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適合挖掘祕密的日子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7萬 字
無論我睡到多晚,早餐還是會依照醫院規定在固定時間送來。今天的早餐有納豆和竹筴魚。喫飯的時候,我一直在想小佐內同學的那張卡片。
小佐內同學說自己犯了嚴重的錯誤。事情確實很奇怪。
一輛車從下游的方向開來,撞到我以後,朝着上游的方向逃走。路只有這一條,中間沒有跟其他道路交會,也不能迴轉。要再開九公里左右,堤防道路纔會和一般道路交會,肇事者至此才能脫離無路可逃的單一路線。
這個情況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所以肇事車輛一定會被我和小佐內同學那一晚去的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
可是,小佐內同學卻說沒有拍到。難道她寫在卡片上的「錄影」不是我以爲的「防盜監視器錄影畫面」嗎?不可能吧。
撞到我的車子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事態很異常,但我沒有被嚇到。我之所以驚訝、恍惚、到現在還無法相信小佐內同學的留言,並不是因爲撞到我的那輛車沒有被防盜監視器拍到。
而是因爲這一次「又」沒有拍到。
短髮護理師收走了早餐的托盤。沒過多久,病房的門被敲響,沒等我回應,門就先打開了,粗獷的聲音隨之傳來。
「早安!身體的情況怎麼樣啊?」
馬淵老師今天也是活力十足。開始復健了。
我聽人說過,復健非常辛苦,簡直像地獄一樣,可是我的復健只是以活動髖關節和膝關節爲主,雖然不算輕鬆,但是疼痛和疲勞的程度還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倒不如說,這是我在只能整天躺着的住院生活之中唯一能享受身體活動的時間。
馬淵老師不只體型魁梧,手指也很粗,但是他的復健指導和協助動作都十分細膩。我依照他的指示活動關節,他就會熱烈誇獎我。
「很好!太棒了!如果能活動到這種程度,走路也沒問題了。真期待你康復的那一天。」
話雖如此,宮室醫生說過要六個月纔會好起來。在這段時間內,我都得一直躺在牀上、持續地復健嗎?
我發現馬淵老師的右手手背上貼着OK繃。是正方形的,比一般的更大,他昨天還沒貼這東西。我一邊聽從他的指令活動腿部,一邊隨口問道:
「你的手受傷啦?」
馬淵老師不好意思地笑了,用左手遮住OK繃。
「嗯,是啊。這是被貓抓傷的。」
我立刻注意到,他在我詢問原因之前就主動解釋,以及這個OK繃似乎比貓抓的傷痕大多了。所以我忍不住多嘴。
等到獨自一人時,我的意識又飄回從前。如同撕開痂皮一般,我想起了三年前的事。關於該拍到的東西卻沒拍到的錄影畫面。我把今天的夾心巧克力———香草口味的巧克力———含在嘴裏,打開筆記本,握起筆桿。
「那你是怎麼想的?」
「這不是互相矛盾嗎?」
「我一定犯了嚴重的錯誤。」
「真的是貓啦。」
我對他沒有任何不滿,反而爲自己弄掉橘子皮而感到不好意思。山裏先生沒再說什麼,仍然像平常一樣迅速地打掃完畢。
接着護理師從推車拿出一個看起來像水盆妖怪的奇怪工具,橡膠材質,圓圓的,有點像游泳圈,不過底部沒有洞。我還在思索這是做什麼用的,護理師就把我的腦袋靠在那工具的邊緣。原來如此,這應該是可以在牀上使用的洗臉檯吧。
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把拖把伸到牀底下的男人正好直起身子,我看見他胸前的名牌寫着山裏。
「這是今天喫的嗎?」
如果車禍發生在十七點八分,至此已經過了二十分鐘。九公里的路程要花到二十分鐘,車速就得壓低到時速二十七公里。雖然畫面裏看到的交通流量不大,但是一直都有車子開過來,如果在這條路上以時速二十七公里行駛,後方車輛一定會堵成一條長龍。
「全都看完了?」
「……不,一定是旅行車。」
我默默思索。報導沒有提到肇事車輛是旅行車,不過日坂和藤寺都向我提到那是旅行車,總不可能兩個人都搞錯了吧。
如果肇事者逃逸之後擔心開得太快反而會引人注意,把速度降到時速六十公里左右,大概九分以後纔會出現在畫面上。我和小佐內同學持續盯着熒幕,車輛陸續出現,又陸續消失。
「我覺得妳的觀察沒有錯,錄影畫面的結果也是事實。」
「全都沒有出現藍色的旅行車,對吧?」
雖然我這樣提議,但小佐內同學不贊成。
「我從堤防道路跳下去之後看過時間,是十七點八分。既然不確定誰說的時間纔對,最好還是不要跳着看。」
從麻生野同學的手中取得監視錄影畫面的隔天,我們約在學校見面。適合兩人見面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裏。
馬淵老師沒有回答。我現在下不了牀,而馬淵老師強壯得像個摔角手。他的沉默令我有些害怕。
我如此說道,小佐內同學點頭。
筆記型電腦啓動。小佐內同學點開一個叫做「6.7.17:00」的檔案,畫面立即播放出來。影像沒有聲音,視窗下方顯示時刻是「17:00」,鏡頭拍到了近處的便利商店停車場,以及遠方的三岔路口和路口連接的道路。這畫面和麻生野同學昨天在七屋町分店辦公室裏給我們看的畫面是相同的視角。
小佐內同學又望向熒幕,抿緊嘴脣,彷彿在電腦裏看見了仇敵。
數字又變了,視窗顯示出「20」。
「我不認爲妳搞錯了。」
小佐內同學聽了這話似乎也很意外,她認真地盯着我。
如此敏銳的我也一直睜大眼睛閉緊嘴巴、心無旁騖地盯着熒幕,怎麼想都不可能漏看我們要找的車。如果真的漏看了,只有一種可能。
接着我聽見一聲「打擾一下」,清潔工走了進來。每天來打掃的都是這位中年男性,他做事很有效率,所以我好像只看過他彎着身子拖地的模樣。
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道歉。大概是爲了昨天早上的垃圾沒有在昨天打掃乾淨吧。
小佐內同學沒有刻意隱瞞。
「如此看來,肇事車輛應該不是藍色。」
護理師熟練地在我的頭下墊了毛巾,我也盡力配合,時而歪頭,時而依照她的指示翻身。毛巾硬邦邦的,裏面大概夾了能防水的東西。
此外,我直覺認爲小佐內同學早就知道畫面裏不會出現我們要找的車。
監視器從斜前方拍到了從堤防道路開進停車場的車輛,就連車牌和駕駛者的長相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不過我們要找的重點是從堤防道路離開的車,卻只能看到車尾。這不是最好的角度,不過至少可以用來辨別車輛。我說:
「電量很充足,應該不需要插電源線。」
我露出笑容。
我擺出拳擊的防守姿勢。
顯示時刻變成了「12」,接着是「13」。畫面裏還是沒出現藍色的車,也沒出現旅行車。時間又變成「14」,然後是「15」。十七點十五分。如果車禍時間是十七點八分,肇事車輛也差不多該出現了。我開始緊張起來,眼前的顯示時間變成了「16」,接着是「17」。出現在畫面裏的全是普通的小客車。雖然也有旅行車,但是顏色不一樣。有些藍色車輛經過,卻都不是旅行車。
「所以……」
小佐內同學聲稱撞到日坂的車輛只能朝着上游方向持續行駛,所以一定會經過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事實卻不是這樣。
校舍也是開放的。我們抱着「應該不會有人來」的樂觀猜測,選擇三年四班的教室做爲集合地點。先到教室的是我,沒過一分鐘,小佐內同學也來了。她的肩上掛着和昨天一樣的黑色大包包,她從包包裏拿出筆記型電腦和交流轉換器,選了一個靠近插座的窗邊座位。
之後我們默默地繼續復健。好不容易做完今天的分量,馬淵老師說句「請多保重」,就離開病房了。
視窗下方的數字從十七點六分變成了八分。如果藤寺說的時間正確,這時日坂在下游九公里處已經被車撞了,如果小佐內同學說的時間正確,日坂這時正被撞到,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停下來,隨即加速逃逸,差點被撞到的小佐內同學跳下堤防道路,倒在水窪裏,弄掉了單字卡。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知道堤防道路中間沒有任何路線能逃脫,但你會懷疑也是正常的,不用在意。」
週六學校裏果然有社團在活動,足球社的成員在操場上奔跑,體育館裏斷斷續續地傳出某種東西摩擦的尖銳聲音,大概是穿着膠底鞋的學生在來回衝刺,再不然就是有人在摩擦什麼東西玩耍。
「肇事車輛如果是時速八十公里,大概七分以後就會出現了。」
「日坂說過撞到他的車子是平頭的旅行車,所以他用這個動作……」
有藍色的車,也有旅行車,可是……
「所以監視器真的沒有拍到。這麼說來……」
小佐內同學始終默不吭聲,等到視窗下方的時間變成「38」時,她按下了暫停鍵。
水桶裏裝着熱水,洗過頭的水會沿着橡膠制的排水槽流進另一個水桶。護理師洗頭的技術不像美髮院那麼專業,老實說,她猛搓頭皮的動作還滿痛的,不過我完全不打算抱怨。我連做夢都想不到,躺在牀上竟然也能洗頭,所以我很自然地說出:
她說得很有道理,但我覺得肇事車輛絕對不可能在十七點整的時候到達這個地方。小佐內同學把播放速度調快,出現在路上的車子一下子就消失了,不過還不至於快到看不清楚。
「妳昨晚先看過了吧?」
「可能只是漏看了。」
「從頭看到尾。另一個視角也看了。」
時間變成「19」的時候,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今天的清拭還要洗頭喔。」
「我也這麼想。」
「非常抱歉。」
小佐內同學平靜地做準備。
「……九公里的路不可能花到三十分鐘。」
「應該說,看到這種結果,連我都會懷疑是自己搞錯了。」
「謝謝妳。」
就這麼過了幾分鐘。進入便利商店停車場的車輛不多。因爲車輛無法從一般道路開進這個停車場,所以這間便利商店並沒有佔到地段的優勢,騎腳踏車或徒步走進停車場的客人倒是不少。
「嗯。」
「那就開始看吧。」
爲什麼找不到應該會拍到的東西呢?
「保護自己的頭部和胸部,結果他的手臂被撞到內出血,但是腳沒有受到嚴重的傷。如果撞到他的不是旅行車,應該會直接撞到腿,不可能只受到那點輕傷。」
我有點喫驚。
山裏先生走後,接下來是護理師走進來。我今天的生意真好。護理師推着一臺很大的推車,上面放着毛巾、牀單以及各式各樣的東西,最顯眼的則是一個藍色的水桶。我正在想這是要做什麼,護理師就說:
說完就走出了病房。他剛剛那句道歉與其說是向我表示歉意,更像是在譴責自己沒把垃圾掃乾淨。
天藍色的輕型旅行車還要再過幾分鐘纔會出現在畫面上?我在心中默默計算。
「但我不確定那輛車是不是旅行車。」
「這個……應該不會吧。」
不過馬淵老師很快就恢復了先前的開朗。
小佐內同學沒回答,而是喃喃地說:
一向胸有成竹的小佐內同學都變得不太自信了。
或許是爲了防止水流進衣襟,護理師在我的脖子上圍了毛巾。她拉得很緊,讓我幾乎喘不過氣,我本來還在想該不該抱怨很不舒服,但她很快就把毛巾鬆開了。
可是錄影畫面裏卻沒有看見藍色輕型旅行車。別說是輕型車了,就連掛白牌的一般汽車之中也沒出現藍色旅行車。
「爲什麼?」
「這條路上必定藏了一條祕道。能讓一輛車通過的祕密通道還挺有趣的,我們去找找看吧。」
我誠實地回答:
「是藍色。那是我親眼所見。」
山裏先生拿着一塊橘子皮,大概是我昨天早餐後喫凸頂柑時不小心掉在地上的。他面無表情地看着我,問道:
小佐內同學接着說道:
「……好慢啊。」
「要開始洗囉。」
小佐內同學坐在電腦前,我站在她身旁,手按桌面,把臉湊近熒幕。
「該不會是兩隻腳的貓吧?」
能拿到錄影畫面全是多虧小佐內同學的人脈和談判技巧,不過接下來就要看我的了。這些影像裏面一定拍到了線索,我覺得找出線索不是難事。
「沒關係啦。」
小佐內同學立刻反駁。
山裏先生皺起臉孔,一副很懊惱的樣子。
洗完頭髮以後,又像平時一樣做了擦澡,溼濡的頭髮和溼毛巾擦過的皮膚起初暖暖的,隨着水氣蒸發而漸漸冷卻。護理師又推着沉重的推車離開病房。
有人在的時候,以及有事做的時候,我可以暫時忘記過去。
不只是小佐內同學,連日坂和藤寺都說過車子是藍色的。說得更正確些,日坂說的是「天藍色」,藤寺說的是「水藍色」。想也知道,日坂會把證詞提供給警方,警方會發布消息給媒體,所以報導當然也說肇事逃逸的車輛是藍色的。
在畫面之中,堤防道路上的紅綠燈變成了紅燈。等紅燈的車子有四輛,交通流量不大。我不確定這是因爲還沒到傍晚的尖峯時間,還是這天剛好車子比較少。
數字又變了。正當我覺得不可能這麼慢的時候,又變了一次。這時顯示的時間是「28」。
我連牀都下不了,真的有辦法洗頭嗎?還沒來得及思索要怎麼在牀上洗頭,我已經開心得想要跳舞了。聽見可以洗頭,我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忍着頭上發癢的感覺,想想還真奇怪。
房間裏恢復了寂靜。
洗頭!
我又默默計算起來。如果以時速四十五公里行駛,會在十七點二十分經過監視器。在堤防道路上很容易開快車,時速四十五公里未免太慢了,難道是肇事者撞到日坂之後改變心境,開始注意駕駛安全了?
「不是,是昨天早上。」
「打擾了。」
「可以直接跳到六分。藤寺說車禍發生的時間是十七點六分。」
不過小佐內同學仍是那副消沉的模樣。
「請便。」
「……妳不去嗎?」
被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指着自己說:
「我也要去?」
「我希望妳一起去。」
小佐內同學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她像是在思索我的提議,盯着熒幕點頭幾次,最後笑了笑,回答說:
「好,我去。」
「啊,電腦要怎麼辦?」
「晚點再回來拿。可以先藏在一個不會被人發現的地方。」
說完以後,小佐內同學合上電腦熒幕,丟下一句「等我一下」,小跑步離開教室。聽到她說那個地方不會被人發現,我反而很想去找找看,不過現在還是先專注在堤防道路的謎團吧。
一輛車從沒有岔路的道路上消失,聽起來簡直跟密室沒兩樣。這個長達九公里的巨大密室一定有漏洞。
獨自留在教室裏的我抑止不住臉上的笑容。接下來就看我怎麼找出這個漏洞吧。
我們從渡河大橋走下轉折樓梯,來到堤防道路上。
在學校的時候我還沒注意到,今天天氣不太好。現在是梅雨時節,但是看起來不像立刻就會下雨。因爲沒有陽光直射,這樣的天氣反而適合外出勘查。我們先往南走到出發點,也就是日坂被撞到的地點。
小佐內同學拿着一個小托特包,我先前沒看到這個包包,可能是折起來放在筆記型電腦的提袋裏面了。此時小佐內同學正蹲在人行道上盯着柏油路。從車禍發生至今,本市還沒下過雨,所以煞車痕仍然留在地上。不時有車輛從我們的身邊掠過。
小佐內同學神色鬱悶地站起來,可能是因爲從煞車痕之中找不出線索吧。
我們往上游方向走回去一小段路。這地方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小佐內同學卻停下來,低頭望向市區那一側的斜坡。長着草皮的小段上已經沒有積水了。
「我就是在那裏撿到妳的單字卡。」
「謝謝。」
市區側的斜坡只種了草皮,不過河流側還建了接連不斷的混凝土護岸。如果小佐內同學是從這一側摔下來,就不會像摔在草皮上那樣了,鐵定不會只受一點擦傷。
小佐內同學沒再說什麼,回去了她負責的那一側小段。我也走回河流側的小段。
出發一個小時之後,河流側的小段消失了。
「應該是給管理河流的人來的地方吧。」
不知道她這句過分說的是我還是她自己。大概兩者皆是吧。
「伊奈波大橋的紅綠燈上有顯眼的監視器,可是我沒辦法拿到那邊的錄影畫面……」
想要確實驗證堤防道路是不是沒有出口的密室,就得完整地勘查堤防兩側的小段。現在我們有兩個人,當然要分開走。
我和小佐內同學看着她之前摔下去的地方好一會兒,但是這裏沒有值得看的東西。我望向我們要去的便利商店的反方向,也就是下游的方向。
小佐內同學必定調查過了,她立刻回答:
小佐內同學的聲音似乎帶着笑意。
『我過去看看。』
蹲在地上的小佐內同學點頭,然後訝異地歪頭說道:
「漲水的時候,應該會有人來吧。」
「這樣算是相信嗎?我們還是來找漏洞了啊。」
伊奈波川彎彎曲曲,堤防也跟着一再轉彎。套用小佐內同學的說法,這條路「在概念上可以看作一條直線道路」。
「河岸是給玩樂的人來的地方吧?」
「我沒有懷疑過妳啦,但我是不是道歉比較好?」
電話另一端停頓了一下。
車輛在上方來來往往。在車道的另一側,小佐內同學應該也和我一樣朝着便利商店前進。
小佐內同學捂着嘴笑了。
「你覺得真實情況是這樣?」
「妳找到什麼了?」
「這個推論最難解釋的地方,就是肇事者爲何寧願這麼麻煩都不想筆直行駛。如果一直沿着堤防道路開下去,就會被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拍到。難道河川管理事務所的人早就知道這一點,覺得被便利商店監視器拍到會比回到警察聚集的車禍現場更危險嗎?我覺得不太可能。除非這是排除所有可能性之後僅剩的唯一答案。」
『有的。因爲我很矮。』
「看你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哪有?我只是想要慎重一點罷了。」
「漲水時關閉。伊奈波川河川管理事務所。」
「那就太好了。」
「所以下游方向也能通往一般道路?那邊沒有防盜監視器嗎?」
「有坡道。」
小佐內同學也在我身旁蹲下。
這話確實有道理,但是無法保證沒有意料之外的逃脫路線。
真搞不懂。小佐內同學打給我該不會真的只是爲了打發無聊吧?
「這樣啊。這邊也和妳說的情況一樣,車子不可能從堤防的斜坡開下去。」
我發現一件事,堤防道路真的很窄,沒有人行道之後就更明顯了。這樣別說是迴轉了,就連路邊停車都很困難。如果肇事者把車子丟在路邊,車禍後趕過來調查的警察一定會發現的。
發生車禍的那天,小佐內同學走的就是這條小段,她一定知道半途就會走不下去。我拿出手機,發訊息給她。
「你覺得撞到我……撞到日坂的是河川管理事務所的人?」
『錄影畫面確實沒有拍到,當然要來找。不過你並不是覺得我的觀察有問題,而是覺得我的觀察雖然正確,但是可能有看不見的逃脫路線。』
說得更正確些,小段其實還在,只是斜坡爬滿了藤蔓,如果沒有除草機,連一公尺都無法前進。我很快就看出了爲什麼這裏的雜草變得如此茂盛,因爲混凝土護岸只蓋到這裏爲止,所以前面的雜草肆無忌憚地到處亂長。
小佐內同學點頭。
我望向一旁流淌的伊奈波川。
「摔下去的時候很痛,不過沒有受什麼傷。」
『我想,還是應該向你道謝。』
我聳聳肩膀。
斜坡的角度很陡,車子不可能開下去,如果勉強下去一定會翻車,釀成嚴重事故。小佐內同學早就這樣說過了,但我現在才真切地感受到。
『我說肇事車輛一定會從七屋町分店前面經過,而你相信了我的判斷。』
「不對嗎?」
坡道切實地鋪設了路面,坡度很平緩。河岸上長滿不知名的藤蔓。
「這樣就不能走河岸了。所以肇事者是利用這條坡道來回轉,然後重新鎖上鐵鏈,回到警方封鎖單側車道進行蒐證的車禍現場,不過那人運氣很好,經過的時候沒有被警察抓到,所以順利地逃進市區。」
『關係大著呢。因爲我跟小學生一樣矮,所以你完全有理由不相信我的一切所見所聞。』
她走向堤防斜坡的階梯,從那裏走下市區側的小段。我看準沒有車的時候橫越堤防道路,走下河流側的小段。小佐內同學很快就傳來訊息。
『……我打給你不是爲了聽你道歉。』
前方出現一條坡道,可以讓車輛從堤防道路下到河岸。
這話確實更有道理。
這條坡道從堤防道路伸出,橫越小段,通往河岸。
這很正常吧?有必要特別提起嗎?
「車禍那天,妳走的是河流側的小段還是市區側的小段?」
『嗯。』
「不是。堤防道路在那裏和一般道路交會,路口有紅綠燈。」
我鑽過渡河大橋(是下穿交叉道!),繼續走了十分鐘、二十分鐘。河上當然沒有建築物,所以視野很開闊,眼前是一大片的初夏陰沉天空,還能看見遠方的山巒。
「我怎麼覺得聽起來毫無邏輯?」
小佐內同學緊閉嘴巴,低下頭去。她或許有點生氣吧。我姑且還是解釋一下。
『好了?』
我本來以爲小佐內同學是因爲沒有收穫而感到無聊纔會打給我,看來她是有話要說。
我如實說出眼前所見的景象,小佐內同學回答:
手機震動了起來。是小佐內同學的來電。
「我姑且假設管理河川事務所鑰匙的人就是車禍的肇事者。伊奈波川漲水時,通往河岸的路被封鎖了……或者是肇事者來封鎖了。那人帶着鑰匙,開着藍色輕型旅行車來到堤防道路,然後發生車禍,那人拋下救護傷者的義務而逃走,使用因爲職務而正好持有的鑰匙進入坡道。妳說那天的河水都快要淹到堤防下了?」
「如果車子真的走下這條坡道,唯一能通過坡道的人就是兇手。」
「我不是在詭辯,只是想探討一下這個可能性。」
這條人行道在渡河大橋底下到了盡頭。因爲沒有路肩,所以行人沒辦法繼續走在堤防的天端,只能走河流側或市區側的小段。雖然學校禁止學生走在小段上,今天就先不管了。如果能揪出撞到同學的肇事者,就算違反一些小規定也是值得的。
我們轉頭看着上游的方向。要開始檢驗從此處到堤防道路和一般道路交會的三岔路口之間的九公里了。我們照原路折返,然後繼續往前走。
我想不出原因,所以沒有回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小佐內同學接下來的語氣好像比之前更不高興。
光看鐵桿上的字面,彷彿鐵鏈會在漲水時自動鎖起來,但我並沒有看見這種自動裝置。我按着鐵桿站起來。
坡道的入口處架了鐵鏈。入口兩側分別立着一根鐵桿,鐵鏈從其中一根鐵桿伸出,扣在另一根鐵桿上,還用掛鎖固定,以免脫落。鐵鏈有些生鏽,不過非常粗,不太可能弄斷。如果不闖過這條鐵鏈,車子絕對無法經由這條坡道下到河岸。
「對耶,你一直沒問,我也一直沒說。真過分。」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回應的語氣好像很冷淡。
我注意到鐵桿上寫了字,湊近一看。
「那我走河流側的小段,妳走市區側的小段吧。如果發現了什麼就用手機聯絡。」
小佐內同學露出難以認同的表情。我豎起手指,繼續說:
「你是不是在想只要有那個掛鎖的鑰匙,就能從坡道下到河岸避風頭,然後迴轉,從防盜監視器拍不到的地方離開堤防道路?」
『雜草太多沒辦法走。我過去跟妳會合。』
「一公里以內有伊奈波大橋。」
「也上了掛鎖?」
「如果往那邊走會是什麼情況?」
我先前並沒有想到要拉拉看。彷彿是爲了抹消我不如小佐內同學那麼慎重的不甘心,我拉了拉掛鎖,只感到堅硬牢固的手感。
「我又沒理由覺得妳的觀察有問題。」
小佐內同學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喂喂。』
「對了,現在問這個好像有點晚,妳那時沒受傷吧?」
水位正在上漲,混濁的河水緩緩流動,河面變得比平時更寬,河岸有一半浸在水裏。反過來看,即使水位增加這麼多,河岸依然夠寬,走在小段上不用擔心會有危險。不過看到如此浩蕩的水流,我心裏還是有點怕怕的。
小佐內同學輕輕搖頭。
「我看到的時候,鐵鏈也是拉起來的。」
我用出剛剛學到的詞彙。
我也仿效她的風格,簡短地回覆:
然後我們各自出發。和日坂在車禍當天走的方向相反。
「嗯。我懷疑掛鎖只是做做樣子的,還試着拉拉看,確實拉不開。」
『什麼都沒有。如果肇事車輛從這邊的坡道滑下去,一定會刮壞草皮,但我沒有看到半點痕跡。』
「……跟高矮有什麼關係?」
「是河流側。因爲看地圖就知道市區側有沒有和一般道路交會。」
『走吧。』
老實說,「河流側」和「市區側」是我自己發明的說法,正確的說法應該是「臨河」和「背河」,不過小佐內同學還是聽懂了。
我聽不懂她的這句話。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
「下穿交叉道?」
她的神情十分懊惱,不過那邊的監視器既然安裝在紅綠燈上面,想必是警方管控的,她當然不可能拿到。話說回來,既然我們已經排除了肇事車輛迴轉的可能性,這條情報目前也沒有多大的用處。
『我就說吧。』
我爬上天端,等到沒車的時候再橫越車道。河流側的小段都是雜草,市區側的小段卻鋪設了路面,顯然是給行人走的。我爲了找尋小佐內同學而四處張望,發現她獨自佇立在前方一百公尺之處。我有些意外,但還是立刻小跑步過去,她停在原地等我。
今天雖然是陰天,初夏白天在外面走這麼久,小佐內同學已經開始流汗了,我也從口袋拿出手帕擦汗。小佐內同學從托特包裏拿出裝水的寶特瓶。
「拿去。」
「給我的?」
我說了一句廢話。這裏除了我和小佐內同學之外又沒有別人。
寶特瓶已經開過了,裏面只有半滿的水。我還在思考「真的可以喝嗎?」,她又從托特包裏拿出紙杯。我感激地接過來,認真地盯着看。
「……準備得真齊全。」
小佐內同學稍微低頭微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我感激地喝完一杯水,立刻問道:
「原來這一側的小段鋪了路面。是從哪裏開始的?」
「大約一公里之前。」
「車輛能走嗎?」
小佐內同學搖頭。
「有平緩的坡道從市區往上延伸,和小段交會。可是設有車擋,車子進不來。」
也就是說,小段上這條鋪設了路面的道路和市區是相通的,但是和堤防道路不相通,所以不可能成爲肇事車輛的逃脫路線。
我朝市區望去。這一帶應該是舊市鎮,櫛比鱗次的民宅看不出來是蓋了二十年還是三十年。有塊招牌上面寫着「廣告立旗、旗子、門簾」,那可能是店鋪或小工廠吧。我們一邊看着那些瓦片屋頂或鐵皮屋頂的房子,以及似乎沾滿煤灰、頂端呈「H」形的煙囪,一邊走在小段上。
有個成年男人騎着腳踏車從前方過來,我站到小佐內同學前方,和她排成一列,等腳踏車過去以後,又跟她並肩而行。小佐內同學問道:
「日坂是怎樣的人?」
我想了一下。
「日坂祥太郎,身高很高,不算太壯,是羽球社的王牌選手。」
她似乎連自己不明白什麼都不清楚。
「你知道肇事車輛去哪了嗎?」
「或許比這件事更重要。」
大概是因爲太熱了,我纔會冒出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雖然我沒有任何理由信任小佐內同學,不過她若是站在肇事者那一邊,她和我合作的事又要怎麼解釋?難道她覺得我鐵定能抓到肇事逃逸的人,把我當成危險人物,所以纔會密切注意我嗎?如果是這樣,那真是太榮幸了,不過截至目前爲止還沒有任何理由能讓小佐內同學對我賦予這麼高的評價。
「行事低調。還有呢?」
等我說完所有知道的事以後,小佐內同學又問:
除此之外,我也提到差點被肇事車輛撞到的不知名女學生。小佐內同學聽到自己的事,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她像是爲了轉換心情而轉回前方,然後換了其他問題。
「要多詳細?」
我不禁爲之語塞,但還是努力維持平時的態度。
……小佐內同學這個人可以信任嗎?
「還是別去找她了。」
小佐內同學說:
藍色輕型旅行車是怎麼消失的?我抬頭望向架在杆子上的監視器。
很遺憾,我不知道。不過……
搞不好她從一開始就沒有說過半句真話,搞不好她說自己差點被撞到日坂的車子撞到也是騙人的,搞不好她爲了某些理由而想包庇肇事者,所以謊稱她看過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
站在櫃檯裏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男性,他看看我們,冷淡地問道:
「要一起結帳嗎?」
一座大橋出現在我們頭上。橋架在堤防上,我們從下方穿過去。抬頭望去只見粗大的鋼骨,車輛在橋上行駛的聲音和震動傳入耳裏。經過大橋,再次走到天空之下,我們的眼前出現了上次去過的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
「就這樣?」
我們離開了停車場,走向一般道路。我本來以爲週末下午的交通流量不會太大,不過馬路上卻充滿各式各樣的車輛。
話才說到一半,還抬着一隻腳的小佐內同學就打斷了我的話。
「啊……」
「如果你想說監視器下方是死角的話,我得告訴你,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可以拍到這個杆子的下方。」
小佐內同學問道。我突然有股衝動想抓着她的肩膀用力搖晃。
「爲什麼……爲什麼我沒注意到這麼簡單的事!」
我一邊走一邊想着這些事,不知不覺走到便利商店側面的圍欄前。我試着搖搖看。雖然圍欄很老舊,油漆剝落,鏽跡斑斑,不過裝設得很牢固,搖都搖不動。
小佐內同學稍微睜大眼睛。
我連日坂的病房是四○三號房都說了。
結果小佐內同學只用一句話就否定了我的推論。否定得輕輕鬆鬆。
小佐內同學鑽過了圍欄和公寓之間的縫隙。另一邊是住戶專用停車場,和肇事車輛逃脫路線毫無關聯,因爲車子沒辦法從這邊過去。我正在想她要做什麼,就看見身穿T恤和牛仔短褲的麻生野同學從停車場裏的一輛白色廂型車出來。她剛笑容滿面地從後座跳下來,隨即朝車子裏高喊:
藤寺原本態度不太積極,但是我說出自己是日坂的同學、我不能原諒傷害同學的肇事者之後,他纔跟我說了很多事。
在堤防道路上找不到岔路的時候,我已經想到便利商店的監視器可能有死角。不知道是蓄意還是巧合,肇事者把車開到這裏,停在監視器的死角,過了半小時或一小時,估計警察應該離開車禍現場了,才照着原路折返。我覺得只有這個可能。
雖然我不太情願,但是現在最好先休息。幸虧今天是陰天,不過我們還是流失了不少水分。
我在停車場的角落甩着腿。
「爲什麼日坂會走在那個地方……走在緊靠車道的地方?」
不只是我,小佐內同學也露出了失望的神情,想必她對今天這趟檢驗之行也懷着不少期盼。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只能說:
果然是這樣。監視器不可能毫無遺漏地拍到整個停車場。我故作漠然地說道:
小佐內同學稍微睜大眼睛。來往的車聲太吵了,我自然而然地提高音量。
「知道。」
換句話說,我們只是證實了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所以這兩個小時白費了嗎?
「就這樣。」
一走出店外,我就猛灌礦泉水。小佐內同學把包包裏剩下的水喝完了,但是沒有打開新買的寶特瓶。便利商店的門邊放着垃圾桶,我本來想把小佐內同學給我的紙杯丟進去,卻看見上面寫着「請勿丟棄店外垃圾」,所以又把手縮了回來。
我們朝公車站走去。我不知道公車路線,反正只要搭上往車站方向行駛的公車,在學校附近下車就好了。一輛大貨車從我們身旁呼嘯而過。我本來走在小佐內同學的後方,這時無意識地靠向車道,和她並肩而行。
從車禍地點走了九公里到這裏,我可以確定肇事車輛除了經過那間便利商店前的三岔路口以外,沒有其他路線可以離開堤防道路。
昨天我們來這裏的時候是夜晚,白天看起來的感覺很不一樣。昨晚我連防盜監視器在哪裏都沒看見,不過現在可以清楚地看到豎在停車場裏的杆子頂端架設了監視器。
……可是不去找她的話,在這裏還有什麼事情可做?我在初夏的陰沉天空之下走了兩個小時,信心十足的推論被人一句話推翻,除了在便利商店買了一瓶礦泉水之外毫無作爲。雖然我早就知道調查過程可能會白費工夫,但是跑這一趟實在太沒意義了。
小佐內同學有欺騙我的動機嗎?
那就讓她帶路吧。
「另一個監視器也沒拍到藍色旅行車吧?」
「怎麼了?」
「分開結帳。」
我相信,只要在白天觀察這個停車場幾分鐘,就能解開輕型旅行車消失的謎題。果不其然,我發現監視器的正下方是死角,甚至忍不住在心裏抱怨「謎底這麼簡單?破解起來太沒挑戰性了」。
我在便利商店的辦公室裏也看過,確實有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所以小佐內同學說另一個監視器彌補了這個監視器的死角,我實在是找不到懷疑的理由。
我沒有親眼看到她說的「另一個角度的監視畫面」。停車場裏面沒有死角只是她的一面之詞,說不定她是騙我的。
「我說啊,問題其實很簡單……」
然後小佐內同學看着我,補上一句:
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一邊走一邊觀察停車場。老實說……我的內心已經掀起滔天巨浪了。
以及我後來纔想到要去看日坂,可是沒錢買禮物,還考慮過要不要摘野花給他。
依照我的想法,只要再多花個幾分鐘觀察就能解決了。
小佐內同學沒有回答。大概是在表示「那還用說嗎?」。
我不自覺地喊出聲音。
我問道,但小佐內同學只是面有難色地回了一句:
店員露出一臉不耐的神情,掃描礦泉水的條碼。
我偷瞄小佐內同學一眼。她無神地望向天空,彷彿不知道該看哪裏纔好。
平時我走這麼遠的距離都不會覺得累,或許是因爲河流側的小段鋪的是混凝土,腳底一直在承受走路的衝擊。甩甩腿之後,稍微舒服了一點。小佐內同學的鞋子似乎還進了砂石,她蹲下來解開鞋帶,扶着停車場的圍牆,單腳站立,把鞋子反過來倒了倒。我剋制着心中的興奮,說道:
「再走回去太累了,妳知不知道附近哪裏有公車站?」
「還得回學校呢。筆記型電腦還放在那裏。」
「怎麼了?」
「告訴我藤寺說了什麼。」
「什麼關係都沒有,我只是聽到我們班上的牛尾說二年級的藤寺真目睹了那樁車禍。我連這個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我們再次觀察這個停車場。
瞳應該是麻生野同學的名字。紅着臉的麻生野同學又坐上廂型車,然後一直沒有出來。
更重要的是……就算小佐內同學說過某些謊話,我還是相信她提到肇事者時說的那句「非得讓那人贖罪不可」是真話。
「不只這樣啦……我不記得他在哪次運動會或校慶特別出鋒頭。他既然是社團的王牌選手,運動神經一定很好,但是他好像不太會積極表現。」
我擦擦汗,搖了搖頭。
既然如此,她說監視器沒有死角我也應該相信。至少在找到懷疑的理由之前應該先相信。
「最後因爲午休時間快結束了,所以我們也結束了談話。」
「……嗯。」
我也這麼想。
我一直很在意這一點。今天去到車禍地點時,我還是覺得很奇怪。雖然覺得奇怪,但我至今都沒有認真思考過日坂爲什麼會走在那個位置,頂多只想得到他可能是一邊走路一邊看手機。
「詳細到連他什麼時候換氣都要說。」
小佐內同學大概是發現麻生野同學在剛開進停車場的車子上,所以想要過來找她說話。不過,看到她那麼開心的模樣,不想過去打擾也是很正常的。正要走向麻生野同學的小佐內同學突然停下來,身體還稍微往前傾。
「你不是去探望過日坂嗎?詳細地告訴我當時的情況。」
「喂,小瞳,妳忘了拿揹包喔。」
聽到我的聲音,小佐內同學也走了過來,和我一樣抬頭仰望。
聽到這句結尾,小佐內同學還是默默地走路,但是稍微歪起腦袋。難道其中有什麼疑點嗎?
「這個停車場……」
小佐內同學面向前方點點頭,然後轉過來看着我。
沒這回事。既然確定沒有其他路線可以離開堤防道路,只有一種方法可以讓肇事車輛不被監視器拍到。
當天談的所有話題和順序,我都無一遺漏地描述,小佐內同學從頭到尾不發一語,默默地聆聽。
「哎唷,爹地最討厭了啦!怎麼可能嘛,真是的,不要在外面說這種話啦!」
譬如說,班上有一些同學去探望,但我沒有參加。
「我不明白。」
「就是那個。」
可惜白費了小佐內同學的體貼,麻生野同學自己注意到站在圍欄附近的我們。她像凍結一樣愣住片刻,想要板起臉孔卻又板不起來,只能面紅耳赤地把臉轉開。廂型車裏傳出了男人愉悅的聲音。
「抱歉,我想先休息一下。」
「沒有一個地方是處於所有監視器的死角。」
光是看着下面的市區默默走路有點無聊,說說話確實有調劑的效果。我搜索記憶,把兩手交握在腦後,依照小佐內同學的要求詳細地敘述,包括我逐一去二年級的教室打聽有沒有藤寺真這個人,以及我找到他、在午休時間去向他問話的事。
「不明白什麼?」
「詳細點。」
「……是喔?」
這也太強人所難了吧?但我還是努力回想,儘可能詳盡地描述當時的情況。
「你和二年級的藤寺是什麼關係?」
我們走進店裏,兩人各自拿了一罐礦泉水。小佐內同學昨天說要買巧克力,今天倒是沒買甜食。
在此之前,我都沒有機會和小佐內同學一起走人行道。去「錶店」咖啡廳的那次,我是遠遠地跟在她的後方,去七屋町分店的時候是騎腳踏車,我們來這裏的時候是並肩而行,但走的是堤防道路旁邊的小段,不是人行道。跟小佐內同學一起走人行道的時候,我才發現這件事。
「日坂當時和別人在一起,而且他是走在靠車道的那側,所以纔會貼近人行道邊緣。也就是說,他還有個『同伴』。」
先前我對這樁車禍的描繪很簡單:藤寺、小佐內同學、日坂三個人走在人行道上,然後日坂被車撞到。如今這個畫面變了,日坂被撞到的時候緊貼着車道,而且他的身旁還有另一個人。
小佐內同學發出「啊啊」的感嘆,隨即懊惱地咬住嘴脣。
「嗯。」
她像是反覆思考幾遍,覺得確實是如此,不甘心地補了一句:
「錯不了。爲什麼我先前都沒發現呢?」
「妳雖然只在車禍現場匆匆一瞥,畢竟還是看到了。當時日坂身邊有人嗎?」
小佐內同學想了一下,搖頭說:
「不知道。我只看到日坂倒在地上,後來光是躲開那輛車就忙不過來了。」
「或許另一個人被車遮住了,妳只能看見日坂,自然就以爲他是獨自一人吧。」
小佐內同學又想了一下,謹慎地回答:
「或許吧。不過那條人行道又沒有那麼窄,兩人並行也不至於會被擠到白線外啊。」
的確,我和牛尾去勘查現場時,並沒有覺得人行道窄到無法並肩而行。
公車來了,大概是看到站牌沒人在等車,就直接開走了。
小佐內同學歪着頭說:
「會不會有三個人?」
有可能,但我不太相信神祕的同伴竟然多達兩個人。
我的思緒和想像力鑽過黑暗的窄道,一口氣擴展開來。如果只有一個同伴,卻幾乎把日坂擠到車道上,那會是什麼情況呢?明明只有兩個人,中間爲什麼會隔得那麼開呢?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
如果車禍發生時,人行道上有四個人,最重要的問題就顯現出來了。
我試着轉移注意力。小佐內同學不知道怎麼樣了。她似乎打算調查防盜監視器,但我更希望她好好地準備考試。如果能跟她見個面說說話就更好了。雖然我收到她的卡片,但是直到現在還沒見到她,因爲我一直在睡覺。
「而且,藤寺早就知道走在自己前面的是日坂。」
「可是,爲什麼要保密?」
剛剛我在堤防道路的小段上描述日坂這個人的時候,小佐內同學似乎有些無語,因爲我對日坂的描述太簡短了。是的,我對日坂祥太郎這個人確實一無所知。
「呃,你真的確認過嗎?」
「想要抓出肇事者,就得先弄清楚日坂的事。」
真要說起來,我其實沒有聰明到值得驕傲的程度,至少過去的我還不夠聰明。牀邊擺着寫了我過往蠢事的筆記本。我現在連那本筆記本都不敢看,視線不禁往一旁飄移。
不知道是剛好錯過時機,還是因爲小佐內同學被我搭救之後心生愧疚,每天都故意等到我睡着以後才送來禮物。總之我還是很想見她,很想當面問她有沒有因爲被我撞下去而受傷。
我說:
爲什麼我們無法見面呢?
我默默地等她說下去。
曙光從窗簾下鑽進來。我沒辦法離開這張牀,龜裂的肋骨和骨折的大腿都在痛,又不能叫出來。
當然,我們之間並非情侶關係。在昏暗的病房裏,我反覆詢問自己小佐內同學提出的問題。
說得好像我們在談遠距離戀愛似的。
小佐內同學搖頭說:
我那時一定笑了。
我知道小佐內同學想說什麼。日坂那天不就是參加完社團活動之後遭遇車禍的嗎?
「爲什麼沒人提起這件事?」
……今天沒有看到她留下的禮物。狼布偶還是一臉兇惡地坐在桌上,健吾帶來的水果籃只靠我一個人喫不完,所以交給了幫我送內衣褲來的父母。
這樣日坂就能靠着社團學長學弟的關係,要求藤寺別說出他當時和誰走在一起。
我完全無法想像他已經不在人世了。雖然我們後來沒有再見過面,但我相信我們一直都各自安好地活着。
太合理了。我根本無法反駁。
日坂現在在哪裏?他過得怎麼樣?
堂島健吾曾經對我說過「你絕對不是小市民」,小佐內同學還說我「想要成爲小市民也是騙人的」,他們說得沒錯,我確實壓抑不住自己多餘的小聰明和多嘴,或許我根本不曾認真地壓抑過。我在夢裏聽到的那句「報應」,指的就是我這種該受唾棄的性格招致來的報應嗎?
留言非常簡短。
一定是這樣。我……我對日坂做了不好的事,可是那件事並沒有嚴重到會讓他失去活下去的希望。不可能的。
「聽起來你好像被他們敷衍了。」
這還不是我最愚蠢的地方。
「日坂和藤寺會一前一後地走在同一條路上,或許就是因爲他們同時離開學校……說得更清楚點,或許是因爲他們同時結束了社團活動。」
「藤寺的情況就更明顯了。你最後向他確認『日坂當時是單獨一人嗎?』,他卻提起日坂和他之間還有一個女生,顯然不想告訴你日坂爲什麼會在那裏、跟誰在一起、在做些什麼。」
然後我不得不承認……他確實沒有回答我。
一定是這樣沒錯。
我勉強擠出一句話。
「剛纔在小段上,你向我描述去找日坂和藤寺問話的情況,當時我就覺得怪怪的了。」
最愚蠢的是,我覺得只要能挖出日坂不想讓人知道的事,就能查出線索。我的調查(雖然我覺得自己的責任比較大,但是公平而論,應該是我和小佐內同學兩人的調查)如我所料,從那天開始迎來了新的局面。
「你最好確認一下。依照你的描述,藤寺很自然地稱呼日坂爲『日坂學長』。」
看似普通受害者的日坂和看似普通目擊者的藤寺之間有某種關聯,這兩人互相勾結,共同隱瞞了某些事。既然有所隱瞞,就表示他們有想要藏起來的事物。我該破解的謎題已經顯現出具體的形象了。
更重要的是,他那位「同伴」比小佐內同學和藤寺在更近的距離之下看到肇事車輛,說不定比被那輛車撞到的日坂看得更清楚,而且很有可能連肇事者的臉都看到了。
小佐內同學睜大眼睛,頻頻點頭。
我們之間的關係只是同班同學嗎?
日坂當時和誰在一起?他爲什麼要隱瞞這件事?
手指摸到了硬物。我簡直不敢相信。今天竟然又收到小卡片了。小佐內同學到底是多麼努力地趁我睡着纔來啊?
聽到日坂和藤寺在敷衍我的時候,我只覺得我不可能沒發現自己被糊弄了。如今想想,我卻很自然地覺得發生這種事並不奇怪。身在局中的我沒發現,而小佐內同學這個局外人發現了,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我在黎明時分醒來。病房裏靜悄悄的。
小佐內同學雖然尷尬,但還是很肯定地說:
小佐內同學縮頭縮腦地瞄着我說:
關於這樁事件,我就算有線索,要揪出兇手還是很困難。老實說,我真的想不出要用什麼方法才能從這個城市的四十萬人之中找出撞到日坂的那一個人。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日坂的身邊還有別人,這明明是一件小事,爲什麼我先前一直沒聽說?我不討厭靠着推理和思考找出真相,我對此也很擅長,不過日坂或藤寺如果早點告訴我「當時還有另一個人」,我就不用繞這麼大一圈了。爲什麼我得憑着自己的推理挖出這件事?其中必定藏着很大的謎題。
這真是太美妙了!
「藤寺說不定是日坂社團裏的學弟。」
我試着回想,在木良市民醫院的四○三號房裏,我和日坂說了些什麼。
……沒有。
「因爲那個同伴推着腳踏車,所以纔會把日坂擠到人行道邊緣。」
「太奇怪了吧?要這樣說的話,日坂和藤寺就得事先串供了,可是他們兩人只是剛好走在同一條路上的陌生人耶。」
「怎麼說?」
接下來就看我怎麼破解吧!
我專注地盯着小佐內同學,她像是在迴避我的目光,視線飄向一旁。往來的車聲彷彿暫時停歇了。我問道:
我突然有些暈眩。
小佐內同學昨晚沒來嗎?都快要過年了,要是她每天都送禮物來給我也太辛苦了。雖然我這麼想,還是試着在枕頭底下摸索,就像一個不相信聖誕老人卻在聖誕節早上找尋禮物的孩子。
我想起了自己回想起來的那些事,深深吸了一口氣,受傷的肋骨頓時痛得令我忍不住呻吟。我把吸進去的空氣一點點地吐出來,確認沒有痛到需要按呼叫鈴,笑了一笑。我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適應這副受傷的軀體呢?
日坂比藤寺高一個年級,藤寺叫他學長不是很正常嗎?可是聽小佐內同學這麼一說,我也覺得藤寺的語氣不像是在談論一個不認識的三年級學長。
我很想說「沒這回事」。我和日坂是同班同學,而且、而且……
「當你問日坂『平時回家都是走那條路嗎?』,他只問你怎麼對他出車禍的事這麼感興趣。也就是說,他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怎麼可能?怎麼會有這種事?我竟然……調查肇事逃逸事件的我竟然被受害者和目擊者糊弄了!而且我竟然沒發現!
「啊?」
「不知道。我對日坂一點都不瞭解,我想你應該也不瞭解他。」
「呃……這話有點難以啓齒,但我不覺得意外。」
小佐內同學像是顧慮到我的心情,越說越小聲。
光看背影就知道是誰,那一定是早就認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