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鳩和小佐內同學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3萬 字
喫完包含烤鮭魚的早餐後,我把凸頂柑當成甜點。短髮護理師板着臉說「營養成分都是計算好的,水果不要喫太多」,不過小佐內同學送的伴手禮可不是光靠這點警告就擋得住的。真是挺甜的。
橘皮剝起來比我想像的更容易,完全沒給肋骨造成半點負擔。凸頂柑的味道甜得令人心蕩神馳,讓我一瓣接着一瓣,喫到停不下來。小佐內同學雖然喜歡喫甜食,但我感覺她不會喜歡只有甜味的水果,要喫柑橘的話,她應該更喜歡有柑橘酸味的那種吧。不過這顆凸頂柑真的非常甜。小佐內同學是不是覺得對現在的我來說,送甜一點的水果更適合呢?若是如此,那她真是猜對了。昨天是濃郁香甜的夾心巧克力,今天是甜蜜蜜的凸頂柑,再這樣下去,我的嘴都要被養刁了。
我很想向小佐內同學道謝,不過我的手機壞了,目前還沒買新的。要買手機必須由本人親自去販售代理店,如果這張牀能開上馬路的話我早就去買了,可惜沒有那種功能,所以暫時沒有方法能聯絡她。
上午稍早的時候,宮室醫生來看我,手術後的情況不好也不壞,雖然時時刻刻都感覺得到腿痛,但痛楚越來越輕了。
「儘量不要讓右腳承受太大的負擔,只是稍微動動身體的話還無所謂。」
我開心得簡直要飛上天了!打從我住院以來,最痛苦的事莫過於不能動彈。我忍不住大喊:
「謝謝醫生!」
雖然肋骨被這一聲震得發疼,我還是不以爲意地繼續問:
「我可以坐輪椅嗎?」
醫生的回答簡短而冷酷。
「還不行喔。」
馬淵老師得到宮室醫生的許可,所以把右腳也加入復健的內容。說是這樣說,其實只是右膝彎曲伸直的伸展操。我本來還覺得這個運動太輕微,沒想到做起來還挺辛苦的。馬淵老師大概察覺到我的震驚,體貼地說:
「你還年輕,只要認真復健,身體一定會復原的。」
我相信他說的話。也只能相信了。
大腦似乎沒有問題。和倉醫生檢驗過我的認知能力之後就沒再來過了,這應該是好消息吧。
後來人都走光了,中間有人來打掃過一次,接着又是無聊的時間。我的思緒又漸漸飄回三年前。
我的性格不是很快就能和人變熟的那種。
應該說,我會自然而然地和別人保持距離。我後來才知道,小佐內同學也是這種性格。她和任何人都能輕鬆地交談,卻很少對誰真正敞開心扉。
可是三年前那一天放學後,我們在圖書室裏說出了各自的目的,後來想想真是不可思議。我直到現在還是不懂爲什麼會這樣。
喫完凸頂柑以後,我又接着喫了今天的夾心巧克力。今天這顆用的是加勒比海產的可可豆,雖然帶有一些苦味,不過正好可以中和凸頂柑留在口中的甜味。我打開筆蓋。
「……還有嗎?」
「那就黑咖啡吧。」
「不,正好相反,我很喜歡。那麼我就正式提出邀請吧。小鳩,你願意跟我締結互惠關係嗎?」
「那就互通消息?」
依照我打聽來的資訊,小佐內同學確實沒看見日坂被撞的那一刻。
「炸東西的店不好,我想找一間能安靜說話的店。」
我也沒有掩飾自己的意圖。這是因爲我覺得照實交代不會讓小佐內同學看不起我嗎……不,我大概是覺得就算被她看不起也沒啥大不了的。
「妳不喜歡嗎?」
「那我們來聊一下自己手上的情報吧。」
他彷彿沒看見我們穿着中學制服,說一句「選好餐點再叫我」就回廚房了。我低聲向小佐內同學問道:
咖啡牛奶的確很好喝,但也沒有好喝到突破天際的程度。話說回來,我沒有喝過不加糖的咖啡,所以根本分不出好壞。小佐內同學挖起一勺霜淇淋放進口中……
「怪了……」
小佐內同學停頓片刻,又接着說:
其實我不太在意要喝什麼飲料,所以順從地接受她的建議。小佐內同學則是點了牛奶霜淇淋。
小佐內同學快步走着,我的步伐比較大,所以我刻意走慢一點。轉了幾次彎以後,小佐內同學來到一個我從未踏足過的區域。我因爲沒見過的美髮沙龍、沒見過的牙醫診所無端地感到不自在,但是仍然緊跟着那深到發黑的深藍色水手服。
「這是妳的嗎?」
那就我先說吧。
「從結果來看,這樣也算是幫他報仇了。」
「我沒出事是因爲自己跳下去,要不是這樣,我就會被車撞到。在那一刻,駕駛者只想要保護自己,就算會撞死我也在所不惜。我……真的好害怕。我想知道那個駕駛者是誰,然後……」
我找不到纔剛分開的小佐內同學。先前小佐內同學揹着書包,顯然已經做好回家的準備。
「榮幸之至。」
「誰先開始?」
「我又沒看到。」
從實際的角度來看,我想要調查日坂的車禍案件,但是尚未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還在思考自己有哪些做得到的事。既然如此,試試和這位目的相同的奇怪同年級女生合作也不是壞事。
「換個地方比較好。」
可是撞到日坂的駕駛者卻沒有放開油門,甚至沒有轉方向盤避開小佐內同學。
「你不是要幫同學報仇?」
「是嗎?那就聽妳的吧。」
她沒有回答。難道是覺得我們還沒有熟到可以分享對美食的感想嗎?
「我建議你點咖啡牛奶。」
這種時候似乎該握手,但我們伸向對方的卻不是手,而是打量對方有幾分可信的視線。我把手中的書放回架上,提議說:
小佐內同學在筆記本的空白頁面上寫些無意義的東西。
發生車禍的那天,肇事者雖然踩了煞車,還是來不及完全停下車子,撞到日坂。小佐內同學在幾公尺的距離之外轉過頭來,看到發生嚴重事故,正想跑過去看日坂的情況,這時車子卻又動了起來。
「我覺得自己應該做得到,說不定還能比警察更快找出那個人。我想試試看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想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能耐。」
「我不覺得必須獨力進行纔有意義。」
如果我們兩個人公開走在一起,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閒言閒語。小佐內同學的提議確實很妥善。
「我想要找出撞到我同學日坂的肇事者。」
「也就是說,你覺得只要最後能贏過我就行了?」
沒過多久,我們點的東西就送上桌了。小佐內同學點的霜淇淋盛在小小的圓形容器裏,沒有添加其他配料,非常質樸。
「要找間空教室嗎?」
「老師問過有沒有人目擊那樁車禍。」
我猜只要警察沒找上門,小佐內同學一定不會主動承認自己當時在場。畢竟她想自己找出肇事者,不想露面也很正常。
小佐內同學輕輕點頭,默默地接過去。我繼續說道:
「雖然不能說是無可避免,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可是那輛車的駕駛者看看自己撞到的人,又看看道路前方,然後踩下油門。駕駛者一定看到我了,因爲我透過太陽眼鏡和那人四目交會。」
「非得讓那人贖罪不可。」
「既然如此……那就締結互惠關係?」
小佐內同學沒有說要揭發那人的罪行,也沒說要在下一個受害者出現之前阻止肇事者,更沒有說要爲日坂討回公道。她只說要讓試圖加害她、讓她感到害怕的駕駛者得到懲罰、付出該付的代價。
「他不會去告狀吧?」
「首先,我認爲是因爲藤寺告訴警察,有我們學校的女生出現在車禍現場,所以警察正在找妳。你們班的老師沒說什麼嗎?」
小佐內同學露出無趣的表情,像是在表示這件事一點都不重要。
「就算你喜歡喝黑咖啡,我還是很推薦這裏的咖啡牛奶。」
「好怪的詞彙。」
「好了,開始吧。」
是不是我看漏了?我又走回校內。田徑社和棒球社在操場上賣力練習,體育館傳出劍道社的竹劍互相敲擊的聲音。現在整間學校裏穿冬季制服的學生想必只有小佐內同學,她穿得這麼顯眼,我不可能會看漏的。我很懊悔沒有先跟她交換聯絡方式,再一次走出校門。
她似乎有自己的理由。我看看旁邊,發現菜單邊緣寫了「本店使用的牛奶是來自老家的牧場」。看來她真的只是想要推薦。
小佐內同學一聽就低聲說道:
不是,妳剛剛明明不在這裏啊,絕對不在。我正想這樣解釋,小佐內同學卻逕自轉身走掉,大概是在暗示我遠遠地跟着她吧。
「我會覺得妳確實聽懂了我的意思。」
「你協助得了我嗎?我協助得了你嗎?」
小佐內同學默默點頭,示意我說下去。
「不會的。」
「那我們就互相協助吧。」
小佐內同學說,她不能原諒那輛車的駕駛者。
注5:日文「錶店」是指大街上的房子,「裏店」是指小巷裏的房子。
之後我陸續說出我在案發當天聽到的消息,以及後來查到的事情。包括班上同學提到的傳聞、有同學想調查車禍的事、我自告奮勇加入他們的事、我去車禍現場的事、大部分同學都沒來與來的人也很快就走了的事、我在現場看見煞車痕的事,以及我發現疑似有人從堤防道路摔下去的痕跡。
「小鳩,你身上有多少錢?」
然後我發現小佐內同學躲在行道樹後盯着這邊,眼中充滿怒氣,像是在埋怨「你爲什麼沒看到我」。
「如果我說你只是想得到虛榮和名聲,你會怎麼想?」
小佐內同學露出微笑。
「妳沒有承認嗎?」
我也覺得我們不太像是互相協助的關係。所以我該怎麼說呢?
小佐內同學說道。
「還可以更進一步,像是從彼此身上擷取好處……」
我一開拉門,就聽見喀啦喀啦的聲響。裏面的空間很小,只擺了三張桌子,小佐內同學坐在最後面的四人座,於是我走過去,坐了下來。桌子也是小小的。
「都行。」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搖了搖頭。
最後小佐內同學來到一間怎麼看都是普通民宅的地方,打開拉門。難道她說的「能安靜說話的店」指的是自己家嗎?我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走向她關上的門,看見旁邊牆上掛着一塊寫着「錶店」的招牌。我不清楚這個詞的意思,反正應該不是賣表的店※。
小佐內同學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露出些許笑意。
看到菜單讓我有些驚訝,因爲所有飲料都比我想的便宜兩、三成。不過我平時上學不會帶太多錢,所以能點的東西不多。
我的咖啡牛奶只喝了三分之一左右,反正喝慢一點也不會減損滋味。我點點頭,開始談正事了。
小佐內同學先走出圖書室,我又等了一分鐘才離開。我在校舍門口換上膠底鞋,走向校門。今天天氣晴朗,積雨雲像等不及夏天似地堆在蔚藍的天空。
我從書包裏拿出字跡暈開的單字卡。
「當然,還有很多呢。」
「……我本來想單獨行動,不過一個人能做的事有限。你……叫小鳩是吧?你怎麼想?」
她回答得很乾脆。這樣啊,那我就不再多慮了。
「嗯。我在校門外等你。」
我如此提議,小佐內同學歪着頭說:
我還是個學生,所以很少去餐飲店,頂多只會去便利商店買飲料。老實說,小佐內同學的提議讓我有些訝異,但我沒有把心情表現在臉上。
一位穿圍裙、戴眼鏡、兩側頭髮剃高的男人端來了水。
「關於那件車禍……」
我們學校校門有磚頭蓋的門柱,門外是兩線車道,沿路的行道樹長滿青翠的樹葉,穿着夏季制服的學生零零散散地走出校門踏上歸程。我看看四周,忍不住喃喃自語。
我本想立刻開始談正事,但是小佐內同學搶先一步把菜單遞給我。這樣啊,先點東西大概比較合乎規矩吧。
「後來我去探望日坂,問出了肇事車輛的特徵,那是一輛天藍色的旅行車。我今天去找當時走在日坂後方、目睹車禍的二年級學生,又得知了那輛車是輕型車。這位目擊者還告訴我,有個女生走到日坂和他之間。」
小佐內同學用指尖點着嘴脣,想了一下。
我臉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感到很有趣。我在小佐內同學的身上看到了一些共通點。我們沒有相似到會互相排斥,更像是同好的感覺……不對,說是同病相憐還比較貼切。
這話彷彿在調侃我這個年紀喝黑咖啡還太早。小佐內同學看出了我的想法,解釋說:
我正想說「開始分享情報」,但是小佐內同學沒有理會我,自顧自地把湯匙插進霜淇淋裏。沒辦法,如果不快點喫,可能講到一半就融化了。雖然我覺得現在不是喫霜淇淋的時候,還是耐着性子喝起咖啡牛奶。
「歡迎光臨。」
「……妳要詐財?」
「好喫嗎?」
「我們也該開始……」
「好啊。那就走吧。」
沒過多久,小佐內同學就掃空霜淇淋的容器,吁了一口氣。她用自己的手帕擦拭桌上凝結的水珠,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攤開放在桌上。
她好像有一瞬間露出非常鬆懈的表情,是我看錯了嗎?小佐內同學的神色認真得像是在進行某種嚴肅的儀式,非常迅速地喫着霜淇淋,彷彿稍微慢一點就會毀了一切似的。我忍不住問道:
圖書室確實不適合站着聊天。
我將雙手一攤。
「後來的事妳都知道了。」
小佐內同學在桌上十指交疊。
「……我沒有想到能從輪胎寬度判斷出那是輕型車,我也很驚訝你能找到我的單字卡,或許只有你一人發現了那東西是來自車禍的相關者。」
藤寺說過警方爲了蒐集證據而封鎖車禍現場,我不認爲他們沒發現單字卡,或許他們只是覺得這東西無法提供肇事車輛的線索。就算是這樣,我還是很享受和別人談論自己的調查結果。看到小佐內同學聽得一臉佩服的模樣,老實說,真是大大滿足了我的虛榮心。
接下來輪到小佐內同學了。
她拿起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開始作畫。我一邊看一邊思索她畫的是什麼,筆記本上很快就出現一張以蜿蜒的伊奈波川爲中心的地圖。
伊奈波川從北側流入本市,朝西方大幅轉彎,接着又轉向南方。車禍地點位於河流轉向南方之後的左岸。小佐內同學換一枝筆,在車禍地點打一個紅色的叉。
「肇事車輛從這裏往伊奈波川上游的方向開走。從車禍地點往上游一百公尺左右就是渡河大橋。」
昨天我和牛尾去車禍現場勘查,就是從這座橋走下堤防的。
「肇事車輛沒辦法從這座橋逃到對岸,因爲堤防道路在渡河大橋下方,也就是underpass———下穿交叉道。」
原來underpass除了地下道以外還有這個意思。我會記住的,有機會再用用看。
「堤防道路上沒有迴轉的空間,所以那輛車沒辦法開回車禍地點,再說日坂還倒在那個地方,而且救護車和警車快要來了,就算那輛車有辦法開回去也會被藤寺看見,還有可能被趕過來的警察撞見。」
「是啊。」
藤寺確實說過他覺得肇事者可能會再回來,所以一直盯着道路,而且後來警方封鎖現場,只留了單側車道讓雙向車輛通行。來調查車禍的警察聽過目擊者的證詞,又看到車禍的痕跡,不太可能會看漏那輛車,所以肇事車輛掉頭回轉的可能性非常低。
「那輛車也不可能用某種方法下到河邊,沿着河岸逃走,因爲那天伊奈波川水位上漲,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小佐內同學的自動鉛筆沿着道路移動。
「也就是說,那輛車只能繼續沿着堤防道路開下去。不管這條路有多長,有多少轉彎,車子都只能沿着路走,因此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條直線道路。至於這條道路的盡頭嘛……」
自動鉛筆逐漸往地圖上的伊奈波川上游移動。
「車禍現場的堤防道路大約有七公尺高,越往上游走,堤防變得越低,所以堤防道路也會跟着降低……」
「妳是認真的嗎?妳真的想要錄影畫面?」
這是我們兩人都很熟悉的地方,絕對不可能弄錯。事情就這麼說定了。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
注6:引用自萩原朔太郎詩集《吠月》裏的〈貓〉。
「這段距離有多遠?」
我還在停車場上交互望向便利商店的光亮和河川的昏暗時,有個女生繞過便利商店走過來。她穿着像是居家服的暗紅色運動服,頭髮染成淺棕色,板着臉孔,一副很不想來的樣子。小佐內同學主動向她打招呼。
小佐內同學從腳踏車的籃子裏拿出黑色包包,掏出手機操作片刻,然後小聲地講起電話。
爲了打發一直踩踏板的無聊時間,我默默地在心中計算。
不過,光是想到便利商店的防盜監視器可能拍到肇事車輛,也不需要這麼開心吧。或許我和小佐內同學都不太普通,但是從客觀角度來看,我們只是平凡的國中生,不可能拿到防盜監視器的錄影畫面。很不巧,我並不是會在陰暗房間裏敲敲鍵盤說「很好,真是乖孩子」就能偷到全世界資料的超級駭客。難道說,小佐內同學其實是超級駭客?
小佐內同學認真地盯着我的眼睛。
「……說得這麼肯定。」
那真是太好了。
「喔哇啊,晚安呀。」※
「我剛好認識那間便利商店店長的女兒,我會去拜託她讓我看錄影畫面。」
看到我點頭,小佐內同學也點點頭,喊了廚房裏的老闆出來幫我們結帳。她的行動力果然很強。
我看了看地圖,兩個紅色的記號相隔非常遠。
小佐內同學掛斷電話,向我吩咐:
「八點,沒問題吧?」
這麼遠?
「晚安。」
「那妳要怎麼拿到錄影畫面?」
我騎着腳踏車馳騁在夜晚的街道上,大概十分鐘就到了平時要走三十分鐘左右纔到得了的學校。這次小佐內同學沒有躲起來,她站在關閉的校門前,身旁停着一輛腳踏車,籃子裏放着一個黑色包包。她穿着水手領襯衫,搭配海軍藍的褲子。我輕輕抬手向她打招呼。
如果那輛車撞到日坂的時候撞破了車頭燈或方向燈,那就不能繼續開,一定得修理。那輛天藍色的車子會不會送去修車廠了?
我開門見山地問道,她冷淡地回答:
在距離車禍地點非常遙遠的前方,堤防道路和另一條路呈九十度交會,形成三岔路口,看起來像個「卜」字。小佐內同學畫到那個路口之後就放下自動鉛筆,拿起紅色原子筆,畫了一個圓圈。
小佐內同學筆直地向前騎。
如果把堤防道路視爲「卜」字的豎劃,把交會的一般道路視爲「卜」字的橫劃,便利商店就是位於橫劃的下方。
一般人步行的速度大概是時速四公里,也就是說她得走兩個小時才能到達九公里之外的三岔路口。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小佐內同學或許……該怎麼說呢……不是普通人吧。
「晚安,麻生野同學。」
我們在差兩分就到八點的時候抵達目的地———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真的嗎?就算地圖上沒有標出岔路,會不會其實有什麼路線能讓車子下到一般道路?」
小佐內同學有決心又有行動力,至於我的強項嘛,大概就是觀察力和機智吧。不過我們畢竟只是國中生,這會不會成爲我們的推理和調查之中最大的弱點呢?
這次小佐內同學沒有再回頭。
「沒有。」
小佐內同學面無表情地點頭,像是在說「知道就好」,接着拿起紅筆。
我不經意地喃喃說道。我和小佐內同學明明離得很遠,而且風聲應該會蓋掉我的聲音,她卻轉頭看過來。
「我打算今天八點去找她,我希望你也一起去。」
這方法比我想像的更原始,不過看起來也更容易成功。小佐內同學繼續說道:
七屋町分店座落在一棟四層樓公寓的一樓,公寓的四周被停車場包圍。蓋在寬廣停車場中央的公寓宛如漂浮在汪洋中的一座孤島。
我更用力地踩起踏板。正在行進的小佐內同學似乎察覺到了,也跟着加快速度。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
「大概九公里吧。」
這個城市大約有四十萬人口,假設每一戶都是四口之家。這城市的大衆運輸系統沒有便利到不買車也能生活,所以每一戶至少要有一輛車,擁有兩輛車的家庭也不少,所以我假設每一戶平均擁有一點五輛車。如此算起來,這個城市總共有十五萬輛車,撞到日坂的只是其中的一輛。
「九公里也太遠了吧?中間真的沒有任何逃脫路線嗎?」
小佐內同學露出幸福的笑容。
不要說話?這是我最不擅長的事。
「如果事情曝光,害我被老爸教訓,妳負得起責任嗎?」
「走吧。你知道路嗎?」
然後她不知爲何停下來,跳下腳踏車,轉了一百八十度。
當然,即使如此還是值得打聽看看。若是我打電話到修車廠詢問「不好意思,我是一個普通的國中生,請問最近有沒有天藍色的輕型車送去修理?」就能得到答案的話。
「她說會來找我們。你跟在我後面,不要說話。」
她在地圖寫下「便利商店」。
雖說夏至將近,但現在的時間已經是夜晚。視線良好的人行道上只能看到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相較之下,車道上即使到了這個時間依然有很多車子。有白色的小客車、紅色的運動休旅車、藍色的小貨車,黑色的計程車、黃色的輕型車、裝飾華麗的聯結車、沒有任何裝飾的卡車、掛着「危」字板子的油罐車、掛着「毒」字板子的小貨車。接連不斷的車、車、車……
「我走錯路了。」
小佐內同學的語氣平靜又沉穩,但我聽得出來後面還有一句「如果你還是不相信我的觀察,那就不用再談下去了」。我坦率地說:
「嗯。」
她回答得太乾脆了,我忍不住想要再次確認。
「怎麼了?」
我大概看得出來她準備說什麼,但我不確定自己猜得對不對。我抱持着「有這個可能嗎?」的疑惑,說道:
渡河大橋後面還有兩座橋,不過也是橫跨在堤防道路上方。
「恐怕不太樂觀。」
「什麼?」
是沒錯啦。看來小佐內同學對這件事的決心,或者該說認真的程度,比我強烈多了。我的投入程度還不至於讓我想到要在晚上八點溜出家門蒐集線索。我真是半吊子,真該感到慚愧。
小佐內同學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回答說:
「我差點被車撞到之後,就沿着堤防走,一邊走一邊看肇事車輛是不是停在哪邊。人行道只到渡河大橋的地方爲止,於是我改走堤防下方的小段,所以我才能說得這麼肯定。肇事車輛要嘛就是沿着道路走到這個圓圈的地方,要嘛就是摔下堤防道路,發生嚴重事故,不過那天沒有發生這種事故。」
「謝謝你。我很開心。」
「我到了,現在要去哪裏?……我知道了。」
「此外……我不確定這件事和我們有沒有關係……便利商店通常會裝設防盜監視器。」
「……也就是說,肇事車輛一定會來到這個地方?」
「我只知道這裏的監視畫面可能會拍到肇事車輛,但我不知道那輛車的特徵。你可別覺得我太粗心大意,因爲我聽到車禍的聲音而回頭時,都快被車撞到了。我只知道那輛車是藍色的……不過你告訴了我那輛車是輕型旅行車。」
想想別的事吧。那輛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有沒有損毀呢?
我默默搖頭,小佐內同學同樣不發一語地騎上腳踏車,踩起踏板。
「早上八點已經過了。」
「啊?妳剛纔說了什麼?」
「沒有。只有一條坡道通往伊奈波川的河岸,但是那天水位上漲,所以被鐵鏈封鎖住了,車子開不進去。」
綜觀周遭,這個停車場是方形的,兩側緊貼着道路。和一般道路相鄰的那一面蓋有圍牆,只能從堤防道路進入停車場。現在停車場裏停着幾輛車。我們把腳踏車停在便利商店門前。
我都已經走到這裏了,除了我以外的其他同學早就發現這一點,所以都放棄了。無論我是什麼人,我都要找出真相……不對,應該說,我就是要藉着找出真相來證明我是什麼樣的人,所以我此時此刻纔會騎着腳踏車在外面奔波。確實,有些事是國中生做不到的,不過高中生也有高中生做不到的事,大學生也有大學生做不到的事,成年人也有成年人做不到的事。既然如此,那我只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不就好了嗎?
「那就先回家喫飯,八點十五分前集合。你有腳踏車吧?」
「當然沒問題。地點是哪裏?」
名叫麻生野的女生沒有回答,她只是盯着小佐內同學,不屑地扭曲面孔。
藤寺看見小佐內同學摔下去以後,他先確認過日坂的情況纔去找她,但是小段上已經沒有人了。小佐內同學跳下堤防道路、夏季制服被水窪弄髒之後,必定是立刻跑去追蹤肇事車輛。她不在乎兩隻腳絕對跑不過四個輪子的常識,甚至不顧學校禁止學生走在小段上的規定,只靠着一雙腳不斷地追趕威脅到自己性命的那輛車。
原來她也會弄錯。
「嗯。就像我在電話裏說的一樣。」
「意思就是肇事車輛一定會從這間便利商店前面經過?」
現在正是該下定決心的時候。我立刻回答:
跟着小佐內同學的時候,她並沒有叫我離遠一點,反正現在不像剛放學的時候隨時會被別人看到。不過我並沒有騎在小佐內同學旁邊,因爲道路沒有寬敞到容得下兩輛腳踏車並行,而且我跟她之間有的只是互惠關係,晚上並肩騎腳踏車感覺太親密了。
「在這裏和另一條路交會。車子還可以往前開下去,不過堤防道路只到這裏爲止。」
我在家裏喫完晚餐,依照約定溜出家門。這不是我第一次在夜晚出門。父母不知道是沒發現我出門,還是明明發現了卻選擇什麼都不說。
最後我們來到有六線車道的市內環狀道路。這裏的人行道上可以騎腳踏車。

「妳來道歉又有什麼用?」
「真服了妳。抱歉,我不是懷疑妳,我只是沒想到妳這兩天竟然走了九公里去勘查。既然妳親自調查過,一定不會錯的。我相信肇事車輛去過這個打圈的地方。」
「然後,這個路口有一間便利商店,可能是7-11……全家……或是LAWSON,總之叫做『七屋町分店』。」
這或許是我第一次覺得成功機率極爲渺茫。
如果天藍色的輕型車送到修車廠,警察不可能不知道的。在事發之後把肇事車輛的特徵發佈給全市的修車廠並非難事。警察至今還沒抓到肇事者,就是車子沒被送到修車廠的最佳證據。
小佐內同學毫不遲疑地前進,在路口右轉,接着直行,再來是左轉。
小佐內同學有些擔憂地問道:
「到時我會陪妳一起道歉的。」
我默默地搖頭,小佐內同學也沒再追問,繼續向前騎。
「就約在學校前面吧。」
「……何必現在才擔心這一點?」
國中生啊……
「八點……妳是說晚上八點嗎?」
那妳倒是說說要人家怎麼負責啊。雖然我很想這樣吐槽,但是小佐內同學交代過我別說話,所以我只是默默在一旁看着。麻生野同學心不甘、情不願地用下巴一指。
「站在這裏講話會影響到店裏。妳跟我來吧。」
我還以爲她會走進店裏,不過她卻走向便利商店旁邊。店鋪側面設有一道和堤防道路平行的鐵絲網圍欄,圍住了停車場。這道圍欄是做什麼用的?圍欄和公寓之間有一條空隙,可容一人通過,我們依序鑽過那條空隙。店鋪的背後是公寓的入口。
這時我才明白剛纔經過的圍欄是做什麼用的。便利商店前方的停車場是給客人用的,公寓門口這邊的停車場是給住戶用的。
如果兩個停車場之間可以任意往來,便利商店客人的車子就會停到公寓住戶的停車場去;更麻煩的是,停車場會被當成捷徑,讓堤防道路的車輛避開紅綠燈,直接開進一般道路。因爲這樣,所以纔要隔開兩個停車場。
麻生野同學推開對開的玻璃門,走進公寓,我們也跟着進去。她打開走廊上一扇平凡無奇的門,裏面是辦公室。我隱約聽見了店裏的背景音樂,這裏大概是便利商店的後場吧。
麻生野同學低聲說道:
「現在我老爸在顧櫃檯,不會到這裏來。不過你們還是不可以太大聲,店員以外的人是不準進來的,連我也一樣。」
小佐內同學默默地點頭。
辦公室中央有一張小桌子和兩張椅子,牆邊擺着一排高大的書櫃,窗戶所在的牆邊有一張看似辦公用的書桌,桌上有小熒幕和筆記型電腦。熒幕上播放的是店裏的畫面,影像解析度不太高。
我們想要的是店外的影像。小佐內同學說:
「監視器應該不只這一臺吧?」
麻生野同學默默地啓動筆記型電腦,操作了一下,熒幕變成店內另一個角度的影像,拍到了在櫃檯工作的男人。小佐內同學當然不滿意。
「還有呢?」
下一個鏡頭拍的是便利商店的門口,畫面上映出我們的腳踏車。小佐內同學什麼都沒說,麻生野同學又換了一個畫面。
熒幕上映出店前的停車場,小佐內同學立刻發出指示。
「停。」
我也專注地盯着影像。
熒幕上大約一半都是停車場,這是當然的,因爲這臺監視器是用來監視停車場的。很幸運的是,另外一半拍到堤防道路與一般道路交會的三岔路口。這個熒幕太小,看不清楚影像,不過鏡頭確實拍得到經過堤防道路的車輛的車牌。
「就是這個。」
「好了。應該不需要我提醒吧,不要跟別人說這是我給妳的。」
我和小佐內同學繞過便利商店,回到腳踏車停放的店門口,她看看手機的顯示時間。
「錄影畫面會保存多久?」
小佐內
「你自己一個人回得去嗎?」
「說不定五分鐘就找到了。」
不過,後來的情況改變了。
「關於石和同學……」
仔細想想,其實我不太樂見事情進展得如此順利,或許是因爲光靠小佐內同學的行動力和人脈來調查,我就沒有機會出場了。
「明天上午再出來看吧。約在今天那間咖啡廳,怎麼樣?」
「那就兩個小時。」
小佐內同學搖頭說:
最後,小佐內同學問我:
「小佐內同學。」
「沒辦法,檔案是以一小時爲單位儲存的。」
醫院的餐點好喫得令人意外。
小佐內同學把手機放回包包,點頭回答:
雖然小佐內同學很想馬上開始看錄影畫面,但我再不回家恐怕會惹上麻煩,八點左右還有補習班剛下課的學生在路上閒晃,九點之後可能就會受到輔導員的關切了。光是我一個人被抓去輔導還不算什麼,如果我和小佐內同學一起被逮住,那就很難善後了。
到了這個時間,停車場還是有很多車輛進出,一直有車頭燈或車尾燈打在我們身上。
昨天還沒看到這個花瓶。
「兩星期。」
「接下來要做什麼?」
「夠了。我需要七號傍晚五點之後……嗯,爲了保險起見,給我一個半小時的錄影檔案吧。」
我忍不住說出心底的話。
意識又逐漸變得模糊。我只是醒來一下,接着又沉沉地睡去。就像昨天一樣。
「不,我要兩個小時。拍到停車場的全都要。」
「八點半,解決得挺快的。」
我突然聞到一股香味,那是花香。我轉頭一看,邊櫃上擺了一個插着鮮花的花瓶。
我犯了嚴重的錯誤。
我爲什麼要一直回想自己失敗的往事呢?光是回想這些事又沒辦法確認日坂的安危,只是在自我傷害罷了。我是不是別再去想那些事比較好?
沒拍到那輛車。
我在護理師的協助之下刷牙時就開始想睡了。
「不會啊。」
「我還是覺得不太好,這樣算不算犯法啊?再說,我爲什麼要聽妳的指揮?」
接着她揮了揮手,像是要抹消自己的大聲呼喊,盯着疑似通往店鋪的一扇門,過了幾秒,沒有人進來,她才長吁一口氣,望向熒幕。
「一個小時就很夠了吧。妳只要這個鏡頭的畫面嗎?」
「什麼事?」
「我知道了!別說了!」
小佐內同學說道。
不過,我在事後還是問了這些多餘的問題,或許我沒資格接受小佐內同學的讚美。
「那就學校吧?放假時還是有社團活動,所以學校會開放。」
「妳想要有個男生不發一語地站在自己背後,是爲了向麻生野同學施壓吧?至於這個人是誰都無所謂吧?」
我當時還以爲這句話別有深意,不過小佐內同學可能真的只是想喫巧克力吧。我騎上腳踏車,踩下踏板,沒有再回頭看便利商店。
小佐內同學稍微靠近麻生野同學,麻生野同學雖然在體型上更具優勢,卻不由自主地後退。
麻生野同學揮揮手,像是在說「事情辦完了就快滾」。我們從剛剛進來的那道門離開了辦公室,不過麻生野同學一樣不能在這裏久留,所以我們三人一起走到走廊上。
「妳、妳想幹麼?」
「我要先去買個巧克力再回家。」
三年前,我們拿到必定拍到撞了日坂的那輛車的錄影畫面。
「當然。只要妳自己別泄漏出去就好。」
「好。」
「從現在開始看的話,要看到十二點半纔看得完。」
「嗯。」
這句話暗示着她想要立刻開始檢查錄影畫面。我不擔心要用什麼方法開啓檔案———因爲我已經猜到小佐內同學爲什麼帶着一個大到跟她很不搭調的包包了,那個包包裏面裝的應該是筆記型電腦———不過現在時間太晚了。
麻生野同學癟起嘴。
爲了避免拉扯到手術傷口,我緩緩移動身軀,摸到花瓶。輕輕拿起來搖晃,裏面傳出水聲。
花間夾着一張小卡片。我藉着晨曦的光亮閱讀。
「那就更了不起了。知道情況應該會更想說話。」
……我是回到三年前了嗎?如果真能回到過去,我想向一個人道歉。
晚餐的主菜是馬鈴薯燉肉,味噌湯裏面加了蘿蔔和油豆腐。我喫完以後,短髮護理師像是算準時間似地走進病房,看見杯中的水只剩三分之一,她就用哄不聽話的孩子般的語氣說:
……腿好痛。大概是止痛藥的效果消退了。
瓶中插的全都是紅色玫瑰花,我總覺得這紅色象徵的不是熱情,而是憤怒。
「因爲我知道妳的用意。」
小佐內同學從黑色包包裏拿出一件小東西。我看不到那個東西,大概是隨身碟吧。麻生野同學又操作起電腦,片刻以後,她把那個疑似隨身碟的東西還給小佐內同學。
我把花瓶移近,拿了起來,深深吸了一口玫瑰香氣。
還好明天是星期六,不用上學。
麻生野同學不高興地回答:
小佐內同學沒有繼續討論這件事,而是問我:
「嗯。那我就再想清楚一點,先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吧。」
她完全沒有辯解的意思。接着她問我:
彷彿要打斷她的話,麻生野同學立刻哀號似地大喊:
「真是太卑鄙了,那件事又不是我害的。竟然還帶男生過來,而且一句話都不說,有夠可怕的。我到底做了什麼啊?再說,拿這種東西究竟要幹麼?真過分,妳太過分了啦,小佐內……檔案要存在哪裏?」
來的時候是她帶路的,我對路線確實不太熟,但我應該有辦法找到回家的路。看見我點頭,小佐內同學就把大包包斜背在身上。
接着她睜大眼睛盯着我把水喝完,彷彿喝不喝水是治療最重要的環節。
「那間店早上會被附近的居民坐滿。還有其他地點嗎?」
「我倒是很高興,這或許是我第一次遇到被吩咐不要說話就真的不說話的人。」
打從住院以來,我變得很愛睡。原來受傷的身體這麼需要睡眠嗎?如果養成這麼早睡的習慣,出院之後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本來想再多撐一下,可是回過神來就發現窗簾外面已經變成一片嫣紅。我本來還以爲那是晚霞,但方位不對。那是晨曦。
「水要全部喝光喔。」
這點我確實無法否認。平時的我一定會這麼做的,爲什麼今晚的我卻有辦法管住嘴巴、不賣弄小聰明呢?
我仰望着枯燥乏味的天花板,長嘆一口氣。
我在牀上找尋手機,當然沒有找到。
「你不高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