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們真的該相遇嗎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1萬 字
陽光從保持敞開的窗簾外照進來,刺得我眼睛好痛。門打開了,短髮的護理師走進來。
「早安。昨晚睡得好嗎?」
雖然中間醒來一次,但是前前後後加起來,我睡了整整半天。
「睡得很好。」
護理師露出了有些制式化的笑容。
「那就太好了。先量個體溫吧。」
護理師說着,把溫度計交給我,然後開始換點滴。
這是測量腋溫的體溫計,比我家裏用的體溫計更快得出測量結果,不知道原理是什麼。點滴纔剛換好,就聽見測量結束的電子音效。我把體溫計還給護理師。
「體溫高了點。有沒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確實有些地方不舒服。
「腳又痛又熱,還有一點脹脹的感覺。」
「我知道了。」
「頭也有點痛。」
「好的。」
「不能換姿勢真的很難受。」
「請多多忍耐。」
我明明依照她的要求說出難過的地方,卻沒有得到任何好處。護理師擦了擦體溫計,放回口袋,然後看着我的枕邊,微微一笑。
「好可愛的布偶。」
那隻狼布偶坐在桌上。我姑且問問看。
「這東西不能帶進來嗎?」
我點點頭。報導上寫的是「藍色」,日坂說的是「像天空那種藍」。藤寺說的水藍色和這兩者都對得上。
「借過一下!」
「體積很小。是輕型車。」
「爲了讓你早點出院,我們一起努力吧。」
藤寺愁眉苦臉地轉過頭來。
「這得看整形外科醫生的判斷。」
我一邊道歉一邊退到走廊上,藤寺似乎想趁機結束對話,隨即往教室裏走。他或許不想再去回想車禍的事,但我不能輕易放他走。
我沉默了一下,因爲我在思索自己認得出哪些車款。我至少認得出Prius※和吉普吧……不對,吉普好像不是車款?總而言之,撞到日坂的車子應該不會是迪羅倫。
「那個……是的,我看見了。」
「從今天開始就不在點滴之中加止痛劑了,我會開口服止痛藥給你,很痛的話可以服用。等一下再用繃帶幫你把傷口包紮起來。有沒有什麼擔心的事?」
我不死心地追問依照正常情況大概要花多久時間,他只回答:
「撞到日坂的是輕型車,車款你不知道,還有沒有其他資訊?譬如說,那是不是貨車,有沒有貼比較顯眼的貼紙,車牌是不是黑底黃字之類的。」
「沒問題的。不過我昨天沒看到這個布偶呢。」
護理師微微一笑,換了話題。
「是晚上有人來探望時留下的。」
「傍晚五點六分。」
「你年紀輕,肌肉流失得比較慢,但是長期躺着不動,肌力的衰退會比你想的更嚴重。爲了觀察大腦的情況,所以延後一天才開始復健,若是不快點增加髖關節的活動度,就算骨頭痊癒了也沒辦法行走如常,所以要好好加油喔。」
或許我真的是那麼說的。藤寺乍看有些懦弱,沒想到還挺刁鑽的。
「原來是這樣,真是辛苦你了。」
「是哪種類型呢?」
得知日坂出車禍消息的隔天,這個話題就煙消雲散了。
「阿藤!有學長找你!」
我也不跟他拐彎抹角。
因爲我沒辦法下牀,所以復健也是在牀上做的。不知道這種狀態還得持續多少天。我問了馬淵老師以後,他像是在聊天氣一樣輕鬆地說:
復健是在上午進行的。
藤寺的回答很明確。
我已經告訴過護理師會痛了,看來資訊不一定能迅速地共享。我說了會痛之後,宮室醫生點點頭。
我不捨地看着另外七顆巧克力。此時腿又開始痛了,喫了短髮護理師給我的藥以後稍微緩解了一些。
注2:日文沒有脣齒音V,所以用片假名拼寫外文時經常用雙脣音的B來代替。
我雖然不滿意,但是客觀地看來,他的回答已經很有誠意了。
喫完早餐,又過了一會兒,宮室醫生前來診察。我猜宮室醫生應該是整形外科的吧。他看過我的腿以後,問道:
聽到我直截了當的回答,藤寺頓時啞口無言。我繼續說道:
當然不只這些。
我昨天去看車禍現場,從輪胎痕的寬度推測出肇事車輛可能是輕型車,現在又聽到藤寺說那輛車是輕型車。經過我的觀察和推測,又從他的證詞得到了印證,所以撞到日坂的車子鐵定是輕型車沒錯了。
「會不會只是體積比較小的汽車?」
「我還想問日坂被撞的情況。」
「應該是?」
「日坂是在幾點左右被撞到的?」
「不過你剛纔不是說不記得車牌嗎?」
我這番話也不是謊話。
「我一直在睡,根本沒發現。醒來時就看到東西在這裏。」
「今天就要開始復健,要好好加油喔。」
「啊,對不起。」
黃色車牌還分成黃底黑字和黑底黃字這兩種,黑底黃字表示這輛車是運輸業的營業車輛。藤寺毫不遲疑地回答:
「呃……學長找我?」
我看看時鐘,下課時間只剩兩分鐘,我決定下一節下課時間再去五班,所以回去自己的教室。
我忘了那句「一天最多隻能喫一顆」的囑咐,什麼都沒想就抓起一顆。巧克力躺在盒子裏的時候看起來像骰子,拿起來一看,我才發現那不是立方體,而是薄薄的一片。這顆巧克力的表面淋了條狀的裝飾,說明書說可以藉由這些裝飾的花紋來分辨夾心巧克力的口味。我手上這顆是香草口味的,這或許是我第一次看到香草vanilla的讀音寫成「瓦尼拉」,而非「巴尼拉」※。一放進嘴裏,頓時感到齒頰生香,巧克力迅速融化,甜味和苦味裹住舌頭,然後漸漸消散。
注3:美國汽車公司DeLorean,以生產特殊的鷗翼車門和不鏽鋼車體的DMC-12跑車而聞名於世。此款跑車在電影《回到未來》被改造成時光機。
第二堂課是英文課,我在這時學到了單字「quickly」。下課後,我立刻前往二年五班的教室,可是他們下一堂課好像是在其他教室上課,學生們紛紛走出來。就算我現在找到藤寺真,也沒時間好好問話,於是我靜靜看着他們離開。
聽到我這麼說,藤寺稍微轉開目光。
我纔剛開口,就有人叫道:
這麼說來,動完手術的隔天就該開始復健了。
那是個配戴二年級徽章的女生。我和藤寺是站在門口說話,擋到了別人的路。
「不是,那是輕型車,因爲車牌是黃色的。」
「有腫脹和發熱。會痛嗎?」
那就沒錯了。
第一堂課結束後,我去了二年一班的教室,向附近一位二年級學生問道「你們班有沒有叫藤寺的人?」,沒有得到肯定的答覆,所以我又去二班,問了一樣的問題,這次得到的回答是「藤寺?你說藤寺真嗎?他好像是五班的」。
「呃……」
「雖然不能自己抓人,但若找到線索,至少可以提供給警方。看到同學發生這種事,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車禍的目擊者只有你,所以希望你告訴我當時的情況。」
輕型車和一般汽車的差別不在於尺寸,而是在於排氣量。爲了慎重起見,我又問道:
「你看見了撞到日坂的車子吧?車牌上的數字是什麼?」
「等一下,我還有一些問題。」
「雖然學長是日坂學長的同學,不過學長打聽這些事到底要做什麼?」
我有點意外。前天才剛動完手術,今天就要開始復健了?
「顏色呢?」
「我是日坂的同學。聽說他發生車禍的時候你看見了?」
「學長剛纔問的是車牌數字。」
「還好啦。學長問完了嗎?」
「十幾歲年輕人大腿骨折的案例不多,而且每個人差異很大,所以我沒辦法隨便下定論。」
「啊,對不起。」
「我想找出兇手。」
我看着窗外的冬季街景,思緒慢慢飄回三年前。我用衛生紙擦乾淨手指上的巧克力,拿起了筆記本。
藤寺提高了戒心,他稍微往後退。
他本來似乎想問我是誰,八成是從領口的徽章看出我是三年級的,所以換了比較客氣的口吻。
我還不知道藤寺真的性別,正在想這個人是男還是女,就看見一個男生走過來。藤寺身高不高,長得一副乖巧的模樣,他一看見我就明顯露出懷疑的眼神。
我不太明白,等一下再幫我包紮的意思是說現在沒有包紮嗎?讓我擔心的只有這件事,但我又怕問了以後會聽到醫生回答「是啊」,所以還是沒問。醫生說:
「不是那種,而是一般的黃底黑字。除此之外,呃……那是旅行車。」
我苦笑着回答: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和昨天一樣,早餐會在八點送來。」
「……你記得真清楚。」
藤寺除了回答我的問題以外似乎不打算多說,既然如此,那我就問得詳細點吧。
「這樣啊。你們說話了嗎?」
沒有人再提起日坂的名字。我覺得這不是因爲有什麼理由阻止他們討論,而是因爲沒有理由繼續討論下去。換句話說,才經過短短一天,大家就把日坂車禍的事拋諸腦後了。要是我去問昨天還意氣風發地說要逮住肇事逃逸者的牛尾等人有什麼進展,他們可能還會問我「什麼進展?」。
「應該是水藍色。」
下一堂課換成我們班要去其他教室上課,還是沒時間找人,一直拖到午休時間,我才達到了目的。
復健結束後,在午餐之前我都無事可做。我在百無聊賴之中打開小佐內同學送的巧克力盒,拿出一顆。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只是聽說二年級的藤寺目睹了車禍現場,所以想來確認一下。」
只有一個人提起日坂的名字,就是去醫院探望過他的其中一人向大家提議「要不要摺紙鶴送給日坂」。班上同學聽到這個提議的反應很尷尬,從那些遊移的眼神和沉默可以看出他們覺得身爲同學確實應該有些表示,可是若問他們想不想這樣做,當然是一點都不想。後來有人說「我是很想折啦,但是日坂收到這種禮物可能會覺得很困擾」,大家都明顯表現出鬆了一口氣的態度。於是紙鶴的提議就這麼被抹消了,在我看來,就連提議的人都很高興被駁回。
「因爲警察已經問過了。我回答過那麼多次,當然記得很清楚。」
「當時是黃昏,可能看不太清楚顏色。我對警察也是這麼說的。」
他隨即給我一個精準的答案。精準到令人懷疑。
注4:是日本豐田汽車於一九九七年所推出的混合動力乘用車款,是世界上第一個大規模生產的此類產品。
說完以後,護理師快步離開病房。從我住院以來,我還沒有見過這位短髮護理師以外的護理師,她大概是負責照顧我的人吧。沒過多久,早餐就送來了,送飯和收餐盤的同樣是那位護理師。
物理治療師是一位像摔角手的壯漢,名牌上寫着馬淵。馬淵老師雖然長得很兇,聲音粗獷又有魄力,但是態度非常親切。
「我不記得了。好像是四碼。」
我本來以爲復健會很痛、很辛苦,不過馬淵老師的復健更像是伸展運動,只是讓我沒受傷的左腳轉一轉圈,運動量非常小。大概是因爲我的右腳還在痛,無法承受過度的運動吧。
「我認得出來的車款大概只有迪羅倫※吧。」
「車款呢?」
我當然還是繼續調查。
首先要找目擊車禍的二年級學生藤寺真問話。從名字看不出來這個人是男是女,無所謂,反正見面就知道了。牛尾不知道那個二年級學生的班級,不過我們學校每個年級都只有六個班級,就算全部問一遍也費不了多少工夫。
其中有四位女生並肩而行,朝我走來,幾乎佔滿整條走廊的寬度,我趕緊靠向窗邊閃避,不過正要踏進教室時,跟後方走來的一位矮小女孩撞個正着,我趕緊道歉說:
藤寺爲什麼這麼害怕?突然有學長跑來問話,會給人帶來這麼大的壓力嗎?不管怎樣,總之我終於找到目擊者了。我立刻開始打聽。
我在二年五班教室的門口,向附近一位學生詢問藤寺,那人沒有覺得我很可疑,直接向教室裏大喊。
三年級的教室全都在校舍二樓。我在二樓走廊上遇見一羣穿體育服的人,大概是那班學生剛上完體育課。那羣穿體育服的人或許不是很熱愛體育,但是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愉悅。
藤寺低下頭,不知道在猶豫什麼。我還沒想好要如何進一步說服他,他已經下定決心,說起當時的事。
「好吧,不過我沒有多少事情可以說。我參加完社團活動,正要回家時,我發現日坂學長走在我前方。當時沒有任何異狀,堤防道路和平時一樣有車輛來來往往……其中一輛突然發出煞車聲,我本來盯着腳下,聽到聲音才猛然抬頭,此時日坂學長已經被撞到了。那輛車停了下來,但又立刻開走。」
藤寺閉上嘴巴,看來他真的不打算主動說些什麼。那我就自己問吧。
「你有看到駕駛者的臉嗎?」
沒想到藤寺竟然點頭。
「看到了。」
「那……那人長什麼樣子?」
我震驚不已,藤寺卻說得欲言又止。
「那人戴着橘色的太陽眼鏡,顏色很淺。我印象最深的只有這一點,沒有其他的了。我乍看之下覺得那是個男人,所以應該是短髮。」
「我不是要挑你毛病,但你覺得那人有沒有可能是個短髮女人?」
「當然有可能。」
從相對位置來看,走在藤寺前方的日坂被前方開過來的車子撞到,藤寺看到了駕駛座上的人,也沒什麼奇怪的。他只注意到太陽眼鏡這個明顯的特徵,對其他部分都沒印象,也是很合理的事。不過真的太可惜了,能不能從他這裏多探聽到一些事呢?
「副駕駛座和後座有人嗎?」
「我不記得了。」
「那個人的身高和體型如何?是胖還是瘦?」
藤寺不知所措地揮着手說:
「我都說了我不記得嘛。既然我乍看之下覺得那是個男人,那人應該不會很矮。警察也問了我很久,但我只想得起這些事……學長就別再爲難我了。」
藤寺的表情看起來真的很受不了。看來我沒辦法問到更多關於肇事者的資訊了,那就換個方向吧。
「聽說日坂是往下游的方向走,你也是。沒錯吧?」
「是的。」
書中以簡單的圖解分別說明了碟式煞車和鼓式煞車的制動原理。讀了內文以後,我得知碟式煞車原本用於飛機的機械構造,在汽車之中最早只有賽車採用,後來才慢慢地普及到一般客車。這個小知識很有趣,但是沒看到我想查的事情。我繼續讀下去。
車禍現場留下了四條煞車痕。我一開始覺得理所當然,後來卻冒出疑問。我不太確定,沒有配備ABS的四輪汽車在緊急煞車的時候留下四條煞車痕是不是正常的現象。
這是很有可能的。此外還有另一種解釋。
「然後救護車來了?」
我維持着雙手夾著書的姿勢,轉頭一看。
能被警察問話真是太棒了。
我的視野邊緣出現了異狀。
日坂出車禍的事已經沒人在討論了,不過那是今天的情況,昨天還有很多人在談,不只是我們班,而是全校學生都在談,可是沒有任何人提到除了日坂以外還有一個女生差點被車撞到,這是爲什麼呢?
我在想,藤寺是不是因爲沒有去幫那個女生而有罪惡感呢?他的態度一直那麼奇怪就是因爲這件事嗎?
「是日坂學長。他自己打電話叫救護車,然後又打給警察。我本來想幫學長打電話,但是他自己先打了。我覺得撞到學長的車子可能會再回來,所以一直盯着道路。」
「一點都不好。我還覺得有點害怕咧。」
我覺得不可能沒有,所以只能自己找。
「你每天放學回家都是走那條路嗎?」
「三十公尺至四十公尺。」
「不是,只是偶爾會走。要去阿嬤……去祖母家喫晚餐的時候,我只知道那條路。」
「她爬上階梯時是朝向我,所以我看到了她的臉,但是我對她的長相沒有印象。如果她是二年級的,我應該認得,所以我想她應該是一年級的吧。」
「你一定被問了很多問題吧?」
「請問汽車相關的書放在哪裏?」
在有限的時間內,我問完了所有想問的問題。這次午休可說是大豐收。
第一種是有人提到了這件事,只是沒有被我聽見。我不得不承認,女生和男生共享資訊的範圍是不一樣的,說不定女生們都知道有個女生差點被撞,但是身爲男生的我卻無從得知。
「嗯,是啊。」
「她……爲了躲避逃走的藍色車子,從堤防道路摔下去了。」
「你把那個女生的事告訴警察了吧?」
「真好。」
「是的。醫護人員正在把學長放上擔架時,來了好幾輛警車,警察問他們能不能慢點送醫,醫護人員想知道能不能直接回轉,雙方吵了一下子,結果兩邊都沒有如願,學長就這樣被載走了。」
車禍現場的人只有日坂、藤寺、不知名的女生,以及肇事逃逸的駕駛這四個人———肇事車輛上或許還載了其他人,總之我姑且假設只有一個人。不知名的女生差點被車撞是發生在日坂被撞之後,所以日坂很可能不知道那女生在場。如果我的猜測沒錯,藤寺真是因爲沒有幫助那女生而有罪惡感,他沒跟別人提起那女生的事也是很正常的。肇事者當然更不可能說出去。換句話說,如果不知名的女生沒有主動宣傳「我因爲差點被車撞而摔下堤防道路」,別人就不可能知道這件事。
「我想確認一下,是誰報警的?」
「道路當然封鎖了,只留一邊車道讓雙向車輛通行。」
藤寺給了我一個白眼。
「你應該在那裏待了好一陣子吧?十分鐘左右?」
「和我們走的方向相反,所以是往上游,也就是往北。」
這裏是圖書室,她應該是來找書的,找500號的技術工程相關書籍。這當然不是奇怪的事,想看什麼書是個人自由。不過我總覺得怪怪的。這女生爲什麼穿冬季制服?現在是六月,男生、女生都得換上白色爲主的夏季制服,不能爲了個人興趣而繼續穿冬季制服。難道她真的這麼喜歡冬季制服,喜歡到就算被人指責也要繼續穿?
我調查過車禍現場,見過受害者,也見過目擊者了,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我該在這個城市裏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輛車———畢竟藤寺沒說撞到日坂的車有兩輛以上———然後把戴太陽眼鏡的那個人抓到警局嗎?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我已經得到一些線索,今後一定能再找到更多東西。爲此我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從胸前徽章看得出是二年級的圖書委員一臉厭煩地回答:
再不然,就是那位不知名的女生沒有跟任何人提起自己差點被車撞的事。
「找到了。」
如書名所示,內頁全是彩色印刷,還有很多照片和圖片,想必很適合對汽車感興趣的國中生。我從目錄之中找到「煞車」這一項。
藤寺搖着頭說:
離開學校之前,我突然想去圖書室一趟。我想要確認一件事。
或許她不是真心想穿冬季制服,而是她今天只能穿冬季制服。
這想必也是警察問過的問題,藤寺不加思索地回答:
「離得很遠呢。」
「女生?」
書櫃的側面都貼着分類號碼,從500號開始是「技術、工程」的相關書籍,從600號開始是「產業」。產業類的書櫃裏一定也有汽車產業的相關書籍,不過我要找的並不是豐田汽車的生產方式之類的書,所以我走向500號的書櫃。
藍色車子撞到日坂,害那個不知名的女生摔下堤防道路,然後經過藤寺的身邊開向上游的方向。這麼說來,那個女生也是車禍的受害者吧?
「不用這麼緊張,只是個簡單的問題。日坂當時是單獨一人嗎?」
「……他們趴在馬路上,不會被車撞嗎?」
此外,藤寺猜測那個女生是一年級學生,可是我在車禍現場找到的單字卡寫的都是國中三年級學到的單字。這時應該把所有物證湊起來看吧。我能找到那個女生嗎?想到這裏,正在收拾書包的我頓時停止動作。
我的腦海裏立刻浮現在車禍地點撿到的單字卡。我直覺認爲她就是單字卡的持有者。
「……喔喔,可以了。謝謝你。不好意思,耽誤你這麼久。」
我小聲地說道。
藤寺大概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況,苦着一張臉說:
如果只是要讓車子停下來,光靠前輪煞車或是後輪煞車就已足夠,此外,如果進行制動的只有前兩輪或後兩輪,留在地上的煞車痕只會有兩條。如果只有少數汽車會留下四條煞車痕,也就是四個輪胎都裝備了煞車裝置,這就是重要的線索,可以讓我在找尋肇事車輛時縮小範圍。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個女生爲什麼絕口不提此事呢?只是因爲不想惹人注目嗎?還是因爲她在學校裏的處境很不好,所以沒辦法暢所欲言?又或者……還有其他的理由?
日坂是走向下游的時候被車子迎面撞上的,所以車子確實會往上游的方向開走。
我把該帶回家的東西都收進書包。就在我正要走出教室時,牛尾那羣人冷冷地望向我。他們沒有主動跟我說話,所以我當然也沒理會他們。
藤寺顯得有些不安,視線若有似無地飄移。他或許是在擔心午休時間快要結束了。
藤寺頓時雙手抱頭。仔細想想,他的態度從一開始就怪怪的,似乎不只是不願回想起車禍,而是還有某些不願提起的事。此時藤寺神情苦澀地說:
還是說,我的假設從出發點就錯了?
或許真的沒有任何人提到這件事。爲什麼會這樣呢?最簡單的答案就是藤寺騙了我,假如根本沒有差點被車撞的女生,當然不會有人提到。若是這樣的話,我在堤防道路下方撿到單字卡就只是單純的巧合了,老師詢問有沒有車禍目擊者或許也不是有重要理由。
我最先想到的,就是去找掉了單字卡的那位女生。
好像有什麼東西……不,好像有人。
在書櫃和書櫃之間的狹窄通道上,有個女生站在我正後方。她穿着以深到發黑的深藍色爲主的冬季制服,比我矮了半顆頭,瀏海剪得平平的。
「是啊。」
「應該在這一帶吧。」
藤寺微微點頭。這樣我就明白了,昨天老師提到日坂出車禍的事情時,還問班上同學有沒有看見此事,一定是因爲警察知道這所學校除了藤寺之外還有另一位學生和那樁車禍有關,所以請校方幫忙找到那位學生。
放學後的圖書室裏坐了不少人。雖然距離期末考還久得很,不過有很多學生攤着筆記本在複習。我走到櫃檯前,向看起來很閒的圖書委員問道:
放學後,我一邊收拾一邊思考。
他會這樣想很正常。我說這種話真是太欠缺考慮了。
不過,依照這本《戲劇性明解全綵詳盡解說汽車構造》的說法,四個車輪都有裝備煞車裝置。看來我想借由煞車痕數量來縮小車款範圍的期望落空了。罷了,這也是常有的事。從自己能做的事做起,確實也有失敗的可能,只要我繼續努力,遲早會成功的。我在陰暗之中合起書本。
我見過這個女生,她是三年級的。她爲什麼站在我的背後?
「喔?所以警察拉起了禁止進入的封鎖線?」
「後來呢?那個女生受傷了嗎?」
竟然有這種事。原來我撿到的是不爲人知的受害者物品?真沒想到我會得到這麼大的收穫。
「摔下去?」
報導上只提到日坂叫了救護車,原來他是先自行叫救護車再打電話報警。
我平時很少來圖書室,今天或許是我第一次來這裏找書。圖書室裏很安靜,書櫃之間的通道又窄又暗。500號這一區的書不多,大概是因爲想看技術工程類書籍的國中生也不多吧,沒辦法。我看到了一本《簡單易懂的引擎入門書》,貼在書脊上的標籤寫着「533」。附近擺了一本《腳踏車維修保養A到Z》,我要找的書一定就在附近。
「你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有多遠?」
這些煞車系統是由腳踩操控的,所以稱爲腳煞車。爲了把腳踩的輕微力道轉換成巨大的制動力,現今車輛都安裝了倍力器。最常見的是真空式倍力器,此外還有油壓式和壓縮空氣式。煞車時是四個車輪同時進行制動的。
他的語氣像是在說「那又怎樣?」,讓我不太高興。我又換了個問題。
「應該夠了吧?午休都快結束了,我還得做些準備。」
「汽車相關的書?沒有那種書吧。」
我應該不需要問他爲什麼要去祖母家喫晚餐吧。
如果我說「真想看」又會顯得很白目,所以我把這句話吞回去。
我喃喃自語,蹲下去看書櫃的低處,果然找到了。這本書的書名很有特色,叫做《戲劇性明解全綵詳盡解說汽車構造》。我從書櫃裏抽出這本書,站起來。
「那女生真的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嗎?她怎麼了?」
「更久。一開始來的是警車,後來又來了一些穿工作服的人,他們趴在馬路上到處調查,這段時間我都被晾在一旁……結果待了三十分鐘左右。」
「我不知道。她消失了。我跑到被撞的日坂學長身邊,想要幫他叫救護車,可是他自己打了電話。後來我纔想起來有個女生摔下堤防,跑過去一看,人已經不在了。我應該……應該早點去看的。」
車禍的情況已經問得差不多了,只差一件事。
藤寺微微低頭行禮,走進教室。我看看掛在教室牆上的時鐘,午休時間只剩一分鐘。
汽車煞車分爲兩種,一種是碟式(Disc Brake),一種是鼓式(Drum Brake)。鼓式煞車的構造散熱效果不佳,長時間煞車容易導致煞車過熱失效(制動衰減現象),所以現在用的多半是碟式煞車。
然後藤寺有氣無力地說:
我想到了兩種解釋。
「車子是從哪個方向開走的?」
這麼一來,留在現場的就只剩藤寺了。
從相對位置來思考吧。車禍發生之前,日坂走在人行道上,藤寺走在他身後,一位不知名的女生從他們兩人之間走上堤防,行進方向和他們相反。
「是啊……問了一大堆。」
藤寺說那個女生穿着我們學校的制服。
不知名的女生在車禍發生之後差點被逃逸的車輛撞上,所以那個女生可能從近距離看到了那輛車。
「謝謝你告訴我這麼多。爲了慎重起見,我要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有一件可能不相干的事,我覺得應該不相干啦……當時有個女生從階梯爬上堤防,走在日坂學長和我之間。她穿的是我們學校的制服。」
「關於那個女生,你還記得什麼?」
藤寺可能是被我激動的態度嚇到,結結巴巴地回答:
藤寺露出略顯僵硬的笑容。
爲什麼呢?
或許是因爲夏季制服弄髒了。因爲她所有的夏季制服都送洗了,沒有制服可以穿,她和校方商量過後,不得不穿冬季制服。
那麼,她的夏季制服爲什麼會弄髒呢?是不是因爲從下過雨的堤防道路摔下去,倒在水窪裏面?
我只花了三秒鐘就想出這個結論。在這段時間內,她一直沉默地抬眼瞄着我,不知道是在等我先開口,還是因爲我突然轉身嚇到了她。
不管是哪一種,總之我先開口了。
「妳是差點被車撞的女生?」
她的臉色有些不悅。
「我不叫這個名字。」
「我又不知道妳的名字。」
我們靠得太近了。她稍微後退,保持適當的距離。
「我叫小佐內由紀。三年四班。」
她做了自我介紹。我雖然慢了一步,也跟着自我介紹。
「我叫小鳩常悟朗。三年一班。」
自稱小佐內的女生輕輕點頭,不知道是表示她聽見了,還是表示她知道我的名字。
沉默片刻以後,我問道:
「所以呢?妳找我有什麼事?」
她搖搖頭,指着我手上的書說:
「我要找的是那本書。」
「這本書?妳是說這本《戲劇性明解全綵詳盡解說汽車構造》嗎?」
「是的。」
沒過多久,我摸到了圓圓的水果。整體是圓的,不過蒂頭的部分突出一小塊。這是凸頂柑嗎?
這是伴手禮。
「妳爲什麼要找這本書?」
我打開信封,裏面又是一張小卡片。我拿出卡片,藉着外面的微光,用適應了黑暗的眼睛讀起上面的字。
我把卡片翻過來。背面寫了一句話。
我對晚餐還有印象,主菜是姜燒豬肉。我喫了晚餐,依照指示喝了水,在護理師的協助下刷了牙,然後……
枕頭邊放着什麼東西。
我們真的該相遇嗎?
我突然有一種直覺。
當時的錄影畫面……對了,小佐內同學拿到了檔案。
我試着回想自己是何時睡着的。
我在黑暗之中摸索味道的來源。
柑橘下面墊着一個小信封。
非常簡潔。這橘子似乎很好喫,天亮之後就來喫吧……不知道我的肋骨有沒有辦法撐得住剝皮的動作。
我在黑暗中醒過來。
我去查錄影。
很好喫喔。
我實在是太困了,沒有心力繼續回想。希望這清爽的柑橘香味能帶給我舒適的睡眠和好夢。
有一些事得靠我們兩人合力才能做到。我們在高中生活裏互相利用,時而分離,時而重聚。
她沒有說「跟你無關」,反而像是早就料到我會這樣問,很爽快地回答:
「因爲差點撞到的我車子留下四條煞車痕,我想確認這是不是常態。」
我一看就知道這是什麼意思。我們三年前也查過錄影,說得更正確點,是防盜監視器的錄影畫面。
我心想,這個問題我能回答。
小佐內
我突然聞到一股清新的柑橘香味。
我是什麼時候睡着的?晚餐時間大概是從晚上六點開始的,現在外面天色微白,我該不會睡了十個小時吧?
或許是因爲睡得太久,我覺得意識有些朦朧。渾身僵硬,像是在抱怨不能動彈。
我不顧醫生的吩咐,稍微蠕動身軀。
可是,如果那天放學後我沒有在圖書室裏遇見小佐內同學……我或許會一直沉浸在失敗的打擊之中,那樣的結果對我來說是不是比較好呢?
我們在放學後的圖書室相遇,得知了彼此的目的。
對了,喫晚餐之前我一直在回憶三年前的事,包括日坂的事,以及我和小佐內同學初次相遇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