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小市民凌空飛起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2552 字
冬風吹過河面,乾枯的芒草在岸邊搖曳。黃昏將近,我正走在堤防道路上。
融化的雪水把道路弄得溼淋淋的。這個城市難得在十二月下雪。從昨夜開始下個不停的雪被除雪車推到道路邊緣,蓋住了半條人行道。正是因爲這樣,我不得不緊貼着車道,車輛不斷從身邊呼嘯而過,看得我心驚膽顫。車道和人行道之間只用地上的白線隔開,白線每隔幾公尺就有一根短短的塑膠杆。
走在我左側的是和我一樣穿船戶高中制服的女孩,她頂着齊瀏海、妹妹頭,戴着奶油色耳罩,比我矮了一顆半的頭。雖然她聲稱自己的身高高於標準值,但我不確定她所謂的標準值指的是幾公分。她叫小佐內由紀,和我一樣是高三。
旁人都以爲我們上高中前就開始交往,高二夏天分手,高三夏天又複合了,但我們的關係比「交往」更復雜。我支援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也會支援我,我們就是爲了這種互惠關係纔在一起的。
此時小佐內同學不發一語,心無旁騖地忙於手上的東西。換句話說,她正忙着喫鯛魚燒。大大一塊、塞了滿滿的紅豆餡、烤成深褐色、包在薄紙中的鯛魚燒。
這鯛魚燒是在距離我們學校二十分鐘路程、位於對岸橋頭的「小倉庵」總店買來的。放學後和我相約在校舍門口的小佐內同學說:「今天天氣太冷,我都快凍僵了,只有鯛魚燒能讓我平安回到家。要去『小倉庵』的話最好去總店。」所以我就陪她去了總店。
我們兩人一起去甜點店的時候,小佐內同學通常不會要求我一起喫,所以今天買了鯛魚燒的只有她。小佐內同學雙手捧着鯛魚燒,走在要去「小倉庵」纔會走的堤防道路上。她平時都是騎腳踏車,但是今天下雪,所以她穿着厚厚的靴子踏雪而行。明明拿着甜點,她卻繃着一張臉,大概是因爲太冷了吧。
看着她的側臉,我默默地想着一些事。
升上高中後,我們爲了必要的目的而湊在一起,高二暑假髮現這份關係失去意義,我們就分開了,之後的一年我們各自交了男女朋友,如今我們又湊在一塊了。
在高二暑假前,我們只把對方當成方便的工具———有着人形、會說人話、偶爾還能說出有趣話題的方便工具。但是現在不一樣,我們已經對彼此改觀了,不再把彼此當成方便的工具,而是當成寶貴的工具。
或許可以說,我們發現對方是不可取代的存在。
至少我們以前不會像這樣,明明沒有必要卻一起走出學校。我們的關係確實改變了一點。這是我所期待的改變嗎?我連自己期待什麼都不確定,當然回答不了這個問題。
不過,無論我和小佐內同學的關係變成什麼樣子,這段關係都不會維持太久。我和小佐內同學已經高三了,各自都有想讀的大學,我的第一志願是名古屋的大學,因爲距離比較近;小佐內同學則是想去京都的大學。無論是誰考上了,我們都會分隔兩地。如果兩人都落榜,就會一起留在這個城市……但我完全不希望會是這種結果。所以我和她相處的時光應該所剩不多了。
我心中還想着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我把這個想法說了出來。
「妳喫得真慢呢。」
小佐內同學從剛纔就一小口一小口地喫着鯛魚燒。難得買了剛出爐的鯛魚燒,若是用這種速度喫,不是會冷掉嗎?小佐內同學非常愛喫甜食,她喫東西的速度算是普通,不至於快到狼吞虎嚥,也不至於慢得離譜,但她今天喫鯛魚燒的速度顯然比平時慢很多。小佐內同學又在背鰭的位置咬了一小口,然後抬頭看着我。
「嗯。」
「會冷掉喔。」
「是啊,真悲傷。」
「是燙到咬不下去嗎?」
小佐內同學停頓了一下才回答。
面對她的挑戰,我有時會開開心心地接受,有時卻不禁懷疑,我們說好了要一起努力成爲小市民的,爲什麼還要做這種試探人心的事?這次我覺得只是回家途中的無聊小遊戲,從中看不出什麼深意。
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簡短地回答:
小佐內同學飛出去之後,換成我凌空飛起。冬天的厚重雲層充斥了我整片視野。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中日報 社會版)
小佐內同學毫無防備地倒向堤防道路外的斜坡,有一瞬間飄浮在半空。她在空中瞪大眼睛,好像是不能理解爲什麼會被我撞出去。她手中的鯛魚燒也飛了出去,比她飛得更遠。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小佐內同學大約只花了一秒就意識到自己遭到惡劣的對待,瞪了我一眼。她的眼神既沉靜又陰暗,彷彿在說「我絕對饒不了你」。
我心裏想着,真不希望這是我此生看到的最後一幕。
因爲天氣很冷,所以小佐內同學用熱呼呼的鯛魚燒來暖手。鯛魚燒冷了以後,滋味會減半,最好趁熱喫,但是喫完了手又會冷,小佐內同學是依照自己的標準考慮過溫度和美味的平衡,纔會喫得這麼慢。
「猜對了。」
我們右側的寬敞河岸積滿了雪,左側是雜亂的街道。車輛從正前方開過來。因爲寒風刺骨,我的雙手都插在口袋裏。那輛車的駕駛座上的司機戴着口罩。
真是蠢斃了。我由衷這麼覺得。真的看到別人遭遇危險時,我心裏只希望自己不要遭到波及。當我發現基於各種原因而保護不了自己但又有機會搭救旁人時,我只想要嘆氣。我甚至忿忿不平地想着,爲什麼我得這麼做。然後,我用肩膀猛然撞向走在我左邊的小佐內同學。
然後她繼續盯着手中的鯛魚燒。解開這種小謎題當然不值得誇獎,我也不會因此志得意滿。我一方面覺得拿小佐內同學沒辦法,一方面看她喫得一臉幸福的樣子又不禁莞爾。
事實上,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小佐內同學爲什麼喫得這麼慢。既然她否認是因爲內餡太燙而刻意放涼,那就只剩一個答案了。
雖然我現在不太喜歡自己這種熱愛解謎的性格,立志要當個小市民,但我以前也是夢想過當個英雄的。我幻想過自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事後丟下一句「不用謝了」在風中帥氣地離去,甚至還會特別留意有沒有人遇上麻煩。那都是小學時代的事了……不對,直到國中時代,這個幼稚的夢想依然藏在我的心底深處。
「不是因爲這樣。」
我聽出她的話中別有含意。不是因爲太燙,那又會是什麼原因呢?你,小鳩常悟朗,一定猜得出來吧?這纔是小佐內同學要說的話。她是在向我挑戰。
事情就發生在這個時候。
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半左右,木良市發生一起車禍,肇事車輛撞到路人之後隨即逃逸,警方正在追查該車輛的下落。警方透露,受害者是就讀於本市某高中的十八歲學生,已經送進木良市民醫院,傷勢嚴重,目前昏迷不醒。車禍現場地上有積雪,市內還發生了其他幾起意外事故。
「是用來代替暖暖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