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出人意料的秋天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9005 字
1
約好的時間到來之前,我一直在圖書室看書。
升上高中以後,我就很少去圖書室了。我不是個愛讀書的人,不過別人看到我泡在圖書室裏,一定會覺得我很愛看書吧,正所謂模仿壞人殺人就會變成壞人,假裝聰明也會變得聰明的。我不是在模仿愛書人,也不想要模仿壞人,更不打算假裝聰明,藉由否定這一切而達成的崇高生活纔是我一心追求的「小市民」。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發現時間差不多了,就從座位上起身,正想把剛剛拿的小說放回書架上,突然發現百葉窗的縫隙之中透着紅光。暑假結束後,白天逐漸變短,現在已經是黃昏了。這種情況每年都會發生幾次,夕陽餘暉鮮紅得有些恐怖,幾乎令我眼睛發痛。
紅光灑在整個走廊上,一路照到細長校舍的底端。我在走廊上走着,一邊想着放在口袋裏的紙條。
這張紙條不知何時出現在我的課桌裏,內容是約我放學後在教室裏見面。我不知道這紙條是誰寫的,也不知道對方的目的,事實上,我連紙條究竟是不是給我的都不確定。我大可不理會這張紙條,不過人家都邀請我了,心驚膽戰地前去赴約纔是小市民的作風吧。
離校時間將近,走廊上只能看見稀稀落落幾個學生。我升上高二已有五個月。到了九月,氣溫已經漸漸地染上秋意。
在學校裏待了這麼久,認識的人自然會變多。譬如說,剛纔擦身而過的男生是我常碰到的人,我記得他好像是學生會的,或是在某個社團裏表現得很優秀。簡單說,雖然我看過他,卻不記得他是誰。當然,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而他想必也不知道我的事,所以我們只是若無其事地走開,彷彿把對方當成隱形人。
我長久以來努力培養禮貌性的漠然,如今也算是小有成就。我有把握自己在學校裏的存在感只到達「對了,好像有這麼一個人」的程度,出現很自然,不在也很自然。
說是這樣說,但我爲什麼會收到邀約呢?
我從口袋中掏出紙條。
起初我以爲這是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仔細一看似乎不是。這張紙的其中一邊有一排小孔,這是從便條本上小心翼翼撕下來的。可見把我叫出來的人會隨身攜帶便條本。
上面寫着短短的一行字。
放學後五點半 請獨自來教室 我等着你
字寫得不算很好,但也不難看。分不出來是男生還是女生的筆跡。墨水是藍色的,用水性原子筆寫的。筆跡挺娟秀的,不過我感覺寫字的人不像女生,倒像是個斯文的男生。
從這行字可以找到不少資訊。
紙上寫着「來教室」。船戶高中有幾十間教室,但紙條沒有明言是哪一間,只說了「來教室」,想必是指我們二年A班的教室。紙上還寫着「放學後」,既然沒有指明是幾月幾日,當然是指今天放學後。
如果寫這紙條的是二年B班的學生,爲了表明「不是B班教室」,應該會寫「來A班教室」或是「來這間教室」,而且對方很難確認我有沒有看到紙條,所以必定會寫上日期。
由此可見,約我見面的人是我們班上的學生。
紅色走廊的另一端有個男生朝這裏走來,這人和我互相認識,我們在高一和高二都是同班同學。他個性開朗,跟任何人都聊得來,一起參加過幾次班上活動之後,他開始會找我聊天,而我爲了回應他的熱情,也都會面帶微笑地回答。此時我和他都沒看彼此一眼,只是默默地擦身而過。我不記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巖山還是巖手,我只記得有巖這個字。
我再次望向手中的紙條。
「那你在這三年之中做過什麼特別的事嗎?」
「你覺得沒用就不會做了,但是依照我的個性,我就算覺得沒用也要做。」
當然,我們擦身而過時也沒有看彼此一眼。
「校刊社是在報導學校的例行公事……只不過今年的例行公事和去年一模一樣罷了。」
我不怕受人孤立,寫報導本來就是一個人的事,但若拿不到版面,就什麼都不用談了。爲什麼每個人都這樣呢?我沒有把握一定會成功,但這只不過是社團做的校內報刊,失敗只要再改就好了。他們不這麼想嗎?
冰谷稍微皺起臉,似乎不想聽我講大道理。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
「我很冷靜。社長才該多聽聽別人的意見。」
他對任何事物的理解速度都快到驚人。我是靠苦讀才考進船戶高中的,而冰谷卻是毫不費力地考上。他不光是自己成績優秀,他還很會教導別人,我在補習班的時候也受過他不少關照。
「問我?」
「都寫在我的臉上了嗎?」
不過我欣賞他的地方並不是外貌,而是腦袋。
我纔沒有藏,我本來就是這樣主張的。
2
「少諷刺我了。看來你早就猜到結果了。」
我知道她的名字。她叫小佐內由紀,是個聲稱要成爲小市民、滿口謊言的女生。
「現在的高中很少有校刊社,這是多麼難得的事,可是我們除了照抄去年的報導之外,什麼建樹都沒有。」
今年的九月號是以運動會的報導爲主,去年的九月號當然也是,前年的也一樣。我知道這是無可奈何的,校內的報紙當然不能不報導運動會,但也不需要用所有版面去報導嘛。如果不能加入一些自己的創意,那還有什麼樂趣呢?
「真有個性。」
我,小鳩常悟朗,不過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小市民,一個在班上總是笑臉迎人、卻記不得別人的名字、平凡無奇的船戶高中二年級學生。
「剛好五點半,你很準時。」
我對這件事非常不滿。光報導校內的事,內容根本不會有變化,應該要拓展範圍纔對。題材我都準備好了,就是暑假髮生的綁架案,只要社長點頭,我立刻就能寫好,若再加上採訪,還可以做成系列報導。
門地讓治,同樣是高二的,他不會和我們高一的混在一起,但他和堂島學長也沒有走得很近,老是卑微地低垂着視線,整天裝模作樣的拿著書看,多半是學術類的新書,而且全是六百圓就能買到,書名清一色都是「爲什麼○○會╳╳呢」。
沉默片刻後,我等得有些不耐煩,就直接問道「那妳找我有什麼事」。她又往我走了一兩步,雙手在胸前合十。
雖然這行字很短,卻有很多值得玩味的地方。「獨自」和「等着」都是用平假名寫的,如果對方是刻意不寫漢字,那還挺不錯的,這樣會顯得不那麼嚴肅。但是這人不寫漢字也可能是因爲平時很少拿筆寫字。
「結果還不是一樣!」
岸完太,高一,吊兒郎當的傢伙,他那掛着一大串飾品的手機老是噹噹噹當地響。他一到放學就用髮蠟把頭髮梳得直豎,簡直把我們的印刷準備室當成他的梳妝室。
他這說法像是不管對任何人都會支持。
「應該不是照抄吧。」
冰谷優人。他是我國中時代在補習班認識的朋友,在高中和他同班時,我還挺開心的。他不是面無表情的人,但若他靜靜地坐着,看起來就像滿腹憂愁。他中性的長相連男生都會覺得很秀氣,因此他常常被人調戲。
她的聲音柔和又成熟。聽起來很耳熟,說不定我們高一的時候也是同班。
夕陽餘暉稍微變暗了一些,夜色不知不覺地滲入這片紅光之中。我的前方出現一個女學生。我認識這個人,自從進高中之後,我從來沒有和她同班過。據我所知,這個女生很擅長交際,交了不少朋友。她看起來比我小,不是看似學妹,根本像個國中生,甚至是小學生,但她真的和我同齡。
應該不是爲了避免被旁人看見,就算我一個人來,放學後的教室也不是隱密的地方。先不管這人要談的事情是否不可告人,如果他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們見面,還不如約在校外。
如此平凡的我到底爲什麼會被人約出去呢?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我實在想不到現在會有什麼理由會被約出去,所以這短短的一行字纔會讓我這麼困惑。
我一屁股坐在他的椅子上。
「嗨,這番白費工夫真是辛苦你了。」
聽我這麼說,那女生就笑着關上窗戶,往我這裏走了幾步。
我環視社辦一圈。
「是啊,那是國家的教育方針嘛。」
「甚幸,我讀了整整三年。」
擔任社長的是高二的堂島健吾,他體格壯碩,看起來像運動健將,而且長相威嚴,氣勢強大,但他在我眼中只是個保守分子,不然就是個膽小鬼。
我最在意的部分是「獨自」一詞。爲什麼要叫我一個人來呢?
堂島社長似乎無意再繼續討論。他嘆了一口氣說:
「這樣有什麼不好的?」
但是我的提議卻被否決了,堂島社長根本不聽我的意見。看到我這忿忿不平的模樣,冰谷臉色愁苦,彷彿認爲我是個令人頭痛的傢伙。
我拍打着攤在桌上的報紙,上面是「不良組織綁架夥伴」的報導。
我握緊了拳頭。
堂島社長注視着我,盤着的雙臂依然沒有放下。社長有一張方臉,身材魁梧,個性嚴肅,若是再盤起雙臂,看起來簡直像一堵厚牆。但我不能輕易退縮。他的眼神略帶一絲不耐,讓我更不高興。
「還不算很晚啦。」
「我什麼都沒做過,三年都是在讀書和參加社團,就這樣而已。我絕對不要再浪費三年。我下定這個決心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你的數學很好,應該知道高中三年只有六個半年吧。」
我已經明白,那個社團裏沒有一個人想改變現狀。可是……
夕陽餘暉不再鮮豔得刺眼,顏色漸漸變得黯淡。那個女生站在窗邊,窗戶是打開的。外面的風似乎很大,她的夏季制服領巾在風中搖擺。
「因爲有人約我見面嘛,當然要懂禮貌。」
他似乎不明白我爲何轉換話題,但調侃的語氣依然沒有改變。
「我的要求有那麼奇怪嗎?這件事連報紙都刊登了,該知道的人早就知道了,爲什麼不能報導這件事?」
如果他的氣勢再強一點,應該做得出更有趣的事,可惜他怕東怕西,一直掛着笑容,避免做出任何引人注目的事。他現在也一樣面帶笑容。
我知道他是在嘲諷我,但我纔不會就此罷休。
在某處寫的筆記,在某處拍的照片,印刷準備室裏堆滿了各式各樣的雜物,亂七八糟的,根本分不清楚哪邊放的是什麼東西。船戶高中校刊社,社員共有五人。暑假之前高三學生還沒退社時,社團裏還有學姐,但現在全都是男生。
「那我問你,冰谷,你也讀了三年國中,對吧。」
我本來很擔心會遇上麻煩事,既然對方只是一個女生,應該不需要緊張吧。我甚至想過,若是收到信就傻傻地獨自赴約,說不定會被人綁起來。
這句話戳中了我的痛點。冰谷看我沉默不語,就揮揮手說:
如果我問他爲什麼覺得沒用,他一定能說出一大堆理由,而且我一定會同意。
「你有這種雄心壯志是很好,不過你把校刊社當成手段好像不太對。如果你真的想建立豐功偉業,應該選個更主流的方法吧。」
堂島社長把靠在椅背上的身體稍微往前傾,並且加重了語氣,彷彿在強調這是最後通牒。
老實說,我不希望冰谷只是支持我,我更希望他成爲我的戰友,但我的自尊心不容許我說出這句話,所以我依然只能憤慨地走出自己的教室。
如果需要向警方打聽事情,那就去打聽啊,真的想要訪問受害者,那就去訪問啊,社長何必這樣窮擔心呢?
「冷靜點,瓜野。」
冰谷輕輕地聳肩。
「就是說嘛。」
「是你沒有搞清楚狀況。我來整理一下,我們社團做的是校內新聞,而不是大報社的地方版。我們有資格去向警方問話嗎?我們能去採訪受害者嗎?如果惹出什麼麻煩,誰該負責呢?是你的父母,還是我們的顧問老師三好,還是我呢?
「好啦,我支持,我永遠都會支持的。」
我瞭解你想報導我們市內發生的『事件』,但是那對我們來說太勉強了。如果你真的有話想對社會大衆說,不如去寫信給區域性早報,我記得有個『年輕人心聲』的專欄。」
我認識這個女生,她是我的同學,所以我的推理還是猜中了一部分。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爲何約我見面。她說:
「對不起,這麼晚還約你見面。」
我翻來覆去地看着那張紙條,希望找到蛛絲馬跡讓我推敲出真相。被人用匿名紙條叫出去,若是不先搞清楚緣由就傻傻地赴約,實在是太愚蠢了。說是這樣說,區區一張紙條也沒辦法看出什麼端倪。大概只能隨機應變了。罷了,我總不會在學校裏遭人尋仇吧。
「有消息說被綁架的人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所以這也算是校內的事。這樣難道不行嗎?」
光是想起來就覺得頭皮發麻。我以前很愛管閒事,還以爲自己有辦法解決。爲了那些閒事,我好幾次被人叫出去,那些紙條大多都寫着「一個人來」,但我很少真的獨自前往,因爲甚至有人指定過我平時不會去的地方,譬如倒閉保齡球館的停車場之類的,搞不好會發生意外。總而言之,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四個人之中沒有一個人是支持我的,我在船戶高中校刊社裏孤立無援。
「……我知道了。」
最後一個是高一的五日市公也,他不像岸完太那麼不可靠,該寫報導就會乖乖地寫,他喜歡察言觀色的個性讓我覺得不太順眼,但他的個性還算認真,壞就是壞在太過畏畏縮縮。
不過冰谷的語氣還是一樣輕佻。
「我明白你的不滿。我們學校校刊社做的事情確實很無趣。」
我什麼都不想再說了。我現在能做的事只有憤慨地衝出社辦。
「我早就說過了,沒用的。」
3
社長這番話並不是諷刺,而是真心勸告,這反而令我更火大。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小段距離,像是在說「一點點」。
我的直覺出錯了。我看到紙條上的字還以爲是男生寫的,結果放學後在教室裏等我的卻是女生。
「我有些事情想要問你。」
怒氣騰騰地回到教室後,同學面帶苦笑地說道:
「我知道你藏着什麼心思,瓜野。如果開了先例,報導了這則新聞,以後你就可以寫更多校外新聞了。」
討論很快就陷入僵局,就像鬼打牆一樣。同樣的提議,同樣的反駁,只是換了另一種說詞。我知道要怎麼結束這無意義的對話,只要我接受對方的意見、閉上嘴巴就行了,但我不想放棄。我爲對方的不明事理感到氣惱,再次開口說:
我現在不再覺得自己是無所不知的,因爲我已經不管別人的閒事了。我的心底泛起一圈圈的漣漪。
「當然,就算猜不到,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了。」
「我已經聽了。」
「夠了。這是社長的決定,你想要投票表決也行,總之這個版面要刊登運動會的補充報導。」
對了,我在國中的時候也看過叫我「一個人來」的紙條。
「我說過了!這個報導……」
不,其實我也知道再怎麼吵都沒用。我進入船戶高中已有半年,足以讓我摸透校刊社的習性了。
……不過,既然她有事拜託我,我還是可以提供一些智慧吧。不過她到底想問什麼呢?希望是難度高一點的,最好是別人想破腦袋都想不出來的難題。
不過她問的卻是我沒想到的事。
「小鳩,你跟那個女生分手了嗎?」
我立刻就猜到她說的是誰。
小佐內由紀。直到不久之前還和我一起朝着「小市民」邁進的夥伴。我們對彼此沒有愛戀,也不會互相依賴,而是有着互惠關係,我和小佐內同學互相關照,不讓彼此偏離小市民的道路。
這段關係在暑假已經結束了。我現在還是覺得這種結果是很自然的,因爲我和小佐內同學都用自己的方式慢慢地變成了小市民。不過,這個女生怎麼會知道我們的事呢?
我突然想通了。可能性只有一個。
我和小佐內同學會分開是某個事件造成的,那樁事件牽連了很多人,甚至包括犯法的人,不過那些人不是早就被抓起來了嗎……
這個突發奇想令我非常驚慌。難道她是那羣人的夥伴?
我不由得提起戒備。那女生看到我的反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怎麼了?不用這麼害怕吧。」
「我不是害怕,只是不明白妳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一看就知道啦,暑假結束之後就沒看過你們兩人在一起,我朋友也都這麼說。」
就只是這樣?
我觀察着她的表情,似乎真的只是這樣。我不禁對自己的誇張反應感到丟臉。我笑着打圓場說:
「這樣啊。也對啦,確實很明顯。」
「那你們真的分手了吧?」
「嗯,分手了。」
我笑咪咪地如此回答,她一聽就握緊拳頭。我完全想不透,這件事跟她到底有什麼關係?如果仔細想想或許能想出答案。我正準備開始思考,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女同學像是在挑選午餐喫什麼,爽快地說道:
「那就和我交往吧。」
除了坐在櫃檯裏埋首看書、眼睛都不抬一下的圖書委員,圖書室裏沒有其他人了。小佐內正從幾十公分遠的距離注視着我。我不可能預料到這種局面,也沒機會做任何心理準備,不過我瓜野高彥的特色就是隨時都能拿出決心。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她說了幾句悄悄話。
「對不起。」
我立刻站起來。
但我覺得這樣太浪費了。
我的膽子也太大了。我說得很流暢,沒有一句話結巴,還能顧及臉上的笑容。
「我迷上妳了。」
「我們在校刊社見過。」
她的眼中浮現了戲謔的光芒。
說完以後,她把抱在胸前的書放到桌上,然後雙手撐着桌子,再次問道:
「啊?」
小佐內眨着眼睛。她專注地盯着我看,像是在觀察我是不是在跟她開玩笑。如果我現在笑出來,或是轉開目光,鐵定會失去機會。我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我坦然地承受了她的視線。
先笑出來的是小佐內。她直視着我,輕輕地笑了。
放學時間已經過了很久,我從來沒有在這種時間來過圖書室,所以有點訝異。圖書室裏完全沒有人,只有一個看似圖書委員的男生坐在櫃檯裏專心地看書。我不好意思打擾他,就把書放進還書箱。
小佐內露出困惑的表情,右手食指按在柔軟的臉頰上。她沒有思考太久。小佐內輕輕搖頭說:
無人的圖書室裏空位置多的是,我偏偏坐在這個書包的對面,簡直像是故意的。雖然我覺得不妥,但也不打算換位置。這又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的身高比小佐內同學高。話說回來,想要找到比小佐內同學矮的女生,大概得去小學才找得到。
她這句話問得不太客氣,但又沒有抗拒的意思,該怎麼說呢?好像是在拿捏距離似的……女生在這種時候都會有這種反應嗎?還是隻有小佐內會做出這種反應?
「喔喔,沒有啦。」
我沒有聽到她說了什麼,但是在那一瞬間,我的背脊感到一陣寒意。
4
第二次看到她,我只覺得她一點都不適合穿高中制服。她似乎要來找社長幫忙,說了「關於那件事……」什麼的。堂島是校刊社的社長,人面非常廣。我猜他們可能是爲了報導的事而做過某些約定吧。
我垂下視線。小佐內顯然覺得我很奇怪,但她卻喃喃說道:
我堅決反對。她沒有再繼續要求,可是我這樣回答彷彿已經同意了要跟她交往。難道這是她的計謀嗎?
教室裏很昏暗,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她似乎帶著有些僵硬的笑容,她的臉型有點長,一頭長髮,而且是帶着弧度的大波浪。船戶高中的校規不算特別嚴格,但髮型也不是毫無限制,我想她的頭髮可能是自然捲吧。她的眼角比較低,好像是下垂眼。我忍不住想着,她的脖子好細啊。
「你有什麼事要找我嗎?」
「我們交往吧。」
「喔喔,沒有啦,抱歉。」
真丟臉,我剛纔還在侃侃而談,現在光是一句話都說到破音。不過,我並沒有爲自己的失態感到懊惱。
看她的嘴巴我就知道了,她似乎在說「這件事跟你沒有關係」。
因爲我還在震驚,什麼都沒辦法想。
「嘿,小鳩,你的名字是常悟朗吧。」
等到社辦裏只剩兩個人,我問堂島社長剛纔那個人是誰,社長神情苦澀地說:
「不行。」
可是,當我看到抱著書走過來的人,卻驚訝得屏息。
「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我直到剛剛都還沒注意到,這天的夕陽格外鮮紅。
「是沒錯啦……」
小佐內還在等我回答。那就說吧,現在就說吧。
「我不討厭直接的男生。」
小佐內拿起桌上的書,用書遮住嘴巴。
「自從上次見面之後。雖然妳不記得了。我想跟妳聊一聊,如果妳現在不忙的話,可不可以陪我一下呢?」
我被堂島社長敷衍,被冰谷嘲笑,借了書沒看完就歸還,今天真是太悲慘了,做什麼事都不順心。爲了扳回一城,我想再找其他的書來看。
「我想不起來。對不起。」
印刷準備室和教室都待不下去,我不知道還能去哪裏。既然如此,乾脆回家算了,但我還有一件事要辦。我在圖書室借了書。
她好像誤會我在等她。很合理。
我心想,還好我現在坐着。我的三半規管不知道出了什麼問題,頭昏腦脹的。
我認識那個人。
「好啊,不過我們不要在圖書室聊,我知道一間好店,那裏的草莓蛋糕非常好喫喔。」
「喔喔,是啊……」
小佐內又說了一次:
我面帶微笑地立刻回答:
她單刀直入地問道。聽到這句話,我才發現自己正盯着她看。
我頓時感到鬆了一口氣。雖然表面裝得很輕鬆,但我沒有發現自己的心中其實非常緊繃。小佐內對我笑了,還說她不討厭我。
身爲一個小市民類型的高中男生,若是沒有特殊理由,沒必要拒絕人家。
「她叫小佐內,是個很難應付的人。」
所以我跟這個女生開始交往了。
現在只有一個問題。
光看她的身高和長相,怎麼看都不像和我同年級的,比較像是從偷溜進來的國中生。然而她在說悄悄話的瞬間眯起眼睛,曲身貼在堂島社長耳邊的動作非常優雅,讓我不禁打了寒顫。我的視線離不開她。那是動心的感覺嗎?我覺得應該不是。是她的容貌、表情和動作太不搭軋,反而吸引了我的目光。我後來纔想到,這種時候應該形容爲嬌媚吧……可是當時我只能張着嘴巴、呆呆地望着她。
她不是個花枝招展的女生,但也絕非樸素枯燥。她的容貌滿清秀的,感覺像是適當地散發着青春的光輝……也就是說,她正是我最羨慕的、過着平凡高中生活的那種人。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去看她鞋櫃上的名牌就能解決了。
「那我們走吧。」
第一次看到她,我只覺得「好小」。她有一頭烏黑俏麗的妹妹頭,像是戴着假髮,是個氣質很特別的女生。後來我纔想到,這種時候應該形容成「像洋娃娃一樣」。
第三次見面時,我對她改觀了。那是暑假剛結束的時候,離現在沒有很久。
雖然我認識對方,但對方並不認識我。這個女生似乎是堂島社長的熟人,來過校刊社幾次。
我想說自己只是碰巧坐在這裏。
此時,在放學後的圖書室,出現在我面前的人就是小佐內。
印刷準備室裏只有我和堂島社長兩個人,現在還不用急着做下一期校刊,而且我對校刊社的作風已經非常不滿了,所以我們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待在房間裏。我當時攤着筆記本,大概是在寫作業,堂島社長環抱着雙臂盯着半空,像是在思考。我記得社長的右手貼着OK繃,他好像是在暑假受傷的。
「校刊社……?」
「那麼今後就請你多多指教了喔,小鳩!」
這時,她突然轉頭看着我,彷彿現在才發現我的存在。剛纔眯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我感到背後冷汗直流。
「啊?」
那個女生突然開門,走進印刷準備室,筆直走到坐在鐵管椅上的堂島社長身邊,也不先打招呼,就把嘴貼在他的耳邊。
那是當過新聞記者的人寫的,書名是《正確報導的心得》。我借這本書是想找出說服校刊社的理由,可是書中內容全是抱怨,根本派不上用場,我只看了三分之一就不看了。借書期限快到了,我得把書拿回來還。
「那我可以叫你阿常嗎?這樣比較帥。」
「啊啊,沒關係,只是看了一眼,記不得也很正常。」
堂島社長聽着她的悄悄話,滴溜地轉着眼珠,身體依然維持着盤臂的動作。我看不出來她說的是好事還是壞事。他們沒有談很久,社長喃喃地說「我知道了」,那女生就從他的耳邊退開。
我當然明白被女生告白是多麼光榮的事。
話雖如此,高中的圖書室不會有多少書能幫得上校刊社的高一社員。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一本《怎麼寫出好報導》,我找個位置坐下來,打算先翻翻看再決定要不要借。我把書包放在附近的座位,在椅子上坐下,正想打開書本,才發現前方的座位放着一個書包。有着船戶高中校徽的白色書包。
這時我纔開始仔細地打量她。
她如此說道,我卻沒辦法回答。我得先查出她叫什麼名字纔行。我該怎麼做呢?
我死命地擠出笑容,連自己都覺得很滑稽。我們當時四目交接那麼長的時間,她竟然記不得,真是太奇怪了。說不定只有我覺得時間很長,其實只是短短的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