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味可可的做法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3萬 字
1
那一天是星期日,我在街上看到了小佐內同學。
我和小佐內同學之間有着互惠關係,卻不依賴彼此,也沒有任何男女之間的情事。我們放學後會一起去喫甜點,一起去書店看書,但從來不曾相約在星期日一起出去玩。我們對彼此並不厭惡,只是兩人都不想要無意義地黏在一起。
五月的這個星期日晴朗宜人,我上街閒逛時,看到有個似乎見過的女孩從商店街一角的手機代理店裏走出來。仔細一看,那是小佐內同學。爲什麼我會覺得每天在學校碰面的小佐內同學「似乎見過」,還得「仔細一看」才能認出她,原因在於她的打扮。
小佐內同學穿水手服的時候很沒有存在感,很符合「陰沉」、「不起眼」、「死氣沉沉」這些形容詞,但她今天穿的是粉紅色小背心搭白色外衫,奶油色的牛仔五分褲,妹妹頭蓋在皮帽之下所以不太顯眼,給人一種「平時是活潑的高中女生,但今天有點懶散」的感覺。就算班上同學遇到她,也不會發現她是小佐內同學吧。
這形象改變之大簡直可以算是喬裝了。對她來說,這可能真的是喬裝吧,因爲我們太渴望當個小市民了。
成功看穿小佐內同學變裝的我悄悄靠近她的背後,但我潛伏的技術遠比不上小佐內同學,走到她後方幾公尺的距離時她就突然回頭。我是沒打算嚇她啦,但我也沒想過會被嚇到。在那頂壓得很低的皮帽之下,小佐內同學露出了微笑。
「真巧呢,小鳩。」
「嗯,是啊。」
我一邊回答,一邊懷疑她是不是發現我從後面悄悄接近。小佐內同學可能從我的表情看出了我的心思,就把右手拿着的東西給我看。那是手機,摺疊式,現在是打開的,但是沒有開機。
「從熒幕可以看到後面。」
「咦?光靠這個就能看到嗎?」
手機熒幕黑漆漆的,反光效果不太好,當成鏡子拿來看後方,應該看不清楚吧。小佐內同學搖搖頭說:
「我一發現有人靠近就望向那邊。」
她指着一面擦得很乾淨的櫥窗,上面映出小佐內同學和我的身影。唔……她還是那麼地多謀。「多謀」好像不是稱讚的話,所以我就沒說出口了。
正覺得佩服時,我突然發現小佐內同學的手機和平時用的不太一樣,就指着手機說:
「啊,妳換手機了?」
小佐內同學點頭,把打開的手機折起來,再拿給我看。那是平凡的象牙色,非常薄,上面附有照相機的鏡頭。
「喔?有照相機功能啊?」
小佐內同學不知爲何顯得有些害羞。
「我之前用的手機有點舊了……」
『剛好,我也想爲上次那幅畫的事謝謝她。一起來吧。』
「找到了?那不是很好嗎?」
「你們來啦。」
小佐內同學馬上這麼說,她沒有露出開心的表情,默默地重新戴好皮帽。看來她本來就打算要去那間店。小佐內同學一定也很清楚,要讓自己恢復心情,喫甜食會比購物更有效果。
「嗯?還有其他理由嗎?」
「這是把可可粉加入熱牛奶做成的吧?」
小佐內同學露出迷惘的表情。我本來想打圓場說「不想講就別講了」,但小佐內同學搶先一步下定決心,繼續說道:
「他們還責怪我爲什麼會被偷走腳踏車,讓我心情變得很差,所以纔想出來買東西。」
小佐內同學微微地點頭,迅速地說下去。
『正在散步。』
「……熱可可?」
「上星期日出現了小偷,我的腳踏車也出現在那裏。」
「我只是覺得出來購物心情應該會好一點。」
「健吾要找我去他家。」
「我也去?」
「……前天我被叫到訓導處。」
「是啊。妳若不想去也不勉強啦。」
「堂島他家在哪邊?」
「……有人看到了?」
健吾留下這句話就走出去了。
喔喔,這倒是挺正常的。
「嗯。那輛車在奇怪的地方找到了。」
沒等多久,健吾就回來了,手上還端着托盤,上面放着咖啡杯,杯中滿滿地盛着熱可可。健吾小心翼翼地避免熱可可溢出,把托盤放在桌上。我們各自伸手,拿起最靠近自己的杯子。
我感覺到她微微地點頭。
我感覺到自己的眉毛挑起來了。真難得,健吾竟然會在假日找我。我沒有理由拒絕他,不過等我和小佐內同學喫完優格再去也行吧。
直接說結論,小佐內同學想喫的優格得先擱置了。我們才走了沒多久,我那舊手機就收到了訊息,內容是這樣的:
對耶,那兩幅畫的問題是用小佐內同學的名義解決的。唔……該怎麼辦呢?我是無所謂啦,而且我和小佐內同學喫甜點的機會多的是。問題是小佐內同學想不想去。
「啊,對不起,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
「嗯。不行嗎?」
我們被請進屋內,走進木頭地板的走廊。我以前不覺得健吾家很大,如今長大了就更覺得狹窄了,不過客廳裏東西不多,又有很大的窗戶,雖然只有三坪大小,感覺還是很開敞,而且冷氣也很有力,真是令人慶幸。我們三人圍着一張大桌子,坐在格紋的座墊上。
「你就聽嘛。只要改變一個步驟,味道就會截然不同。能把熱可可做成這樣,已經達到專業甜點師的境界了。」
天氣很晴朗,有點熱。我看看手錶,剛過下午一點。五月陽光正盛,再曬下去就得擔心紫外線了。我遮着眼睛望向天空,然後笑着說:
「好了,進來吧。」
她搖頭。
「等一下,我準備了好喝的熱可可。」
「你嘗得出來啊?要我傳授祕訣也可以啦。」
「沒有,他們很快就明白我的車是被偷走的了。」
聽到我這麼問,小佐內同學的表情就沉了下來。
『我現在正在和小佐內同學散步,晚一點吧。』
「我的心受傷了……」
「我的手機根本不只是『有點』舊。」
「融得很均勻,要做到這樣還挺不容易的。」
喔,原來選舉結束了啊?對耶,最近的確安靜多了,也看不到宣傳車了。
我又沒有被打擊到。我搖頭笑着說:
「妳好,小佐內同學。」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我總覺得此時小佐內同學的臉上有點嘲諷的味道。小佐內同學忿忿地說道:
「是什麼事?妳捱罵了嗎?」
「這樣啊。那妳就盡情地購物吧……不過我們要不要先找個涼快的地方休息一下?」
「等一下。」
「啊,對耶。」
「妳今天是出來買手機的?」
原來船高學生想要騎腳踏車上學還得申請停車證。因爲我是走路上學,所以不太清楚。
她夢囈似地說道。我想了一下,但想不出她心情低落的理由,春季限定草莓塔那件事都已經過去好幾天了。
我們離開鬧區,依照小佐內同學的要求先回她家,她花十分鐘換了衣服,把小背心換成了高領上衣,牛仔五分褲換成了長裙,皮帽也脫掉了,變得非常樸素。換句話說,她解除喬裝了。
「不是啦,他叫妳也一起去。」
大熱天在冷氣房裏喝熱可可。我把嘴巴貼在杯子上,感覺不會太燙,但可可比一般溫度更熱。仔細想想……不,不用想也知道,喝冷飲會比較舒服。算了,我們是受人招待的,就不要太挑剔了。而且這熱可可確實挺好喝的。真沒想到,健吾竟然做得出這麼好喝的熱可可。
既然他自己想說,又何必問我想不想知道。
「喔?有人會在熱可可裏面加鹽啊?」
「怎麼了?」
「在他出去投票的三十分鐘之內有人潛入屋內,雖然印章被偷了,但存款簿沒事,所以應該沒有遭到損失,不過我的腳踏車在那時被看見了。真麻煩……對不起。有個比較小心的鄰居看到一個年輕人在路邊鬼鬼祟祟的,好像是在監視,心裏覺得很奇怪,所以特地記下了停車證的號碼。」
「該說是找到了,還是被看到了呢……」
「……不是,雖然我確實想買手機……」
「步驟?像是先加砂糖再加鹽嗎?」
過了一下子。
『有空嗎?』
「這倒是不必。」
VAN HOUTEN賣的不就是普通的可可粉嗎?在超市裏多半都是和森永的放在一起。我是沒有比較過啦,但應該算不上很特別的東西。看健吾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我不好意思潑他冷水,所以什麼都沒說。我偷瞄小佐內同學一眼,發現她露出喫驚的表情。
寄件人是健吾。我一邊走,一邊如實地回覆。
健吾家是老舊住宅區裏的獨棟房子,我在小學的時候去過兩三次,因爲已經隔了很久,我本來還有點擔心會迷路,沒想到很順利地到達了。他家和鄰居家距離不到一公尺,磚牆圍繞在兩層樓建築的前後左右,宣示着房子的邊境。我按下門鈴,健吾立刻走出來。他穿的是T恤和牛仔褲,打扮得很輕鬆。
「我沒有捱罵,可是被問了很多事……關於腳踏車的事。」
「在本戶町,有個叫五百旗頭的學生住處遭竊。上星期日不是有選舉嗎?」
「你說這可可很好喝?」
2
「不是。」
健吾燦然一笑。
『那就是有空了。我要請你來我家。快來吧。』
小佐內同學轉過頭來。
「附近某一間店有在賣很好喫的自制優格,聽說他們的果醬也不錯。」
我不像小佐內同學那麼愛喫甜食,當然也不是可可專家,但我還是喝得出來這比自己做的更好喝。若要說可可哪裏不好,那就是粉末沒融化的口感,但是健吾做的熱可可卻沒有半點粉末的感覺。
也沒什麼不行的啦,但我有些意外。小佐內同學明明非常怕生,而且她竟然願意放棄讓我請喫優格的機會。
哎呀,真是的。
「……這樣啊。那我先走了。」
「……好啦,我請妳啦。」
「是啊,這是VAN HOUTEN的。」
健吾一邊說,一邊做出窺視我後方的動作。小佐內同學躲在我的背後。
前天星期五,我也聽到了校內廣播在叫小佐內同學。我很懷疑過着平靜生活的小佐內同學爲什麼會被叫到訓導處,但沒多久就忘了。
小佐內同學睜大眼睛。這樣一看我才發現她的眼睛挺大的。
小佐內同學訝異地喃喃說道,可能是覺得粗枝大葉的健吾和香甜熱可可的形象連不起來吧。我突然懷疑健吾是不是隱藏着幽默的另一面,但又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健吾絕對是個表裏如一的人。
「後來警方來調查,得知停車證的號碼是我的,所以我就被叫去訓導處了。」
「咦?妳要去嗎?他叫我們立刻去,那妳不喫優格了嗎?」
「腳踏車?被偷走的那輛?」
因爲我忙着傳訊息,走得越來越慢,小佐內同學已經先走了一小段路。我朝着她的背影叫道:
「當然。」
「嗯,走吧。」
低調的小佐內同學很少主動拜託我什麼事,而且她傷心生氣也是真的,我還是大方一點好了。是說我出門時真該多帶點錢。
我告訴了她大致的位置,她想了一下,就說要先回家一趟。我在腦海裏構思着地圖,小佐內同學的家確實在前往健吾家的途中。
她輕輕搖着纖細的脖子。
「妳被當成小偷了嗎?」
我還以爲小佐內同學會很猶豫,但她從短暫的驚訝之中平復過來之後,立刻點頭說:
「……你好。」
小佐內同學沒有立刻回答,她學着我的動作抬頭看天,然後盯着我的眼睛,最後望着自己的腳邊。
我也不知道。小佐內同學默默地吹着熱可可,她很怕燙。既然連健吾都知道熱可可的做法,那小佐內同學一定也知道,但她只是拘謹地縮着身子,持續地吹着可可。我只好認命地擔任聽衆。
「你要教我嗎?」
「仔細聽好了,先把可可粉放進咖啡杯,然後倒入熱騰騰的牛奶,祕訣就是牛奶不要一次全加進去。」
「喔?」
「然後攪拌加了少量牛奶的可可粉,直到變成糊狀。」
他做出攪着研磨鉢的動作。
「等到可可粉完全變成糊狀,再加入牛奶。加入的分量就看你想喝多少。然後再加入適量的砂糖攪拌均勻……」
他又扭動手腕做出用調酒棒攪拌的動作。
「然後就會變成這樣。」
他指着咖啡杯。我又看看自己杯子裏的熱可可,「喔喔」地讚歎。
「原來如此,多了這一道步驟,喝起來的確完全不同。哎呀,我聽到了有趣的祕訣呢。謝謝你。」
雖然我直率地表示感佩,健吾卻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既非不悅也非困惑。他開口說了「喂,常悟朗」,卻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清了清喉嚨,大聲說道:
「對了!」
他換話題的技術還真差。健吾把身體轉向小佐內同學。
「上次的事聽說是妳幫忙解決的,感謝妳的關照。」
健吾低頭行禮。正在喝可可的小佐內同學把半張臉藏在咖啡杯後,全身僵直。
「多虧妳的幫忙,讓我在學姐面前很有面子。謝謝。」
喔喔,仔細一看,小佐內同學維持跪坐的姿勢往後仰。她的動作真靈活,是不是腳的大拇指有特別的技巧?
「我應該更早向妳道謝纔對,畢竟我和常悟朗都完全不瞭解繪畫。常悟朗有妳這個朋友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把臉藏在咖啡杯後的小佐內同學偷偷朝我瞄了一眼,大概是在暗示我制止健吾。
「你真遲鈍。我都已經說了水槽是乾的啊。」
健吾的語氣倒是比我想像得更沉着。
「是啊。不過……」
「天曉得。健吾應該費了不少心思吧。」
知裏學姐倒是露出非常滿意的表情。
喔喔,對耶。要做熱可可得先加熱牛奶,要有鍋子才能加熱牛奶。其實不一定要用平底鍋,用中式炒菜鍋或湯鍋也行。
「就是這樣。」
銳利的眼神。
「我知道。」
她話都還沒說完就站起來。健吾露出一副撲了個空的沮喪表情。
沒人會說「泡」可可吧,「泡」字是浸泡的意思,茶葉可以用泡的,咖啡也可以用泡的,但這個字不適合用在可可。我沒有說出這些話,如果被認爲「居心叵測」我也沒辦法。
我問的是小佐內同學,但回答的是知裏學姐。
我直覺地回答之後,才發覺說錯話了。我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小佐內同學小小聲地叫道:
「譬如說……全部吧。剛纔也是一樣,我只不過教你做熱可可的方法,你竟然說『聽到了有趣的祕訣呢,謝謝你』。」
「就是嘛,就是嘛。那你要不要和我一起挖掘健吾的行動啊?」
「沒有什麼特別要講的事。」
「嗯,是啊。」
「啊,借一下廁所喔。」
健吾卻搖頭說:
竟然說不可原諒。
我啜飲着熱可可。這種熱天還是應該喝冷的。
「水槽是乾的!」
「……我不相信。」
「我就直接問吧,你在國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簡直是變了一個人。那個殺都殺不死的小鳩常悟朗到底去哪了?」
我的語氣與其說是質問,更像是調侃,但健吾好像很高興看到我這種反應。
我望向水槽。的確,裏面只有一支小小的湯匙,前端沾着巧克力色的液體,應該是用來攪拌可可粉的湯匙。
「……隨你便。」
事情發展得有些奇怪。話雖如此,說出去的話也收不回來了,而且既然是健吾想得到的方法,我還不至於絞盡腦汁也想不出來。既然如此,那就試試看吧。
我故意裝傻。
但是我這招不管用。
「我說話比較不好聽,不過你應該知道我的意思吧。」
「我也一樣,那女孩也是。」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雖然我說得好像要立刻走人,但我還不能走,小佐內同學還沒從廁所回來。她的動作會不會太慢了啊?
「應該沒問題。」
我不加思索地說道,知裏學姐卻立刻指着我說:
「什麼意思?」
我並不想上廁所,但還是走到廁所前。門把上顯示着「開」字,看來沒有上鎖。那麼小佐內同學上哪去了?在這麼狹小的房子裏……不,應該說是不需要花很多時間打掃的房子裏,她應該不會迷路吧。我呆立在廁所前思索着這些事,突然聽到了說話聲。
健吾瞪着我看,但還不至於到兇狠的地步。哎呀,真叫人懷念,我以前也經常和健吾互瞪。
我又喝了一口可可,放下杯子,輕輕舉起雙手。
小佐內同學放下咖啡杯。
由於剛纔跟健吾的那番對話,而且老實說,那並不是很愉快的對話,所以我的心情不太好,如今看到知裏學姐情緒這麼高昂讓我有些意外,但我也因此輕鬆了許多。我露出苦笑,心中的憂鬱頓時一掃而空。我聽說過能笑是好事,看來無論是哪種笑都有用。
「正所謂士別三日刮目相看。我們都三年沒見了,你纔是一點長進都沒有。」
「對了,健吾,前陣子……」
「啊,小鳩。」
她的情緒還真高昂……
「雖然聽常悟朗得意洋洋地解釋過,不過我很好奇,妳竟然不用親眼見過那東西就能解開謎底。到底是怎麼想出來的,可以告訴我嗎……」
「……怎麼了?」
「答案簡單得很,什麼都沒發生過。或許我剛進入國中時真的就像你說的那樣,但是畢業時自然而然地就變成了一個『小市民』。」
「看來你的尖銳還沒有完全消失嘛。」
「你高興就好。」
知裏學姐抓抓頭髮。
「如果我叫你現在試着做做看呢?」
「我、我……」
3
不過,現在的你性格更惡劣,雖然乍看之下好像變得比較圓融。嘴巴和脾氣都很壞的死小孩變成了臉上掛着笑容、居心叵測的討厭傢伙。」
木頭地板的走廊傳來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健吾豎耳傾聽,像是要確認她走遠了,然後突然望向我。我感覺他似乎想說什麼,就主動問道:
「是我剛剛說的……」
「我沒辦法。」
「……不可原諒。」
「可能已經洗乾淨了吧。」
其實這並不是太艱難的問題,只要用平底鍋以外的東西加熱牛奶就好了。這個廚房不大,但電器用品很齊全,當然也有那個東西。
「所以?你在星期日把我找來,是想要跟我說什麼?」
「……以前的你非得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說出來不可,如果別人知道而你不知道,你還會不服輸地出言諷刺。
「我有嗎?譬如說?」
「我想借一下廁所。」
「覺得不舒服的話,那你就努力適應吧。」
「可是,那樣的話分量就……」
我聳聳肩,說道:
「小、小鳩!」
被她指着的「那女孩」輕輕點頭。知裏學姐縮回手指,握起拳頭,氣得渾身顫抖。
「是啊,我知道,不過你是不是很期待我有什麼簡單易懂的創傷啊?太可笑了,纔沒有那種事,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並不是因爲特定理由纔想當個小市民,就像你也不是因爲特定理由纔想當個好人。你就是爲了談這些事才把我叫來嗎?既然如此那我……」
小佐內同學小聲地說道。只不過是說出健吾請我們喝熱可可的事,她何必這麼內疚呢?
健吾的手指離開了咖啡杯的把手。
「我還是聽不懂。以前的我是怎樣的?」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癡呆了,小佐內同學噗哧一笑。知裏學姐放下雙臂,指着流理臺的水槽說:
「喔喔,廁所啊,玄關左轉就是了。妳找得到嗎?」
「是很不甘心。」
我又恢復了柔和的表情。我知道健吾一定覺得很無趣。
既然被看到了,我也沒辦法,只好走到兩人面前。知裏姐瞥了我一眼,說道「歡迎」,然後就盤起雙臂。我和健吾往來是小學時代的事了,在那之後我都沒見過知裏姐。聽說她也正在船高就讀,所以我或許不該叫她知裏姐,而是要叫知裏學姐。健吾的臉有棱有角,知裏學姐的臉型不是這樣,但五官的輪廓跟他一樣深。健吾給人的印象是「結實強壯」,知裏學姐給人的感覺則是「相貌突出的人」。她應該很適合穿高跟鞋吧。此時她正緊抿着嘴。
我感覺自己的語氣變得越來越冰冷。
「那個笨蛋健吾做得到,你卻做不到,你不會覺得不甘心嗎?」
「真遲鈍。健吾不是幫你們泡了可可嗎?」
我把視線從健吾的臉上移走,現在的我已經不適合和人互瞪了。健吾嘆了一口氣。
「我們要接下笨蛋健吾的挑戰!」
纔沒這回事,我可是一直要求自己要坦率聽別人說話的。或許我現在做得還不夠好,畢竟我還在學習中,就別太苛責我了嘛。
「既然要做熱可可,而且是用牛奶做的熱可可……」
知裏學姐一邊說,一邊伸手比向整個流理臺。
「你只是爲了分享好喝熱可可的做法才把正在散步的我叫過來的嗎?這似乎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事耶……雖然能喝到美味的可可確實令人開心啦。」
啊?
「既要做熱可可又不弄溼水槽……有可能做到嗎?」
……真是的,竟然被人說成這樣,我可是努力讓自己在表面和心中都成爲親切的小市民呢。在毫無防備地面對如此單刀直入的進攻是最難應付的了,但是能幫我開脫的小佐內同學卻不在場。一定是我剛纔沒幫到她才遭到報應。我拚命思索該怎麼迴避健吾的逼問,但又想不出好方法。我想着想着就覺得有些生氣,但我的臉上仍掛着笑容,靜靜地說道:
「那又怎麼樣?」
「我不擅長拐彎抹角。」
聲音應該是從廚房傳來的。聲音有兩個,一個是小佐內同學,另一個應該是健吾的姐姐知裏。我打算偷看,但是剛走過去就被眼睛很利的小佐內同學發現了。
「你叫小鳩吧,你不是和健吾認識很久了嗎?」
「而且裏面只放着一支湯匙。」
「聽到你的嘴裏說出『就是說啊』、『正是如此』這些話,我就覺得不舒服,你心裏明明不是這樣想的,你從來不是會乖乖附和別人的那種人。」
「是啊。不過妳怎麼知道?」
小佐內同學迅速地走出客廳。我望着她的背影,爲我沒能支援成功的事默默道歉。
「從你剛纔說的話聽來,你是想問我在國中時代發生了什麼事吧?」
「喔……」
「這裏應該要有平底鍋纔對吧。」
「正所謂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如果不是發生過什麼大事,以前的常悟朗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我環視一圈,果然找到了。微波爐。比我想像的更大。
「這臺微波爐挺大的。」
聽我這麼說,知裏學姐就驕傲地挺胸說道:
「我經常用這個做甜點呢。還可以用來代替烤箱。」
我注意到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佐內同學用羨慕的眼神望着微波爐。
「……如果是這麼大的微波爐,連八號蛋糕都放得下吧。」(注3)
「你一定覺得他是用微波爐來加熱牛奶吧?」
我點點頭,我也發現知裏學姐的語氣中帶着輕蔑。
「如果是用微波爐,就不需要鍋子了。」
「可是那樣就需要非金屬的容器了。這裏有各式各樣的容器,有陶瓷的,還有塑膠的,那個碗也挺適合的。不過你真的很遲鈍耶。我要說第三次了,水槽是乾的。」
對耶,這樣根本沒有多少差別。
不,牛奶不一定要全部一起加熱啊。我豎起三根手指。
「可以這樣做啊:準備三個咖啡杯,倒入牛奶,放進微波爐,就能做出三杯熱牛奶了。」
小佐內同學在一旁小聲地提醒說:
「可是,小鳩,我們喝的又不是熱牛奶……」
「嗯,我們喝的是熱可可,所以要再用湯匙加入可可粉。」
「可是,小鳩,我們喝的也不是普通的熱可可……」
我正想問「什麼意思」,然後就立刻想到,沒錯,我們喝的不是普通的熱可可,而是「好喝的熱可可」。我剛纔還聽到了做法,是要在放入可可粉的杯子里加入少量的熱牛奶。
也就是說,除了最後盛放熱可可的杯子之外,還要有倒入牛奶的容器。
可是水槽是乾的。我忍不住喊出聲來:
喔喔,原來如此。我好像聽說過,把煎餅放在冰箱裏就不會受潮了。不過我似乎也聽說過,現在的冰箱沒有這種效果。
「如果有溼的東西,我不可能沒有發現。」
剛纔那番討論並非徒勞無功,我還是從裏面找到了方向。我對着她們兩人喃喃說:
如果是這樣,用我們剛纔討論出來的兩種方法都可以做出兩杯好喝的熱可可和一杯普通的熱可可。
「之後再用微波爐加熱一次就好,立刻就能變成熱呼呼的。」
「啊?」
我把心中的想法說了出來。我覺得思路好像抓到方向了。
知裏學姐握緊拳頭,憤然叫道:
我還沒開口,小佐內同學就自己先說:
「用剛纔說的方法就可以用三個杯子做出三杯熱可可,再來就是分量的問題。所以只要做出比較濃的熱可可,再補些牛奶就好了。」
「不行啦,小鳩。如果是用這種方法,做第一杯的時候已經弄溼了湯匙。總共要從袋子裏舀出可可粉三次,所以水槽裏面應該要多兩支湯匙纔對……」
「可是,這樣三杯都只裝了三分之二的熱可可,而我們喝的三杯熱可可幾乎都快滿出杯子了。」
「我打開了。要做什麼?」
「啊,對不起,這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我倒覺得健吾很有可能隨便做了自己的那一份。」
知裏學姐垮下肩膀。她一副厭倦地走近冰箱,打開門,冰箱門內側的蛋架下面、盒裝牛奶的旁邊有一個咖啡色的袋子。
「先加熱兩杯牛奶,做出三杯熱可可,補上牛奶,再加熱一次。這樣未免太麻煩了。」
她們兩人同時朝我望來。
我猛然抬頭。
唔……我歪頭思索。
「說不定是這麼做的。」
「駁回。」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似乎不喜歡這種稱呼。知裏學姐不加理會,迅速地說道:
沒錯,放在那裏的確實是普通的可可粉。
「請妳拿起那盒牛奶。」
錯不了。就是這樣。釐清問題之後,答案就很明顯了。
我仰頭深深長嘆。
「他是故意要挑戰我們的。」
「是熱的對吧。」
知裏學姐喃喃說着「原來是這樣啊」,但小佐內同學的眼神在半空遊移,然後一臉擔憂地看着我。她是不是想要反駁又不敢開口?我思索着小佐內同學何以有這種反應,很快就想到了答案。
知裏學姐盤起雙臂。
「若是用這種方法,我也能用三個杯子做出三杯好喝的熱可可,但我不喜歡比笨蛋健吾更沒效率……哎呀,爲什麼可可是粉末的嘛!」
「怎、怎樣?」
我和知裏學姐驚訝地轉頭,小佐內同學頓時慌張地四處張望,大概是想找遮蔽物吧,但這裏是廚房,她找不到躲藏的地方,只能縮起身子,低下頭,用細微的聲音繼續說:
「以健吾的個性來看,他也不是不可能把溼的湯匙伸進可可粉的袋子。可是,就算他真的這麼做了,還是要準備一個『加熱牛奶用的杯子』和三個放入可可粉的杯子,重複加熱三次牛奶再倒入有可可粉的杯子。」
……真的嗎?
「喔……」
「怎麼可能嘛。如果健吾主動出題『猜猜看要怎麼做出熱可可』也就算了,如果他不打算向我們展示製作過程,何必用這麼麻煩的方法?」
如果健吾懂得魔術師的控制心理技巧,應該有辦法讓我們兩人挑出他想要的結果。不過,殺雞焉用牛刀,分配熱可可完全沒有必要用到魔術師的控制心理技巧,而且我也不認爲健吾有那麼精明。
「先把牛奶裝在兩個咖啡杯裏放進微波爐,做出兩杯熱牛奶,再準備一個空杯子,在裏面融化可可粉,做出兩杯好喝的熱可可。到這裏都和小鳩一開始說的一樣。接着把兩杯熱可可各倒出三分之一到空杯子裏,這樣就能做出三杯好喝的熱可可了。」
「不對,用四個就好了。先加熱三杯牛奶,再準備一個『用來做出好喝熱可可的杯子』,在裏面融化可可粉,做出一杯熱可可以後,就有一個空杯子了。重複同樣的步驟三次,就能做出三杯『好喝的熱可可』。」
「啊!我知道了!就是這樣,跟這小丫頭說的一樣!」
「我只是想要避免冷場……」
「嗚哇……」
「對耶!怎麼會這樣呢!或許我想錯了。」
所以我們還是得想辦法用三個容器做出三杯熱可可。
「你應該發現問題所在了吧。沒錯,那個笨蛋健吾不知道使了什麼手段,如果他沒有使用碗之類的容器,如果他是把牛奶裝在咖啡杯裏放進微波爐加熱,那就應該會用到六個杯子。」
「是啊。我一直認定健吾是用可可粉做出熱可可的,說不定他其實瞞着我們買了濃縮可可之類的東西……」
這樣啊。可是……
「我一開始的想法是這樣:『除了最後盛熱可可的容器之外,還得有倒入熱牛奶的容器,但我們卻找不到,這是爲什麼呢?』不過,現在問題變成了『有三杯熱牛奶,所以還得有個類似研磨鉢、用來攪拌可可粉的道具,但我們卻找不到,這是爲什麼呢?』就是這樣重新想清楚。」
「那個沒規矩的渾小子!」
小佐內同學戰戰兢兢地建議說:
「唔……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只要重新釐清問題就能解決。」
雖然只是小錯,但我還是忍不住糾正。
「請妳打開冰箱。」
知裏學姐一臉放棄地搖搖頭說:
「是VAN HOUTEN的可可粉。」
我先前沒有清楚表達,其實我的心情也跟她差不多。我說無計可施有點開玩笑的意味,不過我真的想不到其他可能性。有沒有什麼突破點呢?健吾總不會使用魔法吧。有沒有用三個容器來代替四個容器的辦法?有沒有能用一發子彈打倒兩人的魔法?「有三杯熱牛奶,所以還得有個類似研磨鉢、用來攪拌可可粉的道具,但我們卻找不到,這是爲什麼呢?」這問題假設得有點怪,裏面或許包含了不必要的成見。
知裏學姐對我的態度感到疑惑,但還是順從地照做了。真的行得通嗎?以時間來看,證據的效力應該還沒消失吧。
若要洗乾淨第四個容器,讓我們看不出來是用來做熱可可的,那水槽一定會弄溼。我不認爲健吾會爲了瞞過我們而特地擦乾水槽。既然水槽沒用過,第四個容器應該還是溼的。如果有溼的東西,我不可能沒有發現。
知裏學姐問得很有道理,小佐內同學立刻紅了臉。
「你們幹麼一直在這件事上糾結啊?不管怎麼說,這樣都得用到四個咖啡杯,然而實際上他只用了三個杯子。」
唔……健吾到底是怎麼做的?他明明從未展露過聰明的一面。
「也就是說……『好喝的熱可可』或許只有兩杯,另一杯是直接把可可粉灑進熱牛奶,就是一般的、喝起來粉粉的熱可可。」
但我也被糾正了。
我盯着自己的腳,專心思索。我不是爲了答出知裏學姐的問題,更不是爲了和健吾一較高下,而是因爲我喜歡思考。
知裏學姐低聲沉吟,閉口不語,然後又盤起雙臂。
我立刻反駁說:
解放感,以及成就感。我忍不住浮現微笑。
健吾是把整盒牛奶放進微波爐里加熱的。既然微波爐大到可以用來烤蛋糕,自然放得下整盒牛奶。裝在金屬裏的東西不能放進微波爐加熱,而紙盒擋不住微波。第四個溼掉的容器是什麼?答案就是牛奶盒。
「這樣可可會變冷,但我們喝的熱可可明明就熱到沒辦法立刻喝。」
小佐內同學看着沉思的我。
知裏學姐露出了別有深意的笑容。我有點在意她的表情,但我更有興趣的是解決眼前的謎題。
「知裏學姐當時不在場,所以纔不明白。當時我們是從托盤上的三杯熱可可裏各自拿起一個杯子,而且健吾不是第一個拿的。」
「知裏學姐!」
我猜小佐內同學對這件事並不感興趣,但她看到我堅持挑戰知裏學姐出的謎題,還是很有義氣地加入了。我在心中默默地感謝她。
「小鳩……」
……也是啦,這樣確實可以用三個容器做出三杯熱可可。但是……
「嗯?想錯了?」
「小丫頭……」
知裏學姐依言把手伸向牛奶,但卻立刻縮回手指。意想不到的觸感令她失聲叫道:
「如果很想知道的話……直接去問堂島不就好了嗎?」
「這個……」
「是可可粉。普通的可可粉。」
我的心中感動不已,知裏學姐突然高聲說道:
知裏學姐慢慢地踱步至廚房中央。
「爲什麼水槽是乾的?杯子和碗也都是乾的。難道是洗完之後擦乾的嗎?但水槽裏又留着湯匙。」
「嗯?重新釐清問題?」
小佐內同學補充說:
「所以問題可以改成這樣:『要做出三杯好喝的熱可可,就要有溼掉的第四個容器。那麼第四個容器是什麼呢?』有三個被可可沾溼的咖啡杯,第四個如果洗過,上面應該殘留着水,如果沒有洗過……」
沉默繼續籠罩着我們。三杯熱可可,好喝的熱可可,這些詞彙在我的腦海中打轉。在我的腦子被可可浸透之前,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
總之,我明白了熱可可的材料並沒有隱藏着什麼不爲人知的祕密。唔……這下子真的是無計可施了。
等一下。依照我們先前的想法,做出三杯熱可可要有四個容器,但實際上只用了三個。既然如此……
這根本是在遷怒嘛。不過她這句話讓我想起一件事。
我指着冰箱裏的某處。
「大概是爲了保持乾燥吧。健吾的行爲應該沒有太深的涵意。」
真體貼。實在太體貼了。
知裏學姐立刻回答:
這麼一來就要使用微波爐三次,非常麻煩。我怎麼想都不覺得健吾會這樣做。
「可以用兩杯熱牛奶做出三杯熱可可……」
「爲什麼要放在冰箱裏?」
水槽是乾的。既然住在這個家裏的知裏學姐如此執着這一點,而且也沒看到洗碗機,所以應該不是用機器洗的吧。
「妳既然知道,幹麼還這樣講?」
4
我們兩個人去廁所去了半天,讓健吾很不高興。他問我們到底在做什麼,我們誠實地回答是在和知裏學姐說話,他又問我們說了什麼,我就說她出謎題給我們解答。
後來只是普通地說說笑笑。因爲有小佐內同學在場,所以健吾沒再提出尖銳的問題。我們沒有待太久就離開了。
回家時還不到傍晚。我想起了知裏學姐說的話。
───真有你的!從你還是小學的小毛頭時,我就覺得你的頭腦很好了。
───健吾很擔心你呢,他說你現在顧慮很多,心裏的話都不說出來。
───不過他應該是白擔心了,我看你明明很有幹勁啊。
───你很積極,幾乎到了投入的地步。
───總之請你跟我的笨蛋弟弟好好相處吧。
積極。投入。這兩個形容詞都不適合小市民。
小佐內同學一直沉默不語,也沒有看我一眼。是不是我說錯了什麼話?還是我做了什麼惹她不高興的事?這些小市民的擔憂又回到了我的腦中。
不過,其實我很清楚小佐內同學爲什麼沉默。
我在小佐內同學的住處前面說了「掰啦」,本來想要就此離開,但我覺得拖到星期一鐵定會更加尷尬。我朝着她小小的背影說道:
「嘿,小佐內同學。」
「……」
「沒事的,我不會再做這種事了。因爲今天是星期天,所以我才稍微放縱一下。」
小佐內同學轉過身來,長裙的裙襬隨之翻飛。她無力地笑了笑。不過小佐內同學平時的笑容也是這麼無力。
「什麼意思?我聽不懂。」
「小佐內同學。」
「我們有過約定,但我們的約定並沒有限制你想當怎樣的人。今天的小鳩變得像剛認識的時候一樣,如果你覺得那樣比較舒服,就當那樣的你吧。我不在意的。」
當然。我們的互惠約定並沒有重要到必須捨棄其他一切東西。雖然我們的目的都是成爲小市民,如果對方想要退出,也沒有理由阻止。
注3:八號指的是直徑24公分的蛋糕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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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現在還不打算退出。我說道:
「因爲是星期天,所以我有些玩過頭了,只不過是這樣。我不想要再運用智慧了。」
小佐內同學走進公寓。
我打算再散步一下。沿着河流走走吧。
小佐內同學盯着我好一陣子。我開始覺得她的眼神像是在觀察我時,她輕輕地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