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羅倫斯乃油泡芙之謎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2.3萬 字
1
直到十二月底都還感覺不到冬天的腳步,跨年之後天氣卻迫不及待地變冷。我不知道小佐內同學去哪過寒假、或是怎麼過的,總之我第三學期在學校裏一遇到她,她就鼓着臉頰說:
「我有一間店很想去,你能不能陪我?」
「是可以啦……什麼時候?」
「今天放學後。」
「這麼急?」
小佐內同學一臉意外地睜大眼睛,然後憂心地說:
「確實有點急……你不方便嗎?」
我在過年前後做了一些短期打工,現在手頭挺寬的,今天也沒有安排其他行程。小佐內同學又不害怕獨自行動,她會找我去喫甜點一定有其他理由,不過我平時也基於我們的互惠關係受了她不少關照,所以沒必要特地問清理由。
「不會啦。好,我陪妳去。」
小佐內同學聽了就露出微笑,搖曳着妹妹頭,對我點了個頭。
我們約好在校舍門口見面,我一放學就立刻去那裏等她,不過這個地點實在選得不好,乾冷的風不停吹進來,冷死人了。現在雖是冬天,但有很多日子暖到不需要穿禦寒衣物,我也經常因爲粗心和逞強,來學校時只靠圍巾禦寒,不過今天真的冷到讓我覺得有點危險。我把雙臂環抱胸前,頻頻望向走廊,看我等的人來了沒有,我先看右邊,再看左邊,接着又往右邊看時,她已經站在我眼前了。
「久等了。」
小佐內同學的防寒措施一點都不馬虎,她身穿深藍色粗呢外套,頭戴奶油色耳罩,手上戴着邊緣有一圈毛皮的奶油色手套,還用花呢格紋圍巾裹住了半張臉。她嬌小的身軀裹得圓滾滾的,眼中不知爲何有一抹得意的神色。
「看起來很暖和呢。」
我率直地說出感想,小佐內同學歪着裹在圍巾裏的頭,說道:
「嗯?現在是冬天嘛,很冷的。」
她穿了厚厚的黑色絲襪,但鞋子是沒有特別保暖的樂福鞋。我們一起走出校門,小佐內同學走在前面,也不說她要去哪裏,自顧自地往前走。她本來就不是多話的人,保持沉默也很正常,而我則是因爲太冷而不想開口,只是在寒風中默默走着。
她要去的地方似乎在車站的方向。道路兩旁的店家逐漸變多,接着進入了拱頂商店街。每個路人都穿着厚厚的防寒衣物,不像小佐內同學那麼徹底就是了,相較之下,只有圍巾的我更顯得寒傖。
最後小佐內同學停在一間店門口,外面掛着日式甜點店的招牌,展示櫃裏擺放着紅豆湯和糰子串的樣品。
「是這裏嗎?」
小佐內同學喀啦喀啦地拉開側滑門,一股暖氣隨即竄出。小小的店面裏有六張桌子,現在只有一桌空着。桌子都是四人座,讓我明白了小佐內同學爲什麼不敢自己一個人來。大部分的客人都是上了年紀的人,每個都興高采烈地享受着甜點。
「咦……可是,怎麼可以……不行啦,小鳩。可是……真的要嗎?」
「是什麼理由讓妳又想起了去年的不幸?」
她說下半年很慘,應該是指去古城同學的學校參加校慶,喫了紐約起司蛋糕,原本想在離開前再喫一次,結果因爲被人綁架而無法如願的事。之後校刊社那件事應該也包含在內吧。秋天那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她爲了新開張的名店專程跑去名古屋,點了三顆馬卡龍,結果卻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顆,雖然小佐內同學和我被迫查出理由,但她又不是沒喫到馬卡龍。
「你太沒主見了吧。」
「……你的直覺果然很強。」
「還是御膳紅豆湯……」
原來如此,我正在想熱愛西式甜點的小佐內同學難得會來日式甜點店,原來是因爲喫麻糬比較符合新年的氣氛。
「我出去一下。」
「對了。」
「因爲我去年很少有機會能安安穩穩地享用甜點,尤其是下半年,真是太慘了。」
「對了,你的紅豆湯是用豆沙煮的吧?如果我們更親密一點,我就能叫你分給我喫了。」
「是羨慕。」
我激勵似地說道,小佐內同學像是在思考,過了一下才點頭。
「小鳩,你該不會偷拿過吧?」
我讀了那篇報導,裏面完全沒提到交流會的內容和來賓的演講,整篇說的都是派對料理,而且甜點佔了很大一部分。我訝異地翻回目錄,發現裏面介紹的都是新開張的蛋糕店和新上市的禮品,看來這迷你志是針對喜歡甜點的人而做的。日義甜點師傅交流會準備了市內幾間西式甜點店精心製作的義大利甜點,Zuppa Inglese、Zabaione這些單字我看了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Tiramisu(提拉米蘇)和Panna cotta(義式奶酪)我倒是知道。難道小佐內同學是看到報導中豪華的義大利甜點,突然覺得自己很可悲嗎?應該不會吧……
還好電話是在她喝完紅豆湯之後纔打來的。我看着小佐內同學拉開門走出去,然後轉回來看着我的紅豆湯。碗裏還是熱的,粒粒分明的紅豆湯非常甜,喫起來卻一點都不膩。我到這裏之前不知道是要來喝紅豆湯,但今天真是發現了不少好東西。柴漬的酸爽能幫助轉換口味,偶爾喝一口的茶也比平時的好喝。啊啊,身體都暖起來了。
那妳把菜單給我啊。
接待我們的店員似乎是大學生,語氣很開朗,動作也很敏捷。我們那一桌離空調的出風口很近,熱風吹在脖子上,讓我渾身舒暢。小佐內同學沒有脫掉耳罩或圍巾,但還是脫下了外套,拿起手邊的菜單認真地研究。我也想看啦。
「嗯,已經沒事了。謝謝關心。」
小佐內同學一邊舀着紅豆湯,一邊簡單地回答:
講得好像妳打輸了比賽似的。
雖然小佐內同學這樣說,但看起來並不是真的很滿足。她爲了配合新年的氣氛用麻糬來當開運甜點,紅豆湯也確實好喝,不過似乎還沒達到享受的程度。聽了她如此悲情的分享,我已經無暇擔心她晚餐的事了。我向早已喫完自己那份、此時頻頻打量我這碗御膳紅豆湯的小佐內同學提議說:
妳是在猶豫個什麼勁啦,既然有結論了就行動啊!當小佐內同學正想舉手叫店員時,我聽到了低沉的震動聲。那是手機在靜音模式時通知來電的震動聲。我隨即摸了口袋,但我的手機沒有動靜。小佐內同學從裙子口袋裏掏出手機,叫出畫面一看。
「我喜歡直覺強的人,只要不看穿我的心事。」
「你看第一篇報導。」
被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拿起溫溫的茶水一口喝光,然後歪着頭說: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的湯匙停在半空中。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小佐內同學搖着左手食指繼續說:
我沒有明確的證據,但她就算覺得去年過得不好,想要祈求今年有好運氣,在第三學期開始之後才祈求好像慢了點。(注3)小佐內同學拿湯匙的手停了下來,抬眼瞄着我說:
我依言翻開雜誌,立刻看到了名古屋舉行日義Pasticcere交流會的報導。Pasticcere是甜點師傅的義大利語,日本和義大利的甜點師傅在站立式派對上度過了一段歡樂的時光。我本來想問這篇報導怎麼了,但又覺得立刻問出答案很無趣,所以想自己猜猜看是什麼地方刺激到小佐內同學。
「Pâtisserie Kogi那次應該還好吧?」
「是啊……如果光是享受美食就回家,那就更好了。」
「這本雜誌真厲害。『ORCA』是甜點相關的專有名詞嗎?」
所以說……因爲這是名古屋的小雜誌,所以取了帶有名古屋風味的名字。小佐內同學喫了糖煮栗子,喝了茶,搖晃着左手食指說:
話說回來,小佐內同學今天似乎不太對勁,該怎麼說呢,專程來到甜點店,她卻好像一點都不開心,又好像有事煩心。之後紅豆湯送上桌,她仔細凝視,然後雙手合十。她本來就是喫東西前會先說「我領受了」的人,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她這麼專注地祈禱。我忍不住問道:
「你很懂嘛,小鳩。沒錯,今年的榜首就是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看來是古城同學打來的。小佐內同學站了起來。
開運甜點嗎?我沒聽過這種習俗。
「我也要那個。」
古城秋櫻是我們去年秋天意外認識的國中生。我覺得那件水手服很眼熟,仔細一看,那不就是古城同學就讀的禮智中學的制服嗎?
「古城同學被停學了。她哭個不停……說自己是冤枉的。」
喔喔,是照片啊。對耶,我還沒有仔細看過照片。拍攝地點似乎是某間飯店,空間很寬敞,地上鋪着地毯,天花板掛着輝煌燦爛的美術吊燈,桌上擺着一座巨大的鯱,不知道是雕刻還是麥芽糖工藝。鯱代表名古屋,我想應該也有一個代表義大利的東西,但照片沒有拍到。還有一些用特寫鏡頭拍攝的甜點照片,每樣看起來都很好喫,裏面不全是罕見的甜點,也有我熟悉的奶油泡芙之類的東西。另一張照片裏有個留鬍子的年輕白人男性和一箇中年日本男人拿着紅酒杯相視微笑,兩人的背後有位穿水手服的女孩笑容滿面地抬頭仰視,照片上印着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對」,最後的「對」字剛好蓋住女孩的頭。
「我看到這篇報導的時候正在發燒。我躺在牀上想着好難受啊,想着退燒之後一定會遇到好事,想着如果沒遇到好事就太不值了,然後我看了這篇精彩派對的報導,就看到古城同學開心地喫着奶油泡芙。」
「妳不認爲嗎?」
不客氣。小佐內同學希哩呼嚕地喫了麻糬,又配了一點柴漬(注4),然後深深嘆氣。
「怎麼了?」
「我也不太明白。」
「是吧……」
「照片。」
「怎麼這麼專心?」
小佐內同學稍微睜大了眼睛。
「這是古城同學吧?」
我看看四周,米黃色的牆壁上貼了寫着甜點品名的短箋,所以我就從那裏面選了。結果小佐內同學點了田舍栗子紅豆湯,我點了御膳紅豆湯。小佐內同學不知爲何用氣憤的眼神盯着我。
那間店秋天纔開幕,就登上了年終排行榜的榜首,崛起速度之快真是令人震驚。而小佐內同學在那間店剛開張時就去光顧了,她的天線還真是敏銳。
我開口說。
小佐內同學看我遲遲找不到重點,似乎有些焦躁,她簡短地說:
「真厲害,去過那間店真是太好了。」
我發表了由衷的感想,小佐內同學的表情卻黯淡下來。
我的紅豆湯也送來了,我趕緊喝一口,熱氣和甜味把我體內的寒冷一掃而空,舒服到背脊顫動。
「妳的願望今天應該會實現吧。」
「《ORCA》本來只是普通的迷你志,六年前換了總編以後就改成主打甜點,因爲很有特色,現在連外縣市都買得到。」
「是古城嗎?」
小佐內同學答道,然後皺着眉頭把紅豆湯舀進口中。原來是這樣……
看到古城同學在豪華會場開開心心地享受義大利甜點,再想到自己去年的遭遇,她一定很不是滋味。小佐內同學的湯匙動得更快了。
「鯱。」(注5)
「說曹操,曹操就到。」
小佐內同學點頭說:
小佐內同學放下湯匙,從書包裏拿出一本薄薄的雜誌,書名叫《ORCA》,我在車站和書店都看過這本迷你志。
哎呀,她又開始消沉了。小佐內同學拿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把茶杯咚的一聲放在桌上。
聽她這麼一說,我再仔細一看,古城同學的臉上……應該說是嘴角,確實沾到了奶油,這樣子感覺更幸福。
「現在是新年嘛。」
「嗯。紅豆湯很好喝,暖呼呼的。」
「是羨慕。」
這是在說芥川龍之介的《芋粥》嗎?
此時一陣冷風吹來,小佐內同學又拉開拉門走了回來,她雙手抱着自己的身體,一副很冷的樣子。沒穿禦寒衣物就跑出去,當然會冷嘛。她慢慢坐下,表情有些陰沉,或許是因爲我的紅豆湯已經喝完了吧,但這鐵定不是唯一的理由。
我們面對面沉默地喝着紅豆湯。歇息了片刻,我又拿起筷子,喫起烤得焦黃的麻糬,那絕妙的彈性真是令人愉快。
小佐內同學說完就脫下圍巾,拿起木匙,舀起有紅豆顆粒的紅豆湯,吹了幾下,才放進嘴裏。她一向很怕燙。
「多謝。」
「要不要再點一碗?」
「歡迎光臨,請坐那一桌。」
「這是我今年第一次喫甜點,這是在祈求惡運遠離。」
有差嗎……
我猜到了結果。
「難怪妳會嫉妒。」
「那我也要那個。」
「啊,這不是免費的嗎?」
我闔上雜誌,再次打量印著書名《ORCA》的封面,上面有一位我不認識的女明星拿着水果百匯露出微笑。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妳應該退燒了吧?」
「……尤其是他們年終固定推出的本年度甜點店排行榜具有超乎想像的影響力,聽說只要能進榜,就會得到東京和大坂的百貨公司的青睞。之前連續三年的榜首都是八事的Marronnier Champ,但今年榜首換人了。」
呃,這個女孩……
小佐內同學滿意地點頭。
小佐內同學低聲沉吟,似乎不知道該不該講,或許是不想拖延享用紅豆湯的時間吧,她嘆了口氣,簡短地說:
她看着手機,彷彿裏面會有答案,接着她關掉熒幕,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說:
「看着那麼美味的季節限定馬卡龍,我卻沒辦法專心享用。事後回想起來,我只記得戒指的事……真是令我無比憾恨。」
「田舍紅豆湯……」
「妳嫉妒她啊?」
小佐內同學瞪了我一眼。
她如此說道。我很想說:「妳兩種都點不就好了?」不過我若是這麼說,她可能真的會點兩份,這樣一定會喫不下晚餐的。考慮到小佐內同學的營養均衡,我還是決定不開口。
「就是啊。」
「……總之我希望今年能碰上好事,甜點裏面不會出現怪東西,辛苦買來的草莓塔不會被偷,想喫蛋糕時不會突然被綁架,可以安安穩穩地盡情品嚐好喫的甜點。真希望能說出『我已經喫得很飽了,感謝招待』。」
2
下一個星期六,我和小佐內同學一大早就一起搭上東海道線,前往名古屋。
國中的時候,我身邊也發生過不少事,包括我不願回想的事,還有……呃……或許全都是我不願回想的事。總之有一些同學做了違反社會規範的事,但他們只是被叫去學生指導室狠狠地捱了一頓罵,並沒有因此被停學,畢竟我和小佐內同學讀的是公立國中,屬於義務教育,禁止學生上學可能會引發爭議。正確地說,古城同學受到的處罰是「在家自習」,但實際上就是停學,只有私立學校才能這樣處罰學生,這令我莫名地感到佩服。
小佐內同學去安慰傷心的古城同學不是奇怪的事,但她這次又叫我一起去。雖然我認爲古城同學不喜歡我,但小佐內同學說:
「我本來也有點擔心,但她自己說了要你一起去。可能校慶那次你想方設法救我出來,讓她對你有點改觀了吧,她說希望你也一起去聽她說。」
「這番話讓我很有面子,我非常高興」……我說不出這句話。雖然古城同學是冤枉的,但她對我抱持着期望,令我想起一些不愉快的回憶───我想起了和小佐內同學相約一起成爲小市民之前的自己。說是這樣說,我還不至於爲了保護自己而拒絕她的請求。
我和照樣穿得圓滾滾的小佐內同學從名古屋站出發,經過曲折的路徑,從地下鐵東山線的覺王山站走上地面,就看到一片清澈的冬季天空。周圍像是住宅區,寬敞的馬路兩旁都是五六層樓的公寓。小佐內同學似乎來過這裏,她大致地掃視一圈,就說了「這邊」邁步前行。
遠離主要幹道之後,四周變得很安靜,柏油路有些褪色,「停」字的牌子有點歪了。這裏有很多獨棟房子,庭院樹木的落葉被冷風吹向馬路。小佐內同學在一棟四層樓的白色公寓前停下腳步,站在玻璃門前。門打不開。
「……咦?」
「我是第一次來,不瞭解情況。這是自動鎖吧?」
小佐內同學不發一語,反而熟門熟路地操作起門邊的面板,沒多久就聽到了含糊不清的回應。
『喂?』
「你好,我是小佐內由紀。」
面板立刻傳出欣喜的語氣。
『啊,好的!我立刻開門!』
玻璃門打開了。開門的瞬間,小佐內同學喃喃說了「芝麻開門」,我可沒有聽漏。
古城同學的家在最頂層的轉角房間。我對不動產不太瞭解,但她住的地方顯然條件很好。小佐內同學告訴過我,古城同學的父親古城春臣是在東京開店的知名甜點師傅。我聽說古城春臣出身名古屋,發現他們住在公寓令我有些意外,我還以爲他們住的應該是歷史悠久的獨棟房子。
小佐內同學站在深褐色的門前,按下門鈴。
「你好,我是小佐內由紀。」
門扉立刻往外敞開。古城同學一看到小佐內同學就大喊:
「小由紀學姐!」
「我看過妳的訊息了。」
茅津同學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靠在椅背上。
小佐內同學低着頭,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是悲傷呢?還是在笑呢?小佐內同學往後靠在白色沙發上,說道:
小佐內同學低聲說道。
「妳說學校老師嗎?告訴妳要停學的是誰?」
因爲這件事被停學的總共有四人:茅津未月、佐多七子、栃野美緒,以及古城秋櫻。四人都是國三,都是同一個班級。
這種事挺常見的。我默默地點頭,古城同學的眼中又逐漸盈滿淚水。
牆邊矮櫃上放着玻璃相框,但正面是朝下的。牆上掛着電子鐘,顯示時間是十一點。古城同學爲我們泡了花草茶,我和小佐內同學坐在白色沙發上喝茶。我們先聊了些天氣或氣溫之類不可或缺的寒暄,然後才進入主題。
「大概十二、 三個吧。多到我幾乎沒注意到古城有沒有來。」
「我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我不能原諒這種事!」
「小由紀學姐,我好不甘心。有人誣賴我參加了派對。到底是誰……爲什麼做這種事……」
古城同學提高了音調。
「我知道了。妳還有其他忘記交代的事嗎?不只是茅津同學,妳和佐多同學和栃野同學也沒有交情嗎?」
茅津同學揮手錶示不重要。她大概不相信吧。
古城同學不參與這次會面,因爲別人若是發現她被勒令「在家自習」還跑出去和茅津同學見面,等於證實了她跟茅津同學是同一夥的。古城同學跟茅津同學說會由「表姐」去跟她談,茅津同學也同意了。
「我記住了。」
「參加的都是你們熟識的朋友吧?爲什麼會被學校知道?」
「是我的班導,深谷老師。他說『這件事已經決定了,妳跟我解釋也沒用』。那個老師根本就討厭我!」
「不過我還是想請妳再說一次被停學的理由。」
小佐內同學用拇指按着嘴脣,喃喃說道。她抬眼瞄着我,問道:
「要我去埋伏也行啦,不過還有其他的方法。」
我看得出來,小佐內同學希望古城同學放棄追究此事。她希望古城同學當一個小市民,別追究不公義的事,而是認命地接受。所以小佐內同學又說一次:
「我聽秋櫻說你們在跨年派對喝了酒,她明明沒有參加,卻一起被停學了。如果我有說錯的地方,請妳告訴我。」
「還有人說有男生參加,真是蠢斃了。啊,有是有啦,不過他只有七歲,而且玩到一半就睡着了,之後我們就去附近的公園放煙火。」
「我跟她們很少說話,但我很確定,另外兩個人感覺就像茅津同學的跟班……」
「這個人就是茅津同學。」
「這樣啊……真慘。」
古城同學紅着眼眶看着小佐內同學。
我們離開古城同學的家,回到名古屋站,在地下街迷路了一會兒,但還是在十二點半找到了那間咖啡廳。那間店的名字「富嶽」很有格調,裝潢也很有格調,店內播放的音樂也很有格調,留着絡腮鬍、沉默寡言的老闆也很有格調,而且我明明只點了咖啡,卻一併送上了吐司、小盤沙拉、水煮蛋和稻荷壽司。直接和茅津同學接觸的只有小佐內同學,我則是坐在附近的座位豎耳傾聽。
「我明白了。我會幫妳的。」
聽說那人是因爲在跨年派對上喝酒而被停學,我還以爲她的外表會很花俏,結果我這單純的想法完全錯了。仔細想想,古城同學就讀的禮智中學似乎管得特別嚴,學生在參加學校活動時當然不可能打扮得花枝招展。那張照片中,似乎正在參加接力賽跑的茅津同學手腳細長,頭髮在腦後綁成一束,若是放下來應該會很長,她的長相挺成熟的,但還是隱約帶有國中生的感覺。
「照妳的敘述聽來,鐵定有人說了謊。到底是誰……是誰給妳設下陷阱,是誰抹黑了妳……說不定有辦法查出來。」
「她很消沉。」
「嗯。」
「妳有茅津同學的手機或其他聯絡方式嗎?有的話就跟她聯絡,說有事要找她談。」
「是啊。」
「是的,我叫小佐內由紀。妳就是茅津同學吧?謝謝妳在假日特地出來。」
「總共有多少人?」
後來古城同學稍微冷靜一點了,但還是抽抽搭搭地說:
「過年的時候,我們班上有些人辦了派對,還找來了其他學校的朋友,詳情我不太清楚,好像還有跨年倒數吧。聽說之後他們玩得很瘋,還喝了香檳。」
古城同學對我還是有些距離感,但我問問題她都會回答。小佐內同學說是她要求我一起來的,看來是真的了。
「妳也有被傳上網路的那張照片嗎?」
「妳說妳跟茅津同學那羣人很少說話,妳們關係不好嗎?」
古城同學紅着臉低下頭去。
她不加思索,立刻清晰地回答:
「小鳩,你有辦法在不熟的地方埋伏監視嗎?」
「因爲有些人太笨了。要拍照留念是無所謂,竟然還傳上網路,有多管閒事的人看到就去告狀了。學生指導部把我們叫去,拿出照片給我們看,說『你們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吧』。」
「是啊,沒辦法。」
「古城同學,妳真的想知道敵人是誰嗎?」
佐多同學只有被拍到坐在觀衆席的模樣,但明顯散發出一種不好相處的氣質。還是說,她只是因爲不喜歡拍照,所以看到有人在拍她,她就瞪着照相機?她有一張圓臉,但是看她在其他照片裏站着的樣子卻沒有很豐滿。栃野同學看似額頭很寬,或許只是因爲瀏海撥到後面。她曬得有點黑,照片中的她纔剛輸了拔河比賽,表情非常不高興。
小佐內同學淡淡地說道。
「所以應該就是茅津同學……」
「不至於不好啦。我們在做班上的工作時會互相幫忙,有事情要談就會說話。」
我不知道深谷老師是不是討厭古城同學,但通知校方處分時應該要慎重一點吧。從這位老師的話中聽來,停學並不是他決定的,他只是負責轉達。
茅津同學沒有回話,不等對方邀請就直接坐下。從我這裏可以看到茅津同學的臉,但只能看到小佐內同學的後腦。茅津同學向店員點了香蕉果汁,然後用溼毛巾擦擦手,問道:
「這樣啊……」
雖然小佐內同學這樣說,但我還是請古城同學把照片借給我們。說不定會需要拿給別人看。
「古城沒事吧?」
小佐內同學似乎沒想到她會這樣問,頓了一下才回答:
「想要知道別人隱瞞的事,就得付出代價。或許妳會覺得不值得做到這種地步喔。就算這樣妳還是想知道嗎?無論如何都想知道嗎?」
「我是高中生。」
小佐內同學拍了一下手,像是在說「原來還有這一招」。一下子就想到埋伏啦跟監什麼的,實在不是小市民的作風,我之後得好好跟她談一談。古城同學點點頭,立刻拿來了手機。
「……妳是古城的表姐嗎?」
她這句話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小佐內同學卻尖銳地問道:
「如果妳不照實說,我就沒辦法幫妳了。不管妳說了什麼,我和小鳩都不會批評妳,但說謊就不行了。」
我向古城同學問道:
雖然喝酒不太好,但這場聚會聽起來還挺開心的。小佐內同學繼續問道:
然後抱着她哭了起來。小佐內同學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尷尬地舉起手,戰戰兢兢地放在古城同學的頭上,輕輕摸了起來。
古城同學這麼說。小佐內同學詢問她是怎樣的人,古城同學就拿出幾張照片,那是發給全班同學的運動會照片,所有人都穿着體育服。
3
「我想也是。真可憐。」
「……只有一次,我們一起去KTV唱歌。那是校慶後的慶功宴,班上一半的同學都去了……可是我纔不會喝酒咧!」
古城同學帶我們到客廳。這個空間以白色和玻璃爲基調,牆壁、天花板和傢俱都帶有一種透明感,黑色的東西只有沒打開的電視。我感覺這個空間很潔淨,但又忍不住聯想到醫院病房。中央的桌子擺着花瓶,不過插在裏面的鮮豔花束並沒有減弱這種印象,反而還增強了。
香蕉果汁送上桌了,茅津同學一口氣喝掉了半杯。小佐內同學先開口說:
古城同學的表情有點僵。哎呀,我就覺得她說話的方式有些不自然,原來她不是因爲面對男生有些緊張,而是因爲說了假話。這點我還真沒看出來。
「妳跟我們同年嗎?」
茅津同學仰天長嘆。
古城同學毫不猶豫地大喊:
「……妳想知道嗎?」
除了古城同學之外的三個人之中,身處領導地位的是茅津。
「可以啊。妳沒有說錯,我在朋友家參加跨年倒數,有人拿出香檳或蘋果酒,我也喝了一點。古城沒有來,但是也被停學了。」
小佐內同學說道。
之後好一陣子客廳只能聽到古城同學的啜泣聲。我什麼話都沒說,小佐內同學也抿緊嘴巴,大概覺得自己沒辦法做什麼吧。
「唔……我和佐多同學完全沒有說過話。栃野同學對製作甜點有興趣,我本來想過要跟她當朋友,但我們的個性好像不太合,不知道她是討厭我,還是不敢親近我。」
茅津同學比我想像的守規矩,她在約好的時間準時現身了。照片中的那位女孩今天沒綁頭髮,穿着領口有一圈毛皮的防寒夾克。她在不甚寬敞的店內掃視一圈,發現女性客人只有小佐內同學一個,就訝異地皺着眉頭走過來。
小佐內同學溫柔地笑着說:
「那件事跟我又沒有關係,我除夕那天一個人在家做年菜,隔天爸爸也回來了,我們一起去爺爺家拜年,而且大掃除還沒做完,我忙都忙死了。可是學校老師卻認定我也參加了派對,也喝了酒,完全不聽我解釋。」
茅津未月同學很乾脆地答應了古城同學的邀約。現在正好是中午,所以雙方決定先各自喫午餐,一點的時候在名古屋站地下街的咖啡廳見面。古城同學說那間店的生意沒有很好,就算是週六下午也有座位。
「真的要做還是有辦法啦。小佐內同學,妳想要去接觸茅津同學嗎?」
古城同學製作甜點的技術非常專業,如果栃野同學對甜點的興趣只限於自己烤烤餅乾,或許真的不敢親近她吧。
小佐內同學跟老闆說等一下還會有一個人來,獨自佔了一張四人桌。我的手機收到訊息『這裏有布丁水果百匯』,我就回覆了『可以點來當午餐』。小佐內同學似乎不打算真的用甜點來代替午餐,最後點了三明治。我們兩人各自喫完午餐,然後小佐內同學點了熱可可,我又點了一杯咖啡,等待着約定的時刻到來。
我謹慎地確認,而古城同學搖頭說:
她的語氣很兇惡。正用雙手捧着熱可可吹氣的小佐內同學抬起頭來。
「不可原諒。」
她倒是很看得開。還是說,她只是在別人面前故作堅強?我一直盯着她可能會被發現,所以我只是盯着自己的咖啡。雖然這樣還是有些詭異。
「是的。」
坐在單人座墊上的古城同學乖巧地點頭。
「……你們真的沒有在校外見過面嗎?」
她的淚水滑落臉頰。小佐內同學面無表情地問道:
「如果我是因爲犯錯而受罰也就算了,可是我什麼都沒做啊!我本來想要除夕就去爺爺家,是爸爸叫我幫忙家事我才這麼努力的!竟然說我去參加派對!真是不可原諒!」
「可是我們沒有在校外見過面,我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被當成茅津同學那一羣的。」
然後她頻頻打量小佐內同學,問道:
「喔,我也不確定,當時拍了很多照片……等一下。」
她從外套口袋拿出手機,操作了片刻。
「有有有,就是這張,大家在乾杯的照片。」
茅津同學把手機朝向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看了一陣子,然後說:
「秋櫻不在裏面耶。」
茅津同學用不耐的語氣說:
「那是當然的,她根本沒來。我不是早就說了嗎?」
「可是秋櫻也被停學了。向校方告狀的照片上明明沒有她……爲什麼會這樣呢?茅津同學,妳知道嗎?」
「天曉得。我停學的隔天又被叫到學校,學生指導部的三本木老師一口咬定古城當天也去了。」
茅津同學的語氣變得很氣憤。
「我可要說清楚,我有跟老師說古城沒有參加。我沒有爲自己辯解,也不打算這麼做,但我不想看到沒參加的古城也被拖下水,所以我一再解釋她沒有去,可是老師卻說『少騙人了』,根本不聽我說。」
「那位三本木老師原本就是很難溝通的人嗎?」
小佐內同學冷冷地問道,茅津同學歪着頭說:
「唔……好像不是。他是學生指導部的老師,非常兇,還會大聲吼我,所以我很討厭他,可是他不像是歇斯底里的人。還有其他更歇斯底里的老師,所以我知道三本木老師不是這一型的。」
然後她苦笑着說:
「不過,我不只幫古城說話,我還說了瑪洛和娜娜也沒去。如果他是因爲這樣而不相信我,那我對古城還真是過意不去。」
「瑪洛?娜娜?」
小佐內同學問道。
「喔喔,瑪洛是栃野,娜娜是佐多。因爲佐多的名字是七子(注6),而瑪洛……爲什麼叫瑪洛啊?總之大家都這樣叫她。」
老師的手上有栃野同學和佐多同學參加派對的證據,茅津同學還硬要辯解,難怪老師不相信她說的話。但她也沒有想過這樣會害到古城同學就是了。
是啊,她確實這樣說過。既然她說了就要負起責任,而且小佐內同學也很體貼地告訴過她會有怎樣的後果了。小佐內同學的腳步一點都沒有放慢,如果她再這樣走下去可能會闖紅燈,我急忙揪住她的後領。
的確有一點奇怪。
「可以啊,沒什麼。」
「是啊,有一個方法。」
「古城同學會不會反對啊?她不是很排斥爸爸再婚嗎?」
「那張紙條是什麼時候寫的?」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茅津同學是因爲有照片爲證才被停學的,所以古城同學被停學不太可能沒有任何證據,此外,如果古城同學真是冤枉的,那證據就是假造的,一定找得到端倪。所謂的端倪就是足跡,循着足跡就能找到源頭。
我和小佐內同學解下圍巾,小佐內同學又脫下口罩耳罩和手套,各自拉來一張鐵管椅坐下。
「但妳還是要去。」
先開口的是田坂女士。
「是的。」
她的言下之意是我明明去年秋天就認識她了。的確是這樣沒錯,但我之前從未想過古城同學的生活情況。
「兩位請坐。」
「茅津同學她們捱了三本木老師的罵,古城同學則是被班導深谷老師告知處罰的事。不過,可能只是因爲哪位老師有空就誰去說,或是因爲茅津同學她們被當成了問題人物。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小佐內同學立刻回答:
「是啊……」
接着是一陣沉默,雙方彷彿都在彼此打量。
雖然那是茅津同學被停學的證據,但她卻毫不提防。
小佐內同學說的方法我也想到了。
「妳安慰一下古城吧,她一定不太習慣這種事。」
「茅津同學她們是因爲派對的照片被傳上網路才遭到停學的,栃野同學和佐多同學應該也一樣,可是古城同學不一樣,只有她晚了一天。不知道是爲什麼?」
「時間有落差……?」
「謝謝,妳上次的教學我還記得。」
就算請她住在附近的爺爺奶奶幫忙,恐怕也敲不開學校的大門。老師一定會說「我理解你們的擔心,但還是請監護人來談吧」。不管怎樣,只有父母纔有說話的立場。
「這樣啊……」
我和小佐內同學不管再怎麼賣力演出,也不可能假扮成古城同學的監護人。我這句話是在表示無計可施,小佐內同學卻突然說:
「好像看到一線希望了。」
田坂女士的眉毛訝異地顫動。
小佐內同學站起來,對很有格調的老闆說「我出去打電話」走了出去。也罷,只能這樣了。古城同學向小佐內同學求助,小佐內同學也答應幫忙,既然如此,只要有方法就要用───不管古城同學再怎麼討厭這種方法。
面向十字路口的大樓的一樓就是貼着紅磚款式磁磚的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雖然現在是嚴冬,店裏依然是客滿狀態,座位全都坐了人,展示櫃前也有大批客人笑容滿面地挑選蛋糕或馬卡龍。店員們看起來不慌不忙,分別爲客人點餐。小佐內同學等到其中一位店員有空時,就拉下圍巾說:
「古城同學接到電話一定嚇了一跳吧?」
小佐內同學很快就回來了。
古城春臣只有在放假的時候纔會回名古屋,所謂的假日想必不是指生意特別好的週末,今天是星期六,他一定不在家,而古城同學的母親已經不在人世了。
小佐內同學笑了笑,說道:
小佐內同學歪起裹着圍巾的脖子。
小佐內同學滿意地點頭說:
「乾脆去跟蹤三本木老師……」
我看看牆上的時鐘,現在是下午兩點多。店員說「店長出去了」可能只是藉口,她應該在後面休息吧。小佐內同學八成也是這麼想的,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片交給店員。
「可是,茅津同學她們和古城同學得到消息的時間有落差,這點就比較奇怪了。」
「啊,對耶!不愧是小鳩。只要古城同學的監護人肯幫忙,事情就簡單了。」
「你都聽到了嗎?」
「……仔細想想,古城同學平時是怎麼生活的啊?她只是個國中生,卻一個人住在那間公寓。」
「因爲妳是秋櫻的監護人。」
田坂瑠璃子臉型削瘦,頭髮全往後梳,眉毛細細的,眼神有點哀愁,嘴巴很小。她雙手放在桌上,右手包覆着左手。她好像沒有化妝,聲音很穩重。
「是古城春臣。在他精心準備下而開張的Pâtisserie Kogi是……」
4
「你們找我有什麼事?」
小佐內同學面無表情地放下杯子,雙手抱頭。這個動作是代表束手無策嗎?還是她覺得按摩一下腦袋就能想出主意?答案應該是前者吧,想要找三本木老師問話,一定要有充分的立場。
那真是太好了。我喝完剩下的咖啡,站了起來。現在位於地下街,我拿捏不準距離,但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應該離這裏不遠。
「……那你們爲什麼來找我?」
我喃喃說道,小佐內同學卻冷眼看着我說:
我們出了地下街,外面颳着冬天的高樓風。小佐內同學穿戴好口罩、耳罩、圍巾、手套等全副武裝,充滿決心地走出去。
唔,還是先別考慮這種方法吧,搞不好問題會變得更嚴重。我喝着變冷的咖啡,沒有經過深思就隨口說出:
「因爲她說過無論如何都想知道。」
「她問我爲什麼要問這件事。」
「可是要見那位老師不太容易。」
「如果店長回來了,請把這張紙交給她。我是古城秋櫻的朋友,我有急事要跟店長談。」
「有一個方法。」
「她說沒關係。」
店員露出懷疑的眼神,但聽到老闆的姓氏「古城」還是不得不慎重以對,她擠出笑容回答「請稍等一下」。我看着店員走進後方房間,就問:
「這樣啊……」
「聽說她的爺爺奶奶住在附近的獨棟房子,平時很照顧她。她爸爸有問過她要不要搬去東京,但她在這邊有朋友,而且她又是很努力才考上現在的學校,現在還剩一年纔會畢業,她不知道該怎麼決定。」
這時間的落差代表着什麼意思,我現在還沒辦法明確地回答。雖然我想得到幾種假設,但還有很多事情需要先調查清楚,而且這裏是吹着高樓風的路邊,不是適合談話的好地點。前方出現了熟悉的十字路口。
古城同學一定不希望把田坂瑠璃子牽扯到自己的問題。但小佐內同學乾脆地說:
「嗯,她說與其找那個人幫忙,還不如什麼都別做。」
「古城秋櫻同學因爲疑似喝酒而遭到停學,但她堅持自己是冤枉的,真正喝了酒的那些人也說古城同學當時並不在場。校方似乎有證據能證明古城同學當時在場,但我們相信古城同學,所以認爲那個證據是假的。我們想要向校方打聽清楚,所以需要由古城同學的監護人出面和校方溝通。」
是啊,她當然會這樣想。
「抱歉,店長出去了喔。」
我看着茅津同學離開後,就告知店員我要換座位,移到小佐內同學的面前。小佐內同學拿着熱可可的杯子說:
小佐內同學想了一下,問道:
「她當然會反對,但我們只有這個方法。現在得先問古城同學他們結婚了沒。」
「是什麼時候呢……」
田坂女士微笑着向帶我們進來的店員說了「謝謝」,店員鞠躬之後就離開了。在只剩三人的狹窄房間裏,田坂女士說:
「那張照片可以傳給我嗎?」
夠了啦。
「是古城同學嗎?」
和時髦乾淨的店面相比,後面的房間只像是一般的大樓,沒有門把、從兩方都能推開的門扉後面是一間小小的辦公室。一走進去,我就看到鐵管椅,還有至少放得下一個便當的小桌子,後方還有另一個堆滿零亂文件的單調工作桌,有個女人坐在桌子後。那位應該就是店長吧。她的胸前掛著名牌,上面寫着田坂瑠璃子,看來她無論是否登記結婚了,至少在職場上還是使用田坂這個姓氏。
小佐內同學一直凝神盯着田坂瑠璃子,彷彿想要看穿對方的內心,不過她聽到這句詢問就直接了當地回答:
我並不是特別擔心古城同學,但聽見這些事還是鬆了一口氣。我們各自喝起飲料。之後小佐內同學說:
「辦得到嗎?古城同學的爸爸是在東京開了店的甜點師傅吧?」
古城春臣打算和他店裏的甜點師傅田坂瑠璃子再婚,如果他們已經辦了婚姻登記,田坂瑠璃子在戶籍上就是古城秋櫻的母親了。田坂瑠璃子是去年在名古屋新開張的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長,也就是說,她現在應該在名古屋。現在問題只有一個。
「聽說你們是秋櫻的朋友?」
她們兩人操作手機傳輸照片,最後茅津同學說:
「所以……」
走在路上時,小佐內同學問我:
「妳要找店長?」
小佐內同學仰望着我,眼神帶着譴責之意,彷彿在說「你明明知道我會怎麼回答」。
「嗯,聽得很清楚。」
「我倒是沒注意到這點。真不愧是小鳩。」
小佐內同學點頭。
「你覺得茅津同學說的話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好意思,請問店長在嗎?」
我邊走邊問,小佐內同學點頭說:
店員如此反問,但臉上並沒有訝異的表情。
「能找老師談話的應該只有監護人吧。」
「我說因爲有必要。」
「你現在纔想到這些?」
說完以後,她一口喝光香蕉果汁,把剛好的零錢放在桌上就走了。
對小妹妹應該要溫柔一點嘛。我正在這麼想,小佐內同學突然拿出手機,瞄了一下熒幕,又把手機收回口袋。
「我們得去見見三本木老師。」
學校是個封閉的地方,若非校慶的日子,校外人士很難進去。小佐內同學假裝成「擔心古城同學的表姐」就能找茅津同學問話,若要找三本木老師問話,這招就行不通了。就連居中介紹的人可能都找不到。
「那妳怎麼回答?」
我明明一直跟她在一起,爲什麼都沒發現呢?沒過多久店員就回來了,說着「請往這邊走」,把我們帶到後面的房間。
田坂女士輕嘆一口氣。
「這是秋櫻說的嗎?」
「她只說妳和古城先生已經結婚了。她不知道我要來找妳,如果她知道了,一定不會允許的。」
田坂女士十指交握,所以我現在可以看見她的左手。沒有看到戒指。看來她在工作時是不戴戒指的。
「……我不知道她被停學的事。」
穩重理性的田坂女士喃喃說出這句話時,我清楚看見她的臉上浮現了自嘲的神色,幸好我還有基本的自制力,沒把這件事說出來。
古城同學很不甘心莫名其妙遭到停學,還打電話給小佐內同學哭訴,卻沒有對田坂女士提過一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不過,在東京開店的古城春臣不太可能對女兒被停學的事一無所知,就算古城同學想瞞着爸爸,學校一定早就通知他了,但他卻沒有把女兒的情況告訴再婚的對象田坂女士……我並不想插手別人的家務事,但我還是忍不住對素未謀面的古城春臣起了反感。
「我知道了。」
田坂女士的話中完全沒有迷網或猶豫。
「那我該怎麼做呢?」
小佐內同學身材嬌小,長相又很孩子氣,言行舉止也不是一直都很穩重,好比說她看到各式各樣的馬卡龍就會失心瘋。我第一次看到有成年人跟小佐內同學初次見面就如此信任她,還請她提供建議。小佐內同學也有些愕然,然後說道:
「請妳打電話去學校找學生指導部的三本木老師,說妳想當面跟他談談古城同學被停學的事。」
「三本木老師……」
「如果對方答應了,那我就一起去。我用姐姐的名義出席沒問題吧?」
田坂女士靜靜凝視着小佐內同學,大概在思考她假扮妹妹是不是比假扮姐姐更適合。然後她望向牆上的月曆。
「我們的店是週三公休,下週三電視臺要來採訪,在那之後……」
田坂女士還沒說完,小佐內同學就打岔說:
「不行,這件事必須儘快處理。可以的話,最好立刻就去。」
「立刻就去?」
田坂不禁皺起眉頭。真的可以嗎?現在是週末,店長不可能離開營業中的店吧。她眼神有些遊移,說道:
小佐內同學默默點頭,慢慢地站起來。
之後我們又回到了古城同學的家。
不過田坂女士默默點頭,拿起放在工作桌上的手機,開始撥號。她連這麼嚴重的事都沒有接到通知,她的手機卻存了古城同學學校的電話……?電話很快就撥通了。
月臺上沒有其他人,只有LED燈的冷冽光芒照着我們。
「我直接說結論。跟我們想的一樣,古城同學會被停學是因爲有人把她在派對會場的照片寄給老師。他沒說寄照片的人是誰,如果不是他忘了,就是沒有署名吧。田坂女士說秋櫻沒有參加,但三本木老師說明明有照片爲證,她辯解不了的。」
「哪裏奇怪?」
在等待的期間,我回到名古屋站,在車站大樓裏打發時間。我本來想找間店坐一下,但是考慮到搭車來名古屋的車資和在「富嶽」喝咖啡花的錢,還是節省一點比較好。我搭電梯到頂樓的書店,發現週六果然很熱鬧,櫃檯前有大排長龍的客人等着結帳。我站在新上市文庫本那一區白看書,一邊想着事情。
「不是,我沒有這件衣服。」
她把印在影印紙上的照片拿給我。畫質雖然粗糙,但還是看得很清楚,畫面裏面是拿着杯子的女孩、紅酒和香檳酒瓶,還有笑容滿面的古城同學。乍看之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也就是說,這是精心修改過的照片。
「除夕那天和茅津同學一起參加跨年倒數的人都有辦法拍照吧。她說過總共有十二、 三個人。」
「重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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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情況如何?」
她紅着臉盯着照片,然後搖頭說:
古城同學一臉有話想說的樣子,大概想抱怨我們擅自去找田坂女士吧,但是小佐內同學不由分說地遞出那張照片,古城同學一看就尖聲叫道:
「是嗎……」
我正要伸手拿起文庫本來看,卻突然想到另一件事。我左右張望,看到有一處的天花板掛着「學習參考書」的布簾,就往那邊走去。第三學期比較短,期末考很快就要到了,而學生的本分就是該用功讀書,但我現在關切的是其他事情。我搜尋着擺滿大學考古題和題庫的書架,找尋我想的東西。
「是誰在派對上拍了照片?有這張照片的人才有辦法修改照片。」
小佐內同學一定也知道,田坂女士在意的不是三本木老師在不在學校,而是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在週六放下生意,即使如此,小佐內同學還是要求儘快處理。她說的並沒有錯,但實在是太苛刻了,一般來說沒必要急成這樣。
「我們很快就見到了三本木老師。週六沒有職員幫我們帶路,所以他叫我們直接去接待室。門口也沒有警衛,我們隨隨便便就能進去,簡單到我都有點驚訝。三本木老師在接待室,好像正在做什麼工作,田坂女士敲門之後走了進去,他就把桌上的文件收進公事包。禮智中學不愧是私立學校,裝潢得非常漂亮,桌子很大,沙發很厚,連地毯的絨毛也很長。」
她停頓了一下。
「我也這麼想。」
小佐內同學直視着古城同學,說道:
「那個人呢?」
「三本木老師大概四十歲左右吧,長得一副兇相。或許是我已經聽說他會罵學生,所以對他有些成見。他顯然一副很不耐煩的模樣,連茶都沒幫我們倒,但還是請田坂女士坐下。他只看了我一眼,問都沒問我是誰。」
小佐內同學說道。
我走出書店,打開訊息來看。
去禮智中學的只有田坂女士和小佐內同學,我則是在外面等候。沒辦法,我們總不能都跟着田坂女士走進去,依次自我介紹說「我是古城秋櫻的母親」、「我是她姐姐」、「我是她不成器的哥哥」。
我這麼一說,古城同學就皺着眉頭陷入沉默。小佐內同學在一旁解釋說:
的確是這樣。
「因爲妳是冤枉的,所以證據一定是假的。」
「我們要求看那張照片,他就給我們看了,叫他把照片給我們,他也印出來給我們了。我從來沒看過這麼有良心的老師,所以我沒辦法對他發脾氣。」
「三本木老師不太聽別人說話,只是一個勁地說這個年齡的孩子很愛說謊,學校已經儘量管教了,家庭教育也是很重要的,然後田坂女士就發脾氣了,說老師根本沒先調查清楚就妄下定論,太輕率了。」
我問道,小佐內同學盯着自己的腳尖,從圍巾裏回答說:
我指着古城同學的左手。
「我纔沒有做那種事!這東西……小由紀學姐!這是騙人的!」
「咦……」
「……果然是這樣。」
拍攝地點是同一個房間,但角度和人物都不同。同時出現在兩張照片上的只有茅津同學,其他的共通點就是都有人在喝可能含酒精的飲料。
她的眼中立刻盈滿淚水。
(結束了。在覺王山站見面喲!)
田坂講完了電話,她拿着手機說:
「回店裏了。」
古城同學盯着列印出來的照片。
「這樣看來,只有頭部是剪接的。」
第二次進地下鐵站就沒再迷路了。我到了覺王山站,四處找尋小佐內同學的身影,發現她在亮着LED燈的月臺一角,低着頭坐在椅子上。我走到小佐內同學身邊,她還是不打算起身,只有我一個人站著有點奇怪,所以我也在她旁邊坐下。
古城同學強硬地說:
我找到了放英日字典的書架,因爲不好意思把書從書盒裏拿出來,所以我選了沒有書盒的字典。我翻到「M」的部分,立刻發現自己找錯了。我要查的字應該不是英語。我想了一下,又拿起日文字典,翻到「ま」(MA)的部分。
「妳覺得不應該發脾氣嗎?」
「這個方法不好實行,連茅津同學都不確定有哪些人蔘加,而且這樣會打擾到別人,問了恐怕也得不到答案。再說,如果照片被上傳到網路,根本查不出誰下載了這張照片。」
田坂女士頂多只能離開兩小時吧。就算她是店長,也不能隨意調整工作時間,她中午應該沒有休息,但她還是得回店裏。
在圍巾和瀏海之間,小佐內同學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我闔上字典,放回書架。我發現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雖然目前還不確定和古城同學被停學的事有沒有關聯。
「能這麼快就拿到證據,真是太厲害了……那我們走吧。」
「就算田坂女士是監護人,老師會把資料交給校外的人也太好說話了吧。是不是用了什麼高超的談判技巧啊?」
關於是誰故意陷害了古城同學的問題,現在還不是解答的時候。目前我手上的資訊不足,但現在有人正在蒐集資訊。我早就知道小佐內同學行動力過人,還是難免感到訝異,我在假日特地跑來名古屋,結果到現在還沒有我出場的餘地。該說不滿足嗎……不,就算是我也不會這樣想,因爲我可以理解古城同學無緣無故遭受處罰會有多不甘心。
「經過互相比對,妳拿回來的照片果然有些奇怪。」
小佐內同學點頭,用悶在圍巾裏的聲音說:
田坂女士發脾氣?她的說法好像別有涵義。
小佐內同學問道:
電車駛進上行月臺,幾十秒之後又伴隨着鈴聲離去。我等噪音平息之後才問:
「很好。」
「爲什麼?」
「……他沒有問除夕那天田坂女士有沒有和古城同學在一起嗎?」
鈴聲響起,下行電車夾帶着一陣強風駛進月臺。月臺門開啓,有幾個人上車,幾個人下車。我感覺這班車停了好久,是因爲我們正在等車,或者只是我的錯覺?等到月臺靜下來後,小佐內同學說:
「這樣行不通的。」
「總之,就是這張照片。」
在三本木老師提供的照片上,古城同學笑容滿面地抬頭仰視,右手拿着杯子,左手比出勝利姿勢,身上穿着毛衣和裙子,毛衣上有個大大的黑色蝴蝶結。站在她附近的茅津同學正在倒香檳,古城同學身後有另一個女孩看着鏡頭喝飲料。壁紙是條紋圖案。
之後她談了好一陣子,我們只是在一旁靜靜等待。小佐內同學喘了口氣,開始好奇地打量房間裏的樣子。雖然這只是一間單調的辦公室,但她第一次走到店面後方,鐵定很感興趣。
「可是學校週六不上課,那位老師應該不在吧。」
「嗯。他大概擔心如果田坂女士說當天她們一起看紅白歌唱大賽就沒辦法處理了。」
「會比出勝利姿勢一定是知道有人在拍照,可是她的眼睛卻看着上方,感覺怪怪的。」
「古城同學,這是妳的衣服嗎?」
「或許吧,但是也有不少老師會在週六到學校上班。如果他不在就沒辦法了,現在應該先確認他在不在。」
古城同學急忙擦擦眼角,睜大眼睛問道:
就算是存心說謊,看到對方真的相信了,還是會有罪惡感的。
古城同學似乎比較平靜了,所以我向她問道:
「那就每個都去問,看看是誰拍了這張照片。」
「能跟我說說事情經過嗎?」
語末助詞怪怪的,大概是自動選字搞的鬼。
看來監護人的招牌確實夠力,早知道他不會問,我就一起去了。
我又仔細觀察那張臉。照片是印在影印紙上,所以畫質比較差,但是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頭部的輪廓有些模糊,和脖子之間也有明顯的接縫。此外,我發現古城同學的臉上沾着黃色的東西。這是什麼啊?
「喂?打擾了,我是三年E班的古城秋櫻的……」
說是這樣說啦……
長椅上放着暖暖包,小佐內同學剛纔大概把暖暖包坐在屁股下吧。她若無其事地收起暖暖包,低聲說:
之後我和小佐內同學在明亮的燈光下繼續研究照片。小佐內同學操作手機,找出茅津同學傳給她的照片。不用比較也看得出來,兩張照片不一樣。
地下鐵的月臺很暗,又很冷,不是適合研究照片的地方。
「他在學校。那我們走吧。」
「我也覺得這張照片是假的。」
「這是騙人的!是假的!」
「好戲要上場了。」
小佐內同學的語氣非常真誠,沒有半點矯揉造作。古城同學喃喃說着「小由紀學姐」就沉默了,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
那還真是了不起。
茅津同學傳來的照片裏是茅津同學、佐多同學和栃野同學拿着玻璃杯擺姿勢,前方的桌上放着幾瓶紅酒,只有栃野同學一個人作勢把杯子靠在嘴邊。三人都站在牆邊,可見房間不大,壁紙是條紋的圖案。
如果只是要查單字,其實用手機就行了,但我第一反應卻是跑來找字典。白白看書得到情報就走人有點不好意思,爲了補償,我又回到文庫本那一區,拿了我一直想買的短篇集。店員幫我把文庫本包上書套時,我的手機發出通知音效。我瞥了熒幕一眼,小佐內同學傳來了訊息。
「老師相信了她堅持的態度吧。」
「她說,不要告訴古城同學她插手了這件事。」
「母親,我叫瑠璃子。雖然今天學校放假,我還是想請問一下,學生指導部的三本木老師在不在?」
「……我們做了壞事呢。」
我有一點在意,放着店不管真的行嗎……大概不行吧,但田坂女士還是決定要去。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多說什麼了。
「有了有了。」
「她只是很堅持地說秋櫻絕對沒有去,要求看證據。」
「……嗯,的確。」
「爲什麼我會碰到這種事?一定是參加了派對的某個人對我懷恨在心……」
「妳想得到會是誰嗎?」
小佐內同學問道,古城同學無力地搖頭。
「想不到。可是……可是確實有人想陷害我……!」
她又提高了聲調。
我曾經多次揭穿別人隱藏的敵意,發現別人用笑臉隱藏着踐踏別人的企圖,但我沒有看過別人面臨敵意時的反應。古城同學早就知道有人陷害她,但是當她親眼看見假造的照片時,還是受到很大的打擊。原來會有這種反應。
我只是個小市民,就算不是,也只不過是喜歡賣弄小聰明的探子,我能做得了什麼?即使找出抱持敵意的人,古城同學就會比較好過嗎?……我不禁感到懷疑。
可是,古城同學說過她無論如何都想知道敵人是誰,既然如此,我就沒什麼好顧慮的了。
「小佐內同學,真不像妳耶。」
我這麼一說,兩人都同時朝我望來。
「重點不只是『誰能在派對裏拍下這張照片』,該注意的還有『誰能拍到正在笑的古城同學』,以及『誰能同時拿到派對照片和古城同學在笑的照片』。古城同學,妳知道這張笑臉是在哪裏拍的嗎?」
古城同學被我這麼一問,有些慌張地回答:
「呃,我經常拍照啊,像是校慶,或是放學後……」
「妳仔細看,妳的臉上沾了什麼?」
「臉上?」
古城同學問道,然後貼近照片。小佐內同學眼力很好,但也跟着湊過去看。古城同學喃喃說:
「真的耶。好丟臉喔。」
兩人同時抬起頭來。
「啊!」
「小鳩,這是……!」
「這些都是要給小由紀學姐的。」
「是!」
「你查了什麼事?」
注4:紫蘇葉醃茄子。
佛羅倫斯奶油泡芙之謎 新作
「……是我家的店。」
既然知道兇手是誰,嫁禍的動機也大概猜得出來了。古城同學的心情有因此變好嗎?還是說,她發現知道了敵人的名字也沒有任何幫助,反而感到空虛?
注5:「鯱」也代表虎鯨,虎鯨的英文是ORCA。
看到古城同學和田坂女士一起笑得這麼開心,雖然跟我無關,但我也覺得挺高興的。直到上週六,古城同學對田坂女士都還懷有芥蒂,田坂女士也不敢隨便親近古城同學,如今她們卻處於同一個空間。
「妳知道這奶油泡芙是哪間店拿來的嗎?」
「我記得他,但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我正在喫奶油泡芙時,他走到我旁邊說『這明明是義大利甜點交流會,竟然有這麼沒水準的店家拿出奶油泡芙』。」
我們沒有告訴古城同學是田坂女士幫助我們拿到了假照片,但她們似乎還是有過一些交談,至少她們現在的距離更近了。
紐約起司蛋糕之謎 ミステリ ズ! vol.86 (二○一七年十二月)
「或許這人可以跟《ORCA》編輯部拿到照片的檔案?」
爲了復仇。
小佐內同學感慨地說道。
臨走之前,小佐內同學給了古城同學一些建議。既然擁有假照片這個證據,大可寄去《ORCA》編輯部,向他們揭發栃野甜點師傅的所作所爲,如此一來,今後《ORCA》絕對不會再給Marronnier Champ任何好評價。
「虧你想得到Marronnier Champ的甜點師傅是栃野。」
在搖晃的車上,小佐內同學嚅囁地說道。
「小由紀學姐幫了我很大的忙。」
用兩張照片移花接木製造僞證像是成年人的手段,冤枉別人喝酒害人停學像是國中生的想法,照這樣看來,說不定他們父女兩人都是共犯。反正動機已經很充分了,沒必要繼續追究哪個纔是主嫌。
小佐內同學雙手捂住嘴巴,眼眶溼潤,喃喃地說:
「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古城同學這麼說,臉上的笑容沒有一絲陰霾。她到底怎麼處置那張假照片,跟班上的栃野說了什麼……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沒有問這些問題。她拜託我們的事,我們已經做了,我們沒必要知道更多,也不想談。
「很簡單……我翻字典查了『栃』字。」
我指着雜誌照片上拿着酒杯說笑的兩個人。一個是中年日本男人,另一個是留着鬍子的年輕白人。
栃野先生有辦法拿到甜點師傅交流會的照片和跨年倒數派對的照片,前者是從《ORCA》編輯部要來的,而後者是從女兒栃野美緒那裏拿到的。栃野可能一直對Pâtisserie Kogi很不滿,小佐內同學告訴過我,《ORCA》的年度甜點店排行榜在前三年都是由Marronnier Champ佔據榜首,但是今年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開張之後,榜首寶座就換人了。
小佐內同學大概沒注意到這溫馨的場面吧,她一走進店裏就沒開口說過話,身體顫抖,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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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同學,請妳打電話去《ORCA》編輯部,問他們有沒有把照片檔案寄給Marronnier Champ的栃野先生。」
古城同學喃喃說道。這個推測不是不可能,但是要把《ORCA》編輯部、跨年倒數派對、對古城同學的惡意這三者連結起來不太容易。
「這個人……」
「小鳩。」
「……有辦法拿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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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就對古城懷恨,對方的女兒還在派對上給他難看,自己的女兒卻因喝酒而被停學。嘴長在別人臉上, Marronnier Champ的女兒喝酒停學的事遲早會被傳開,既然如此,乾脆讓Pâtisserie Kogi的女兒也蒙上同樣的污名。又或許……主嫌其實是栃野美緒,反正自己都被停學了,乾脆把敵對甜點店的女兒也一起拖下水。
巴黎馬卡龍之謎 ミステリ ズ! vol.80 (二○一六年十二月)
「怎樣?」
「我當時心情很好,沒有想太多,只是回答『我聽說奶油泡芙是佛羅倫斯的公主帶到法國的』,那個人沒說什麼就走掉了。」
古城同學打過電話給我,問我該送什麼給小佐內同學當謝禮,我就建議她請小佐內同學喫甜點,炸麪包的事也是在當時告訴她的。我猜想小佐內同學應該會很高興……沒想到她竟會激動到這種地步。
這些問題都有解釋。我拿起《ORCA》說:
小佐內同學張着嘴,似乎想要說話,結果只能發出「啊哇哇哇」之類的怪聲。
啊,所以那個人多半知道古城同學是Pâtisserie Kogi老闆的女兒,才故意說這些話給她聽吧。
之後小佐內同學沒再說話,大概是累得睡着了吧。我之後還得負責把她叫醒,看來是不能睡了。客滿的電車在歸途中前進,而古城秋櫻被獨自留在夜裏。
古城同學瞪大眼睛,一時之間還聽不懂我這番話代表着什麼意思。
古城同學笑了出來。此時正好是六點整,外面大時鐘「青翠牧場」的旋律充滿了整間甜點店。
小佐內同學看到我比她掌握了更多關於甜點師傅的資訊,一定很不愉快吧。但她誤會了。
「只是靠着直覺?」
注6:「七」的日文讀作「娜娜」。
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店裏擺滿了甜點,有粉彩色的馬卡龍、大理石花紋的馬卡龍、鮮豔的近乎原色的馬卡龍、沒切的整個起司蛋糕、把奶油泡芙堆成小山再淋上巧克力醬做成的高塔───後來我才知道那個叫Croquembouche(泡芙塔)。此外還有法式甜點店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平時不可能供應的柏林納•普方什麼的……呃,總之就是炸麪包。
應該沒錯。小佐內同學厲聲說道:
古城同學打電話去《ORCA》編輯部之後,對方不以爲意地告訴了她確實有寄過照片檔案給栃野先生,還說如果古城同學想要也可以寄給她,她客氣地婉拒之後掛斷電話,臉色有些發青。
「這兩人應該也是甜點師傅。妳認識他們嗎?」
各篇故事首度發表於:
「古城同學,妳有最新一期的《ORCA》吧?快拿出來。」
「古城同學會寄信給編輯部嗎?」
「嗯。除了直覺以外還有其他根據。」
「多半不會,因爲她是個善良的孩子。」
7
「的確是這張。我沒發現真是太丟臉了。」
「他大概覺得妳讓他很丟臉吧……可是,他會光是因爲這樣就假造照片寄到學校嗎?而且他要怎麼拿到跨年倒數派對的照片?」
她的臉色很難看,聲音也在顫抖。
搭東海道線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下行電車擠得水泄不通,但我和小佐內同學很幸運地找到了座位。在面對面的四人座上,坐在我們前方的是兩位大學生,兩人都戴着耳機聽音樂。我不想在擁擠人潮之中談論這次的事情,但現在的情況還是可以聊一聊。
「最後還附註『可參考Marronnier』。Marronnier是歐洲七葉樹。」
沒過多久,迷你志《ORCA》就放在桌上了。最新一期的頭條報導是日義甜點師傅交流會,照片裏有交流會在市內飯店舉行的場景、滿桌的義大利甜點、面帶笑容的參加者。其中一張照片裏有兩位拿着酒杯說笑的男人,在他們的背後,古城同學臉上沾着奶油,笑得無比幸福。
注3:日本的過年是國曆一月一日,第三學期是從一月中旬開始。
小佐內同學低聲沉吟。
「呃,那個,我還活着嗎?」
字典寫着「栃」是日本七葉樹,生長於山區。除此之外……
《ORCA》不只是在名古屋買得到,在周邊的城市也能買到,任何人都有辦法拿到這張照片。只要用掃描或拍照的方式把這張照片數位化,就能和跨年倒數派對的照片合成製造出僞證。但是,雜誌上的照片有一行「盛大的交流派對」,最後的「對」字蓋住了古城同學的頭,要用電腦去除這個「對」字不是不可能,但兇手的修圖技巧並沒有好到能天衣無縫地接起頭部和脖子,很難想像這人會掃描雜誌做出合成照片。既然如此……
小佐內同學一臉想睡的樣子,眼睛半閉地說:
「小佐內同學。」
這件事的相關人物之中有個姓栃野的學生,有間叫作Marronnier Champ的甜點店被Pâtisserie Kogi踢下榜首寶座,而Marronnier和栃一樣是七葉樹。我認爲這三個符號不是湊巧撞在一起的,因此大膽猜測栃野同學的爸爸可能是Marronnier Champ的甜點師傅。後來又發現僞證的假照片正是用日義甜點師傅交流會的照片合成的,這麼一來謎題就很容易解開了。
隔週的週三,我和小佐內同學被邀請到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雖然這天是公休日,但是因爲有電視臺來採訪,所以田坂瑠璃子還是到店裏了。採訪結束後,我們被請了進去。
「我怎麼可能知道?只是猜想或許會是這樣。」
田坂瑠璃子女士穿着店裏的黑色圍裙,溫和地笑着說:
古城同學毫不猶豫地指着中年男人。
柏林炸麪包之謎 ミステリ ズ! vol.92,93 (二○一八年十二月、二○一九年二月)
小佐內同學稍微皺起眉頭。
我們把假造的照片和雜誌上的照片互相比對,古城同學視線的角度、沾到奶油的位置都一模一樣。
「剛纔妳和田坂女士去禮智中學的時候,我趁機查了一些事。栃野同學外號叫瑪洛的事一直讓我很在意。爲什麼她要叫瑪洛呢?而且我最近似乎也在哪裏聽過瑪洛開頭的詞彙……我想起栃野同學也對製作甜點有興趣,懷疑她或許和甜點店有關,結果真的被我猜中了。」
「兇手會是《ORCA》編輯部的人嗎……」
「如果古城同學去跟他們要,一定可以輕易拿到,因爲她被拍進了照片。同樣地,被拍進這張照片的其他人應該也能拿到檔案。」
小佐內同學歪起包着圍巾的脖子,我對她解釋了我的思路。
「這是用來拍攝的,不能擺在店裏賣。妳不嫌棄的話就請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