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馬卡龍之謎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2.1萬 字
1
第二學期開始不久,白天還是會熱到冒汗,但早晚都吹着冷風,經常看得見充滿秋意的魚鱗狀卷積雲的九月某一天,我在放學後帶着滿腦子的問號,搭電車前往名古屋。
從我住的木良市搭直達電車去名古屋用不了二十分鐘,還算是在正常的活動範圍內,但我從來不曾因「想搭新幹線」以外的理由去過名古屋。這天我會沿途看着午後街景前往名古屋,並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而是小佐內同學拉我去的。
高一暑假快結束的時候,我因爲某些理由,連續幾天都很晚纔回家。被問到理由時,因爲我和小佐內同學約定過「有麻煩的時候可以把彼此當成藉口」,我就說是爲了校慶的準備工作纔會搞得這麼晚。擺脫麻煩之後,依照我們的互惠約定,接下來輪到我幫小佐內同學的忙,我本來覺得無論要我幫忙擦窗戶或除草都沒問題,但小佐內同學的要求卻是:
「這個星期五陪我去名古屋。」
從木良市開往名古屋的直達電車裏都是面對面的雙人座。現在還不到下班的尖峯時間,但交會而過的下行電車都塞滿了人,而上行電車卻是空蕩蕩的,所以我們兩人佔據了四人的座位。小佐內同學把雜誌攤在腿上,從她的臉上看不出明顯的表情,但甩動的雙腳透露了她心底的愉悅。我一路上都在思索該不該問她,照時刻表來看,再過十分鐘就到名古屋了,所以還是問吧。她到底爲什麼要帶我去名古屋?
「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同學停止甩動雙腳,抬起頭來。
「什麼事?」
「因爲妳幫了我,所以我也答應了妳的要求,不過,那個……如果妳不反對的話,我想要問妳一個問題。」
她訝異地歪着頭說:
「什麼問題?」
看她這麼訝異的模樣,難道她已經給了我足夠的線索來推測今天的目的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就不該直接問她,而是要先整理線索纔對。
我正在這麼想,小佐內同學喃喃說了一聲「啊」,然後恍然大悟地點頭。
「對耶,我還沒跟你說過要做什麼。」
「喔,妳要告訴我嗎?」
「我們現在要去新開張的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喫新口味馬卡龍。」
嗯,我早就猜到會是這種理由,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爲什麼要帶我去?」
「這本雜誌提到,秋季限定的口味有四種。」
小佐內同學拍拍腿上的雜誌,眼神認真到令人心驚。
客人幾乎全是女性,男性包含我在內只有兩個人。另一位男人穿着筆挺西裝,戴眼鏡,面前有一臺薄薄的筆記型電腦。在瀰漫着如此甜美香氣的店裏竟然還在工作,好大的膽子啊。說不定他是個重度的甜點愛好者,正在用電腦記錄試喫感想。
店員說等一下會送到座位,所以我依言走向桌子。
「那該怎麼說纔對呢?」
「不過馬卡龍紅茶套餐只能選三種馬卡龍。」
我的心情介於敬佩與愕然之間,但小佐內同學對我的反應視若無睹,又從文件夾裏抽出另一張報導。
「是要怎麼發揮啊?」
「順帶一提,他長得也挺帥的。」
「真是個積極進取的人。」
「沒關係啦。」
「怎麼了?」
「果然沒有。」
那位店員指着僅剩的一張空桌。
小佐內同學終於走到座位,表情格外凝重,她低着頭,彷彿正煩惱地徘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總之他是因爲這樣才把店名加上了Annex Ruriko,所以Ruriko應該不是真實人物的名字,而是爲了營造出女性的印象吧?」
「《Macaronage》雜誌的訪談提到古城春臣想在東京開店的理由……」
「這個不重要啦。」
「歡迎光臨,請問幾位?」
也就是說,她要我去幫忙點第四種。嗯,我也猜得到會是這種理由,但我還有一個問題。
「我星期一再拿給你看,可以嗎?」
她一坐下就慢慢地轉頭,像我剛纔一樣在店內四處張望,然後皺起眉頭。她似乎在找尋什麼,但我並沒有發現任何會讓她擔憂的東西。我怕自己漏看了,又再次打量着四周。
「分店開在名古屋,我就可以在放學後跑去喫了。」
「我要馬卡龍紅茶套餐,請給我柿子、香蕉和巧克力口味。」
小佐內同學的視線一直盯着展示櫃,所以我回答:
「上面寫着這間店要發揮出女性的感性。」
大概有人先佔了洗手間,小佐內同學靜靜地站在門外不動。她站得筆直,原本應該顯得姿勢優雅,但她太過嬌小,感覺更像小孩子在不熟悉的店裏緊張得全身僵硬。我不禁有些同情她。
小佐內同學似乎興頭來了,沒頭沒腦地突然說道。
如果只是喝飲料喫蛋糕也就算了,但馬卡龍是要用手拿的,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小佐內同學站了起來。
這個話題被她喊停了。
「好像不太對耶。」
對耶,因爲不是別人指派他去的。
這間店的習慣是先點餐再入座。我們望着展示櫃,店員把一張寫着「6」的牌子放在我們要坐的那一桌,表示已經有人坐了。
小佐內同學又拿出另一份報導,加重語氣說道:
小佐內同學一邊說,一邊拿第二張報導給我看,這張照片上的古城是在廚房裏揉麪團,他烏黑的鬍子讓人留下強烈的印象。我可以理解小佐內同學爲什麼覺得髒,但我並不討厭,反而覺得這樣更符合成功人士的氣勢。他的打扮和第一張報導並無二致,但或許是因爲更有氣勢,照片中的項鍊也不那麼突兀了。我稍微看了一下報導,記者詢問他放假都在做什麼,他回答「我會回名古屋看妻子女兒,因爲有家人支持我、給我力量,我才能繼續專注於工作」。他生活如此忙碌,還好有新幹線讓他方便回家團聚。
小佐內同學沉默地輕輕點頭。
「自己開店不算赴任吧。」
先前聽到小佐內同學一直提馬卡龍,我還以爲這裏是馬卡龍專賣店,但展示櫃裏放了各式各樣的蛋糕。除了我認得出來的法式草莓蛋糕、歌劇院蛋糕和蒙布朗以外,其他都是看過卻不知道名字的蛋糕。馬卡龍佔了展示櫃三分之一的空間,有粉彩色的,也有鮮豔到接近原色的,還有大理石花紋的。我往旁一看,小佐內同學正笑容滿面地看着成排的馬卡龍。
小佐內同學的喃喃自語給了我提示。對了,那三人坐的桌子少了該有的東西。我對於自己非得有提示纔想得答案而感到不甘心,一邊說道:
「兩位。」
我們進來之後,店內就客滿了。我默默地數着,總共有十二個座位。聽小佐內同學的敘述,我以爲這間店的主要客羣是年輕人,事實上什麼年齡層的客人都有。大部分是兩人一組,最熱鬧的一桌是六人同行,也有人是單獨來的。有位女性一喫到馬卡龍就露出幸福的笑容,另一位穿着套裝的女性一邊用左手操作手機一邊用右手拿湯匙挖着蒙布朗,還有一位身穿制服的女孩放着甜點不動,只顧着拿小鏡子整理頭髮。
小佐內同學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說:
「有點事。」
沒有小手巾,沒有溼紙巾,也沒有餐巾。
我看着報導,揣測着古城春臣沒說出口的話。
她的神情如同義無反顧迎向命運的殉道者。
「好,我現在要開始講課。」
這間店和車站有一段距離,並非位於人潮聚集處,似乎不是個好地點,但現在還不到下午五點,店內已經擠滿了客人。瀰漫着甜美香氣的店面有着高挑的天花板,空間也很寬敞,因爲巨大的L字形展示櫃佔了太多空間,所以桌子的數量不多。兩人桌可以視情況合併使用。穿着無口袋黑色圍裙的店員走了過來。
門口對面的牆壁有兩扇白色的門,一扇通往廁所,另一扇寫着「STUFF ONLY」,應該是店員專用的空間。
小佐內同學一直站在展示櫃前面。我覺得有點奇怪,她不是早就決定要點什麼了嗎,到底有什麼好猶豫的?我本想起身去看她在幹什麼,她就開始跟店員說話,大概是選好了吧。
「如果有哪種生物沒有曲線我才驚訝咧……但他這句話或許真的是指新藝術風格(注1)吧。不好意思,這個問題我沒辦法回答,裝潢風格確實很重要,但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只是次要的。」
「嗯,我也要洗。妳先去吧,我在這裏看着。」
我們被安排在窗邊那一桌,窗戶佔了一整面牆,外面是四線車道的大馬路,馬路對面的大樓掛着大時鐘,時針正指向五點。我坐在舒適的椅子上,輕輕嘆了口氣。真沒想到我會在放學後跑到名古屋喫馬卡龍。跟小佐內同學在一起總是會有新的體驗。
我正在對古城的別出心裁感到佩服,小佐內同學卻露出憐憫的表情說:
如果是爲了這種理由,還真叫人難以接受。小佐內同學斬釘截鐵地說:
2
「單身赴任?」
小佐內同學一邊說,一邊從書包裏拿出文件夾,裏面塞着一大疊從雜誌割下來的內頁,她從裏面抽出一張,舉到眼前朗讀。
我看着排放在展示櫃裏的馬卡龍,向另一位名牌上也註明了「實習生」的店員點餐。
我忍不住問道,她回以無力的微笑。
小佐內同學被我打斷,不高興地噘起嘴巴。
「可以的話……我就不用這麼辛苦了……」
「是說裝潢用了很多曲線嗎?」
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位於名古屋車站往南步行十分鐘,不如站前繁華、卻有商業大樓林立的區域,在一棟坐落於十字路口的大樓的一樓。牆壁是紅磚蓋的,不然就是貼了紅磚質感的磁磚,上面爬着翠綠的藤蔓。對開的白色大門旁邊嵌着黃銅質感的招牌,上面寫着一排字母,但我不認識這單字,所以只是一眼掃過。那應該是店名吧。
「喔,是這樣啊。」
「明天也可以。」
「好。」
「我要點先前說過的馬卡龍紅茶套餐,小鳩,請幫我點柿子口味,剩下兩種隨便你挑。」
「麻煩你了。」
「我去洗手。」
聽到我說的話,小佐內同學輕輕搖頭。
「沒關係啦,小佐內同學,謝謝妳,我心領了。」
「有一位甜點師傅叫古城春臣,他國中畢業後就去了法國,在一間知名的甜點店當了十年學徒。那間店的名字是法文,我不會念,真希望有附上拼音。他回國之後主要在名古屋的飯店工作,三十歲之後,他把家人留在名古屋,隻身去東京自由之丘開了自己的店Pâtisserie Kogi。」
小佐內同學咳了一聲,皺緊眉頭說:
比起古城春臣的照片和訪談,我更驚訝的是小佐內同學竟然會隨身帶着這種東西。她不可能是專程帶給我看的,應該是自己用來進修的吧。我早就知道她放學後喜歡到處喫甜點,但我還真沒想到她會隨身帶着雜誌頁。
「他說:『我想在更大的世界裏挑戰自己的能力,如果跨得過最高的障礙,其他事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首要的一定是馬卡龍吧。
小佐內同學拿的第三張報導上,稍微瘦一些的古城春臣笑得很歡愉。這張照片的他也是穿廚師服,但是沒有戴項鍊,可能是年齡漸長,品味也跟着變了。我隨便瞄一眼,報導寫着「名古屋分店和東京總店的經營方向不同,雖然維持古城的風格很重要,但總是做一樣的事是不會進步的。我希望這間分店能發揮出女性的感性,所以店名也取作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
電車開始減速,廣播用悠哉的語調宣佈到達名古屋站。
「沒關係,不用了。」
「因爲古城春臣忙到分身乏術,田坂瑠璃子是自由之丘總店實質上的店長,而且她具有製作甜點的實力,還拿過國內的獎項,是Pâtisserie Kogi的一大支柱……對不起,小鳩,我今天沒帶她的資料,我沒想到你會對她這麼感興趣。」
「離鄉打拚?」
「店員忘記給了嗎?」
小佐內同學一聽就露出悲傷的笑容,從車窗遙望着遠方的地平線。
「在這方面我更欣賞日式作風。」
電車從中途停靠的車站出發了,下一站就是名古屋。小佐內同學重新坐好,挺直背脊,還先乾咳一聲。
店員的胸前掛著名牌,除了姓氏佐伯之外,還有紅色的「實習生」字樣。這間店是新開的,店員經驗不足似乎也很合理。
「嗯,沒有擦手的東西。」
「不能外帶嗎?」
唔……
「有很多甜點店都是這樣,看起來很高級的店,或是想讓人覺得高級的店,都不會準備小手巾,因爲小手巾感覺太日式了,會破壞歐式的氣氛。」
「名古屋分店的店長就叫田坂瑠璃子。」
「Pâtisserie Kogi把重點放在內用餐點,這個策略大獲成功,廣受好評。之後古城被新宿和日本橋的百貨公司邀請參加展售會,兩次都得到極佳的迴響,所以三年之後就在代官山開了分店,叫作『Pâtisserie Kogi代官山』。這間店的生意也非常好,由於連續在競爭激烈的地區創出佳績,古城春臣因此打響了名聲。他從這時期開始留鬍子,看起來有點髒髒的。」
門檐下用畫架豎着一面黑板,上面寫着「歡迎光臨,目前尚未開放外帶,九月二十日開始販售」。看來小佐內同學沒辦法外帶第四種馬卡龍不是因爲什麼大不了的理由,只不過是店家還沒準備好。
「嗯。」
「可以坐窗邊那一桌。請先到櫃檯點餐。」
「歐式的氣氛啊……」
「兩位是嗎?」
小佐內同學把雜誌頁轉過來給我看。彩色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廚師服,盤着雙臂,笑得很燦爛,乍看好像是個不解風情的人,但長相確實和小佐內同學說的一樣英俊。他大概三十歲左右,表情和姿勢彷彿充滿了自信,但掛在胸前的銀色項鍊跟他的風格不太搭調。他的十指纖細修長,沒有戴任何飾品,指甲也剪得很乾淨。
從小佐內同學視線的高度來判斷,讓她變了表情的應該不是室內裝潢,而是其他的客人。離我們最近的那一桌,有三位中年女性圍着桌子愉快地閒聊,她們一樣點了馬卡龍紅茶套餐,每人面前都擺着茶壺茶杯和湯匙、大概是用來裝砂糖的小罐子、裝牛奶的小壺,還有盛放着各色馬卡龍的小盤子。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勁的的地方啊……唔,真的是這樣嗎?
「今年一月他又公佈消息說要在名古屋開分店,就是我們等一下要去的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這對古城春臣來說就像是衣錦還鄉。最重要的一點當然是……」
「不知道。」
我坐定之後,放眼觀察店內,擺設都是單色調,沒有太多贅飾,和童話風格的室外裝潢相比,室內裝潢顯得很高雅。展示櫃的後面是一整面玻璃牆,可以看見一部分的廚房。有位身穿廚師服、戴着廚師帽的男性正在揉麪團。搞不好他只是爲了表演給客人看,整天都毫無意義地揉着麪糰。
掛着實習生名牌的店員走過來,單手捧着托盤,鞠躬說道:
「久等了,這是馬卡龍紅茶套餐。」
小佐內同學的東西還放在座位上,店員應該知道我們有兩個人,但她卻不加思索就把茶具組擺在我面前,然後稍微轉動放馬卡龍的小盤子,再放在桌上。
我當然聽過馬卡龍,也看過照片,但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看到實物。不知道小佐內同學若是知情會說出什麼話,總之我看過的馬卡龍照片都是特寫,無法判別尺寸,所以我一直把馬卡龍想像成色彩繽紛的漢堡。如今馬卡龍擺在我眼前,那兩片半球狀外皮夾着內餡的造型確實很像漢堡,但尺寸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一隻手上就能放兩個,三個大概放不下吧。
橘色偏紅的馬卡龍應該是柿子口味,亮黃色的想必是香蕉,焦褐色的則是巧克力。三個馬卡龍在我面前擺成倒三角的形狀,最靠近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口味和巧克力口味並排在後面。難道柿子馬卡龍不是夾柿子餡,而是把柿子揉進外皮之中嗎?說不定外皮和內餡都加了柿子。
我很想摸摸看,但我還沒洗手,所以不敢隨便摸。總之先倒茶吧。我想試着從高處把紅茶倒下來,正把手臂抬高時,店員又走了過來。
「久等了。」
這次擺上桌的是小佐內同學的套餐。店員稍微轉動小盤子,慢慢放在桌上。對於熱愛甜點的人來說,甜點端上來的那一刻鐵定會興奮不已,遺憾的是小佐內同學不在。我朝洗手間瞥了一眼,門前已經沒人了。店員轉身離開,走回展示櫃的後方。
我在杯中倒滿紅茶。我本來想加砂糖,但我不確定馬卡龍會有多甜,所以先喫一口試試味道。我並不是很愛喫甜點,但還是有點興奮。讓熱愛甜點的小佐內同學如此期待的Pâtisserie Kogi馬卡龍會是什麼滋味呢?
此時,音樂突然響起。
是銅管樂器的高亢聲音。這首歌……是「青翠牧場」。我訝異地回頭望去,看到玻璃窗外對面大樓掛的大時鐘的人偶裝飾動了起來,時針正指着五點,像是地精的白鬍子人偶以緩慢的機械式動作揮動斧頭劈柴。隔着馬路和窗子還這麼大聲,真是嚇到我了。等我鎮定下來,看看四周,其他客人好像都沒被這聲音嚇到,住在附近一帶的人大概都很熟悉這報時的鐘聲吧。
確認沒有異狀之後,我既安心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頭轉回來,正好看到洗手間的門打開,小佐內同學走了出來。既然如此,她應該來不及看到我被時鐘嚇到的樣子。
小佐內同學的嘴角因忍住笑意而顫動,彷彿抑制不了從心底湧出的期待和喜悅。我打算等她回來之後再去洗手間,所以我先在座位上等着。
但是,小佐內同學走到距離桌子一步的地方就停下腳步,凝視着桌上,然後看看我,又看看桌上。
「這是你放的嗎?」
我一頭霧水,沿着小佐內同學的視線望去。那裏擺着和我一樣的馬卡龍紅茶套餐,有茶壺、茶杯、湯匙、小糖罐、小牛奶壺、盛放馬卡龍的小盤子……
「咦?」
她那份馬卡龍和我這份不一樣,有綠色的馬卡龍、咖啡色的馬卡龍、黃白大理石花紋的馬卡龍、粉紅色和白色漸層的馬卡龍。我們點的口味確實不同,但問題不只是這樣……
「有四顆耶。」
「有四顆呢。」
小佐內同學用平靜的聲音說道。
「既然那人是趁你不注意時偷放馬卡龍,應該是離你最遠的那顆……是吧?」
「不一致?」
我沒等小佐內同學回話就舉起手,但她卻小聲而緊張地說:
「這樣啊……我知道了,等到真的沒辦法了,再去問店員吧。」
3
「妳點了幾顆?」
她制止了我。
接着她又指着大理石花紋的馬卡龍。
此時有一位店員用托盤端着馬卡龍紅茶套餐走向客人。我悄悄伸出食指,要小佐內同學注意看那邊。
「我又不是一直盯着妳的馬卡龍,我都在注意妳的包包,免得被人順手牽羊……」
「不是。馬卡龍又沒有賣單顆的,我不可能只買一顆。」
「五點整的時候,那個時鐘傳出『青翠牧場』的旋律,聲音非常大,我嚇了一跳,轉過去看,發現那些人偶用精巧的動作在砍柴,所以看了好一陣子。」
我點頭表示贊同。
小佐內同學並沒有表現出開心的模樣。這也是應該的,就算她再怎麼期待喫到馬卡龍,也不會隨便把來路不明的東西放進嘴裏,那搞不好是掉到地上再撿起來的。
我指着自己背後,馬路對面的大樓上的那個大時鐘。
「……嗯。」
她說道。
我們重新打量那四顆馬卡龍,綠色、咖啡色、大理石花紋和雙色漸層的四顆馬卡龍。我坐在小佐內同學正對面,從我的方向看過去,離我最近的是雙色漸層,後面是大理石花紋和咖啡色兩顆並排,最靠近小佐內同學的是綠色,換句話說,四顆馬卡龍排列成菱形。
「小佐內同學……」
「三顆。」
最後是雙色漸層的馬卡龍。
「這個嘛,我也覺得說不定只是店員搞錯了,但可能性非常低。」
也是啦,如果是十個馬卡龍變成十一個,還可以當作是粗心大意,但是三個馬卡龍變成四個,店員不可能沒發現。可是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出人意料的事,而且先向店員確認是最合理的做法。
要怎麼做才能分辨出突然增加的第四顆馬卡龍呢?
喔,原來是因爲這樣……
然而小佐內同學只是盯着面前的馬卡龍,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無力地舉手指着綠色的馬卡龍。
「不過這人得先準備第四顆馬卡龍,感覺又像是事先計劃好的。就是這點令我感到不一致。」
「還是用放了四顆馬卡龍的盤子換掉了我的盤子?當時我不在場,沒辦法確定。小鳩,你覺得是哪一種?」
小佐內同學用熾熱的目光注視着馬卡龍,彷彿這樣就能看出真相。她回答:
「……等一下,我不認爲是店員搞錯了。」
「等一下。」
我以前很喜歡解謎,還因爲太愛解謎而影響了自己的人際關係,所以我下定決心,以後不再動不動就賣弄小聰明。就算不考慮自己這份決心,我也不打算爲了小佐內同學馬卡龍變多的事進行推理……因爲我覺得這只是店員搞錯了。
正如我想要矯正推理的癖好,小佐內同學也想要壓抑自己的本性,所以我們互相監視、互相幫助,發誓要一起成爲和平無害、明哲保身、不會給別人添麻煩的小市民。不過依照小佐內同學的個性,她寧可背棄誓言,也無法忍受在渾然不覺的情況下受到別人的操弄。
「妳去洗手間之後,我點的套餐先送過來了,過了一會兒,妳那份也送來了,但我不記得當時有幾個馬卡龍。之後時鐘突然響了起來。」
她停頓片刻纔回答:
沒必要這麼悲痛吧……
「唔……」
小佐內同學也想了一下。
「我去洗手是偶然的,你轉頭看時鐘也是偶然的,兇手應該只是突然發現有機會,所以在一時衝動之下把馬卡龍放到我的盤子上……這不是針對我做的,換成其他人也行。」
小佐內同學一動也不動,然後突然歪頭。
我直接了當地問道,小佐內同學卻露出猶豫的表情。從那不明確的表情中,我看到了她對我連這麼簡單的問題都不懂的氣憤,以及對自己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的懊惱。
「就是啊。所以應該是有人在我的盤子裏放了一顆馬卡龍。那人找得到機會嗎?」
「如果有人想動手腳,只有那個時候有機會。」
小佐內同學抱住自己的頭。
「這是古城。」
有一首兒歌是這樣唱的:「餅乾放在口袋裏,敲一下,多一個。」我不記得自己敲過什麼東西,但小佐內同學盤子上的馬卡龍卻變多了。
「店員說了什麼?」
「馬卡龍是我自己點的,我是那麼地期待!可是我現在也不確定自己放棄的是哪一種……」
「是啊,從這裏開始比較妥當。」
「時鐘?」
「久等了。」
坦白說,我已經發現有一個重要的線索可以找出第四顆馬卡龍。我大可直接向小佐內同學說明,但我還是想讓她自己看看。
「嗯,的確。」
停頓片刻,我又補充說:
「那人是在有三顆馬卡龍的盤子上放了第四顆嗎?」
她會懷疑我很合理,因爲我是離馬卡龍最近的人。
不過小佐內同學的位置在我的正前方,如果有人動手腳,就算我沒有特別注意也會看到。假設現在有人在她的盤子上放了第五顆馬卡龍,我絕不可能沒發現。若是沒有其他東西令我分心,別人絕對沒機會這樣惡作劇。
「我覺得不是後者。如果要整盤換掉,除了第四顆馬卡龍以外,其他三顆必須碰巧和妳點的口味一樣,但機率太低了。如果不是靠運氣,那一定是知道妳點了什麼口味的人乾的,不過這種事只有幫妳點餐的店員才知道。店員沒理由多送妳一顆馬卡龍,就算真的要多送妳一顆,也不會什麼都不說。」
「不,是古城,Pâtisserie Kogi的特別口味,等於是這間店的招牌。」
小佐內同學稍微低頭,沉吟着:
……哎呀呀。
「你知道的,這是栗子口味,用的是長野出產的栗子,現在產季還沒到,但也是秋季限定商品。」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狀況卡卡的,該說是嵌不上還是有溫差呢?小佐內同學沉默地思索,像是試着參透放馬卡龍的兇手的心境,片刻以後,她吁了一口氣說:
我已經瞭解每一顆馬卡龍的口味了,但我想知道的是小佐內同學沒有點的、多出來的馬卡龍到底是哪一個。我本想再問一次,但我還沒開口,就從小佐內同學緊皺的眉頭察覺到她的苦惱。難道……
「就是那個。」
……算了,應該沒關係吧。反正旁邊又沒有其他人,而且這點小事也算不上推理。我想了一下。
小佐內同學和我做過互惠的約定,我們要盯着彼此不再犯壞習慣,幫助彼此不用再重拾壞習慣,利用彼此作爲擋箭牌來避開麻煩。考慮到這層關係,她問我這種問題真的沒關係嗎?
然後她又指着咖啡色的馬卡龍。
「什麼都沒說。」
我努力不露出苦笑。該說這種想法很符合小佐內同學的風格嗎?
「我今天打算喫的口味是開心果、栗子、椰子木瓜、柿子,但我其實也很想喫古城口味,那可是讓年輕時代的古城春臣邁向成功、經常和Pâtisserie Kogi的店名一起被提起的馬卡龍,我非常感興趣。不過這種口味的材料不容易弄到,在Annex Ruriko這間分店應該不會立刻提供,所以我本來打算今天先試當季的口味,等到古城口味開始提供之後再來喫。」
「觀察?」
喔?我很訝異。
「我覺得這件事不能光用想的,要靠觀察。」
「爲什麼不叫店員來?」
「這是椰子木瓜口味,是夏季限定商品,但是會提供到九月中旬。如果說栗子偷跑了,那這個就是走太慢了。」
她朝着我點點頭。
我終於知道小佐內同學先前爲什麼在展示櫃前猶豫那麼久了,因爲她看到了本來以爲還沒開始提供的、最想喫的口味,把她的計劃都打亂了。
「怎麼會呢?」
「妳忘記自己點了哪些口味?」
「要不要叫店員過來?」
「這個就不管了。總之現在得先找出第四顆馬卡龍是哪一個……」
「有四顆呢。」
小佐內同學指着開心果口味馬卡龍,但她好像也覺得這個推論欠缺根據,說得很沒把握。我也沒把她的推論當真。
「爲了小心起見,我再問一次,這真的不是你放的嗎?」
小佐內同學不願意讓偷放馬卡龍的那個人稱心如意,所以現在必須搞清楚那個人的身分和目的。話雖如此,第一步最好還是先找出四顆馬卡龍之中的哪一顆是多出來的。
時鐘的報時聲那麼響亮,兇手應該猜得到我會回頭看。不過馬卡龍在快要五點的時候送過來也是偶然的,所以事實應該正如小佐內同學所想,只是一時衝動的行爲。
「可是這裏……」
「多出來的是哪一個?」
「不然我四顆馬卡龍都不能喫了。」
「苦橙?」
「所以我覺得……如果想都不想就直接叫店員過來,可能正好稱了那個人的心意。」
「我很煩惱,如果要從我選好的三種口味之中刪掉一種,我會選椰子木瓜,可是那是夏季限定商品,下次或許就喫不到了。要這樣說的話,開心果和栗子也是季節限定商品,而古城口味只要解決了準備材料的問題,就會變成固定供應的商品。古城口味以後可以順利買到但現在很想喫,其他三種口味不像古城口味那麼想喫但現在不喫以後可能就喫不到,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選才好。」
我隨口問道。馬卡龍套餐可以自選三種口味,小佐內同學事先就想好了,而且她是爲了品嚐馬卡龍才專程跑來名古屋,當然知道哪個是自己點的、哪個不是自己點的。
依照我的想法,要解決這件事的關鍵在於觀察力。
小佐內同學又專心地凝視着盤子。
總之我已經明白,現在的狀況是既不能向店員確認,而小佐內同學自己也想不起來。
「而且,如果不是店員搞錯了,那會是誰放的呢?做這種事有什麼目的?」
「我總覺得不一致。」
她的自尊心和我們約好要矯正的個性沒有直接關聯,所以我並不打算勸她放下堅持。我可以理解她放學後專程跑來甜點店,但還沒喫到期待已久的馬卡龍就被人潑了冷水的心情,既然小佐內同學決心不讓某人的詭異企圖得逞,我也沒辦法責怪或阻止她。
「這是開心果口味,從九月纔開始販賣的秋季限定商品,我記得是提供到十一月。」
想到這裏,我覺得只有一種可能性。
那桌的客人是兩位年輕女性,她們似乎是上班族,兩人穿着相似的套裝,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着店員擺放她們的套餐。店員把茶壺放到桌上,接着放茶杯,然後是小牛奶壺和小糖罐,接着轉動盤子,再輕輕放到桌上。小佐內同學看到那兩人眉開眼笑的模樣,就把頭轉回來說:
「……店員每次都會那樣做嗎?」
不愧是小佐內同學,一下子就看出了我想說什麼。
「嗯,每次都會。」
我們說的是轉盤子的動作。店員把盤子放在桌上以前,一定會先轉一下盤子。
既然要轉盤子,就代表盤子有固定的擺放方向。這是爲了讓馬卡龍排得整整齊齊、以最美的角度呈現在客人面前。
從我們這裏看不清楚剛纔店員擺盤子的方向,其實也用不着看,既然有固定的擺放角度,那我的盤子一定也是照正確的方式擺放的,因爲我還在等着去洗手,所以沒有碰過馬卡龍或盤子。
不需要等我說明這些事,小佐內同學已經望向我這盤馬卡龍。在我面前的盤子上,離我最近的是柿子口味,香蕉和巧克力在後方,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是個倒三角形。如果這間店都是把馬卡龍排成倒三角形呈現在客人面前,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第四顆馬卡龍是哪一個。
「……是這個吧。」
小佐內同學把右手伸向粉紅色和白色漸層、如招牌一樣代表着古城春臣的古城口味馬卡龍。
「我果然還是放棄了古城。畢竟以後還能喫到,放棄它也是應該的……」
我真想嘆氣。
我已經發誓要成爲小市民,我也不打算背棄誓言,但是我在小佐內同學陷入困境時靠着觀察力來幫助她,而不是靠思考和推理,還是免不了有些遺憾。光靠觀察就能找出真相的事當然比較簡單,不過這也表示我今天碰到的不是超乎想像的事件啦!
小佐內同學抓起古城口味馬卡龍。
她突然流露出犀利的表情,手指的動作停止,然後慢慢上下搖動。
「……怎麼了?」
難道她是用某種具有儀式感的動作,對玷污了神聖馬卡龍盤子的古城馬卡龍施以處罰嗎?在我訝異的注視下,小佐內同學又搖晃馬卡龍幾次,然後用左手拿起開心果口味馬卡龍,兩手一起搖晃。她一臉茫然地喃喃說道:
「很重。重心怪怪的。」
「妳是說馬卡龍的重心?」
小佐內同學放下開心果口味馬卡龍,把左手放在古城口味馬卡龍上,猶豫片刻之後,她沉痛地扭曲了表情,把上面那片外皮剝開。
令人意外的是,馬卡龍沒有分開。餅皮表面出現裂痕,上方的薄皮脫落了,但海綿狀的部分還是緊緊地貼在內餡上。
我放下茶杯。有一道光線照在我的眼睛上,我正覺得奇怪,光線就消失了,所以我沒放在心上,繼續說道:
小佐內同學還沒說完就停了下來,大概覺得不可能是因爲店員的粗心。沒錯,這戒指馬卡龍又不是意外混進來,而是某人刻意放上來的。
4
「還好我們沒有輕舉妄動。」
「是啊。要先找出馬卡龍的來源。」
「妳在做什……」
「這個,要怎麼辦?」
有一件很小的事,但我還是想要確認一下:
「是啊,日本有很多店家都會這樣做。」
這還用問嗎!
「你那麼聰明,說不定早就推理出今天要來喫馬卡龍。」
「這裏又不是法國。」
「放着不管。」
「很抱歉要問這麼多次……這真的不是你送給我的驚喜生日禮物嗎?」
「這並不稀奇,法國會在國王派裏放小陶偶,英國也會在聖誕布丁裏放戒指或頂針,美國還會在幸運餅乾裏面放籤紙。」
「所以這顆藏着戒指的馬卡龍一定是跟這間店有關的人制作的。」
她說道。
第四顆馬卡龍的製作地點本來不重要,在販賣馬卡龍的甜點店裏多了一顆馬卡龍,不論理由爲何,反正都是店內的商品。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她朝我點點頭。
我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小佐內同學露出了先前在電車上那種認真的表情,把外皮拿給我看。
無名指也豎了起來。
「交給店員。」
我想像着小偷被警察追捕時把戒指藏進馬卡龍,然後若無其事地讓警察搜身的情節。但小佐內同學似乎在想其他的事,她沉默不語,再次把手伸向開心果口味馬卡龍。
「三個?這麼多?」
「……有清楚的裙邊,而且裙邊的特徵一致,尺寸也一模一樣。這不可能是外行人做的,就連其他店家的甜點師傅也做不到。」
就算這間店有賣馬卡龍,也不代表所有馬卡龍都是店裏的商品。說不定是店裏的某個甜點師傅在私底下製作,放進了自己準備的戒指。
小佐內同學用悲傷的目光看着模樣悽慘的馬卡龍,喃喃說道:
這麼說來,有一種不能忽視的可能性。
小佐內同學豎起食指說: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說得極端一點,馬卡龍多一顆或少一顆,問題並不大……小佐內同學個人的意見就先擱在一邊吧。不過平白出現一個金戒指,搞不好會變成刑事案件。小佐內同學不想讓別人稱心如意的自尊心倒是讓事態變得比較安全了。
這樣啊。
小佐內同學不高興地轉開了臉。此時有一道反射的光線照在她的側臉上,因爲沒有照到眼睛,所以她沒有發現。
「所以這顆馬卡龍是特地做來當戒指盒的。」
我把她剛纔這番話歸納一下。
這麼說來,這個戒指就是故意夾在馬卡龍里面的。到底有什麼理由要這樣做呢?
「我又不是在誇獎你……」
「如果把內餡擠在一片馬卡龍上就拿去冰,之後再放上另一片馬卡龍,就可以輕易地剝開了。也就是說,這顆馬卡龍是故意做成這樣的。」
還有一個小佐內同學沒想到的可能性。
如果小佐內同學說的沒錯,那就是有人爲了送出戒指而把馬卡龍當成盒子。雖然有點怪,從某方面來看確實挺浪漫的。戒指是貴重物品,最好在惹出麻煩之前送回去。不過,送戒指的人是誰呢?
「交給警察。」
爲什麼?
的確啦,在西式甜點店裏效法西方的習俗也不是毫無道理。
「戴着戒指製作甜點的甜點師傅不是沒有。我沒看過日本的甜點師傅在工作時戴着戒指,但確實有法國的甜點師傅會這樣做……不過,內餡是放在擠花袋裏擠出來的,就算戒指掉進內餡,也會被卡在擠花嘴裏面。」
「這個纔是真正的馬卡龍。」
我一時之間還搞不清楚這是什麼情況,小佐內同學比我更早回過神來。
「不是啦。我是在電車上問了妳之後才知道今天要來喫馬卡龍,而且我也不知道今天是妳的生日。」
「所以不可能是意外?」
我盤起雙臂。憑着直覺,我會選擇後者,但我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辦法證明。我拿起紅茶,喝了一口。有點冷掉了。
不是意外,也不是用來藏東西,而是爲了放戒指而特地做的馬卡龍。以邏輯來看應該是這樣。
「因爲日本沒有這種習俗,即使再三強調『裏面有小人偶喔!不要吞下去喔!』,之後真的有人誤食而受傷或生病,店家一定推卸不了責任,所以另外附贈也很合理。這個戒指馬卡龍不也是一樣的道理嗎?」
「第二,就算是客人的要求,店家真的敢製作這種有可能害人誤吞異物的商品嗎?妳剛纔說的國王……國王派?我以前看過傳單,上面好像註明了小陶偶是另外附贈的,沒有直接放在派裏面。」
「放進口袋。」
「這裏是法國甜點店。」
她一邊喃喃說道,試着剝開馬卡龍。
喂,生日禮物明明是妳自己說的。小佐內同學依然用懷疑的眼光看着我。
當然是爲了讓人容易發現戒指,也容易拿出來。如果把戒指藏在正常方法制作出來的馬卡龍里,就得弄碎整顆馬卡龍才能拿出戒指。
原來她有滾過馬卡龍啊。馬卡龍的形狀看起來確實挺好滾的,我理解她爲什麼想這樣做。
「甘納許內餡?」
「我很高興妳這麼看得起我,可惜我沒有那麼厲害。」
馬卡龍里夾着戒指……這真是超乎想像的事態。
她一邊說,一邊摸着裙邊的位置。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問道:
「是甘納許之類的內餡。照你的說法就是巧克力。」
可是,幹麼做這種事呢?把金屬放在食物裏太奇怪了。小佐內同學似乎發現我懷疑的表情,就對我解釋說:
「不是。兩片馬卡龍夾住內餡之後,要放進冰箱裏冰一天,在這段時間內,外皮和內餡會緊緊相黏,即使之後拿出來退冰,還是會黏在一起,無論怎麼搖晃或滾動,馬卡龍都不會分開。」
「黏住了嗎?」
「就是指馬卡龍底部、原本呈泡沫狀的蛋白霜在烘烤時膨脹形成的邊邊。外行人常常烤不出裙邊,每一間店的裙邊形狀也都有自己的特色。這種外翻的裙邊和Pâtisserie Kogi其他的馬卡龍是一致的。」
小佐內同學搖搖頭說:
「我只是列出所有選項嘛。」
「會不是隻是意外?譬如說,戴着戒指製作馬卡龍時,不小心把戒指掉進了……甘納許……之類的內餡?」
「嗯,的確,店家絕對不會答應保管戒指的。」
「果然如此。馬卡龍是剝不開的。」
小佐內同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後她多伸出一根中指。
「妳剛纔拿的那個是馬卡龍的外皮部分,或者該說是餅乾的部分吧?」
「嗯。」
「這樣太拗口了,我們就統一說成內餡吧。」
「嗯,而且古城口味本來就是這間店的招牌。」
真是感謝您的說明。
先不管這個了,我又重新打量放在馬卡龍里的戒指。金色的戒指被巧克力緊緊地包覆着,從外觀看不出上面鑲嵌的是什麼寶石。我分辨不出那是便宜的玩具還是真正的金戒指,既然有可能是貴重物品,事態就變得更嚴重了。
「我倒是沒想到這一點。小鳩,你覺得是哪一種?是特製商品還是私人物品?」
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人絡繹不絕。耳中聽到的是歡愉的笑聲、陶器碰撞的低沉聲音、叉子敲擊盤子的尖銳聲音。被遺忘的甜美香氣彷彿也甦醒過來。
「第一,戒指得先交給店家。店家應該不想要保管這麼昂貴的東西吧,又沒有保險箱。」
「不是,今天不是我的生日。」
「所以應該是有人想要藏起戒指,但是看看身邊,只有做到一半的馬卡龍……之類的。」
「不一定是客人訂製的……這個說不定是工作人員的私人物品。」
第四顆馬卡龍里面夾的不只是巧克力,有一枚戒指在燈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
「這是店裏製作的馬卡龍嗎?還是有人在家裏做好再帶過來的?」
「……如果是特製商品,會有三個問題。」
「兩片馬卡龍夾住甘納許(Ganache)之類的內餡(filling),就成了我們如今認知的馬卡龍,正確地說,這東西應該是『用馬卡龍製作的甜點』,正式的名稱是Macaron Parisien。發明這個形狀的人就是知名的……」
「不行啦!小市民是不會這樣做的!」
小佐內同學做了這個開場白之後,稍微停頓片刻。
我如此問道,小佐內同學就把剛纔剝開的外皮舉到眼前,用老鷹般的銳利眼神仔細觀察。
「對不起唷,我的馬卡龍……」
「嗯。」
我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個。
最後豎起小指。
「這一定是特別訂製的。有客人訂製放了戒指的馬卡龍,結果店員不小心弄錯,把特製商品放到我的盤子裏……」
「……決定怎麼處置之前,得先搞清楚那人爲什麼要把藏着戒指的馬卡龍放在我的盤子上。」
「裙邊?」
小佐內同學搶先說出我心中想的事。
「我倒覺得不該由店家承擔責任……」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然後輕輕點頭。
「但我明白你的意思。」
「好。第三點很簡單。這間店還沒開始提供馬卡龍外帶,在其他客人面前接受特別訂製,這樣不是很不公平嗎?」
小佐內同學沒有回答,大概是不贊同吧。
雖然我提出了三項問題,其實在解釋時,我已經想到了這些問題都有解決的方法。
「也很難說啦,如果店家只製作容易剝開的馬卡龍,讓客人自己放進戒指,第一和第二個問題就不存在了。」
我本來想自我檢討,但小佐內同學卻直接反駁:
「這是不可能的。戒指完全陷在內餡裏面,而且外皮和內餡都沒有裂痕,可見戒指一定是在內餡剛做好還很軟的時候放進去的。」
我沒注意到這一點。兩個人的觀察力果然還是遠勝一個人。
「這樣看來,戒指馬卡龍一定不是客人的訂製商品,而是甜點師傅的私人物品。我本來還在想,如果是特製商品要怎麼從廚房裏拿出來呢。」
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的客席可以看到廚房,就算有看不見的死角,想要在衆目睽睽之下偷出特製商品放到小佐內同學的盤子上還是不容易。
「如果是私人物品,事情就很簡單了。」
「嗯。」
小佐內同學似乎已經明白了,但我爲了整理清楚,還是繼續說:
「戒指馬卡龍若是私人物品,就不會放在廚房裏的冰箱,而是會放在員工休息室裏的冰箱。」
這間店的甜點師傅把藏了戒指的馬卡龍放在員工休息室的冰箱,結果被人偷出來,趁我被大時鐘的報時聲拉走注意力的時候放在小佐內同學的盤子上。現在還有很多細節不確定,但是跟一開始的混沌相比,已經整理出不少資訊了。
「爲什麼甜點師傅要把戒指帶到工作的場所呢?」
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就鏗鏘有力地回答:
「因爲要送的對象就在工作場所啊。我們還不知道甜點師傅住得近不近,不過若是要下班之後先回家拿戒指,再回到工作場所送給對象,應該很麻煩吧。」
「我想也是。除了田坂瑠璃子以外,有沒有其他女性店員和古城春臣比較親近?」
「妳一直在偷聽我們說話吧?」
「古城春臣不是在東京嗎?」
總之不管他有多少理由,送戒指必定是其中一個。
「好吧。唔……我想兇手應該還在店裏,不然就是在看得到這裏情況的地方,這樣才能掌控事態的發展。假使真的如妳所說,兇手打算讓戒指回到古城春臣手上,那就一定要緊盯着戒指,免得被人偷走。」
「如果要妨礙他談戀愛,與其這麼麻煩地把戒指馬卡龍放到客人的盤子裏,還不如直接從馬卡龍里偷走戒指,想要做得更徹底就丟在地上踩壞。可是兇手並沒有這麼做。把戒指馬卡龍放在客人的盤子裏雖然會引起騷動,但最後多半還是會回到古城春臣手上。這簡直像是爲了平息事端而準備了後路。」
「就算有員工可以瞞過你的眼睛,也不太可能光明正大地穿着制服走出來在我的盤子上放馬卡龍。對了,有沒有可能是負責接待的店員呢?」
「所以他來名古屋的主要目的就是爲了送戒指?」
小佐內同學認爲會利用冠上古城名字的馬卡龍來送戒指的甜點師傅只有古城春臣一個人,這是以我的推理方法絕對想不出來的見解。雖然這件事讓我心情有點複雜,但我也只能同意她。討論到現在,我們的推理差不多要進入重頭戲了。
「如果古城春臣來了,我就明白名古屋分店今天爲什麼能提供還沒解決採購問題的古城口味馬卡龍了。名古屋分店沒辦法制作古城口味馬卡龍,所以一定是在東京製作的。可能是古城春臣希望新分店多少也能賣一些,所以自己帶了過來。他現在不在店裏或許是去談生意,譬如爲了採買古城口味的材料去找人溝通,等到打烊時就會回來把戒指送給心上人了。」
現在只知道「嫌犯」是這間店的甜點師傅,但我們連這裏甜點師傅的人數和名字都不知道,要在這種情況下找出正確答案也太輕率了,根本不可能嘛。還是說……對了,小佐內同學這麼瞭解這間店,說不定她有甜點師傅的名單。不對,太奇怪了,她今天是第一次來這間店,而且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有這種名單……
「店員?」
5
小佐內同學的直覺和行動力真是令我望塵莫及。古城同學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肩膀不停地顫抖。
「但我並沒有真的喫下去,換成是其他人應該也不會喫的。看到三顆馬卡龍莫名其妙變成四顆,沒有人會開開心心地喫下去吧。」
「是啊,我也這麼想。」
我們已經推理出小佐內同學的馬卡龍變多的理由,以及馬卡龍里放了戒指的理由,現在最好的處置方式就是把戒指塞還給兇手,然後裝作跟這件事沒有任何瓜葛。要直接把戒指還給古城春臣也可以,但我們跟他又不認識,而且若被懷疑我們偷了戒指就糟糕了。如果交給店員好像會被問東問西,更不妙的是這樣恐怕會把古城春臣和田坂瑠璃子的關係泄漏給其他員工。一想到這說不定正是兇手的目的,我就不想採取這種手段。至於放進口袋嘛……這真的不是小市民會做的事。
把戒指放在沒有上鎖的員工冰箱裏面,當然有失竊的危險,事實上這個戒指確實被偷了。那位甜點師傅實在太不小心了,他一定覺得沒有人會發現馬卡龍里藏着戒指吧。
「兇手選擇這種方法會打擊到古城春臣和這間店,可見兇手對這兩者都有敵意。但這不是要徹底打垮他、讓他再也站不起來的強烈敵意,而是含糊不清、沒有決心、像小孩鬧脾氣一樣的幼稚敵意。」
「……那一定是和他很親近的人。」
只要扯上這個關鍵字,人的行動通常會變得很不合理,讓我無法順利推理,最後導向我不樂見的結果。這下子事情麻煩了。話雖如此,到這個地步還得放棄就太令人火大了,而且我們也得想辦法處理這枚戒指。我嘆了口氣,提出論點。
小佐內同學還是沒有開口,默默地從小糖罐裏舀出兩勺砂糖放進杯中,像在拖時間似地慢慢攪拌,拿起來啜飲,然後露出滿意的微笑。
小佐內同學默默地點頭。
「得先想想要用什麼條件來篩選……」
「……」
「兇手也知道戒指放在馬卡龍里?」
也就是說……
小佐內同學拿着剝開的古城馬卡龍,仔細凝視。
我的意見一下子就被推翻了。
我不打算輕易屈服。
「照理來說嘛……」
小佐內同學直接了當地說道。
「時鐘響起來的時候,店員正站在展示櫃後面,除非她衝刺跑過來,否則一定來不及動手腳,而且她真的跑過來也會被我發現。此外,在工作中沒辦法一直拿着戒指馬卡龍,因爲制服圍裙沒有口袋。」
「兇手是……」
「等一下。」
小佐內同學沒有反駁,大概是同意吧。
面對着筆記型電腦、一手端着快喝完的冰咖啡的男性上班族。
「如果兇手想要利用古城春臣的戒指讓客人喫下有異物的馬卡龍來搞垮這間店,應該把客人盤子上的古城口味馬卡龍調包纔對。如果沒有客人點古城口味馬卡龍,也該把三種口味的其中一種調包。可是這人只把戒指馬卡龍放進我的盤子,並沒有拿走其中一顆。」
「這手法太幼稚了。」
「的確,如果有人喫了戒指馬卡龍,一定會引起大騷動。」
終於走到這一步了。
但是小佐內同學筆直地盯着我,露出刻意的笑容。
「店員,對耶,有可能。」
我如此說道。
小佐內同學看到我困惑的模樣,歪着腦袋說:
小佐內同學低聲沉吟,把食指貼在嘴脣上。
她停在女學生的面前,我不用豎起耳朵就能聽到她的聲音。
她的分析很接近我用推理想出的結論。
我迅速地掃視店內。獨自一人的客人共有三位。
「應該是爲了不讓古城春臣送出戒指。說得更清楚一點,這是爲了妨礙他談戀愛。」
既然已經有這麼多資訊,我大概也猜得出來。
她的語氣隱含着一股陰暗的情緒。
「妳……」
鏗的一聲,她把茶杯放到盤子上。
小佐內同學訝異地叫道。
「對了,古城春臣要送戒指的對象應該是瑠璃子吧。她的全名是?」
「謝謝你,小鳩,線索已經夠多了,接下來只要簡單試探一下就行了。」
「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馬卡龍是Pâtisserie Kogi創始者古城春臣的招牌。要送人像戒指這麼有意義的東西,不可能放在冠上別人名字的甜點裏面。所以,送戒指的人一定是古城春臣……小鳩,你想想看,如果不是他,那就代表有個員工用冠上自己老闆名字的馬卡龍來藏戒指送給心上人,這怎麼可能呢?」
「咦?」
我真的以爲小佐內同學會開開心心地喫掉……不過她實際上並沒有喫,我對她的偏見可能太深了。
「不,沒有。因爲我想到的是其他可能性,所以有點驚訝。不好意思,你繼續說吧。」
「兇手是獨自一人。如果有兩人以上,就能用更有效的方法來吸引我的注意力,不需要用時鐘報時聲這麼不可靠的方法。」
我很想知道她想到了什麼可能性,但還是先說下去。
「或許吧,也有可能是到處找,最後才發現是藏在馬卡龍里。不過,就算兇手不知道戒指放在古城口味馬卡龍里,至少知道古城春臣喜歡這種浪漫的作風。」
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大顆真珠項鍊、一臉滿足地用湯匙挖着蒙布朗的豐滿中年女性。
「剛纔一直有光線在桌上和小鳩的臉上晃來晃去,害我老是分心。後來小鳩推理出偷放馬卡龍的兇手應該正在監視我們,我就想到這人一定是用鏡子在偷看這邊。而且……我站起來的時候,妳似乎嚇了一跳?」
「怎麼了?」
小佐內同學拉開椅子站起來,拿著有戒指的馬卡龍,走向坐滿了人的熱鬧客席。
講到這裏,我歇息片刻,露出微笑。
「……我剛纔不是向你介紹過嗎?」
「兇手知道古城春臣今天會來名古屋,而且知道他帶着戒指,至少是隱約察覺到。」
「妳怎麼會知道?」
「不一定,搞不好他的主要目的是爲了喫鰻魚飯……」
「嗯。」
「如果是要阻止他送出戒指,只要把戒指偷走就好了,爲什麼還要放到妳的盤子上?把這東西放在客人的盤子上,不是會把事情搞大嗎?」
「田坂瑠璃子,古城春臣的左右手。嗯,我也是這樣想的。」
「兇手沒有想好爲自己脫罪的手段。能進入員工休息室的人不多,如果發生騷動之後仔細調查是誰把戒指馬卡龍拿給客人的,一下子就能找出來了。但兇手還是拿走戒指放到客人的盤子裏,這如果不是衝動之下不顧後果的行動,就是根本不擔心曝光或受罰的自殺式行動。我本來覺得是前者,但後者比較符合妳的分析。」
一道不知從何處反射來的光線在桌上游移着。
「小鳩,古城春臣的工作場所確實在東京,但是有一種東西叫新幹線,他有事的話搭車過來就好了。」
小佐內同學搖搖頭。
「這樣我就知道這顆馬卡龍是誰做的了。」
古城同學說到一半就停下來,做了一次深呼吸,才一口氣說出來。
「呃,那個……製作戒指馬卡龍的應該是我們不認識的人吧……」
小佐內同學點頭。
三個人的位置都離我們很近,硬要說的話,中年女性比較遠,而且她的蒙布朗好像纔剛送來不久,但我光憑這點還不能斷定不是她。
小佐內同學已經洗好手了,卻遲遲沒有喫馬卡龍。從過去的經驗中,我知道她不會一邊推理一邊喫,而是會等到能集中精神的時候再專心享用。她拿起茶壺,把紅茶慢慢倒進茶杯,啜飲一小口,吞下去,立刻皺起臉來。她平時都會加很多砂糖,今天卻忘記加了。她嘆着氣說道:
「妳是古城同學吧……惡作劇是不好的唷。」
田坂瑠璃子是這間分店的店長,正如古城春臣很適合用古城口味馬卡龍來送戒指,田坂瑠璃子也很適合受贈古城口味馬卡龍。兇手抱持敵意的對象必定是古城春臣和田坂瑠璃子兩人。
「所以兇手的目的真的只是爲了妨礙古城春臣談戀愛?」
小佐內同學說道。
好啦。
「若是客人發現也就算了,如果妳不小心吞下去,商品摻入異物的事就會鬧出大事,這樣不但會讓新開張的分店評價一落千丈,若是上了新聞,連東京總店也會跟着遭殃。與其說兇手是爲了妨礙古城春臣談戀愛,我倒覺得更像是爲了搞垮他的店。」
6
這部分我倒是還有印象。
女學生坐到我們這桌,她說自己叫古城Cosmos,名字寫作秋櫻,現在是國中三年級。她的自然捲頭髮染成褐色,臉上有雀斑,眼睛很大,但現在沮喪地垂着眼簾。光從外表來看,小佐內同學怎麼看都比較小,但兩人坐在一起時,小佐內同學很明顯是高中生,而古城同學看起來只像國中生,真是太奇妙了。
「可以自由進出員工休息室的人,而且不是這間店的員工,至少不是今天值班的員工。」
「那麼戒指爲什麼會被放到妳的盤子上呢?」
對着小鏡子專心整理瀏海、不確定是國中生還是高中生的女孩。
「戀愛啊……」
然後她放下杯子。
「妳想到是誰了嗎?」
「對不起。」
「妳爲什麼要做這種事?這不是妳爸爸的戒指嗎?」
聽到小佐內同學訓話似的發言,我終於明白她剛纔說的「關於兇手的其他可能性」是什麼意思了。照我原本的想法,應該是Pâtisserie Kogi的某個員工嫉妒田坂瑠璃子得到古城春臣信任和愛情,纔會妨礙古城春臣和田坂瑠璃子談戀愛,但小佐內同學根據相同的線索想到的卻是古城春臣的家人。兇手瞭解古城春臣的個性,也很清楚他的行程,還知道他打算送出戒指……的確,家人的可能性更大。這真是我的失策。
「爸爸他……」
古城同學無力地說了起來。
「以前一直隨身帶着結婚戒指,就算在工作中也一樣,我還以爲那是因爲爸爸很愛媽媽……沒想到媽媽過世還不到半年,他就開了Kogi Ruriko分店,真是不敢相信,太差勁了。今天他沒有放假卻跑來名古屋,我就知道一定有事……這間店開張時我有來過,所以我說要來拿爸爸忘記的東西,店員就讓我進休息室了。」
她遊移不定的視線不時落到戒指上,接着又轉開目光。
「我看到冰箱裏有個盒子只裝着一顆馬卡龍,而且是古城口味,就知道一定是要送給那個女人的,結果打開一看就發現戒指……媽媽因爲生病而受盡折磨,可是她一走爸爸就立刻跟其他人交往,一想到這裏,我、我就很想搞垮這間店,最好也讓爸爸顏面掃地……」
「那妳爲什麼選擇我呢?」
小佐內同學用溫柔的語氣問道。古城同學舉起手指着我。
「我看過這種制服,知道你們不是附近的學生。如果不是住在這裏的人,多半會被時鐘的報時聲嚇得回頭。而且……如果是大人,可能會偷走戒指。」
也就是說,我和小佐內同學被選中是因爲我們看起來不會把戒指據爲己有。我真不知該說她很有眼光,還是該覺得自己被看扁了。
小佐內同學嘆了一口氣。
「……我明白了。那妳也會做甜點囉?」
突然被這麼問,古城同學意外地眨眨眼睛。
「呃,嗯,是的。爸爸會在放假的時候教我……」
「這樣啊。下次有機會再做給我喫吧,這樣我就可以忘了今天的事。」
小佐內同學從書包裏拿出筆記本和原子筆,寫下手機號碼,交給古城同學,她睜大眼睛看着那行數字,彷彿看到了未曾發現的考古學資料。接着小佐內同學又把放了戒指的古城口味馬卡龍交給她。
「我可以理解妳爲什麼會生氣,但是把別人扯下水不太好喔。妳得找時間和爸爸好好談一談,知道了嗎?」
古城同學連續點頭。
最後我還想問一個問題,雖然有些不懷好意。
「不過那女孩並沒有冒犯到我……而且我對小妹妹本來就很溫柔。」
她妨礙了小佐內同學享用期待已久的馬卡龍,小佐內同學卻沒有做出任何報復行爲。我還事先想好了各種方法,以便在她出手的時候加以制止。
古城秋櫻轉身鞠躬,走了幾步又回頭看着這邊,然後小心翼翼地把藏着戒指的馬卡龍抱在胸前,離開了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我看着她離去的背影,說:
「古城春臣在那女孩的媽媽還沒過世時就跟田坂瑠璃子在一起了。」
小佐內同學用緩慢的動作把已經變冷的紅茶拿到嘴邊。
「妳對她還真溫柔。」
聽說古城春臣在工作時也會把結婚戒指帶在身上,但小佐內同學說,她沒看過日本的甜點師傅在工作時戴着戒指。把這兩件事合起來看,再加上小佐內同學在電車上告訴我的事,就能得出一個答案……古城春臣把結婚戒指穿過鏈子,當成項鍊掛在脖子上。
「說什麼?」
「好了,快回去吧,國中生在這種時間應該回家了。」
「你說的事我也想到了。」
不過,八個月前,也就是今年一月,照片裏的古城春臣沒有戴項鍊,他在那篇訪問之中發表了新分店的名稱是Pâtisserie Kogi Annex Ruriko。在西式甜點的業界裏,很多人在名店學習之後都會獨立開店,而田坂瑠璃子雖是古城春臣的左右手,畢竟只是一個員工,正如古城秋櫻的看法,古城春臣把她的名字放進店名當然代表着重要的意義。想必有某種理由令古城春臣相信田坂瑠璃子今後會一直待在Pâtisserie Kogi工作。或許古城春臣在那個時候已經不再帶着舊的結婚戒指,開始準備新的結婚戒指了。
「是的。那個……謝謝妳阻止了我。」
她停頓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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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出乾笑,和她一樣端起茶杯。溫溫的紅茶流進我講話講到發乾的喉嚨。
「怎麼會呢……你應該知道吧。」
小佐內同學果然也發現了,我對此並不驚訝。
「比起別人的戀愛,我對馬卡龍更有興趣。」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拿起了擱置已久的綠色馬卡龍。
期待已久的馬卡龍接觸到嘴脣時,小佐內同學露出和煦的微笑。
古城秋櫻說她媽媽過世還不到半前,也就是說,至少在她過世的兩個月前,古城春臣就開始考慮下一任妻子的事了。這個事實一定會令古城秋櫻很難過。
「我還以爲妳會跟她說咧。」
注1:以充滿活力的波浪線條、植物和花朵的形狀爲特色的裝飾風格。
她意興闌珊地問道,我回答:
「嗯……」
「小佐內同學,妳對古城春臣幻滅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