謎題,也沒有積極地找尋新的線索,這是因爲如果我有齊全的線索還是解不開謎題,那就證明是我自己能力不足。事實上,結果也確實是這樣。麻生野同學擁有的線索和我一樣多,但我親眼看見她一聽完事情經過就立刻解開了謎題。在麻生野同學解開謎題的隔天,肇事者就遭到逮捕,這鐵定不是巧合。
「……我知道,我知道你沒有惡意,就是這樣才讓我生氣。你看起來很驚訝呢,小鳩,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他的語氣有點像是在規勸不懂事的孩子。
撞到自己的肇事者假扮自己父親去接近自己的同學。日坂聽見這些事,心裏一定很不舒服,可是這些資訊說不定會成爲抓到肇事者的關鍵。
也就是說,我只不過是揭了別人的隱私。
不是因爲我揭穿他同時和兩個人交往。
是日坂找我出來說話的,我知道現在應該讓他先說,但我卻抬手製止了他,強迫他給我時間思考。
「不是藤寺的錯。」
日坂的臉上浮現了略帶疲憊的笑容。
「我不認爲普通的路人會因爲惡作劇或心血來潮打電話給我,那人還特地把我約到伊奈波川飯店的Lounge,花了這麼多工夫,不可能只是惡作劇。」
我只是傷害了日坂……
「我沒說是他的錯,但我真的很埋怨他。當然,我也很埋怨你。你到處打聽,還要求我拜託幫忙保密的人泄漏消息。爲什麼?」
因爲我想抓到肇事者。我抓到那個人,然後……
我渾身僵硬,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於是日坂逕自說下去。
沒有敲門聲,門靜靜地打開了。走廊的亮光照進房裏,因爲太過刺眼,我用手遮住眼睛。
回顧國中時代,發生過好幾次我不願意想起的事件,譬如榮耀的成功卻帶來悲慘結果的事件,或是努力付出卻只得到了唾罵的事件。不過,我會對破解錯綜複雜謎題開始產生些微的質疑,應該是這次事件造成的。
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是滿身瘡痍,國中畢業前,我們發誓上高中以後一定要收斂自己愚蠢的性格,並且約好互相幫助,一起成爲小市民。
案子已經完結。我們的調查連肇事者的影子都沒摸到。
「藤寺也跟我說了。我明明吩咐過他不要說,他卻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了。」
我恍惚地走在走廊上。和日坂一起來到走廊底端至今還不到十分鐘,此時走廊卻安靜得出奇。
心亂如麻,千頭萬緒。日坂爲什麼生氣?我爲什麼要調查?還有,我爲什麼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我步伐無力,走得搖搖晃晃。我這麼震驚是因爲被打嗎?我總覺得理由不是這樣,可是不管我怎麼想,也想不出其他的理由。
「……週六下午我去見了你父親。」
此外,我沒有堅持繼續探索解不開的謎題,而是執着於找出車禍現場的那位同伴。我直到現在還是覺得這個方針沒有錯,不過我會做出這種選擇終究是爲了逃避解不開的謎題。找出那位同伴只是在揭穿日坂的隱私,對於破解案件並沒有任何幫助。
「我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讓你記恨的事嗎?我這個人不太機伶,社團的事也都推給牛尾去管,所以我或許真的對你做過什麼不好的事。如果你說你是爲了泄憤,我還可以理解。」
「晚安。」
「我記得很清楚,你來病房看我的時候提到你正在追查肇事者,我很明確地說過,什麼都別做,別再調查了。你該不會告訴我你忘光了吧?」
「難道……我見到的那人就是肇事者嗎?」
「小佐內同學。」
「我明明說得那麼清楚,爲什麼你還是這麼做?爲什麼?我聽牛尾說了,最初提議找出肇事者的是他,可是他很快就放棄了,後來都是你一個人在調查。是吧?是這樣沒錯吧?」
嫌犯接受警方調查時否認了部分指控,表示「我是在看手機時發生事故,但我不記得自己逃走了」。
這是一條線索,非常重要的線索。
日坂的臉色頓時變冷。
說到這裏,我突然感到了類似觸電的震撼。他說週六早上?
這就是日坂祥太郎那樁車禍的始末。
令我懷疑的就是這點。那個男人自稱是日坂的父親,但我覺得他和日坂長得不太像,又不可能看他的身份證來確認他的本名。如果小佐內同學知道這件事,會不會說「你應該要確認纔對」呢?
「那個人大概是假冒的。」
「真沒用,手腕痛得都沒辦法出力了。不過痛的不是肌腱,以後應該會慢慢好起來吧。」
「我先前就說過了,我現在再說一次,這也是最後一次。」
「沒這回事。」
我……
我無法正視這種事態,也不想知道關於這件事的任何新資訊。我轉開目光,捂住耳朵,所以我對肇事者永原匠真的瞭解只有報紙上寫的那些內容,肇事者被逮捕之後,我沒再和日坂說過話。或許我就算想聽到日坂的消息也沒機會了,因爲他在那件事之後跟任何人都很少說話。
「……」
我一叫她,她就默默攤開手中的報紙,指着其中一段。我覺得這份報紙特別薄,原來是晚報。
「那真是太好了。」
「我說啊,你這個人,真是太煩了。」
「我……」
老實說,先前有些事讓我很疑惑。現在我獲得了新的線索,正好解釋了令我起疑的事情。
我先前沒有在晚間醒來過,所以一直沒發現原來這個病房牆上的時鐘指針塗了夜光塗料。現在的時刻是八點四十七分,再過不久就要熄燈了。九點以後不能開電視,到時就不會再傳來歌聲了。在天亮之前,夜晚想必會漫長得令人難耐。
「別再管我的事了。拜託你。」
日坂像是想通什麼似地點點頭,繼續說道:
爲什麼日坂如此抗拒我調查車禍的事?爲什麼日坂會露出那麼受傷的神情?
我在伊奈波川飯店見到的男人怎麼看都超過四十歲。也就是說,我認爲那個男人是肇事者的推理完全錯了。
日坂低下頭去。
日坂開口說:
這次事件也對小佐內同學造成了傷害。小佐內同學在麻生野同學面前失去了優勢……小佐內由紀變得不足爲懼。我不清楚小佐內同學當時落到怎樣的處境,我只知道她因爲對麻生野同學失去優勢而遭遇到實質的危機。在報紙報出肇事者遭到逮捕之後,小佐內同學一個星期都沒來學校。
某處隱約傳來紅白歌合戰(或許是其他事物)的聲音。我在昏暗之中仰望着天花板,一點都不想睡。
門口站着一個戴着毛邊帽兜的人。雖然是逆光,但我絕對不會看錯。我說:
「小鳩,我有拜託過你這麼做嗎?一聽到我說什麼,你就覺得可能是線索,假日還跑去飯店跟人見面。我有拜託過你這麼做嗎?應該是相反的吧?我對你的要求是完全相反的吧?我叫你不要做些多餘的事,你忘了嗎?」
「不過老實說,這些事一點都不重要。不對,不是不重要,但我已經想開了。沒辦法,因爲我出了車禍嘛,遇上那種事還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結果你卻跑來多管閒事,一個勁地做我叫你不要做的事。」
(六月十九日 岐阜報 社會版)
日坂慢慢地走遠。我獨自一人呆立在放學後的走廊盡頭。
我在黃葉高中前面的佈告欄張貼的告示附上自己的聯絡方式和姓氏小鳩,也就是說,任何看見那張告示的人都能打電話給我。
日坂沐浴在窗外照進來的夕陽餘暉之中。
然後日坂露出寂寥的表情。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回事。
不過,只是被揭發了劈腿的事,會讓日坂那麼悲傷嗎?光是這樣會讓他如此埋怨我,甚至用不能出力的手打我巴掌嗎?我沒有把調查到的事說出去,藤寺和小佐內同學想必也不會到處亂說。
一點都不痛……這一巴掌無力得有如撫摸。我腳步踉蹌,不是因爲疼痛,而是因爲震驚。日坂看着自己的手心。
以前我是這麼以爲的,但是我錯了,理由一定不是這樣。那麼,我究竟做了什麼呢?
我說不出任何辯解。日坂的詢問好像不是在責怪我,而是打從心底感到不解。
怎麼可能呢?週六早上日坂應該還在醫院裏。可是日坂沒理由騙我。如此說來……
日坂的表情像是哭着笑了,或者是笑着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