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仲夏之夜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3.1萬 字
1
船戶高中的校舍在暑假也有開放,主要是爲了社團活動,還有人來學校是爲了用功,但人數不多。學校沒有冷氣,相較之下圖書館涼快多了,只要佔得到位置的話。
八月八日。校刊社社員聚集在悶熱的校舍裏,包括高一的一畑、原口、江藤,還有新加入的兩位新社員──棚田和溝渕,他們一定是被校刊社的奮鬥感動了。
高二的有五日市和我。除此之外,還有社員們從朋友圈找來的七位援軍,總共十四人,這就是校刊社今天的全部兵力。全部都是男生。
印刷準備室太小,又塞滿了雜物,十幾個人待在裏面太擠了,所以我們聚集在走廊上,圍成一個圈。
我沒有開口,負責致詞的是一畑。
「呃,今天就是決戰之日。校刊社在五月和七月都搶先發現了火災,卻都被縱火犯逃掉了,如果再讓這種事發生第三次,那就太愚蠢了。今天我們一定要逮住縱火犯,讓這一切都結束。大家一起加油吧。」
他的措詞很溫和,但語氣之中充滿了熱情,其他社員都聽得一臉肅穆,可以感覺到士氣高漲。四月纔剛加入、還不太管用的高一社員們也漸漸變得比較可靠了。
五日市接着說明具體的行動步驟。
「雖然我們想要逮住縱火犯,但是大家千萬不要太沖動,能逮到人是最好的,不過縱火犯可能帶了兇器,爲了安全起見,只要能拍到照片就好了。所有人都有照相機吧?」
衆人紛紛點頭,可是校刊社裏有數位相機的只有我和原口,其他社員都是用手機的照相功能來代替,找來的援軍之中可能有人連手機照相功能都沒有。縱火案都是發生在深夜,如果不是有閃光燈功能的相機,根本派不上用場,相較之下拋棄式相機還比較有用……
但我沒有把心底的話說出來。五日市發下地圖,分派每個人的監視地點。我靜靜地看着他的行動。
「還有,警察已經加強巡邏了,雖然我們是要解決縱火案,但警察不一定會接受我們的理由。五月有一個人被警告了,上個月高一的本田也被警察叫住,狠狠地罵了一頓。千萬不要覺得事不關己。本田還算是幸運的,下次再被抓到就不知道會怎樣了。」
本田已經退社了,我沒有挽留他。
五日市的說明透露這次的行動有危險,但社員們現在已經不怕那些事了。目前還留在社團裏的,只有不會畏懼這些事的人。
他們會逐漸成長的。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想着。
我保持沉默是有理由的。
第一個理由是,我認爲社長不應該下達瑣碎的指示。人員佈署圖是我排的,不過分發和說明不一定要我本人出馬。
我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想,是五日市不久之前說「這種瑣碎的事情交給我就好了,你專心地寫報導吧」。話說回來,影印機的操作方法、採購紙張、分發《船戶月報》到各教室之類的事務都已經交給高一社員了,這當然是爲了讓他們學習,但五日市說不定誤會我只是偷懶不想做這些雜務。事實上,五日市接下了那些瑣事的確幫了我一個大忙。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理由。
我現在忙着思考。八月八日不只是決戰之日。我一直在思考……我已經想了將近一個月。
升上高二又當上社長之後,我最大的目標變成了拍下Fireman縱火的瞬間,如果可以,最好能親手抓住他。因爲我知道縱火犯會在哪裏現身,再來只要逮住他就好了……反正只要抓到人就好,思索Fireman的身分根本沒有意義。
『是啊,都快喘不過氣了。』
「我說啊,今晚應該會發生很多事。」
你問我我問誰啊。
「去年十月,在葉前發生了第一次的火災,如今已經快要一年了,十個月之中發生了九次縱火,無論是警察、消防局,還是我們校刊社,都沒辦法阻止火災發生。只有一次是因爲下雨而中止,實在太沒面子了。
……喔?
講電話的時候沒辦法看手機上的時間顯示,真麻煩。
對話中斷了。既然今晚的計劃沒問題,健吾爲什麼要打電話來呢?
我不曾用心想過這個問題。高一的時候,我光是要把「下一個地點」刊登在《船戶月報》上就搞得焦頭爛額了,我心裏想的只有要怎麼說服堂島社長,要怎麼應付門地,要怎麼擺脫學生指導部,至於Fireman的身分,我連想都沒想過。
『沒有。』
事到如今還用說嗎?
對了,健吾有一次被刀子割傷,是在去年暑假……說起來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那時我們兩人潛入廢棄的體育館,和壞人大打出手。健吾雖然身強體壯,但對方有刀子,所以還是受傷了,那是三天就能痊癒的輕傷,不過流了很多血。
都這麼久了,事到如今還在提這個。你又不是雷龍,爲什麼要這麼久纔想到這個結論?
我把這些話吞了回去。現在不是抒發個人感傷的時候。我必須以校刊社社長的身分帶領他們。
但我也不是完全沒有想過。
依照慣例,七月一日要發行《船戶月報》的七月號,我們身爲學生,也得準備第一學期的期末考,接着在暑假到來的短暫時間之內要做好《船戶月報》八月號,並且在七月的結業典禮時送出去。雖然日程非常緊迫,但我在這段時間依然不斷地思索,拜此所賜,我期末考的結果簡直慘不忍睹。
有人戳了我的手臂。我愕然轉頭,五日市小聲地叫着:
我和健吾在不同的地方待命。我在唱片行的停車場靠着牆壁,健吾去了針見町。
健吾難得用苦笑的語氣說:
我靠在牆上,交叉雙腳。換另一隻手拿手機。
一羣高中生從我眼前經過,他們聊着無聊的話題,走進了唱片行。
『我又不是什麼都沒做。』
我以前很愛揭發別人的祕密,從錯綜複雜的事態之中指出事實。我非常沉迷於那種痛快感,我喜歡在周遭人們都還搞不清楚狀況時,把真相拋到他們眼前,感覺就像朝他們丟了一顆炸彈,這比什麼事都更能滿足我的惡作劇慾望和自尊心。
就是因爲這樣,無論堂島健吾如何戳穿我,無論我感到多麼不甘心,我始終沒辦法跟他完全斷絕往來。就算我經常忘記別人的名字,就算我手機電話簿的聯絡人少得可憐,我頭一個會想到的絕對是堂島健吾。
即使如此,校刊社的社員還是會在針見町的各處徘徊,如果前社長健吾被他們發現了,恐怕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健吾應該會謹慎地藏起來。
我漫不經心地仰望天空。哎呀,今晚的月色還真美。
「有意思嗎?當時可是搏命演出呢。」
我並沒有事先打草稿,不過看見大家都充滿鬥志地準備決戰,演講就自然從我的口中湧出。
「我一開始決定要報導連續縱火案時,遭到強力反對,當時的社長和其他學長都說《船戶月報》不是用來做這種事的。後來在一些巧合和幸運的幫助之下,好不容易纔開始報導。
可是,我現在又開始懷疑了。插手這件事真的好嗎?如果我聽從學長們的意見,安分守己地依照往年的習慣、只報導學校例行公事,如今就不會這樣自我懷疑了。
2
『九點半。』
聽到我這句話,衆人都騷動了起來。有人一臉錯愕,也有人很想詢問縱火犯是誰。
『全都照你說的做了。』
但是這次不一樣,我們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社員也都有經驗了,而且今天還有這麼多人來幫忙,我想,大家一定都感覺得出這個月很有希望。當然,我本人也是。」
我無法否認自己的驚愕。之前十次都是發生在深夜零點左右,所以我還以爲今晚也是相同的時間。仔細想想,也對,八月這一次就算提早也不奇怪。
『喂,常悟朗。我還是覺得,你絕對不是小市民。』
健吾打電話來了。
「現在是幾點啊?」
『我不是說縱火案的事……我們已經高三了,差不多要開始準備大學考試了。』
我沒讓任何人發問,逕自離開了學校。
我刻意用開玩笑的語氣說道,健吾卻不領情,還是以平時那種不悅的語氣說:
『常悟朗!』
我們都已經順利進行到今天了,剩下的事很簡單,而且我還有堂島健吾這個強力助手,計劃已經成功了。
『我想過了。我並不是開開心心地來幫你的忙……該怎麼說呢?我就是不喜歡你的行事風格。我在班上有很多好朋友,在校刊社裏也認識了很好的學長,還有不錯的學弟。』
「喔?有什麼麻煩嗎?」
過去的縱火案都是在凌晨零點左右發生的,現在還早得很……我雖然這樣想,但我不確定現在的時間。
不過,或許是因爲機緣巧合,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我沒有在深夜監視的經驗。
健吾卻突然大吼:
這實在不是愉快的夜晚。
『就是因爲還早,我纔打給你。』
健吾用不悅的語氣說:
「不是今晚抓到人,就是明天直接去找他,事情一定會解決。我相信,校刊社絕對會獲得勝利。就這樣。解散。」
這實在不是愉快的夜晚。
『我正在跟你談正經事,別跟我說笑。』
等我開口以後,計劃就會開始啓動。集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地點是木良市針見町,每個人在地圖指定的地方待命、巡邏、等待縱火犯現身。現在我只要開口說一句「解散」就行了。
十三名屬下全都看着我。爲了在今天逮到縱火犯,所有人都在等着我的指示。
「晚安,健吾。到達守備位置了嗎?」
Fireman都是在深夜出動,而且活動範圍非常廣。我記得曾經跟堂島學長談過這些事,我根據廣大的作案範圍判斷縱火犯是開車行動的,但堂島學長不認同,他覺得只要有腳踏車就行了。
「那次把你拖下水真是不好意思。」
──Fireman是誰?
『只要是跟你扯上關係的事都很危險哪。我會小心的,我可不想再被割傷。』
沒想到他用低沉平靜的聲音回答:
當上社長以後,我的目標變成了抓到縱火犯。我在大家面前一向表現得很堅定,其實我也懷疑過到底能不能做到。即使懷疑,我依然繼續向前邁進,所以才能走到這一天。」
「不好意思。那你要說什麼?」
「我也這麼希望。」
『我不是要求你改變,我也沒有義務那樣做,只是我不時會想到這些事。今天過後,我大概就不會跟你說了,再這樣下去,直到考完大學、高中畢業,或許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說。如果我今晚不說,這些事就會一直積在肚子裏。』
總結來說,我對縱火犯的想像是「對木良市的消防體制心懷不滿、想要挑戰他們的人」。他滿腔熱血,忍受不了現狀,所以才刻意縱火,以凸顯消防體制的缺失。這就是我對兇手的側寫。
「……結果你還是要說考試的事嘛。」
Fireman是根據木良市的「防災計劃」來決定目標,因爲只有「防災計劃」上的消防分局順序和縱火案發生的順序一致。由此可見,Fireman是可以拿到「防災計劃」的人,也就是消防員,或是排定防災計劃的市公所職員。我是因爲知道這一點,才幫縱火犯取了「Fireman(消防員)」的綽號。
就算計劃順利,我也無法保證不會有突發狀況。接下來只能靠健吾的臨場反應了。
『常悟朗,火!我看到火了!那傢伙動手了!』
我正要說「可是」。
『常悟朗。』
對校刊社來說,七月是非常忙碌的。
我正準備放下手機。
「瓜野。」
『喂,常悟朗,今晚就會結束了吧?』
但是沒有任何證據可以支持我的意見。我放下先前的側寫,重新思索Fireman是怎樣的人……Fireman究竟是誰?
我猛然抬頭。
「要注意手機的電量,如果到了關鍵時刻手機沒電就太白癡了。雖然這對你來說或許是一件好事。」
不過健吾要說的不是這件事。
我確信這就是決戰之夜。我明明早已放棄利用小聰明,結果還是走回了老路。
我記得健吾有戴手錶。看來還是有手錶比較好。
我喘了一口氣。
「事情在這個月就會結束,不會有下次了,因爲我已經知道縱火犯是誰了。」
『沒關係,之後回想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我早就開始了,你還真悠閒呢。」
的確。
今晚船戶高中校刊社和他們的援軍會全部湧入針見町,擔任內應的五日市告訴我們總共有十四人。針見町位於木良市邊緣地帶,面積很廣闊,如今因爲外環道路的通車而變得比較繁榮了,但還是有很多農田,視野非常開闊。我又看看木良市地圖,不禁有些驚訝。東北方的一大塊都是針見町,只有十四個人一定很難顧及全境。
天氣預報說今晚是熱帶夜(注2)。因爲縱火犯碰到下雨就不會出動,所以我很在意天氣,如今應該不用擔心了。我穿了涼爽的POLO衫,但還是覺得熱得幾乎冒汗。
『今晚應該是我最後一次陪你做這種麻煩事了。』
我幹過各種事,也遭遇過大部分的同齡人恐怕都沒見過也沒想過的場面。
「先去打發一下時間吧。我剛好有張CD想買。掰啦。」
「那就好。不過你還是要小心,對方說不定帶着兇器。」
嗯。
因爲我得先去一個地方,反正他們很快就會知道了。
健吾連這種小吐嘈都要回嘴。調侃這傢伙還真沒意思。
「那你有什麼事?現在時間還早吧。」
我不斷地思考。
『可是我這三年每一件難忘的事都跟你有關。我們明明一年只講幾句話……爲什麼會這樣呢?』
我轉換了心情,跑到唱片行的停車場。手機依然貼在耳邊。
「健吾,縱火犯呢?」
『就在這裏。我看到了。』
他在黑夜中能看得多清楚呢?
『我去追!』
「拜託了,我立刻趕過去。」
『喔喔。可是那……嘖,逃走了!』
我只聽到健吾緊張地喊出這句話,然後電話就掛斷了。縱火犯發現健吾了嗎?還是本來就準備離開現場?不管如何,情況都很不妙。如果到這地步還讓人跑了,那就太可笑了。健吾既然看到了縱火犯,應該不會有問題……我把手機收進口袋,騎上腳踏車。
我知道縱火的地點是針見町一丁目,在針見第一兒童公園附近。路徑已經在我的腦中,那是不用等紅燈的最佳路徑。我奔馳在市內環狀線的人行道上,這裏的人行道可以騎腳踏車。我在途中唯一的十字路口用甩尾的技巧轉彎,眼前隨即出現一片橘光。
在這種時候,我都覺得如果有輕型機車駕照就好了。要是遇見太多次「這種時候」實在讓人喫不消,然而這已經是我升上高中之後的第三次了。健吾掛斷電話之後不到三分鐘,我就到達了現場。
我忍不住驚叫:
「哇塞!」
縱火案的規模一直逐漸地擴大。燒廢棄車輛和公車站長椅還算不了什麼,可是照這樣繼續下去,遲早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火苗從民宅上方冒出。
不對,我冷靜下來仔細一看。
起火燃燒的不是民宅,而是房屋旁邊的車庫。車庫旁邊有一間小屋,這一帶有很多農田,那間小屋應該是用來放農具的倉庫。着火的就是那間倉庫。糟糕的是那倉庫是木頭蓋的。起火點是倉庫屋檐下的一堆舊報紙。
好熱。火勢很大。這個季節的空氣不會很乾燥,火卻延燒得很快。舊報紙冒出的火焰已經大到沒辦法輕易撲滅了,可能沒多久就會延燒到倉庫的牆壁。
一旦倉庫燒起來,車庫也會跟着遭殃,繼續放着不管,甚至會燒到民宅。屋子裏面沒人嗎?我注意到,車庫裏沒有車,這家人大概出門了。
我打量着房屋四周。
這樣說對這家人很不好意思,但我真慶幸火災是發生在針見町。這戶人家的左右兩邊都是農田,鄰居的房子至少在五十公尺之外,就算發生最壞的結果,也不會燒到鄰居家。
我們持續凝視着彼此。時間大概只有幾秒鐘。
「我就知道今晚會遇到你。」
這樣就沒問題了。雖然火還在燒,但我們已經做了目前能做的事。
消防局是一一七嗎?
「嗯。他跑掉了。」
她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倉庫熊熊燃燒,火花迸出,其中摻雜着敲擊聲。
「是嗎?那就快逃吧。」
我凝視着轉頭望來的小佐內同學。
她說道。
「不是。」
小佐內同學維持着屈膝的姿勢看着我。
塑膠桶小屋發出嗶啵的聲音裂開了。
不對,那是報時臺。
火焰竄起。鐵槌揮下。她扭動身體,發出笑聲,甩着頭髮。
『屋內還有人嗎?』
正是因爲好久不見,所以我纔會發現。
火源是倉庫,旁邊是車庫,接着纔是民宅。我樂觀地估計火不會燒到民宅,消防車一定可以趕上。可是現在發現這裏放了柴油或汽油,總之是怕火的東西,如果延燒到這裏,火勢變得更大,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我不是消防員,無法判斷現在的情況有多嚴重,只知道應該不至於爆炸。
「是火災。」
這一戶人家應該很小心防賊,掛鎖是鎖住的。
健吾不在這裏,他去追縱火犯了。追得上嗎?應該沒問題吧,他可是堂島健吾。
『可以請問您的名字嗎?』
塑膠桶想必裝得很滿,小佐內同學想把桶子拿出來,卻拿不動,令她卡在那裏動彈不得。
不是因爲害怕報出名字,而是因爲我看到有趣的東西,所以忍不住按了結束通話的按鈕。
「不是。」
繞了一圈,我又回到倉庫後方。
那人穿着學校的制服,夏天的短袖制服,顏色是深藍色,顏色很深,看起來像黑色。胸前繫着紅色領結。短袖的水手服。
她只是輕輕點頭。
火勢已經止不住了,火花開始隨風飄散。
「針見町一丁目,在針見第一兒童公園附近。民宅旁邊的倉庫燒起來了。」
此時,我聽到如裂帛般啪的一聲巨響。難道小屋裏還有其他易燃物嗎?我不禁縮起身子,小佐內同學也以極快的反應跳開。
不對,有事做。既然健吾顧不得火災,這間房子沒人在,鄰居也都沒發現,消防局應該還沒接到通知。我拿出手機,想了一下。
從道路那側看不到的倉庫後方還有另一間很小的小屋。
我在火光的照耀下,轉身面對着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同學對此似乎不感興趣,她撿起掉在地上的鐵槌。剛纔我覺得那把鐵槌很大,如今才發現握柄很短。
小屋裏放着三個塑膠桶。
先有動作的是小佐內同學。她彷彿看到某種陌生的東西,訝異地歪着頭。
「我覺得可能會用上,就帶來了。」
「我已經通知消防局了。」
這把鎖看起來很堅固,門上的鐵絲網也不像是便宜貨。
「好重。」
「讓我來吧。」
握着鐵槌的小佐內同學讓出空間給我。我試着抓抓看塑膠桶的把手,確實很重,我只能從一個小洞把手伸進去,姿勢不良,很難出力,腳下的軟土也令我站不穩,但那畢竟只是塑膠桶,我一口氣提起來,把塑膠桶丟在長滿雜草的地上。
對了,火災和急救是要打一一九。真糟糕,我一看到火災就慌了,得先冷靜下來。我深吸一口氣,吐出來,鎮定心情之後才撥打電話。
鐵槌敲在塑膠桶小屋的牆上。掛鎖和鐵絲網不可能敲破,但鐵槌敲的是木製的牆壁。
不管那件水手服屬於哪所學校,又或者根本不屬於任何一所學校,總之穿制服的人確實是船戶高中的學生。那人看起來像國中生。因爲穿着制服,還不至於像小學生。
「……阿哈。」
視線移開。
「是啊,只是我沒想到會是今晚。」
小佐內同學不斷地揮下鐵槌。
她用雙手重新握好鐵槌。
「的確用上了。」
大事不妙了。
火光之中出現了一條漆黑的人影。
一次還不夠,她又舉起鐵槌,扭曲身子,揮擊下來。一次,又一次。
一陣劇痛。門太硬了。我想了一下,喃喃自語道:
用踢的應該踢不破吧。
「不行。要有工具。」
火舌舔上牆壁,燻黑了屋頂。火勢會怎麼延燒呢?如果只會往上燒,在燒到倉庫屋頂之前都不用擔心放塑膠桶的小屋,如果會橫向延燒,小屋隨時都有可能燒起來……現在還聽不到消防車的警笛聲。我明明打過電話了。我有說清楚地點吧?我想應該有。
我掛斷了電話。
「我不知道。」
那不是船戶高中的制服,船戶高中的夏季制服是白色襯衫。這是哪裏的制服呢?我沒有鑽研過制服學。本市哪所學校的夏季制服是藍色的呢?
「……什麼事?」
這一切宛如夢境。
如此看來,第一個到達火災現場的我根本無事可做。
小佐內同學發出笑聲。她似乎意識到那是自己的笑聲,隨即抿緊嘴巴,但已經太晚了,她藏不住笑容。我瞭解她的心情,我大概也笑了。
小佐內同學搖搖頭,把鐵槌藏到背後。現在才藏有什麼意義?
「哇喔……」
聲音聽起來很大,不過沒有東西飛過來。我放鬆戒備之後,再轉頭一看,縮着身子的小佐內同學顯得格外好笑。我自己的姿勢應該也很奇怪。四目交接的瞬間,我們兩人都笑了出來。
有沒有什麼方法呢?小屋的掛鎖用敲的能敲開嗎?我繞了倉庫一圈,四處尋找。還沒被燒到的另一側牆壁上靠着一支巨大的耙子。我不要求鐵槌,但至少給我一把鐵鍬吧。什麼都找不到。我趕得上嗎?
「對了,妳有看到健吾嗎?」
『喂,這裏是一一九。有火災還是要急救?』
這麼一說,我也覺得遲早會碰到她。
報時臺的一一七很容易和天氣預報的一七七搞混。爲什麼要用這麼相似的號碼呢?如果其中一個改成一一二之類的,就不會害人記錯了嘛。
健吾和連續縱火案確實有很深的關聯,但我今晚來這裏並不是因爲他。
她小小的手上握着一把鐵槌,金屬的部分塗了紅漆,那鐵槌大到不只能敲釘子,甚至可以敲木樁,上面沒有拔釘器,兩端都是平的,但看起來還是很嚇人。這透露着赤裸裸暴力的工具和小佐內同學非常不搭調。
我發出美式風格的驚呼,讓自己沉着下來。鎮定之後,我發現牆上貼着紙,以小孩的笨拙字跡寫着「嚴禁點火!禁止在此抽菸」。會抽菸的應該是爸爸或爺爺吧,總之我知道了這地方不能點火。桶子裏放的多半是柴油。總不會是汽油吧。爲什麼會把油放在這種地方?
火燒到了小屋的屋頂。我們已經無能爲力了。小佐內同學又朝火焰瞄了一眼,我爲慎重起見,就告訴她:
目前看不到附近的房子有人跑出來,難道大家都還沒發現火災嗎?說不定以爲只是在燒火,因爲有些住在這種開闊地方的人會自行焚燒垃圾。
「啊,我有件事想要問妳。」
我一邊報告,一邊繞着倉庫走。
我苦笑着說:
去年夏天之後,我在學校偶爾會見到她,我看過她和同學談笑的樣子,也看過她遲到時奔跑的樣子,但此時我不禁覺得,我們真的好久不見了。
只要把塑膠桶搬走就好了。我得把桶子從小屋搬出來,搬到遠離火災的地方。火已經燒到倉庫的牆壁了,我突然發現四周變得很明亮,鐵絲網門上的掛鎖被照得閃閃發光。
我滿心期待掛鎖沒有鎖上,試着拉拉看。
「嗯。」
我的腳踏車停在倉庫門前。我什麼工具都沒帶,如果我騎的是機車,就可以喊着「呀喝」帥氣地狂飆。我看看倉庫的門。不行,是鋁製的,而且鎖得死緊。
然後她扭動嬌小的身軀,高高舉起鐵槌,左腳往前踏一步,將扛在肩上的鐵槌猛力揮下。
比狗屋大,比學校裏飼養兔子的小屋更小,屋頂是鐵皮,牆壁是木板,高度只到我的腰部,門是鐵絲網做的。問題是裏面。
「鑰匙……」
最後一下是從最高點揮落。她蹲低身子,降低打點,準確地敲破了牆壁。洞已經夠大了。小佐內同學用一隻手拿着鐵槌,另一隻手伸進小屋。
小佐內同學立即跑過來,用雙手提起塑膠桶,拿到火燒不到的地方。另一個也一樣。
「妳的工具真管用。是撿到的嗎?」
站在那裏的是船戶高中三年級的學生,小佐內由紀。
我左右張望,鄰居都還沒跑出來看。我應該大喊失火嗎?可是……
我有很多話想說,譬如「好久不見了」,「真巧啊」,或是「那是哪裏的制服?」、「鐵槌很重吧?」,但我還來不及開口,小佐內同學就先說了:
倉庫裏或許有適用的東西,但是放塑膠桶的小屋都鎖上了,倉庫有可能不鎖嗎?我不抱任何期望,但還是走到倉庫門前。
小佐內同學立刻轉身,我急忙叫道:
牆壁似乎被打裂了,小佐內同學改變了動作,她的左腳大大跨出,鐵槌的軌道放低,她像在敲銅鑼似地揮動鐵槌。熱氣燻得臉頰發燙。
「他老是在跑步耶。怎麼不騎腳踏車?」
沒試過是不會知道的。我拚盡力氣踢出一腳,不偏不倚地踢中了門。
最後一個塑膠桶離牆壁比較遠,我跪在地上,連肩膀都伸進洞裏,好不容易纔抓到。我把桶子拖到牆邊,小佐內同學站在一旁伸出雙手等着接應,但我自己拿起最後一個,丟到離火較遠的地方。
小佐內同學在我觸摸不到的距離之外看着我。我們兩人都沒有開口,可能是因爲我們都很驚訝,又或許只是無話可說。我站的位置很安全,但小佐內同學那裏應該很熱。
『請問地點是哪裏?』
「因爲堂島嗎?」
「難道……」
「嗯?」
「妳長高了嗎?」
小佐內同學眨眨眼。
然後她燦然一笑。
「嗯。長高了一截。」
「恭喜。妳有在喝牛奶嗎?」
「有啊。」
小屋裏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似乎有什麼東西崩落了。這次我沒有嚇到。
「這樣啊。妳爲什麼做這種事?」
結果她沒有上鉤。
「小鳩,你說有一件事要問我,我已經回答了,答案是『有在喝』。」
此時警笛聲傳來。我感覺等了很久,事實上還不到五分鐘。不能再久留了。
「那就再見了。」
我說道,小佐內同學也點頭。我想,盛夏之夜的對話就此結束了。
我沒有發現,我猜小佐內同學也很晚才發現。
不知何時,這裏多了一個人。那人穿着印有英文的T恤,腳上穿着運動鞋,一副方便活動的打扮。他似乎是跑來的,此時還喘個不停。他是和我們年齡相仿的男生,我沒見過他,但我知道他的名字。
小佐內同學既然想到我會出現在這裏,或許她也猜到了這個人會出現。她朝那人望去,微笑着說:
「晚上好,瓜野。你還沒滿十八歲,不能在深夜隨便亂跑喔。」
瓜野高彥,健吾下一任的校刊社社長,對木良市連續縱火案緊追不放的高二學生。我知道很多關於他的事,但我此時是第一次見到他本人。聽說他正在和小佐內同學交往,我還以爲他也是娃娃臉,原來不是。
空無一人的長椅、溜滑梯、方格鐵架、伸長枝丫的樹木、沙坑。或許是認定半夜不會有人來玩,這裏並沒有燈光,還好今天很晴朗,月亮高掛天空,路燈的燈光也照得到這裏。這樣應該不用擔心看不清楚了。沒看到小佐內……但我確定她走進公園了。
然後她把雙腳交叉。
「是妳乾的吧?」
警笛聲逐漸逼近,附近的住戶也差不多要跑出來了。再不出來看才奇怪。
「你知道我家在哪?我跟你說過嗎?唔,大概說過吧。」
要我從頭說起嗎?
3
又有另一陣警笛聲從公園前方的道路掠過,應該是增派的消防車。火勢還沒控制住嗎?
在火災發生之前、小佐內打電話過來之前,我向其他人傳過訊息,發送時間是在凌晨零點之後。五月的縱火案是發生在星期六,絕對錯不了。
她還是沒有現身,那就只能一一搜尋暗處了。我正在這麼想,小佐內爽快地從樹蔭下走出來,嘴邊帶着一抹微笑,兩手背在身後。
不可能。
瓜野小小地吁了一口氣,用悲傷的語氣說:
「妳會搞錯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時鐘。妳沒有戴手錶,想知道時間只能看手機。手機確實很方便,但妳當晚不能看手機,因爲妳纔剛給我打過電話,講到一半手機就沒電了。」
「妳是說妳只是碰巧發現火災?但妳還沒解釋爲什麼會來針見町,而且還穿得這麼奇怪。」
我加重了語氣。
小佐內不斷地找藉口,但是……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小佐內的呢?我回想着自己開始起疑的契機。
「妳應該知道我不是在說這件事。」
「果然是這樣。我真不願意相信。」
我先做一次深呼吸才走進公園。左右張望,沒看見動靜。我下定決心,放聲叫道:
「我一聽就知道了,那是火車的聲音,妳當時正在鐵路旁。因爲火車通過的聲音太吵了,沒辦法說話,對話就中斷了。五月的縱火案就是發生在高架橋下的空地,不是高架道路,而是高架鐵路。」
「那妳是承認囉?」
「從去年十月開始的連續縱火案是妳乾的。」
「就算妳看到的是其他地方的故障時鐘,也不會把縱火案的時間弄錯,只有『在當時看到那座時鐘』纔會以爲事情發生在星期五。而妳當時就在那裏。」
「你只看到我出現在火災現場,不是嗎?」
「那個時鐘壞了,指針一直停在十一點四十七分,如果至今都還沒修理,現在應該還停在十一點四十七分……縱火案發生的時間剛好只跟壞掉時鐘的時間差了二十分鐘,妳沒注意到很正常。」
「對了。」
「小倉站的時鐘剛好也壞了嘛。」
「我不是說這個啦!」
「……在五月的縱火案那天,妳也在現場吧?」
「一切都結束了,事到如今就別再逃了。」
「五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記得了。」
我繼續趁勝追擊。
檜町在木良市的南端,和東北端的針見町是對角線的兩端,騎腳踏車都要花幾十分鐘,若說她從家裏散步到這裏未免太誇張。
這裏太暗,看不清楚小佐內的表情,但我覺得她一定鼓起了臉頰。
小佐內歪着頭,顯然是在思考。
「之後妳觀察四周。市內到處都有時鐘,妳很快就能找到。
「什麼?那你是在說哪件事?」
她的語氣中帶着明顯的調侃。我努力壓抑發火的衝動。小佐內應該也明白,到了這種地步已經沒辦法找藉口了,她現在只是在硬撐。
我突然有些罪惡感。我咬緊嘴脣,甩開這種心情。妳以爲說這種謊話就能掌控局面嗎?
「我承認我把手機關機了。繼續說吧,瓜野,我開始覺得有意思了。」
不知道是誰通知的,消防車已經到了。我好幾次聽到有人大叫「火災」。附近的居民都跑過來了。
「是妳乾的。」
「我……」
「別那麼生氣嘛,我會害怕的。」
高架橋下的縱火地點旁邊就是外環道路,十字路口中央的分隔島整頓得跟公園一樣,還豎着一支桿子,上方有一座時鐘。妳看到的就是那個時鐘。」
此時,小佐內第一次露出驚慌的態度。至少看在我眼中是這樣。
「什麼如何!這是妳現在才編出來的吧!」
「真沒想到。」
「那妳爲什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妳在那裏做什麼?」
「你誤會了。如果你是指剛纔那個男生,我們只是恰巧遇到。」
小佐內在黑暗中笑了。
「……我伯伯的家就在附近,現在是暑假,所以我來他家玩。這套衣服是堂姐亞紀借我的。如何?」
她的態度看起來不像是逞強,但說出來的話顯然是在硬撐。
她真的要我說嗎?好吧,沒辦法。
「……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是啊,就算妳在鐵路旁邊,也不一定是在高架鐵路下。鐵路很長,而且妳也沒有那麼粗心。真正讓我起疑的關鍵是,妳說五月的縱火案是發生在星期五。」
我盯着公園的門口,以防她突然逃走。
「小佐內,妳在吧?」
「我家離這裏很遠。是啊,要散步到這裏也太遠了。但是你不可能看到我放火的。」
她先前不斷地找藉口,這次倒是很乾脆地承認。
算了,現在還不算太晚,還有很多時間,而且我也有很多話想說。此外,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跟小佐內說話了。
小佐內同學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笑着。我這麼久沒見到她,沒想到會在此時看見這種笑容。
「那我也想問你。你爲什麼會有這麼可怕的念頭,以爲我是縱火犯呢?」
「因爲快要沒電了,所以我直接關機。我早已發現最近手機電池不太正常,應該早點拿去修的。」
兩步,三步,我朝小佐內走近。我背對着門口,在距離她稍遠的地方停下來。
六月的颱風天。因爲小佐內曾經提過,所以我還記得那天是十三號星期五。小佐內爲了不傷到我的自尊,用非常婉轉的語氣提醒我《船戶月報》裏的錯誤。我記不清楚自己是怎麼寫的,所以當時並沒有說什麼。但是……
妳一定記得吧?當時我正走在外環道路上,好幾次因爲卡車經過而聽不清楚,妳那邊也發出了吵雜的聲音。」
消防隊還在努力滅火,人們似乎也都跑去看熱鬧了,喧鬧聲遠遠地傳來。小佐內露出微笑,她自嘲似地喃喃說了什麼,可是我聽不見。
警察應該很快就會來了。真是個不平靜的夜晚。我口袋裏的手機發出震動,是比較早到的校刊社社員和幫手們的回報,搞不好已經有人被警察逮到了,但我現在沒空理他們。
「那次火災的時間很難判斷,已經過了零點,但還沒到零點三十分。可是,我很確定當時已經過了零點,所以才把時間寫成星期六。沒有任何人說我寫錯了,只有妳說火災發生在星期五。」
小佐內突然拔腿狂奔,速度快到令我錯愕。
我在想,可能我跟妳說過這件事,但我就算說過,還是不太對勁,因爲妳好像很確定五月的縱火案是發生在星期五。這當然是妳搞錯了,但是妳爲什麼會搞錯呢?」
「我發現火災之後跑過來,剛好遇到剛纔那個男生,所以就一起救火。我忍受着高溫,那樣地努力,卻被你說成是縱火犯……」
「我看到了。都結束了。」
小佐內當時關了手機,沒辦法看時間。之後的情形我都知道了。
哎呀,他用很嚇人的表情瞪着我看。我假裝沒看到,把臉轉開了。瓜野看到我在這裏會怎麼想呢?他只看一眼就不理我了,然後對小佐內同學說:
「不是。」
手機又收到了訊息。我嘖了一聲,把手機關機。
「那一晚,我和校刊社社員在上町監視,就在火災快發生的時候,妳打電話過來,說妳擔心我會感冒。接到妳的電話讓我很開心,因爲那天真的很冷,一直在相同的路徑巡邏也很無聊,我已經巡邏到不耐煩了。
小佐內穿的衣服是深藍色的,在黑夜中很難看清楚。說不定她就是爲此才特地穿了深藍色衣服。我還以爲追丟了,卻隱約看見她跑進公園。這座公園圍繞着樹籬和鐵欄杆,我倉促一瞥只看見一個出口。呼吸緩和下來後,我看到了「針見第一兒童公園」的牌子。
不行,我還是忍不住大吼了。我不甘心地咬緊牙關。
「那個時鐘慢了嗎?」
那不是車聲,而是一種有規律的噪音。
「散步?妳家明明在檜町,別開玩笑了。」
「這個嘛……」
「怎麼了,瓜野?什麼結束了,說得這麼感傷。」
小佐內的態度依然沒變。
「好吧,那我就說吧。」
因爲我們兩人身高有差距,她即使正常地說話,也有一種抬頭窺視的感覺。
「你猜對了。」
我的確沒有當場抓到她在縱火,這是我的失敗,但我看到了更可信的證據。
「我在散步時發現火災,所以跑過來看。就像飛蛾一樣。」
報紙地方版都把那件事當成是星期六發生的,因爲報社不是以縱火的時間爲準,而是以消防局接到通知的時間爲準。《船戶月報》也把那件事的發生時間寫成星期六,因爲本田通知我發生火災的時候已經過了凌晨零點。
她的語氣變了。變得低沉,不只是這樣,還帶有一種令人膽寒的氣氛。我怎麼能輕易被她嚇到,都到了這個地步,小佐內不可能逃得掉。我瞪着她說:
火車的噪音打斷了我們的對話,等到噪音遠去後,小佐內就說「手機快沒電了」。
警笛聲蓋過聲音,打斷了我們的對話。等到噪音遠去以後,小佐內仍把手背在身後,聳着肩說:
「就算手機顯示電量不足,也不會立刻就不能用。可是,那一天妳掛斷電話之後就立刻關機了,對吧?」
我咬牙切齒地說道。
「我想起來了。那天我在小倉站,大概是新幹線的聲音吧。」
我還沒開口,她就搶先說:
我吞着口水,窺視公園裏的情況。現在時間還不到十點,就算附近一帶的小混混還窩在這裏也不奇怪,所幸我沒有看到這種人。
「連續縱火案固定發生在每月的第二個星期五,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其實也有幾次是發生在星期六的凌晨,但我們爲了方便起見都說是星期五。校刊社的社員都知道這一點,就算有人不小心說錯,其他人也能理解,但妳就不一樣了。
她短暫地瞪了我一眼。
「……你真厲害呢,瓜野,竟然連這點都發現了。不過你發現的應該還不只這些吧?再多說一點啊。」
當然不只這些,這只不過是讓我開始起疑的理由。
早知道要和小佐內當面對質,我應該帶文件夾過來的。那個文件夾放了關於連續縱火案的所有資料和相關證據。
「因爲接連不斷地發生縱火案,市內各處都有人在巡邏,卻還是遲遲抓不到縱火犯,運氣真是太差了。不過,原因不只是運氣,縱火犯一定做過事先勘查,至少會先想好下次要縱火的目標、移動路線,還有逃跑的路線。也就是說,無緣無故在下一個縱火地點徘徊的人就很可能是縱火犯。」
「就算只是散步?」
「六月十三日到十四日之間,北浦本來會發生火災,但是因爲下大雨,最後什麼事都沒發生。早在那之前,雨已經下了好幾天。
妳在下大雨的日子,又是預定作案的前一天,從本市南端跑到北端。誰會相信妳只是在散步?」
小佐內打了個哈欠,像是在展現她的輕鬆。
「我有這樣說過嗎?」
她一定以爲我沒有證據,但她太小看我了。
「有的。妳在下大雨時去了北浦,至少在接近零點的時候都在那裏,回去的時候,妳還順便去書店買書。」
「什麼書?」
「我沒興趣,只知道含稅是六百零九圓。」
她喫喫地笑着。
「真厲害,你好像親眼看到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只要有收據就行了。」
「……收據?」
小佐內的語氣第一次流露出不安。沒錯,收據。我好好地收起來了,還影印了一份。內容我記得很清楚。
「六月十二日星期四,二十三點五十一分,妳在三界堂書店北浦分店買了含稅六百零九圓的文庫本。妳知道我爲什麼會看到這張收據嗎?」
這是致命的一擊。我用手指着她,這或許是我打從出生以來第一次用手指着別人。
「應該是在出版日的前一天吧,我很期待書店會提前進貨,當時不是下大雨嗎?我實在不建議在下雨天去書店,尤其還是騎腳踏車。就算冒雨跑去,也不確定是不是已經進貨,就算進貨了,我也不想讓期待已久的書被淋溼。可是,特地打電話去詢問感覺也很煩人。
小佐內沒有回應我,而是自顧自地點頭。我有一種不太對勁的感覺。
「因爲隔天就是縱火的日子──六月十三日星期五。那天雨下得很大,校刊社只能放棄監視。我心想放學後可能會有人去社辦,結果卻看到妳。小佐內,妳那天把文庫本掉在社辦,收據就夾在裏面。」
小佐內歪着腦袋,抬眼瞄着我。
我在月光下清楚地看見。
人影來來去去,大概是去看熱鬧的,但是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在公園樹木下對峙的我們。
這一句話讓我在兩方面大出意料。
「大概是縱火犯吧,但我也不太確定。我只是聽到第三者的轉述。」
「嗯……我不討厭坦白的男生。那我該從哪裏說起呢?」
「就算妳六月沒有去……」
「呼……」
「對不起,瓜野,你先等一下,我很快就會鎮定下來了。」
雖然是在黑夜,我還是清楚地看到小佐內有一瞬間咬住下脣。
小佐內不顧我的茫然,折下一小片巧克力放進口中,然後才抬起視線,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之後會一次全部說完,所以你先繼續吧。」
小佐內眯細了眼睛。
一講到甜點,小佐內就顯得神采飛揚。
「那張收據可以證明妳在臺風到來的星期四去過預定縱火的地點。妳剛纔說今晚是來親戚家玩,那六月妳還有什麼藉口?散步嗎?」
當時我不知道理由,只是隱約感到她不支持我繼續追蹤連續縱火案。但這又是爲什麼?
她嘴上這樣說,但顯然是騙人的,而且她在說話時還有些尷尬地垂下目光。我靠直覺就看得出來。我立刻反駁:
「好吧,我繼續。我發現妳五月出現在火災現場,六月又事先去勘查,所以重新審視妳這個人,回想我們從去年九月交往以來有沒有發生過什麼奇怪的事。我甚至懷疑過,妳是不是爲了蒐集情報才故意接近我的,因爲和我交往就能掌握校刊社的動向。所幸,這是不可能的。」
……真的是這樣嗎?
我是從今年一月開始追蹤連續縱火案。因爲五日市提議報導慈善義賣,所以《船戶月報》纔開始出現校外新聞。小佐內知道我得到了機會,還爲我感到開心。
少騙人了,我纔不相信。
但我一個人跑去監視小佐內的家,這是靠之前聽到的話和電話簿而找到的。如果我是因爲喜歡小佐內而去監視她家,就跟一般的跟蹤狂沒兩樣了,但我這麼做都是爲了逮到縱火犯,所以我沒有半點罪惡感。
此時我已經知道自己推理正確了。小佐內穿着類似學校制服的水手服,但不是船戶高中的制服。一看到她喬裝打扮,我就知道她出門不是爲了普通的目的。
「那我接下來就說明這一點。」
此外,或許也是因爲我認爲這件事應該由我和小佐內兩個人單獨解決。
「繼續說。」
對了,我知道哪裏不對勁了。
「真過分。」
而連續縱火案是從去年十月開始的。
「我有一本很喜歡的書,我看過文庫本,非常好看。上一集在最關鍵的時候結束了,我很期待早點看到下一集……剛纔你說沒興趣,所以我就不提內容了。不過你應該對這本書的出版日期有興趣吧?就是六月十三日。」
小佐內一邊說一邊掏出手機。
到了三月,報導纔開始受到重視。因爲我連續兩個月正確預測到縱火地點,證明我的推論並不是碰巧猜中,班上的同學都很捧場,學生指導部卻跑來攪局,我當時還以爲一切都毀了,如果不是堂島學長幫忙說話,就不會有現在的校刊社了。」
「小佐內,把手伸出來!」
小佐內歪着頭說。與其糾結那種隨便就能查出來的事,我還有更想確認的事。
「這把鐵槌不是船高園藝社去年十月被偷的那一把,而是我上個月在『Panorama Island』買的。」
「然後是四月的事。堂島社長在編輯會議上宣佈退社,所以我當上社長,校刊社也開始全力報導縱火案。那一天……」
小佐內輕輕吁氣,手按在腰上。
「妳先告訴我,妳爲什麼要這樣做?」
「這個我得保密。」
即使如此,我還是有一種掌握不了她的感覺。她總是一副隨和的樣子,卻老是在關鍵的時候閃避我。這種挫敗感始終令我揮之不去。
我明明已經獲勝了。如我所願,我親自逮住了長久以來追蹤的連續縱火案的真兇,但此時從我口中發出的卻是嘆息。
時間比我預測的更早。身爲校刊社社長,我應該警告社員們纔對。我應該警告他們,說縱火犯已經到了針見町,縱火時間可能比我們想的更早,要小心提防。
她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小盒子。
握在她右手上的東西,就是那把紅色的鐵槌。
小佐內沒有表現出得意的神色,只是淡淡地敘述。
重物落地的聲音傳來。小佐內把鐵槌丟到地上。槌頭兩面都是平的,那是專門用來敲打的鐵槌。那東西看起來那麼重,爲什麼她要隨身帶着呢?更重要的是……我有很多想問的事,但我想要先等她停止顫抖。
沒想到小佐內乾脆地照做了。她知道我已經看見了,再藏下去也沒有意義。
「五月妳確實出現在縱火現場了。此外,還有那把鐵槌。」
「是『櫻庵』吧。我無論如何都要推薦他們的雙球冰淇淋。」
傍晚她就開始行動了,比我想像的時間更早。小佐內走出家門,把一個大運動提袋放進籃子,騎上腳踏車。
小佐內低着頭,顫抖着肩膀,這令她顯得更弱小。爲什麼這個弱小的女孩會令我莫名地感到忌憚呢?在演變成這種局面之前,我明明可以有更多作爲的……如今一切都太遲了。我只能期望,連續縱火案沒有造成人員死傷,或許刑罰不會判得太重。
「那一天妳又說了『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我問妳理由,妳卻說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我完全聽不懂。」
我說得欲言又止。那天我試圖親吻小佐內,那實在不是紳士該有的行爲。
小佐內這樣說過──「我是個小市民,我喜歡的也是小市民」。
「想起這件事,我才發現,妳反對我追蹤縱火案沒有任何像樣的理由,只是因爲我若繼續調查下去,對妳來說不是好事。再加上妳五月和六月的詭異行動,我就可以確定了。」
提出交往要求的人是我。去年九月,我和放學後獨自待在圖書室的小佐內第一次說話,之後她帶我去咖啡廳,我在那裏對她說「和我交往吧」。感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垂低視線,窄小的肩膀顫抖着,但我可不打算手下留情……這是因爲很氣小佐內瞞了我將近一年嗎?
小佐內離開檜町,往北方前進,經過站前的鬧區,騎上市內環狀線,不停地騎着。我遠遠地在後方跟着,遠到幾乎快要看不見她。我心中依然抱着一絲期待,希望她不要去,希望我只是搞錯了,然而小佐內果然騎着腳踏車來到針見町……後來我一不小心就跟丟了。
「偷了園藝社鐵槌的人……」
「你知道的,我傍晚就出門了,還沒喫晚餐。甜食會讓人有飽足感。」
「騙人。」
那是巧克力。
「你不親自確認看看嗎?」
我已經忘記學生指導部的那個老師叫什麼名字了。他當面痛斥我的報導,或許是因爲私生活不順利而情緒失控吧。我本來已經死心,打算放棄報導,冰谷卻鼓勵我繼續寫。然後……
到了這個時候,小佐內依然沒有表現出愧疚的態度。
校刊社社員和加上援軍,深夜裏總共有十三人在針見町監視。
「對不起,我說來伯父家是騙人的。因爲我剛纔說了謊,你現在就不相信我了嗎?」
但是我今晚卻把小佐內逼到了窮途末路。一想到這裏,心中湧出的成就感大到連我自己都很意外。
所以我拜託朋友幫忙,就是瞞着校方在書店打工的那個朋友,請她看到進貨就幫我買,結果真的星期四就進貨了。星期五,我在學校拿到了那本書,也把代墊的錢還給朋友了。我朋友畢竟是在書店打工的,她用塑膠袋把書包得很好,所以書沒有被淋溼。她做事真的很周到呢,還一併附上了收據。」
質問小佐內的新鮮感令我覺得非常奇妙。從我和小佐內交往以來,一直是我在掌握主導權,因爲小佐內除了跟甜點有關的事,從來不主動發表意見。
「……誰相信啊。妳是剛剛纔想出來的吧?」
「這事件的真兇──Fireman──隨身攜帶着鐵槌,很可能就是在十月的第一次火災現場失竊的那一把。縱火犯每次都會用那把鐵槌在作案現場留下痕跡,敲打牆壁或招牌。這是隻有我一個人知道的王牌。爲了避免有人模仿,所以我沒有寫在報導裏。可是妳那個提袋裏放的是什麼?剛纔妳在起火的小屋旁拿的是什麼?」
「我想起來了,當時告訴我那位老師要調走的就是妳。妳給我看了調職的報導。記得嗎?就在那間日式點心店。」
小佐內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鐵槌。
「我不記得自己做過這件事。」
難道她是在婉轉地認罪嗎?
「我正在問妳話。」
我最想問的就是這件事。
「轉述?是誰跟妳說的?這件事應該只有我知道啊。」
即使是在今晚這種情況,小佐內提到冰淇淋時,依然表現得如此雀躍。我不禁感到有些悲哀。
一旦開始回憶,當時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別再淘氣了,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我做了什麼「淘氣」的事嗎?小佐內爲什麼說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
但是小佐內搖頭了。
「妳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就跟我胡扯一些散步啦、親戚家之類的藉口。但是今晚我一直跟在妳後面!」
消防隊似乎還在滅火,遠方的騷動依然沒有平息。
「然後我就想到連續縱火案的第一篇報導。我對那篇報導很有信心,以爲船戶高中的每個人都會大受震撼,結果反應卻不如預期,尤其是妳,妳的態度簡直是不屑一顧。
「這樣啊。可是妳那天說的話讓我非常在意,我夜晚躺在牀上都還在想,妳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所以我記得很清楚。妳大概已經忘了吧,妳對我說『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
該說她很灑脫嗎?我覺得小佐內有些漠然。可能是因爲罪行被揭露,反而讓她如釋重負。
「我不會告訴警察的。」
……真的假的?
我之所以沒有提醒他們,是因爲我跟丟了小佐內,心裏非常焦急。
我用丹田出力。
她一邊觀察我的表情,一邊說:
她當然是在說謊!
第一,這把鐵槌竟然是小佐內最近纔買的。第二,小佐內竟然知道園藝社掉了鐵槌的事。
丟下鐵槌後,小佐內空出了雙手,她一隻手捂着嘴,另一隻手摸索着口袋。她的聲音又小又顫抖,我聽不太清楚。
「所以我纔要先說這件事,因爲你一定會相信我。如果你希望的話,我可以把那個朋友的手機號碼給你,隨便你要怎麼問她。我也可以給你看我傳給她的訊息,上面還有日期,應該更可信吧。」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當時又反對我了。
「嗯,這樣很好。關於文庫本的事……」
小佐內仍舊把手背在身後。
小佐內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所以啊,我在六月的那一天並沒有去北浦町。」
「瓜野,你今天一直很粗心耶。爲什麼你覺得只有你知道?縱火犯當然知道,受害者也都知道。」
「那是另一回事。因爲妳就是兇手所以纔會知道。」
「明明是同一回事……算了,沒關係。其實我不是聽第三者轉述的。而且就算不是縱火犯或受害者,也有可能知道這件事。」
這句話令我想到了冰谷優人。可是冰谷和小佐內應該互不相識。那園藝社的裏村呢?
我聽見了輕輕的一聲嘆息。
「你很努力地調查縱火案,查到的資料全放在文件夾裏,只要認真看過資料,都能知道得和你一樣多。你爲什麼這麼小看社員們的理解能力呢?難道你沒有想過,他們也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依照自己的步調在調查嗎?」
是說五日市嗎?還是那些只做人家交代的事情的高一生?
「那些傢伙根本什麼都沒說。」
「因爲你是社長嘛,他們不可能把心裏所想的事情全都告訴你。如果能這麼做就輕鬆多了。
我會知道鐵槌的事,只是因爲看了那些資料。你們不是把東西隨便放在印刷準備室嗎?只要去教職員室就能借到鑰匙,所以我輕輕鬆鬆地看到了資料。裏面沒有直接寫出『縱火犯在現場使用鐵槌』,但是隻要看到證詞和現場照片,就能猜出你是怎麼想的了。」
我想起來了,六月的颱風天,小佐內不知爲何出現在印刷準備室。
小佐內又輕輕踢了鐵槌一腳。
「還有,如果你真的理解自己做出的結論,剛剛在起火的小屋旁邊見面時,你應該會立刻注意到我拿的並不是被偷的那把鐵錘。只要每次火災現場的痕跡都是同一把鐵槌造成的,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拿的鐵槌不是那一把。
可是你卻把我帶着鐵槌這件事當成指控我的證據,真是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喔喔,我的確覺得有點奇怪。」
我脫口說出這句話以後才發現不妙,但已經太遲了。我只是在充面子,小佐內一定看出來了。雖然她看出來了,卻只是溫柔地微笑。
「果然是這樣。你剛纔大概是太慌亂了,纔會不小心疏忽。但是你現在應該注意到了吧,這把鐵槌沒有拔釘器。」
小佐內用腳尖踢着的鐵槌的確沒有拔釘器。
園藝社的人是怎麼形容那把鐵槌的?我搜集的資料裏應該有證詞,但那已經是將近一年前的事了……我早就忘了。
「園藝社的鐵錘是要帶去拆招牌的。資料上寫着他們把招牌拆成碎片堆在一起,可見不是用鐵槌敲碎招牌,而是拔起招牌,拆掉釘子,讓木板散開之後再堆起來。而且園藝社的裏村說的並不是鐵槌,如果文件夾裏的資料沒錯,被偷走的其實是拔釘錘。把拔釘槌說成鐵槌的是你。爲什麼呢?因爲這樣說比較帥嗎?
我當然知道。
我一直很想讓她露出這種笑容,就像看到甜點時那種開心的笑容。
就算我搞錯了,把園藝社被偷的拔釘錘想成雙面平頭的鐵槌,但小佐內今晚帶着鐵槌來針見町是不爭的事實。光是這樣就很不尋常了。
「當然,縱火犯或許帶了鐵槌以外的工具,我也覺得這樣比較有可能。你會認爲『縱火犯每次都帶着第一次縱火時得到的戰利品』,該怎麼說呢,好像有點浪漫過頭了吧。不管怎麼說,你都不該因爲我帶着這把鐵槌而懷疑我。」
「你以爲那是天上掉下來的好運嗎?我本來不想說的,真的,因爲這樣一定會傷到你的自尊心。」
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讓小佐內徹底失望了,今晚就會結束。跟我事前想像的一樣,這大概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了。
「可是我並不覺得失望。」
「妳提起狐狸太過分了,瓜野一定聽不懂啦。老實說,連我都沒有立刻意識到這是在說我。」
小佐內露出無比溫柔的態度。
小佐內在我的視野之外乾脆地回答:
可是……
「沒有。眼前的事情就夠我煩的了。」
我重複說了一次,小佐內歪着頭說:
「你已經把範圍縮得很小了吧?」
我在心底不斷問着「可以了嗎」?他們的對話越來越尖銳,如果我隨便跑出去,而他們還在談話,那就太尷尬了。我總不能說「哎呀,接下來就讓你們年輕人自己去聊吧」。
至少要跟社員說今晚的行動結束了。結束了嗎?我隱約覺得不太對。如果逮到縱火犯,事情就結束了,但我今晚只是跟小佐內說了話。
今晚,小佐內並沒有跑掉。
我全都記得。行道樹被剝掉樹皮、機車的坐墊被撕裂、禁止進入招牌上的刮痕。
我是爲了逮到縱火犯、寫成報導,纔會在市內到處奔波。而小佐內到處跑是爲了……
我聽不懂她說的話。
現在的我會這樣回答:
「你選擇的是什麼?你選擇的不是相信別人說的話和誠意,而是相信確切的事實、揭發別人的祕密,不是嗎?可是你看到推理出來的結論又說『不可能』、『妳應該會告訴我』,這樣太矛盾了。爲什麼我不跟你說,你隨便想都能想出幾十個理由吧?」
她朝我瞄了一眼。
「你根本不明白自己的立場有多危險。你在校內報紙寫了『哪裏會發生火災』,結果真的實現了,就算警察找上門說『請跟我們來局裏一趟』也不奇怪。你到現在還平安無事,大概是因爲警方並沒有認真調查連續縱火案,再不然就是已經開始認真調查,只是還在等你露出狐狸尾巴。你不這麼覺得嗎?」
「差不多四十人。之後就是靠情報販子的協助了。」
因爲我只是小市民,所以才聽不懂嗎?
「告訴我,小鳩,你做了什麼?」
雖然狀況截然不同,不過此時的小佐內和我第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一模一樣。在印刷準備室裏和堂島社長說着悄悄話的嫵媚女孩。她的容貌和表情和動作的落差引起了我的好奇,所以我才向她提出交往的要求。
我回頭望去,看不到小佐內的身影。我沒辦法整個人轉身,就維持這個姿勢說:
「你很努力喔,瓜野。」
「縱火犯到底是怎樣的人?」
「結果怎麼樣?」
小佐內甚至說出了這種話。
「看到你的處境這麼危險,我也很想出一份力,所以才主動調查。結果你竟然因此誤會我,指控我。
你的行動力勉強達到及格標準。就算不抱期望也要到現場看,這種心態很好。不過效率還得再加強,花了十個月,都還沒辦法縮小嫌疑範圍。
小佐內同學問道:
「不可能的。如果是這樣,那妳根本沒必要隱瞞……妳大可告訴我,就算只是簡單一句話也好。」
一陣涼風吹過。
「我是小市民?」
「我的確出了一點力,不過,這都是靠着大家的努力!」
小佐內的微笑沒有消失。簡直就像……
「真讓人悲傷。」
我永遠都忘不了那天的事。我相信自己做得到。那是四個月前的事。
「因爲我本來就覺得你只有這點能耐。」
「所以縱火犯到底是誰?」
小佐內同學依然沒轉過來。
晚風吹得我背脊發涼。
你應該還記得我勸你收手的理由吧,我說『我喜歡小市民』。其實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你會想要抓到縱火犯,一定是因爲你知道自己只是一個小市民。」
「妳?幫我的忙?」
在月光之下,我看見了。她眯起眼睛,手指動作妖嬈,連眼神之中都帶着一股媚氣。深得簡直要融入夜色的深藍水手服,落在腳邊的紅色鐵槌。
「那是……」
不過你還是有些地方挺厲害的。只要能親自抓到縱火犯,你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受害,就算縱火案繼續發生也無所謂。這種不擇手段的做法很符合揭露祕密的記者。至於總分嘛,唔……」
小佐內同學慢慢轉身,露出笑容。她笑得很勉強,像是在敷衍無聊的笑話。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的表情黯淡下來。
我纔沒做過什麼選擇,我只是想要抓到縱火犯。可是,這樣……一定會導致這種結果吧?
不知道是第幾次在心底問着「可以了嗎」,終於聽到了回答。
「……妳也在抓縱火犯?」
怎麼會?不可能是這樣的。
「因爲你說你想要自由地寫報導,所以我纔在背地裏幫忙。可是你當上社長以後,甚至打算親自抓到縱火犯。我試着阻止你,給你忠告……可是你卻不聽。」
如果是高一的我一定會回答「不是」,因爲我立志成爲小市民,發誓不再揭露別人的祕密。
我的腳步沉重得像是黏在地上。我朝公園門口走了一步,卻走得舉步維艱。我希望自己至少能堂堂正正地走開,但身體好像在抽搐,腦袋也昏沉沉的。
那些痕跡確實不是鈍器能弄出來的。
小佐內沒再繼續說下去。
高二的我會回答「是啊」,因爲我對原本的志向已經鬆懈了,言行舉止都變得很不謹慎。
「好舒服的風。」
「小鳩,可以了喔。」
然後我聽到她的笑聲。
「剛纔除了消防車以外,我還聽到警車的警笛聲。妳有注意到嗎?」
簡直就像看着老是給人添麻煩的孩子。
「聽不懂也無所謂。」
「那妳爲什麼帶着鐵槌來這裏?既然妳不承認妳是縱火犯,那妳是來做什麼的?」
4
剛纔的訊息就是健吾傳來的,他說『抓到人了,有路人幫忙報警』。我本來很擔心,如果健吾一個人抓住了縱火犯,他會不會因爲對方求饒而心軟放人。其實他把人放了也無所謂啦……可惜縱火犯在最後關頭的運氣不太好。
我沒辦法轉頭看那棵樹,或許是因爲小佐內說的一點都沒錯。
小佐內撥起耳旁的頭髮,看着風吹來的方向。
我望向夜空,先前那片橘紅色的火光已經不見了,警笛聲也消失了,周圍不知不覺地又恢復了夏夜的寧靜。
此外,不是每個地方都能在安靜的夜裏拿鐵槌猛敲。在住宅區或其他容易引人注意的縱火地點,應該有一些痕跡是隻能用尖銳的拔釘器造成的吧。」
「我現在還說不準。健吾大概太匆忙了,訊息寫得不清不楚。但我應該猜得到。」
「是我,還有校刊社。」
「看起來和我們差不多年紀,應該是個男生。」
「哎呀,瓜野,你再仔細想一想嘛!我五月時出現在縱火現場,這點你說得沒錯。如你所見,我八月也在現場。什麼樣的人會老是出現在火災現場呢?除了縱火犯以外,我還知道其他可能性。瓜野,你應該也知道吧?」
在那之後,小佐內雖然有些難以捉摸,大致上還是個普通的女孩,所以我早已忘了那時的事。我再次發現了她的這一面,對了,就是在我當上校刊社社長的那一天。我強硬地抱住她,她卻溜掉了,還向我露出笑容。當時小佐內立刻離開了。
她一副意興闌珊的樣子,如同禮貌性地詢問充分享受了假日的朋友「昨天的演唱會如何啊」。我不禁苦笑。
「現在應該被逮捕了吧,因爲狐狸先生正在到處閒晃。」
我還記得,五日市在編輯會議上提議寫專欄,輕輕鬆鬆地就通過了……當時我真的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應該說你不夠聰明吧,或是不夠狡猾,指揮能力最好也再加強一點。還有,對別人的猜忌也該增加一點點。剛纔我說下大雨那一天請朋友幫我買書,可是你卻沒有確認。在這種時候,就算你相信我說的話,也得親自確認過纔行啊。
「回答得很好。」
她的視線移了回來。我很怕聽到她說什麼,所以搶先開口說:
然後該怎麼辦呢?
那句「到處閒晃」是說給我聽的。
「是嗎……這都是靠着你的推理吧?」
小佐內指着旁邊的樹木。
「譬如說,我向堂島拜託了不少事。還有,我認識的人想要宣傳慈善義賣的事,我建議那個人去找五日市,所以五日市纔會利用校內報刊幫忙宣傳。」
聽到她的聲音,我懷着警戒從樹後走出來。瓜野已經不在了。背對着我的小佐內同學看起來好嬌小。我朝着她說:
「我本來不想說的。既然今晚是最後機會,那我就告訴你吧。其實我一直在背地裏幫你的忙。」
的確是這樣。
我發現,小佐內臉上帶着笑容。
「我猜警車是來抓人的。」
「咦……」
在瓜野離開之前,我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盤着手靠在他們身旁的樹木後方。雖然我離他只有短短几公尺,但我默不吭聲,他也一直沒有發現。途中我的手機還發出訊息通知聲,但他依然沒發現。小佐內同學說出「樹後躲着人」的時候,我有些驚慌失措,然而他還是沒發現,是因爲太死心眼嗎?
「就算現在這棵樹後面有兇惡的人躲在那裏監視,我都覺得不奇怪。」
五月和八月都出現在縱火現場的人。
「解決了。是健吾抓到的。」
我早就想過要跟別人聊這件事。我不打算保密,沒有這個必要。可是我想像的情景是放學後的校園或某個地方,像閒話家常一樣談着過去發生的事,而且對象應該是個健談的同學。
我沒想到,今晚會在這裏跟小佐內同學談這件事。我們已經一年左右沒有說話了,結果一聊就是聊縱火犯。再說,小佐內同學應該也沒有很想知道。我抓抓臉頰。
「嗯,改天吧。現在只能站着說話,而且今晚已經發生太多事了,該回家了。」
「說嘛。」
她卻堅持地要求。
「拜託你。我想要在今晚讓一切結束。」
……這樣啊。既然她開口懇求,那就沒辦法了。
我心想至少找張椅子來坐,可是這個公園的長椅是臘腸狗的形狀,還吐着舌頭,我一看就不太想坐,還是決定站着說。
唔……該從哪裏說起呢?
「好吧。妳已經知道哪些事了?」
「全都不知道。」
我覺得她沒有說真話,但也不怎麼介意。我決定從頭說起。
「很簡單,今年二月,我家附近發生縱火案,起火的是一輛被丟在河邊的奶油色廂型車。我跑去看熱鬧,發現那輛車很眼熟,就向健吾求證,結果證實了被燒的那輛車是北條的……妳還記得北條嗎?就是去年綁架妳的那羣人的其中一個。」
「咦?」
小佐內同學發出愕然的驚呼,像是很意外的樣子。
「是從這裏開始的?」
「啊,妳果然知道。」
我對連續縱火案不太感興趣。去年小佐內同學說我的個性就像飛蛾一樣,一看到謎題就會被吸引過去,但她說得不太對。我不是對任何事都有興趣,就算看到縱火案一再發生,我頂多只會皺着眉頭說「真是不平安啊」。
如果被燒的那輛車不是北條的,我才懶得多管閒事。
經過調查,我發現這件事和北條完全沒有關係,反而找到了很多其他的線索,所以我很快就捨棄了連續縱火和去年綁架案有關聯的假設。姑且不論我沒有想過這只是巧合,我會對區區一樁巧合這麼執着真是太蠢了。
「這也沒辦法啊。防災和抓人都不是你分內的工作,你不需要感到內疚。」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她一定想問:「爲什麼你不自己來埋伏?」
現在既然知道她沒有嫌疑,就沒必要提起我懷疑過她了。我乾咳一聲,繼續說下去。
北條當時只有十六、 七歲,她一定是擅自把父母的車開出來。在去年那件事以後,那輛車就一直被丟着不管,除了受到風吹日曬以外,車裏也是一片狼藉。
「喔。」
「喔喔……」
「縱火犯真的上鉤了,七月的縱火案發生在北浦町太子堂附近,拿到『北浦町太子堂』這個版本的是二年G班,所以我確定縱火犯就在這個班級裏。」
「我又沒打到。」
「我也不知道。」
她果然看出來了。該說她很聰明嗎?
嗡嗡聲響。小佐內同學轉開目光。
小佐內同學的語氣平淡至極。
小佐內同學溫和地指出了我省略的部分。
就是這荒廢的模樣引來了不懷好意的人。
「很簡單,瓜野是靠着十月到一月的四件縱火案而想出『防災計劃』的理論,他在《船戶月報》二月號發表了這個理論,縱火犯在二月就立刻依照瓜野的理論作案。
「也就是說,縱火犯是照着《船戶月報》的報導來選擇下一次縱火地點的。」
我不悅地回答:
這不重要啦。
想起當時的情況,我不禁苦笑。
如果《船戶月報》是從第一次縱火案開始預言,他一定會懷疑縱火犯是依照《船戶月報》的報導作案。若是縱火案發生的次數很多,譬如要從十次縱火案裏面找出共通點,共通點就會變得更精細,他也很有可能發現自己是在穿鑿附會。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
我繼續說下去。
「我懂了。」
我不記得詳細內容了,只記得他提到瓜野非常努力,一直在調查十月到一月的四次事件有沒有什麼共通點,後來他發現了「消防分局轄區」這個關鍵字,又開始逐一調查消防分局的列表。我想他指的大概是電話簿、災害潛勢地圖、市民生活手冊之類的東西。這些資料後來成了我推論的佐證。
「雖然沒必要問,但我還是問一下嫌犯的名字好了。」
「我向五日市打聽校刊社裏面的情況,尤其是瓜野的工作內容。五日市說他全心投入於連續縱火案,完全不管繁瑣的基本工作,譬如排版、校對、影印、提早到校分發報紙之類的。」
「所以我想了一個計劃讓縱火犯現形,就是抽換《船戶月報》的內容,偷偷在專欄裏面加上幾個字。我在《船戶月報》六月號那篇慷慨激昂預測縱火地點的文章之後加上更具體的目標,總共有好幾種版本。」
小佐內同學凝視着自己的手,然後死心地放下,說道:
「……其實我很想一次就得出結果,譬如把內容改成『下次縱火地點在某町的某咖啡廳』,然後直接去那間咖啡廳埋伏,這樣一次就可以解決了。不過船高有上千個學生,就算排除高一生,還有六百六十人,如果不先縮小範圍,直接去埋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情況。我必須有更多情報,才能確實地引出縱火犯。」
這件事原本就很不可信了,現在範圍又縮得這麼窄,『防災計劃』理論根本說不通。所以我當然會想到這是人爲實現的預言。」
我雙手一攤。針見第一兒童公園只聽得見細微的蟲鳴聲。這裏的鐵欄杆和樹籬很高,視野不佳,這裏雖然不適合監視,卻很適合埋伏。
那輛車會被燒還是有理由的。
「瓜野一直在找縱火現場的共通點,後來他真的找到了。當時我還不認識瓜野這個人,只覺得這位學弟似乎沒有注意到找尋共通點時會遇到的陷阱。」
「調查有了結果,二年G班確實有瓜野的朋友,他們高一時是同班同學。我把那個人當成第一嫌疑犯,在分發到G班的《船戶月報》八月號再次設下陷阱,寫着八月的縱火地點是針見町的第一兒童公園附近,所以我纔會來到公園。」
刺耳的鼓翅聲突然傳來。一隻飛蟲竄到我們兩人之間。我無意識地舉起雙手,瞄準飛蟲拍下去,本來以爲打中了,但鼓翅聲並沒有消失,我只是在半空合掌罷了。
小佐內同學微微地點頭。她一定很清楚瓜野的個性。
我不是內疚,而是爲了想不出更完美的計劃而感到不滿。可是……
「妳是放過了牠。」
飛蟲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就是因爲共通點很容易找到,再加上有事實爲證,這兩道陷阱湊在一起,才害他沒有發現。
「我也明白了你剛纔爲什麼會跳過這一點。」
我計劃在每一班分發不同版本的報導,若能得到瓜野的協助是最好的。如果不讓瓜野知道,五日市就必須瞞着瓜野偷偷製作各種不同版本的《船戶月報》。雖然這樣很麻煩,但是既然懷疑瓜野和縱火犯之間有關聯,當然要小心爲上。
瞞着瓜野純粹是爲了慎重起見,如果他後來發現這件事而生氣,讓健吾去跟他解釋就好了。雖然場面會有些尷尬,但至少不會影響計劃。
「干涉……」
「所以你把嫌移範圍縮小到四十個人了。」
「每一班拿到的六月號都是不一樣的內容。二年A班版本的縱火地點是某個十字路口附近,二年B班的地點是某個歷史遺蹟附近,二年C班的地點是某公園附近。這麼一來,只要發生縱火案,我們就會知道縱火犯在哪一班。當然,分發給高一的報紙沒有動手腳,因爲縱火案從去年就開始了,縱火犯當時已經是船高的學生。」
「爲什麼要找跟瓜野特別親近的人?」
小佐內同學點頭,臉上沒有笑容。
……我打算先藏在其他地方,等時間快到再過來,可是作案時間比我想的更早,所以我纔沒有趕上。我在心裏如此辯解。
但是瓜野的努力白費了,《船戶月報》還是繼續被丟進學校的垃圾桶。應該不會有學生從連續縱火案的報導尚未引起關注的二月號就開始把每一期都帶回家,若是擔心這點就過份小心了。
「謝謝妳。」
說不定她下地獄之後,佛祖會因此從天上放下絲線來救她。
「鳳梨又不是長在樹上……」
聽到這個情況,我只覺得瓜野的聲望一定遠比不上健吾。但我也不喜歡做繁瑣的工作,沒資格批評別人。
嚴格說來,可以藉由這四十個人看到《船戶月報》的校外人士也包含在嫌疑範圍內。如果學生把《船戶月報》帶回家,他們的家人就看得到了。
縱火犯在二月以後都是照着《船戶月報》作案,但他從十月就開始縱火了,就算停掉專欄,縱火案恐怕還是會繼續發生。既然如此……」
不過我沒打算幫他說話。畢竟我們又不認識。
既然如此,還是得放長線釣大魚。
「原來如此……」
「不過,人爲實現預言的理論也有問題。第一次縱火案發生在十月,《船戶月報》第一次報導縱火案是在二月。二月一日報導公開,過了十天左右就有人照着報導放火……那麼從十月到一月的那四次縱火案該怎麼解釋呢?關於這個問題,健吾提供的消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偷偷觀察小佐內同學的表情,但她只是默默聽着。她早就料到了嗎?至少她沒有表現得很意外。
說到這裏我才發現,這個計劃會讓五日市的工作量大增。不過計劃進行得十分順利,健吾或許有偷偷地幫忙吧。
「剛纔在火災現場看到你時,我就有預感了,我知道你一定可以逮到縱火犯。我知道你不擅長解決這種有上千個嫌疑犯的案件,但我還是覺得你一定做得到。爲什麼呢?」
在二月的時候,還沒有太多人關注《船戶月報》的報導,發行當天還是可以看到垃圾桶塞了一大堆報紙,可是縱火犯卻在第一時間就開始參考《船戶月報》。
「當時我也嚇了一跳,不過也就只是嚇一跳,覺得這件事太巧了。」
我搔搔臉頰。
「逃走了。」
我又說道:
「我叫健吾在這裏埋伏。」
小佐內同學似乎有些不甘心。說間諜太難聽了,那只是內部協助者。
小佐內同學果然不認識這個人。聽到接連縱火十次的兇手名字,她的反應只有:
「細節的措詞就不要介意了,總之我從健吾那裏得到了資料和情報,得知在追蹤連續縱火案的社員叫作瓜野,以及瓜野認定這和本市的『防災計劃』有關。我一聽就覺得很牽強,縱火還要在意消防分局的轄區也太莫名其妙了,可是縱火案的順序和分局順序一致是事實。我覺得很奇怪,就去圖書館查了資料……一看到就笑了出來。」
因爲一定有很多蚊子嘛。
「我好奇地找健吾談了之後,就聽說妳在干涉校刊社的事。」
「喔喔。雖然沒必要講,那個人叫冰谷優人。」
我是爲了讓自己心裏舒服一點才親自跑來這裏嗎?小佐內同學小聲地說道:
「如果樣本的數量不多,很容易就能找到共通點,就像桃子、臭橙和鳳梨的共通點就是都長在樹上。」
「小鳩,你真厲害。」
「簡單說,那輛車遭到縱火只是因爲被當成垃圾,跟原先的車主沒有關係。」
……我知道啦。
我覺得對小佐內同學沒必要解釋得太詳細,但還是補充說:
是啊,就是因爲這一點,我很久都沒辦法排除小佐內同學的嫌疑。我也沒辦法完全忽視北條的車在二月遭人縱火的事實,所以不時會冒出疑心。縱火不像是小佐內同學的作風,可是……
「大概是因爲我很相信你吧?」
「說得難聽點,共通點任他怎麼硬凹都行。事實上,葉前、西森、小指、茜邊這四件縱火案原本並沒有共通點,這個共通點是他後來才硬加上去的。所謂找尋共通點就是這麼回事。或許瓜野根本沒發現自己只是穿鑿附會。
我可以幫瓜野找到理由。
再考慮到縱火犯說不定是小佐內同學,就得更謹慎了。
「我到四月爲止都是從門地那裏打聽消息……沒想到原來你也派了間諜。」
其實六月並沒有發生任何損害,因爲當天下雨,所以無法縱火。就算這樣事情也不會改變,只是計劃推遲一個月罷了。瓜野在七月號寫說下一次縱火地點還是在北浦,所以縱火犯就在北浦縱火。
只要找得夠努力,一定能找到符合預測的資料,如此他對自己的預測就更深信不疑了。
不對,他可能懷疑過,但是他在報導裏提出這個假設之後,縱火案如他預期地發生了,他一定覺得事實證明了他的假設是正確無誤的。」
最有可能的情況是縱火犯在一月已經知道了瓜野的理論,就算只是碰巧得知的。如果真是這樣,縱火犯應該是和瓜野有密切接觸、有機會聽到他這個理論的人。」
……結果他直到最後都沒發現。如果他有幫忙分發報紙,一定會發現的。
小佐內同學的視線遊移着。她依然面向着我,只用視線追蹤飛蟲,接着她猛然抬手,在半空握住,用力捏緊之後,她又鬆開手掌。
我的語調降低了一些。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
小佐內同學朝我拋來意味深遠的一眼。
「我做了一點手腳,找了一位社員來幫忙。妳應該知道吧,我找來幫忙的是五日市。健吾確實很得人心,在他的勸說之下,五日市才答應幫忙。」
「嗯,我也一樣。不過我說的不是這件事。」
「之後,我想知道二年G班有沒有人跟瓜野高彥特別親近。剛好有人很瞭解校內的人際關係,我就去跟那個人打聽。」
晚風吹撫在臉上。
「知道問題出在校刊社時,我有些煩惱。如果告訴健吾,的確有辦法停止《船戶月報》的專欄,可是這樣做就能制止縱火案嗎?
我覺得懷疑小佐內同學並沒有錯,在情報不足的時候,我當然要懷疑她。事實上,我連學生指導部的老師和堂島健吾都懷疑過。
我的計劃就是在六月號設下陷阱,找出縱火犯的班級,再用七月號把他引出來逮住。換句話說,我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六月的縱火案發生,這點實在讓我很不愉快。
「七年前還沒有小指分局,而五年前至去年的『防災計劃』都沒有列出分局的轄區。依照瓜野的理論,縱火犯參考的資料只能是六年前發行的『防災計劃』。
小佐內同學對我的糾葛渾然不覺,問了另一件事:
「我花了太多時間,還要坐視損害發生。這沒什麼好稱讚的。」
「你知道嗎?這連續縱火案很受大衆矚目唷。因爲站前鬧區和老舊住宅區發生火災後果會很嚴重,民衆自發組成了警衛隊,警察的巡邏頻率也增加了,報紙還提到有一些地區發起了特殊防災演習。你雖然只是個高中生,卻解決了一樁大事件。」
被她這麼一說,我纔開始覺得害怕。
我一開始就猜到縱火犯會看《船戶月報》,所以原本只把連續縱火案當成校內的事件。
這當然不是事實,縱火案是發生在木良市各地,而且縱火可是重罪。
「正確的推理,漂亮的實踐。」
我稍微皺起了臉。
在我聽來,這句話跟「愛管閒事」的意思差不多。我一開始並不是很感興趣,直到找五日市幫忙的那陣子纔開始樂在其中,查資料雖然麻煩,但是一想到之後的收穫就不覺得辛苦了,看到縱火犯上鉤暴露身分時,我更是笑得合不攏嘴,甚至開心到睡不着。
我並不是爲了公共福祉着想,只是單純覺得很享受。小佐內同學一定知道這一點,卻故意說反話來揶揄我。
我也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小佐內同學,妳到底知道多少?」
「我?」
「當我發現妳和這件事有關時,我就在想妳可能是要向某人復仇。我相信,妳若有什麼行動,鐵定是爲了報復。」
小佐內同學也故意不悅地鼓起臉頰。
「真過分。」
「抱歉。」
「……跟剛纔說的一樣,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辦法解釋得像你一樣清楚,總之我覺得縱火犯應該知道校刊社的計劃,並且在暗中作怪,所以我挑了校刊社沒安排人手的地方去監視。上個月,我看到疑似縱火犯的人,雖然距離太遠抓不到人,但我覺得應該就是他吧。我能做的頂多也就是這樣。」
我沒有說話。小佐內同學很會說謊,我不認爲真的只是這樣。
小佐內同學一定看得出我不相信,她刻意用開朗的語氣換了話題。
「小鳩,你和女友怎樣了?」
我思索着措辭。
我真不敢相信小佐內同學會爲一個男生做這麼多事,可是她做的卻是「暗中推動別人去爭取寫報導的空間」、「在埋伏連續縱火犯的包圍網疏漏之處悄悄監視」,感覺實在不太對,這可不是談戀愛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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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加洛的婚禮?(注3)
「我花了一年的時間,繞了一大圈。」
「妳是不可或缺的。」
「體溫都上升了。」
「我們分手了。應該說我被甩了。仲丸同學有其他男朋友,我知道之後還是一如往常地和她相處,結果她很生氣,把我批評得跟人渣一樣。」
鞋底發出摩擦聲。小佐內同學朝我走近一些。
「嗯。」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
我也湧起一陣笑意。噗哧一聲,再也壓抑不住。我們兩人在深夜的公園裏放聲大笑。
可是,完全不被人注意又是怎樣的感覺呢?我有時真想跟仲丸同學說「先等一下,我正在解謎。順便問一下妳的感想是?」,雖然我最後什麼都沒說,但是相處越久,那種壓抑的感覺就累積得越多。
「啊,嗯,確實跟人渣一樣。」
「我說仲丸同學啦。」
「瓜野用簡單一句『和我交往吧』就能做到的事,我們要講多少話纔行啊?說到底,我們也只有想事情這點比較厲害吧?」
呃……
我應該沒有露出懷疑的表情,卻還是被她瞪了一眼。
不過我對自己拿捏分寸的能力倒是很有信心。
「那個,先等一下。」
結果我卻碰上了連續縱火案。仲丸同學也有自己的期望,她對我的不滿也不斷地累積。依照仲丸同學的人生觀,她希望我爲她喫醋、爲她瘋狂,但我卻沒有達到她的期望。
我點頭。我當然忘不了。
是這樣嗎……
小佐內同學說:
「當然記得,不過我們又沒說以後不再見面。」
「和仲丸同學交往確實很開心。女生在購物時其實很需要策略,選擇要看的電影或該說的話也很愉快。可是我真正的興趣還是在這裏,像今晚這樣的對話,說明推理經過,比那些事更讓我興奮。謝謝妳聽我說這些,我果然還是比較適合做這種事。」
小佐內同學的口中發出輕輕的嘆息。
注2:氣溫最低在二十五度以上的夜晚。
可是……
我對仲丸同學的評價還沒有這麼低啦。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真是如此的話,也算是個好結局吧。
「我是說真的,瓜野向我告白的時候我很高興,因爲他還滿帥的,又很有自信,我立刻就決定要和他交往了。我很想知道,愛情到底是什麼東西。」
小佐內同學看着我。
然後是一陣沉默。
我被人稱讚會高興,被人討厭會難過。
「我心想,這個人真無趣。」
不是這樣的。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披上「小市民」的羊皮。
「我們聊過很多事,不過呢,小佐內同學,麻煩的是我都猜得到她要說什麼。聽到她說『有一件很離奇的事』,我卻不覺得有什麼離奇的。我擔心隨便揭穿謎底會惹她討厭,所以一直都在忍耐。」
我聽見了她的偷笑。
「嗯。小鳩,我們恢復關係吧。雖然我覺得不會維持太久。」
我和仲丸同學的愉快生活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還好小佐內同學問了:
小佐內同學捂住嘴巴。
「嗯……我不是要說這個啦。你還記得我們分開的理由嗎?」
她冷冷地微笑着。
我們之所以想成爲小市民,是因爲自以爲與衆不同。單獨一人時,這種感覺會更明顯,但是和小佐內同學在一起時,這種感覺就會減輕,因爲小佐內同學會包容我這一面,我也會包容小佐內同學這一面。我們用互惠關係爲名義,享受着彼此的包容,但這種心態又跟「成爲小市民」的目標互相扞格,所以我們沒辦法繼續在一起。
我現在該說「夜深了,回家吧」,還是該讓小佐內同學帶我去這種時間還在營業的美味蛋糕店呢?
「嗯。」
◇
「我不認爲你是最好的,將來我或許會遇到更聰明、但又更體貼的人。我相信遲早會有那一天。
「但你終究還是忍不下去吧。」
她個性活潑,瞭解流行的話題,而且感情又很豐富,她很愛笑,有時也會鬧脾氣,感覺挺可愛的,她會跟正在交往的男友說自己喜歡怪人這一點也很調皮,可是……
「我經常會忍不住賣弄小聰明,所幸仲丸同學並沒有因此討厭我……其實我就算賣弄小聰明,她也不會發現。」
「我一直在等著有人來打碎我的驕傲,一直等著有人直接了當地教訓我『別再得意忘形了』。可是,一切都結束了。我已經等太久了,時間到了。」
「喔喔,嗯。」
「真的啦。」
如果平安無事地相處下去,說不定我會逐漸習慣。如果我習慣了運用智慧揭穿天大的謎題都只能得到一句「喔,這樣啊」,我的虛榮心或許就會逐漸消磨、耗損,最後完全消失。
「我今晚也算是分手了吧。」
可是……
聽她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嗯,我們一起打造了很多愉快的回憶。我笑着說:
「我們並不聰明,如果我們夠聰明,就不會犯那麼多錯了。我們會更有自制力,更重要的是,不會傷害到任何人。」
「可是,如果我們因此說自己無能,那也是在說謊。就算我不像自己想的那麼聰明,你也不像自己想的那麼聰明……如果我們說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就是在說謊。
但瓜野是怎麼看待我做的事呢……你剛纔也看到了,我的努力都白費了。結果我一點都沒有改變。」
小佐內同學抬起頭來。她的表情看似自然,卻又有些僵硬。
就算我是人渣,讓女生來說這種話也太沒用了。我想要裝帥地攤手打斷小佐內同學的發言,動作卻明顯地透露出慌張。
笑完以後,小佐內同學擦擦眼角說:
「的確是呢。」
月光十分耀眼。
小佐內同學把手背在身後,輕輕踢着地面。
我們口中的「小市民」是用來和周圍人們相處的口號,是爲了避免再次受到孤立的場面話。就像是投降的白旗,用來告訴別人「我一無是處,請放過我吧」。
這是需要好好思考的時候。這個問題太困難了。
原來我一直在校刊社的周遭發現小佐內同學的蹤跡是因爲這樣。
依然在笑的我點點頭,但我並不完全同意她的意見。
她突然這麼問,我一時之間沒有會意過來。
遠方似乎又發生了什麼事,我聽到警笛聲乘風而來。現在大概快要十一點了。
「或許你不相信,我真的想幫瓜野的忙。」
我發現,雖然我和小佐內同學分開了一年,但我籠統做出的結論和小佐內同學說的結論卻很相似。
被女友批評得這麼難聽,還能若無其事繼續交往下去的,大概只有被虐狂吧。瓜野不像是這種人。只要他今晚沒有突然覺醒的話。
……喔,對了,這就是所謂的挑別人毛病比較容易吧。
思考、在錯誤中反覆實驗、欠缺和互補、需要和供給。如果我們決定繼續在一起是爲了這些目的。
這句口號說了三年,我終於明白了。如果我真的想和別人和平共處,根本不需要用這種話來抹殺自己的本性。我越是揮舞白旗,心中越會萌生出反叛和厭惡,而且會越來越輕視別人。
比別人更快看穿事情的真相併搶先一步說穿,的確很愉快,但多嘴又會引起別人的反感。我很害怕引起格外強烈的反感,爲此變得畏首畏尾,所以和仲丸同學在一起應該會很輕鬆愉快。
「小鳩,你記得我們去年分開的事嗎?」
「我想試試看談戀愛,所以才努力地爲瓜野着想。男女朋友不都是這樣嗎?我想,有了行動之後自然會產生戀愛的心情,我也覺得自己做得很好。
「仲丸同學要求跟我交往時我也很高興。妳也知道,我從國中跟那個女生交往之後就沒再交過女友了。仲丸同學沒什麼好挑剔的,我還算是高攀了。」
看着瓜野那笨拙的行動,我都會忍不住覺得『如果是小鳩一定能做得更好』。我不是高估你,你今晚做的事就是鐵證。」
只要有一個理解我的人就足夠了。
飛蟲嗡嗡地飛過來。
這樣說來,或許我真的是人渣吧。
「白費心機。」
可是啊,小鳩,在本市裏,在船戶高中裏,我想……在我遇到真正的白馬王子之前,你是第二好的選項。所以……」
「那你的心情如何?」
……如果只是爲了這些目的,我現在應該不會有這種心情吧。
「我後來說的話並不是假的,那不是隨便說說的,但是經過這一年,我的想法已經改變了。」
今晚真的很熱,感覺比剛纔更熱了。
嗯。我錯就是錯在不該看穿別人要說的話。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
「白費心機嗎。是啊,我和瓜野在一起之後也有類似的想法。」
這麼說來,她說出那番話並不是爲了分手囉?小佐內同學又踢着泥土,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我的看法也是一樣的。如果我在妳眼中有這麼好,我們在一起確實不錯,但我就算沒這麼好,至少對現在的我來說……」
注3:在這出歌劇中,情竇初開的童僕凱魯比諾有一首詠歎調叫作「知否愛情爲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