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狼的心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2.4萬 字
1
到了隔天。
我正打開小小的便當時,校內廣播的喇叭突然發出噪音。播音鍵開啓了。我心想這鐵定和品行正直又沒參與任何活動的我無關,所以毫不在意地折開免洗筷。廣播的內容確實和我沒有直接關係,不過還是有間接的關係。
「一年C班小佐內由紀同學,請來訓導處。重複一次。一年C班小佐內由紀同學,請來訓導處。」
若是以前的小佐內同學還很難說,現在的她是很內斂的,她既不會跟人結怨,也不會違反規矩,但又不是那種正經八百的人,而是每天努力地活得樸素平凡。我也是把成爲小市民當作目標,但我遠比不上小佐內同學那麼長進。我讓自己融入人羣的程度只能說是「低調」,而小佐內同學幾乎到了「隱形」的程度。
這是小佐內同學第二次被叫到訓導處。纔剛開學不久就被叫到訓導處兩次,小佐內同學一定很不情願吧。至於她被叫去的理由,我多少猜得到。
或許她需要有人去幫她逃跑。我迅速解決了便當,走到訓導處附近等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同學已經進去了,現在大概在裏面聽訓。不到十分鐘,她就拉開門走出來,朝門內鞠了個躬,一轉身就看到我。
「嗨。」
「啊……小鳩。」
我們並肩而行。說是並肩,其實小佐內同學稍微落後我半步。她平時經常低着頭,但現在的她不像是因爲戒備,而是真的受到打擊而心情低落,連眼神都有些呆滯。
「是腳踏車的事嗎?」
看來真的被我猜中了,小佐內同學一聽見就驚愕地猛然抬頭,隨即又垂下視線,輕輕點頭。
「怎麼了?」
「唔……聽說發現了。」
「咦!那不是很好嗎?」
我開朗地笑着說,但小佐內同學連頭都沒點一下。她明明那麼在意,卻是這種反應,所以我立刻就意識到絕對不只是發現腳踏車這麼簡單。我有點想催她快點說,不過等了片刻之後,她就主動說道:
「在北葉前,國道往右轉的地方。從那裏直走翻過坡道,被丟在下坡的地方。」
北葉前,國道往右轉的地方。更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國道由南轉向東的地方,從那裏直走就是T字路口朝北的小路。我一想到那個地方,立刻想起了那件事。
「那不就是我們昨天看到坂上的地方嗎?」
「嗯……如果當時追上去,或許立刻就能拿回腳踏車了。」
「我知道妳很不甘心,可是腳踏車已經找到了,可以回去了吧?」
我走近一看,就故作開朗地大聲叫道:
從下坡結束到這裏大約有五十公尺,腳踏車滑行到這裏就變慢了,還不如用走的比較快,所以坂上丟下腳踏車。就是在這裏。
「三分半?妳要等什麼?」
「不過,只需要換一個輪胎已經是萬幸了。」
「天曉得。妳想知道的話我可以查查看,但我沒辦法在這裏查。」
我用不自然的開朗語氣安慰她,但她理都不理,而是用食指指着前輪。我本來覺得沒有特別異常之處,但開口之前還是再仔細看了看。
「用槌子敲一敲就能修好了啦。」
小佐內同學牽着腳踏車遭竊之後新買的腳踏車,而我走在她的身邊。我們又走了昨天走過的路。越接近郊區,房子之間夾雜着越多田地。人行道變得更窄了,兩人並肩而行就會堵住整條路。此時有個年長的女人從後面騎着腳踏車逼近,我移到小佐內同學的身後讓出路來,之後我都走在她的後方。如果並肩而行又不說話,感覺有些尷尬。
照這樣來看,如果小佐內同學如此鬱悶的理由和腳踏車的事有關,我只想得到一種可能性。
「公車……」
小佐內同學不屑而諷刺的語氣讓我感到心驚。她把手肘靠在今天騎來的苔蘚綠腳踏車上,用三七步站着,嘴邊浮現淺笑。剛剛被我抹去的不祥預感又出現了。小佐內同學原本就說不上是「表裏如一」的人,如今她的態度更是令人害怕。我盯着她的側臉說:
「或許是這樣的情況:坂上想要搭公車去很遠的某個地方,但他沒有趕上,他要搭的車已經離開最近的公車站了,所以他騎着腳踏車狂飆,想要翻過山丘趕到下一站。」
「什麼嘛!又沒有壞得多嚴重。」
2
「對了……或許他的目的就是這條路。」
我們之間的約定不包含幫助彼此逃跑以外的事。也罷,我還是很爽快地答應了。
我偷偷觀察小佐內同學,她正緩緩地動着右手。她的眼睛仍然盯着馬路,纖細的手指插在喇叭裙的口袋裏。不知爲何,嬌小的小佐內同學現在看起來好像沒那麼小了,她抬起視線、收起下巴時,看起來也沒那麼軟弱了。小佐內同學似乎發現我在看她,就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我還以爲她會拿出什麼東西……
我沒有看手錶,大概又過了兩三分鐘吧,小佐內同學把棒棒糖從口中拿出來,用面紙包起,放進口袋。我正在思考該怎麼處理我的棒棒糖時,小佐內同學突然睜大眼睛。
「我放學後要去拿車。你可以陪我嗎?」
我學着小佐內同學的動作,把倒在路邊的金屬銀腳踏車立起來,把手肘靠在龍頭上,用相同的姿勢等待那個時刻的到來。小佐內同學沒有流露不悅的神情,像是很平靜地等待某件事發生。
龍頭和座椅都好好的,骨架也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傷,鏈條脫離了兩段變速的齒輪,但這種程度的故障一下子就能修好。就算會被煉條油弄得渾身髒兮兮,只要小佐內同學願意,我可以立刻幫她修理。坂上可能讓這輛腳踏車淋了雨,整體車身有點髒,不過能順利找回來已經很好了。
我眺望着從腳下延伸出去、分隔車道和人行道的白線都已褪色龜裂的鄉間馬路的遠方。什麼都沒有。說是什麼都沒有,但也並非完全真空,所以……
小佐內同學輕輕搖頭。
我們喫棒棒糖的時候都沒有說話。在舔食之間,三分半很快就過去了,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只有一輛小貨車慢吞吞地經過。可是,只等三分鐘感覺似乎太短了,再說,我連棒棒糖都還沒喫完。
「那個……」
「什麼意思?」
「這個嘛,我想應該是這種情況:
「或許就像你說的一樣,公車只要招手就會停。不過,在這麼荒涼的郊區會有公車嗎?就算有公車,多久纔有一班?一小時一班嗎……說不定是兩個小時一班。」
走下坡道。
「有人打電話來說有一輛貼了船高標誌的腳踏車丟在那裏,所以我就被罵了,說我沒有妥善保管。」
小佐內同學抬起頭,用力咬緊她的薄脣,一副非常不甘心的樣子。一想到她的心情,我就沒辦法繼續裝瘋賣傻了。
「啊。」
「小鳩,你覺得昨天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的東西會被弄成這樣……」
小佐內同學抬眼瞄着我,點點頭說:
「……」
「希望腳踏車修得好。」
如同昨天看到的,坂上當時非常急,他匆匆爬上坡道,或許在中途勉強變速,以致煉條脫落。因爲這山坡並沒有陡峭到需要下來牽着車走。
小佐內同學的視線盯在後輪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後輪歪掉了,整個輪圈都扭曲了。我皺起眉頭。看來得換輪胎了。
「……原來如此。」
「是啊。」
「我沒有不甘心……我想再待個三分半。」
小佐內同學今天的眼力比平時更加犀利。她又指着自己的腳邊說:
小佐內同學用細微的聲音這麼說,不過她多半不相信自己做得到吧。
我轉動脖子,彷彿要看穿自己剛纔說的那條路的遠方。
結果她卻回答了奇怪的話。
我露出苦笑。
「去哪裏?該不會是要去種田吧?」
前輪也遭殃了,雖然輪圈沒事,但有幾根幅條歪了。這樣頂多只是騎起來不太舒服,算不上嚴重損傷。
「嗯?」
「歪掉的部分是沒什麼,不過這是用腳踩的。」
「難道對方不能等他,非得他趕路趕到煉條脫落的地步?他應該有手機,難道不能聯絡一下嗎?」
小佐內同學交互盯着道路兩端。她此時的眼神和在學校裏那種隨時準備逃走的警戒眼神截然不同,非常專注,而且銳利到有些冰冷。她看都不看我一眼。
「之前也聽過一樣的話呢。」
「聽說車子倒在路邊,後輪突出到馬路上。那人說昨晚開車經過時碾到腳踏車,所以今天早上纔打電話過來。」
我是不瞭解詳情啦,輾到沒人騎的腳踏車算是損害他人財物,小佐內同學應該可以要求對方賠償吧?不過我想碾到腳踏車的人鐵定是想要惡人先告狀。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說出口的卻是反駁。
「再三分半就是我們昨天看到他的時刻。」
「喔,嗯,好啊。」
小佐內同學不知道有沒有聽見我講話,只見她拉起過長的水手服袖子,看着小小的手錶。
的確,這幾根幅條一看就是被同一個外力折彎的,而且上面還沾着泥巴。聽她這麼一說,看起來確實像是車子倒下之後用腳踩的。如果這是福爾摩斯的故事,應該可以藉着這些泥巴判斷出坂上曾經去過哪些地方,但我還沒有這種功力。
午休時間的學校非常吵雜。我陪小佐內同學回到教室後,她用幾乎淹沒在喧鬧之中的細微聲音說:
我還來不及說什麼,小佐內同學就先開口說:
我們站在坡頂,在下坡路段結束再往前五十公尺左右的單線道馬路邊,可以看見一輛金屬銀色的腳踏車倒在那裏。那是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小佐內同學凝視着前方那輛自己的腳踏車好一陣子,然後輕輕張口,不是說話,而是嘆了一口氣。她這聲嘆氣讓我有些不祥的預感,但這預感輕得若有似無,我只當成是自己多心了。
由於上次那件事,船高訓導處已經知道小佐內同學那輛貼了停車證的腳踏車被偷的事,結果竟然還責怪她沒有妥善保管,真是太不講理了。不過小佐內同學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們的不講理,這是應該的,把別人的不講理拋諸腦後可說是最重要的小市民守則。
小佐內同學把輪圈歪掉的腳踏車牽過來,放倒在地面,讓後輪突出到馬路上,前輪對準淺淺的輪胎痕。這麼一來就看得出地上的輪胎痕是在踐踏幅條的時候印上去的。
正在趕時間,煉條卻脫落了,坂上一定更焦躁吧,不過他並沒有立刻丟下腳踏車。事情沒有那麼單純,煉條脫落的腳踏車不能爬坡也不能在平地騎,但下坡時還是可以用。他一定是在坡頂騎上車,藉着下滑的力道衝下山坡。
那是棒棒糖,可樂口味。棒棒糖在口中旋轉。我偷偷看了小佐內同學那支棒棒糖的包裝紙,好像是哈密瓜口味。這麼大支的棒棒糖塞在她小小的嘴裏,令她像含了滿嘴糧食的倉鼠一樣鼓起臉頰。不過,現在的小佐內同學還像小動物的地方只有鼓起的臉頰。
「打電話來的人說他開車輾過了腳踏車。還不知道壞得多嚴重……」
「如果他是搭公車,等一下應該就會看到了。」
過了一陣子,她用不帶感情的語氣問我:
「這裏放眼望去又看不到任何公車站牌。」
「……嗯。」
可是,小佐內同學的觀察力比我更強。其實就算腳踏車的狀態比現在更嚴重,我還是隻能若無其事地大叫「什麼嘛」。
……的確。如果要往左回到市區,根本沒必要翻過剛剛那座山丘,如果要往右,不管要去哪裏都得要有十足的體力和腿力,他丟下腳踏車根本哪裏都去不了。如果坂上是個健行好手或許還有辦法,雖然以貌取人不太好,但我實在不認爲他是那麼有毅力的人,若是他願意靠自己的雙腳走遠路,就不會偷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了。
「腳踏車是不是被弄壞了?」
以我的視力實在看不出那裏有什麼跡象,得蹲下去纔看得清楚,但我又不好意思直接蹲在她的腳前。我揮揮手要她退後一些,然後才蹲下。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就算知道了也不能怎樣,所以我就不賣弄小聰明瞭。小佐內同學應該也明白……不,她自己是最清楚這一點的,但她還是問我了,可見她的心情真的激動到很想明白事情經過,就算只是推測的也好。因此,我看看壞掉的腳踏車,然後轉頭望向坡道,回想着坂上昨天的行動。
不過我隨即發現,從國道轉上岔路、翻過一個小山丘,這一帶能看到的都是農田,還有一些塑膠罩溫室和收納農具的小屋。不遠的前方有個T字路口,往右走會進入真正的山路,往左走則是要繞過一大圈田地,最後會回到市區。我因疑惑而閉口不語,小佐內同學接了下去:
人行道部分的柏油路面確實留下了輪胎痕,但是不太清晰。
「小鳩,你也要嗎?」
「如果是公車就不會等了。」
「是在這裏踩的。」
「小佐內同學,冷靜一點。」
「小鳩,你看那個!」
「或許公車只要招手就會停下來,畢竟這裏是荒涼的郊區。」
小佐內同學沉沉地靠在腳踏車上,然後長吁一口氣,緩緩說道:
放學後,我們一起離開了學校。
「我很冷靜。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到底急着上哪去?往左是回市區,往右是到山上,無論他要去哪裏,騎腳踏車都太遠了。」
好啊,只待一下下是無所謂。我本來要反射性地如此回答,但立刻感到奇怪。
後輪的擋泥板上貼着顏色鮮豔的標籤,上面印着船高的校徽,以及停車證的號碼。
「譬如有人跟他約好要開車來這裏接他。」
我們的對話極其枯燥。平時總是不安地窺探四周的小佐內同學如今一直呆呆地低着頭,不管我說什麼,她都沒有多大反應,搞得我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了。
在那之後,他把氣出在明明趕時間卻故障了的腳踏車上,說得更具體一點,他用力踐踏車輪上的幅條。然後他就靠自己的雙腳,往這條路跑過去。」
不過,這樣反而讓我覺得不太對勁。在小佐內同學巧妙的引導之下,我對昨天發生的事做了種種推論……可是她的態度太奇怪了。依照小佐內同學平時標榜的立場來看,她的態度應該是「竟然偷人家的腳踏車,還把車子丟在路邊,破壞成這樣,太過分了!總之能拿回來就好,不過還要花錢修理,真是遺憾」這樣纔對。爲什麼她會這麼在意坂上的行動呢?
小佐內同學朝我看過來。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彷彿是在找尋坂上留下的其他線索,小佐內同學繼續細細地掃視四周,好像還不打算離開,所以我也默默地陪在旁邊。小佐內同學握緊拳頭。
我們來到國道轉向東方的路口,筆直朝着小路前進,到達昨天看到的山丘。坂上昨天騎車爬了一半的坡道就下車用牽的,而小佐內同學從一開始就是牽着車走。這坡道實際爬起來並不是很陡,我只要站着踩踏板應該可以一路騎到坡頂。
昨天發生的事情還挺明顯的。我不再跟剛纔一樣假裝開朗,而是用平常的語氣說:
「喔……」
T字路口的左邊開來了一輛巴士。我對自己「坂上打算趕到下一站搭公車」的結論還挺有信心的,所以看到巴士出現令我非常得意。
不過,那輛巴士小了點。那是所謂的小巴,不是一般的公車。巴士一下子就來到我們面前,然後又開走了。巴士的車身上印着歌德字體。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小佐內同學也表現出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她盯着巴士開走,喃喃說道:
「原來是因爲這樣,他纔會丟下我的腳踏車。」
印在巴士上的字是「木良北駕訓班」。那是免費的接駁車。
既然是接駁車,自然會在沒有公車站牌的地方停下來,而且發車時間也是固定的。
巴士消失在道路的遠方。我記得木良北駕訓班是在右方的山中,像碉堡一樣孤零零地座落於郊區最外緣的地帶。以交通便利的角度來看,這個駕訓班的學生應該大多來自北方山後的鄰鎮,聽說裏面還附設交通中心,所以考筆試很方便。
我聳聳肩膀。
「真是的。不過,這麼一來事情就搞清楚了。都結束了,我們回去吧。腳踏車要怎麼辦?應該要修理吧?妳希望的話,我可以幫妳重新裝上煉條。」
一直盯着巴士遠去的小佐內同學聽到這句話就轉過頭來,而且臉上掛着開朗的笑容。那是沒有任何陰霾的美麗笑容……我心中一驚。富士山很美麗,黃石公園也很美麗,但是看着富士山和黃石公園時也會令人感到敬畏。大概就像那種感覺吧。
對了,我看過這種笑容。就是這樣才令我害怕。
「你說結束了?不對吧,小鳩,現在纔要開始喔,好不容易抓住對方的尾巴呢。」
「尾巴……」
「那個人毀了我的春季限定草莓塔,還擅自丟掉我的腳踏車,害得想要度過平靜校園生活的我被當成小偷,還被叫去訓導處兩次。小鳩,你對此有什麼感想?」
小佐內同學慢條斯理地說着,臉上依然掛着笑容。
「小、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同學再次望向巴士駛去的山中。
「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變回去了,決心不再做這種事的小佐內同學又變回以前的樣子了。我連忙用身體擋住小佐內同學望着的方向。
「不行啦,小佐內同學,能找回失竊的東西就該滿意了,不可以再繼續想下去啦。讓事情就這樣過去吧。我們不是約好要當小市民嗎?既然要當小市民,這種時候就該忍氣吞聲吧?」
「嗯,也是啦。」
我收到的回覆是這樣:
健吾聽到後來,表情漸漸變得嚴肅。依照健吾的信念來看,他一定不會原諒偷女生腳踏車的傢伙。他放開了盤起的雙臂,後仰的身體轉而前傾。
健吾準備開口說話。他想說的多半是「那就沒有我的事了」。我不給他機會開口,緊接着說:
「這樣啊,那真的很抱歉。」
健吾本來就不是個經常嘻皮笑臉的人,但是看到他這副臭臉,我也不好說話。我先從寒暄開始。
我選了第三條路。我低着頭開始說話,語氣悲慼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喫驚。
健吾哼了一聲。
「雖然你覺得抱歉,但還是有事想直接跟我說,而不是用訊息說。我會聽的,所以你快說吧,如果是無聊的事我就要回社團了。」
「什麼問題?」
「可是我明明沒做錯事,我什麼都沒做錯!
健吾露出狐疑的態度。總之我先試試看吧。
3
我可以理解小佐內同學說的話,無論她想怎麼制裁偷車賊都跟我無關,就算她的行動失敗,被逼到了絕路,那也是她自找的。我完全沒有義務幫助她。
話雖如此,小佐內同學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她這種信心真叫人害怕。她該不會是在想些魯莽的計劃吧?
「我有我的理由。」
『你搞屁啊!?』
小佐內同學錯了,我們嚮往的小市民纔不會有這種復仇心態。可是我阻止不了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同學想要找偷車賊報仇。」
健吾摸着下巴。
「如果有難以啓齒的苦衷,你大可說出來。你直接說『現在還不能說,等事情結束後再告訴你』不就行了?」
我甚至覺得,既然無法阻止,那就幫助她吧,不過這個提議也被她拒絕了,因爲我們只約好要幫助對方逃跑,並沒有說要幫助對方進攻。小佐內同學和我有着互惠的關係,但我們並不會互相依賴,若非其中一方有想逃避的事情,我們只不過是普通朋友。小佐內同學非常嚴格地遵行着這個約定。
「……」
可是,現在亡羊補牢還來得及嗎?
「就算很常見,要花的錢也不會因此減少,心中的怒火也不會因此平息。一個輪胎嗎,大概要六千圓吧?」
『爲了機動防禦需要增強預備兵力,請求支援。』
「怎麼了?」
「上次你請我喝熱可可時說過我現在的態度很奇怪,我還反問你是不是很期待聽到我有什麼明顯的創傷。你還記得吧?」
但是小佐內同學慢慢搖頭。
健吾的表情古怪得像是聽到魚在天空飛翔。呆若木雞形容的應該就是這副模樣吧。片刻之後,他爆出笑聲。
但我沒有說下去。我搞砸了,不該從這裏說起的,這麼一來,如果我不說出理由就沒辦法談下去,但我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說出理由。更何況,我還沒把理由完全推理出來。我就籠統地給他一個說法吧,只要能讓他在緊急時提供協助就好了。
我傳了訊息,收件人是堂島健吾。內容是這樣的:
「……嗯。可是我……」
「我現在已經沒有那種喜好了。光是想起自己有過那種喜好,我都覺得頭皮發麻。」
「既然如此,你就好好地推論吧。」
健吾準備起身,我連忙叫住他。健吾凝視着我,默默地打量,緩緩地盤起雙臂。
「如果他有點腦袋,應該會把停車證的貼紙撕下來……總之,我不知道小佐內同學的復仇行動會遭到怎樣的失敗,所以希望你可以在緊急的時候伸出援手。」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覺得有必要仔細想想,小佐內同學在這次行動中若是「失敗」代表着什麼。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非常地不祥。
「哈哈哈哈哈,那還真不錯。要好好教導那個混帳傢伙隨便拿人家的東西會有什麼下場。」
話雖如此,出現在放學後教室裏的健吾一副老大不高興的模樣,他板着臉,抿着嘴,盤着雙臂跨立在我面前。
「突然把你找來真是不好意思。你今天還有其他事要忙嗎?」
「是『以前的』喜好。」
健吾直勾勾地盯着我,我忍不住移開視線。健吾摸了一下剃得短短的頭髮,低聲說道:
健吾深深嘆了口氣。
我揮動雙手極力勸告。小佐內同學的笑容消失了。
我請他坐在我前方的椅子上。健吾拉開椅子,一屁股坐下。
「這是小佐內同學要求的嗎?」
「要忍住,這種時候就該忍耐。」
「你該不會打算叫我去當她的保鑣吧?」
「喔,有啊。校刊社忙得很。」
……是不是真的可以撇得這麼幹淨,我還得再想清楚一點。
「不會無聊啦,但也不是一時半刻就能說完的。真的很不好意思。」
「如果結論是『這樣就很好了』,你就不會找我來了。」
因此她對我說:
小佐內同學咬住嘴脣,然後看看自己騎來的腳踏車,又看看遭竊又被破壞的腳踏車,再望向巴士開走的方向。
「……」
「不過你剛纔說的話是怎麼回事?敷衍也該有個限度吧。我不知道你心裏有沒有那種意思,但你的行爲擺明是想把我操弄在股掌之中。如果有話就清楚地說出來,不說的話就別來拜託我。話說得不明不白,還想叫我無限期地一直備戰下去,你這算盤未免打得太如意了。」
「不,是我自做主張。」
在此期間,我搜集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資料,不過我只是蒐集,並沒有實際運用。我還在猶豫該不該行動,因爲我早已下定決心不再扮演偵探,而且小佐內同學自己也說了「別管我」,使我更加猶豫,覺得或許不要隨便出手比較好。
「我判斷小佐內同學會遇到危險的理由。」
「你以前是個惹人厭的傢伙,讓人看不順眼的傢伙,只不過有點小聰明就得意洋洋的。」
「就叫你快點說啊!」
「對小市民來說,最重要的應該是……保護私有財產吧?」
「……嗨。」
到了星期一的放學時間,我終於做出結論,我要把自己的狀態調整至足以應付任何突發事態。
……對了,小鳩,我問你一個問題。」
「是啊。」
我皺起眉頭,等他笑完。
可能是「危險」一詞太過駭人,健吾的眼神頓時變得銳利。
「安分守己。」
「這個嘛,你先坐下吧。」
健吾此時看了看手錶。
我立刻回答:
健吾搖搖頭。
不管怎樣我還是很高興他能來。
「我沒有苦衷啦。坦白說,我只是還沒把事情完整地推論出來。」
「你覺得對小市民來說,最重要的是什麼事?」
我不禁抱頭。這不是譬喻,而是真的抱住了頭。健吾雖然粗枝大葉,人卻不笨,他雖然熱心,但也不是傻子。或許我對自己的小聰明還是太自傲了些。健吾會抱怨是理所當然的,我確實太看不起他了。
「你真精明。」
接着他似乎察覺了什麼事,降低語調說:
「……偷車賊啊,這種事滿常見的。」
我只能認了。健吾看過從前那個自鳴得意的我,所以我無法辯解。現在我有三個選擇,要嘛放棄說服健吾提供支援,要嘛乖乖地照他說的推理,或者……
「……繼續說。」
雖然健吾很心急,但若不從頭說起,很難讓他明白我想請他幫什麼忙。我向健吾說了小佐內同學腳踏車的事,包括買春季限定草莓塔那天、水上高中的坂上在我們面前騎走了她的腳踏車,闖空門的案件發生時有人在附近看到那輛車,四天前我們看見偷走腳踏車的坂上急匆匆地爬上山坡,還有三天前找到了後輪遭到破壞的腳踏車。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嗯,記得一清二楚。」
「……我剛纔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吧?小佐內同學打算去對付一個衝動莽撞的傢伙耶。」
「你怎麼知道那偷車賊是個衝動莽撞的傢伙?」
「這件事跟你無關,別管我。」
我爲之語塞。就算我現在騙過他,也瞞不了多久。所以我立刻回答:
「如果你想說的話只有這些,那我要走了。」
「有什麼事?」
「理由?什麼的理由?」
就算小佐內同學真的要實現那句「我要讓他付出代價」,她也不可能直接走到坂上面前說「你造成了我怎樣怎樣的損失,所以你得賠償我」,因爲坂上絕不可能乖乖拿錢出來,搞不好她自己還會陷入險境。
「……一點都不好笑。如果是你,確實有辦法教導,反正危急的時候靠你的拳頭就好了。若換成是我,或許還勉強做得到。不過,那可是小佐內同學耶,如果對方翻臉就完蛋了。」
「你明明已經想到了什麼,你一定也有把握能全部推論出來,那你爲什麼不做呢?這種事不是正符合你的喜好嗎?」
健吾閉上了嘴巴,然後問道:
「真搞不懂你。」
「或許吧,我也不確定。不過光是能找回腳踏車就很好了。很少聽到有人掉了腳踏車還能找回來的。」
從小佐內同學發出進攻宣言之後過了三天,前天和昨天是週末,所以在學校見不到她。我傳了訊息給她,也沒有收到迴音。那種不祥的預感始終揮之不去。
我乾咳了一聲。
在我講到一個段落時,健吾吐了一口氣。
我的臉孔皺了一下。這不是裝的,而是想起那件事真的令我不舒服。
「其實是有的,我確實有過創傷,而且是三連擊,就像在擂臺上中了一記直拳,從圍繩反彈回來之後又中了一記勾拳,失去平衡而往後仰時還喫了一記上鉤拳。」
健吾一臉認真地說:
「虧你能活下來。」
「活是活下來了,但我真的深受打擊。我雖然有點小聰明,但那並不是值得驕傲的事,我打從心裏明白這一點。那次打擊讓我下定決心,絕對不再得意忘形地賣弄小聰明瞭。」
「你說得太抽象了,我聽不懂。你不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我搖搖頭。
「不能,不過簡單說是這樣的……
因爲裝腔作勢以致來不及挽救,讓別人對我懷恨在心。
打破了別人的幻想,害人家傷心難過,卻沒有任何幫助。
自信滿滿地大發議論,結果激得別人拚命地壓過我。
你要說這些事很常見嗎?或許吧。還有更多比這個打擊更大的事。我早就發現了。
別人想破腦袋都想不通的問題,三兩下就被我說破了,很少有人會樂見這種事,至於會感謝我的人就更少了,相較之下,對我敬而遠之、甚至是討厭我的人還比較多。」
「……沒這回事,是你想太多了。」
「或許你不能理解吧,你和你姐姐都是心胸開闊的人,知道我有些小聰明,就會來拜託我幫忙,我解開了謎題,你們還會稱讚我。不過,你應該也知道這種人並不多吧?
上次那兩幅畫的事,你覺得勝部學姐有因此感謝我嗎?我是不期待別人的感謝啦,畢竟我是出於自己的喜好去做的,但也沒必要看人擺臉色吧?我至少有五次或十次看到別人對我露出那種『幹麼這麼多嘴』的表情。
有人批評過我不懂得說話的技巧、不懂得顧慮別人的心情,或許真的是這樣,我從幼稚園時代開始就經常比別人更快看透真相,個性也很扭曲,那你叫我要怎麼辦?」
我感到口中發乾。
「既然賣弄只會惹人不悅,那我寧可當個韜光養晦、安於現狀、覺得幸福的青鳥就在自己家中的小市民。結果卻又被批評『居心叵測』,你叫我到底要怎麼辦啊!」
我突然驚覺,自己好像太大聲了。放學後的教室裏還有很多人,我卻一不小心就激動起來了。我得冷靜下來。
健吾微微皺起眉頭。
大概過了一兩分鐘,我才放下拳頭,慢慢地開口說:
「是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司機要怎麼分辨乘客是不是駕訓班學生呢?」
「爲了開車。」
「我知道了。繼續吧。」
健吾稍微皺起眉頭。
「至少船高沒有禁止學生考駕照。水上高中是怎樣我就不知道了。我倒是看過他們的學生騎輕型機車上下學。」
「也就是說,坂上打算去駕訓班。」
健吾纔剛回答「好,繼續說」,卻又揮揮手,收回自己說的話。
「那你就更該推論了,那樣比較適合你。」
結果我又打錯了算盤,而且還算錯兩次。第一,健吾不喜歡別人擺出可憐兮兮的模樣,第二,既然要唱哭調,語氣就該更悲悽一點,看來我的自尊心還是太高了,表露了太多本性,所以演得不夠到位,這樣當然沒有效果。
「可是,真的只是這樣嗎?他爲什麼要考駕照,這個問題可以改成:他想要用駕照做什麼。任何東西的用途都不只一個,就連玻璃瓶都可以拿來當成作弊的工具。譬如說,駕照也可以用來表演飛鏢切香蕉的特技。」
「健吾,我想要賭一下,我現在就打電話給小佐內同學,如果能說服她放棄行動是最好的,若是沒辦法,那我就努力思考,把我認爲小佐內同學有危險的理由整理出來。」
……鈴聲繼續響。我默默地數着。十次。十五次。我把手指靠在結束鍵上。
我聳着肩膀說:
「……對了,先來確認事發經過吧。首先是三天前,我們在路上看到了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在發現地點的四周找不到可能的目的地,不過坂上卻得在某個時刻到達那裏。唯一有可能的就是會有什麼東西定時出現在那裏,由此可見,那裏有巴士經過。
「你還真嚴格呢,健吾。你多少也爲我想一下嘛。」
「……好吧,你說得應該沒錯。我打斷你的話頭了。」
「所以我們可以知道,坂上想要考駕照。」
還有第三點和第四點嗎?」
「不好意思,常悟朗。我的優點就是正直。」
「他們的校規多半也沒有禁止。此外,雖然不該以貌取人,但我覺得坂上不像是會會因爲校規寫了『不可以考駕照』就會乖乖聽話的那種人。」
「所以你的結論是沒有任何問題嗎?如果沒事的話我就要走了。」
4
「是書包。不對,那應該是文件夾。白色的。能當作辨識物的東西只有那個。」
我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講,所以叫健吾先等一下。我把拳頭貼在額上思索,健吾盤着雙臂等待。
我不理會他的發言,繼續推論下去。
健吾點點頭,大概是先不予置評的意思吧。言歸正傳。
以前的你很惹人厭,但我並不討厭那種人……如果你真的想當小市民就儘管去當,但我沒興趣答應這種人的請求。」
我笑了一笑。
健吾嘆了口氣。
具有過人觀察力的人物一下子就能想到結論,要解釋給無法一下子想到結論的人───也就是凡人───反而比較辛苦,這樣的故事我看過很多次,還好我的觀察力和推理能力都還不到超乎常人的程度。我無法一瞬間想到結論,反而更容易循序漸進地解釋我的推理經過。連續推理到最後也有可能鑽進死衚衕或是徒勞地繞圈子,但我現在只能相信自己的腦袋。希望可以順利。
「總之大概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拜託你放過我一馬吧。」
我沒有說出是在蛋糕店前看到的,因爲有點丟臉。
「沒有。不過光看這兩點的話,當然是第一點。」
第二,爲了得到身分證明文件。
駕照的效果。駕照的威力。有駕照能做什麼?我自己沒有駕照,所以不太瞭解。不,沒這回事,駕照應該沒藏着考取之後才能知道的重大祕密。
我停頓片刻。
我撥了號碼。鈴聲響起。
「不會啦。你嚴格把關比較好,畢竟這關係到小佐內同學的安危。你能幫我注意有沒有疏漏,對我而言也是件好事。」
我一口氣說完了三天前跟小佐內同學說過的話,健吾的表情有些訝異,但他思考片刻,像是在咀嚼我說的話。
「等一下,在那段時間的前後只有那班車經過嗎?」
「就算只是爲了普通的用途,或許還是有不對的地方,譬如校規不見得准許。」
我看過駕照幾次,上面有照片、出生年月日、地址等資料。
「我想到的是,駕照還有作爲身分證明的用途。」
……好,恢復笑容了。
「那是駕訓班的免費接駁車,坂上要搭的就是那班車。你覺得呢?」
如果要說會怎樣嘛……
我剛纔說的那番話雖然省略了不少細節,但大致上是真實的。
確實是這樣。
「我們大概在那裏待了三十分鐘,差不多是看見坂上的時間的前後十五分鐘。所以坂上想要搭的一定是那班接駁車。」
健吾點點頭,擺出他最喜歡的姿勢。就是盤起雙臂。
「能確定的只有『他在等車』。就算他搭上駕訓班的接駁車,也不見得一定是要去駕訓班。或許他只是把接駁車當作一般交通工具,但沒有要去駕訓班。」
我和健吾都已經在本地住了十五年,雖然剛開始的幾年都沒有記憶。聽健吾說他看過這種場景,我就想起了自己也曾看過。這份記憶正好爲我的推論提供了佐證。
笑完以後,激動的情緒也平息了,接着就是做選擇。我可以選擇漠視小佐內同學面臨的危險,遵守我們的約定,或是照着健吾的要求扮演偵探。
不過,我之所以說出真話,只是出自利害計算的考量。與其要我在別人面前做出偵探的舉止,我寧願裝可憐博取同情,簡單說就是唱哭調啦。
「大家覺得『當然』的事通常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健吾似乎看到了進展,眼中浮現警戒的神色,但他沒有出言反駁,所以我就繼續說下去:
健吾像是爲了甩開無聊似地迅速簡短地回答:
「那我要開始了。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靠着連續推理就能解決了。」
用不着生氣吧。要是太嚴肅的話,連腦袋也會變鈍喔。
……對了。我注意的就是這裏。
真謹慎。不過健吾說得沒錯,我無法排除這種可能性……不,或許有辦法。
我意識到自己像傻瓜一樣張着嘴。哎呀,真是的,竟然說出這麼令人臉紅的發言。我一直盯着健吾看,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我發現他板着撲克臉其實是在掩飾害羞,忍不住笑了出來。健吾一臉不高興的樣子,最後也跟着笑了,大概是忍笑忍得太辛苦了。
「你確認過那條路有巴士嗎?」
事情非常複雜。
健吾乾脆地推翻了我的計謀。
我回想着四天前看到坂上的情況,他身上帶着的東西只有一件看起來比較有可能。我慢慢地說道:
盤着雙臂的健吾不發一語。
我乾咳一聲。
「既然你說了真心話,那我也直說吧。我是不知道你受過多少打擊啦,但是看到你現在這副小裏小氣的樣子,我實在沒興趣跟你往來。看在以前的交情,你找我我還是來了,不過你現在若不說出個理由,我就不會再管這件事了。
「那就好。」
「原來如此……說起來我好像也看過,有人站在路邊舉起白色文件夾,然後搭上駕訓班的接駁車。」
健吾放開盤起的雙臂,抓了抓頭。
「我覺得很可疑。如果是第一個選項,也就是說坂上只是爲了普通的用途而考駕照,就沒有任何不對的地方了。可是……」
你聽懂了嗎?」
健吾緩緩搖頭說:
「……你有聽到我剛剛說的話嗎?」
「現在有幾個選項。坂上爲什麼要考駕照?
「所以情況應該是這樣:爲了搭上木良北駕訓班的接駁車,必須在某個地點拿出駕訓班的文件夾當作身分證明。但我不確定這是木良北特有的規矩還是全國都有。
「喔,應該吧。但是那又怎樣?考不考駕照是他的自由吧?」
爲了分辨是不是駕訓班學生,駕訓班必須給學生能作爲證明的東西,而且是司機從遠方就能看見的東西。
我立刻回答:
「啊,如果真是這樣,如果坂上真的只是爲了得到政府認可而想考駕照,那就沒問題了。我也會祝福他好好學習的。」
「……木良北駕訓班派出接駁車又不是爲了做公益,一定不會讓駕訓班學生以外的人搭乘吧。」
可是做出「坂上想要考駕照」這個結論之後,我的心中更擔憂了。雖然我把憂慮深深藏起,但是想到坂上搭上駕訓班接駁車時又自動地被翻了出來。健吾說「那又怎樣」。
「我剛纔只說到一半,對於坂上考駕照的動機我還有些疑問……能不能給我一些時間?」
「你覺得他是爲了表演特技而考駕照的?」
「……以物理的角度來看,駕照是塑膠卡片,或許真的只能拿來切香蕉。但我注意到的是駕照的效果。」
……說到底,這畢竟是小佐內同學的問題,乾脆就讓小佐內同學來決定吧。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坂上爲什麼想要考駕照?」
第一,爲了得到開車的資格。
「確認過了。」
「……有話就直說,常悟朗。」
我把耳朵貼在手機上,靜靜地等着。健吾閉上眼睛,應該不是想睡。
好啦,既然做出這樣的結論……我深吸一口氣。
我還沒講完,健吾就插嘴說:
「沒有駕照也能開車啊,反正那只是機械。」
我隨口說出了類似格言的話,接着繼續說:
健吾點點頭。
二十次。看來她應該是不會接了。我把手靠在桌上,用右手握住左拳。
也就是說,只要坂上搭了接駁車,就能確定他有在木良北駕訓班上課。既然他辦了入學,也付了學費,要說他只把駕訓班當成轉運站,未免太不合理。」
要怎麼分辨?
我之所以對這一點抱持着疑問,或許是出自不想承認坂上是認真地想考取駕照的排斥心理。我希望儘可能地排除偏見,如果先入爲主地覺得一定是怎樣、一定不是怎樣,就扮演不了偵探角色。也就是說,拒絕人云亦云、深思熟慮的偵探和小市民是背道而馳的。
兩分鐘,三分鐘。健吾一定很無聊,但還是靜靜地等着。他還真有耐心。
資訊在我的腦海中打轉。我一一整理,分析歸納。小佐內同學說過,我在做這種事的時候看起來特別愉快。
好不容易整理完畢。疑點有三個。我也想了一下要用怎樣的方式敘述,所以又想了一兩分鐘。
我緩緩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點,是距離的問題。爲什麼坂上會選擇木良北駕訓班?
木良北駕訓班位於郊區。我記得坂上在偷了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的那天提到要回家騎自己的腳踏車這種話。如此看來,他應該是走路上學的,可見他家就在水上高中附近。水上高中大致位於市區的西南方,從他家去木良北駕訓班非常遠,就算搭接駁車還是很辛苦。
你應該知道吧,本市還有另一個駕訓班───木良西駕訓班。你知道在哪裏嗎?」
健吾一臉苦澀地說:
「在水上高中往北一點的地方。」
「沒錯。也就是說,距離坂上家不會很遠。木良北駕訓班原本就不是爲了我們這裏的居民而辦的,而是針對鄰鎮的居民。以交通方便的考量來說,坂上應該選木良西駕訓班纔對。」
「大家覺得『當然』的事通常都不是理所當然的。」
「這話是誰說的啊?不過是老套又無聊的格言。如果你覺得這個推論不可靠,那就打個分數吧,比較一下不可疑和可疑的程度。」
「比較?」
健吾想了一下。
「大概是六點五比三點五吧。不可疑。」
「數值很明確嘛。再來,第二點,是年齡的問題。」
我豎起兩根手指。
「我還記得,坂上偷走小佐內同學腳踏車的那天,他跟夥伴說話時叫其中一個人學長,而那個學長又叫另一個人學長,這點非常重要。順帶一提,他們所有人都穿着水上高中的制服。」
「重要嗎……」
『住民票和印章。』
他的方臉扭曲,大概發現自己被設計了。隨興給人設下圈套對我來說只是小事一樁。我對他展示出手機熒幕。
「他應該是十五歲或十六歲。年齡限制最低的輕型機車駕照和一般機車駕照都要滿十六歲才能去考。
「……而且只要用最陽春的便宜印章就行了。我的姓氏『小鳩』不算很通俗,如果是『佐藤』之類的,就連文具店都能買到。
「這跟我們剛纔討論的是不同層面的事。」
「我就把這句話當成稱讚吧。」
「住民票和印章啊……申請住民票不需要身分證明,只要有印章就能拿到住民票。換句話說,健吾,要用滿二十歲的某人的名義考駕照,只要準備一個印章就好了。有了印章,再來就只剩挑選犧牲者───已經滿二十歲、在本市擁有住民票,而且還沒有駕照的人。」
「這個嘛,七比三吧。不可疑。」
「條條框框……?」
如果他叫我證明,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所以我很驚訝他會贊同我的推測。聽到我愕然發問,健吾說道:
我突然驚覺。真奇怪,爲什麼我之前一直沒想到有個地位比他高的人?爲什麼我會說出這句話?我直覺認爲事情和那個地位高的人有關嗎?思索這些事時,我突然想起了一個人,就是坂上那夥人之中的氣質男……不,現在不該想那些沒有任何根據或證據的事。我含糊其詞地說:
健吾愣了一下。我不給他時間思索,又豎起三根手指。
「只要換個能增加CP值的方法就好了。」
我繼續先前的話題。時間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但我並不慌張,還是沉着地繼續推理。
「零點零七七,大約是百分之八。
「但應該就是這樣吧。」
那麼,他真的會那麼拚命嗎?」
「混帳……就是這樣,以前的你就是這個樣子。你只要願意還是做得到嘛,還說什麼受到打擊。真是個惹人厭的傢伙。」
是嗎?我沒有想過這種行爲違反了哪條刑法,畢竟我只是在爲下一階段做準備。所謂的下一階段就是……
「第三點,是態度的問題。
健吾不加思索地說:
我思索着。
「簡單說……」
「既不是大人物手下的小嘍囉、又不是善良高中生的坂上可以利用身分證明做什麼呢?」
我說到這裏先頓一頓。健吾認爲「困難」,是因爲不當使用十六歲的駕照也賺不了多少錢。所以,簡單說來……
「大人物手下的小嘍囉,這個詞聽起來還真怪。」
「那我換個說法。既然有學長的學長,就代表坂上是學弟的學弟。也就是說,若非特殊情況,他應該是高一生。」
總之請你判斷一下,偷車賊這麼拚命追車的行動可不可疑。」
「是誰?叫他考駕照要幹麼?」
我笑了一笑。
就是這麼回事。這還真是不妙。思緒開始在我的腦海中飛騰,然後我纔想起健吾。我把想法轉化成語言,說得越來越快。
我笑了一笑。
「是因爲要考駕照所以變得認真吧,任何人都有可能出現這種改變。而且,或許他有理由要快點考到駕照。」
「嗯,算了,這個就先不管了。
「我不明白。」
「喂,常悟朗,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想起了一些借貸公司的廣告詞。
「如果這種人會有賺錢之外的目的,我才覺得奇怪咧。」
等一下。我停下了論述。我是不是知道有誰既符合這些條件,而且也和坂上有關係呢?坂上偷走小佐內同學的腳踏車,因爲思慮不周,所以沒有撕掉停車證的貼紙,害得小佐內同學被叫去訓導處兩次。第二次是三天前,因爲有人發現了損壞的腳踏車,第一次則是……
「這根本不需要駕照,只要有學生證就行了。而且要說坂上是爲了販售贓物而考駕照也太莫名其妙了,CP值太低了,根本是事倍功半。」
「……我越來越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了。」
這樣看來,如果想要不露破綻地賺到零用錢,大可用滿二十歲人士的名義去申請證件。」
這樣啊。
即使用你的角度來看,坂上可疑的程度還是高達百分之九十二。」
健吾雖然有存疑的部分,但還是點頭贊同。
「……的確是這樣。」
我把傳單攤開,放在我和健吾之間,兩人一起看。我找到報名資料了,就用手指着,對健吾說:
健吾發出沉吟的聲音。
健吾,你覺得自己有多相信坂上只是單純地想要考駕照?」
我突然想到,我在這兩天蒐集了一些資料,其中好像也包括了木良北駕訓班的傳單。我打開書包,在裏面摸索。我慣用的白色活頁紙之中夾着一些資料。找到了,木良北駕訓班的介紹。在市內各處都能找到這份傳單。
我喃喃說着,開始思索。我能想到的答案只有一個。說是答案,其實只是大致的方向。
「那是僞造文書罪耶。」
健吾放下手臂,握緊拳頭,不甘心地沉吟。
「是我的話或許會。」
我一邊說,一邊在心中感到僥倖。
「十六歲的駕照能賺到的錢確實不多,就算能賺到很多錢,也不會是拿自己的身分證去做。
「要打也是可以啦……」
「這個我知道,我不明白的是這件事爲什麼重要。」
我從口袋拿出手機,從選單中叫出計算機功能。
現在是六月,他有六分之五的機率只有十五歲,而十五歲是沒辦法考駕照的。也就是說,不可疑和可疑的比例是一比五。」
「不會的,如果不是爲了不當使用,那就只是用來證明身分。這樣的話,只要有學生證、住民票、戶籍謄本就行啦。」
若是這樣想就說得通了:有個地位比他高的人叫他考駕照。」
「頂多只能用來販賣偷來的CD吧。」
的確如此,確實會讓人想到組織犯罪、黑手黨和幫派之類的事。如同健吾的反駁,我也不覺得事態有那麼誇張。
我只是話術把健吾給套住了,其實在三個疑點之中,第二個疑點的論證是有問題的。其他兩點都是針對可疑和不可疑的程度做比較,但年齡那一項計算的是坂上已滿十六歲的機率,而非可不可疑,所以直接把三者相乘是錯誤的計算。順帶一提,「十五歲不能考輕型機車駕照」並不等於「十五歲不能進駕訓班就讀」,反正只要考駕照的時候滿十六歲就行了,但我故意不提及這一點。
「……」
『報名本駕訓班請攜帶以下物品』
健吾露出銳利的目光,重重地盤起雙臂。
「真不像你,你對那些條條框框的規矩明明很拿手的。」
……駕照可以當成正式的身分證明,所以一定有很多不當的用途。」
「……如果不是爲了達成某種雄心壯志,多半隻是爲了賺取少少的零用錢吧。」
健吾有些驚慌地插嘴說。
我用力點頭。
「第一點,你對坂上的信任程度是百分之六十五,第二點是一比五,大約是百分之十七,第三點是百分之七十。
「說到不當使用身分證明,我第一個就會想到犯罪組織。無論國內外都是。」
「原來如此。他是高一生,所以……」
我也立刻回答:
健吾輕輕嘆氣。
彷彿轉換了立場,健吾提出反駁說:
健吾複誦了一次,才驚愕地抬起頭。
我不理會健吾的發言。
不過坂上……我就直說吧,利用坂上的那個組織可能選了一個姓氏很罕見的人。」
「……你也同意嗎?」
「那麼,如果要把駕照用在不當的地方,有哪些方法呢?
「所以啊,常悟朗,我覺得要把駕照拿來不當使用有點困難。那只是十六歲的駕照耶,能用來做什麼啊?」
我輕輕搖了搖頭。
就算除去年齡這一點,只用百分之六十五和百分之七十相乘,坂上能信任的程度也不到百分之五十。既然小佐內同學有一半的機率會遇到危險,我當然要做些什麼,健吾也一定會願意協助,但我還是給他設下了圈套,所以他說我是惹人厭的傢伙也是沒辦法的。我自己也對這種個性很頭痛。邁向小市民的道路真是前途多舛。
即使不是完全接受,健吾終究同意了我的意見,但我覺得再加強一下論述比較好,就算要拖點時間也沒辦法了。
健吾皺起眉頭。我是根據他不知道的資訊而做出這番論述,所以他當然聽不明白。我迅速地解釋道:
「……你要打電話去問嗎?」
嘴裏好乾。我輕輕地舔了嘴脣。我好像漸漸進入狀況了。我感覺自己的腦袋越來越冷靜,我很少有這種感覺。雖然靈感泉湧,但舌頭的動作卻不太靈光。
我姑且假設坂上已經滿十六歲,打算在木良北駕訓班考取一般機車駕照,因爲考輕型機車駕照不需要上課。好。可以漫不在乎地偷別人腳踏車的坂上要去駕訓班,但是遲到了,接駁車已經走了,他若想要趕上,就只能騎着腳踏車全力奔馳,從市區南邊衝到北邊的郊區。
「會不當使用身分證明,應該就是爲了賺零用錢吧。可是,不見得一定是不當使用。」
「要報名駕訓班需要什麼東西呢?我得先調查一下。」
「我想到的疑點就是這三個。那麼,現在來計算一下你覺得坂上有多可疑吧。」
健吾想了一下,又繼續說:
「是你的話確實會這樣做,但我就不會了。重點是,坂上會這樣做嗎?只不過是爲了考機車駕照。無論是要上課或考試,或許不是每天都有,但絕對不會只有那一天有。爲什麼他那一天不蹺課呢?」
「少不少我是不知道啦。」
……只有這些嗎?
健吾交替了盤起的雙臂。
唔……
健吾插嘴說道。
「我也認爲有理由,沒有才奇怪。那麼,是什麼理由呢?
「循線探究下去,說不定會發現很嚴重的事態。不過,真的會嗎?健吾,我覺得坂上應該不是什麼大人物手下的小嘍囉,他只不過是個高中生。」
「坂上想要考駕照的動機很可疑。」
「本市有個姓五百旗頭的學生,他在選舉那天出門投票時,家裏被人闖空門了。既然他有選舉權,一定已經滿二十歲,而且在本市擁有住民票,而且他的存款簿平安無事,只有印章被偷,而且坂上的腳踏車……不,小佐內同學被坂上偷走的腳踏車還在附近被人看見了。
我覺得這些事應該不只是巧合。」
健吾一臉凝重地低下頭去,我還以爲他會繼續沉默,結果他低聲說道:
「那就沒必要考一般機車駕照了,輕型機車駕照考起來更輕鬆,也更便宜。」
我想了一下。
「要實際駕駛的話,一般機車駕照比較好用,而且輕型機車駕照的公信力在大衆眼中比較不可靠,平時也很少聽到。」
「說的也是。但是……」
健吾凝重地說。
「沒有證據。」
「的確。」
我敲了一下桌子。健吾聽到咚的一聲就抬起頭來。
「我終於想清楚了,我知道小佐內同學想做什麼了,也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覺得小佐內同學有危險。」
我吸了一口氣,然後筆直地盯着健吾說:
「簡單地用一句話來說,小佐內同學打算對付那個企圖詐欺的組織。」
我感到這句話讓連續推理邁向了終點。我接着說:
「小佐內同學不能原諒坂上偷她的腳踏車,還擅自破壞,又害得她喫不到春季限定草莓塔,所以她非常關注坂上的動向,想要找機會抓住他的要害。三天前,小佐內同學得知坂上有在上駕訓班時還說『抓到他的尾巴了』。
仔細想想,小佐內同學或許想靠她引以自豪的數位相機掌握證據。她想要的證據很明顯,就是能證明他姓坂上的照片,以及他用其他名字去上駕訓班的照片。然後……」
「然後?」
我欲言又止,但是健吾一直盯着我,我只能繼續說下去。
「……然後就得看小佐內同學想做到什麼程度了。我想她應該不至於去勒索人家吧……」
「呃……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啊?」
良久之後,健吾終於有動作了。他把右手伸進口袋,拿出手機。
「……那個不重要啦,我問出結果了。」
「啊,嗯。」
什麼!
「被搶先一步了。」
……接駁車的車頭燈亮了一下,應該是在回覆我「看到了」。
「我姐說小佐內昨天也向她打聽了同一件事。這個笨蛋姐姐,她以爲小佐內要甩掉你,去跟坂上在一起,還很同情你呢。」
我覺得很想笑。不是因爲知裏學姐的誤會,而是因爲小佐內同學的行動力。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
「嗯,就是小佐內由紀。」
「……混帳,這我真的不行啦!」
我很清楚,那一天小佐內同學想要忘記的,其實是她熱愛復仇的個性。
不過,如果我猜得沒錯,籌措計劃的主謀就在那羣人之中。如果我剛纔的推理正確,坂上就是那個計劃的弱點,或許他們會格外地小心防範。對方都是男人,如果動起手來,就算是小佐內同學也不見得能全身而退。如果她被那些壞蛋逮住,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是嗎,那我載你。木良北駕訓班是吧。我們走。」
「我有個方法可以很簡單地立刻確認。我來試試看吧。」
健吾呆呆張嘴的表情透露了他的心情。
我們沒再說什麼,只用一句「掰啦」互相道別。就在此時……
「怎麼了?」
「就是這個。」
「現在的小佐內同學只有在喫甜點的時候纔會露出開心的表情,不過以前的小佐內同學不一樣,最讓她感到開心的事就是把危害她的人打擊到體無完膚。」
「常悟朗,你這傢伙……」
……不,事情又不一定那麼糟糕。小佐內同學傳來那封空白訊息或許有着我難以想像的深遠含意,也有可能只是單純的失誤,其實她並沒有碰到任何危險,又或許我根本不是自以爲的聰明狐狸,而是一個大傻瓜,連剛纔那些推理都犯了嚴重錯誤。
「這樣啊……」
其實健吾根本沒必要思考,他不需要檢驗我剛纔那些推理是否正確,可以先答應下來,等我真的向他求助時再考慮就好。不過,他把承諾這件事看得很重。真是個可靠的人。雖然我在很多方面看不起健吾,但我認同他的地方更多。健吾應該也知道這一點。
爲了確認事態,拜託你了,健吾,跑快一點啊。小佐內同學,如果妳平安無事,就快點回覆我啊。不管我傳了多少訊息,都沒有得到迴音。
健吾一副受不了的樣子。真是的,這麼基本的伎倆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接駁車在我們面前停了下來。
我不禁看看四周,因爲小佐內同學經常默默地站在我背後。沒事的,她不在。但我還是壓低聲音說:
我的手機響了。我沒有使用音樂鈴聲,但還是聽得出來接到的是電話還是訊息。來的是簡訊。我漫不經心地拿出手機。
不對,如今回頭再看,或許我不該花時間找健吾幫忙。既然阻止不了小佐內同學的失控,就算只是靠着廉價的英雄主義或匹夫之勇,我都該站在她的身邊。在最危險的時候,我卻沒辦法遵守和小佐內同學的約定────我們約好,一個人想逃的時候,另一個人要當擋箭牌。我們明明有過約定。
我說了「請便」之後就不再開口。健吾放開盤起的雙臂,輕甩兩三下,像是要讓血液流通,接着又盤起來。他皺緊眉頭,認真思索。
健吾一臉迷糊地搖搖頭。
如果車子靠近,司機就會發現我手上拿的並不是木良北駕訓班發下的文件夾。我若無其事地把活頁紙收進書包裏。
「你到底想幹麼?」
健吾一副不解的樣子,但還是停下腳踏車。我急忙從籃子裏拿出書包,打開,查看內容物。應該有那個東西,我平時經常使用的。
健吾看看手錶,叫道:
「四點……二十六分。」
「總之,小佐內同學打算接近那些危險的傢伙。剛纔計算出的數值是百分之九十二對吧。
「……是小佐內同學傳來的。」
「啊,現在有空嗎?我想知道去年從木戶中學畢業、一個姓坂上的男生的生日。喔,這樣啊,隨便用什麼辦法都行。」
「你說坂上嗎?你剛纔打給誰啊?」
言談之間,接駁車就出現在道路的遠方。我抱着自己的書包,朝着接駁車高高舉起活頁紙,像拿着免死金牌一樣,在頭上緩緩地左右搖晃。若是我對接駁車的推理沒錯,而且司機的視力比我估計得更差……
「四點半!」
很好,還來得及。我從學校跑出來時拎著書包,如今我的書包和健吾的書包一起放在腳踏車的籃子裏。
「等一下。」
他放下手機。我等着健吾向我解釋。健吾摸摸頭髮。
「她該不會是想要打內容,但是以她現在所處的情況又沒辦法打……」
「你說的小佐內是我認識的那個小佐內嗎?我不太記得她的名字,總之就是之前來過我家的那個女生。那個……該怎麼說呢,感覺是個非常畏縮的人耶。」
如果只是沒內容的訊息也就算了。但她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我姐啦。她老愛吹噓自己有上百個朋友,所以找人的工作交給她鐵定錯不了。我說搶先一步的不是坂上,而是小佐內。」
健吾說,如果沒有親眼見到,他絕對不會相信。這是無所謂啦,對小佐內同學來說這樣鐵定比較好。重要的不是小佐內同學的過去,而是她現在的狀況。我不等健吾從震驚之中恢復,就繼續說道:
「我都不知道小佐內同學跟知裏學姐關係這麼好。」
「我明白了,如果有需要就儘管來找我,我會立刻趕過去的。不過,你既然知道這麼多,應該想辦法說服她放棄纔對啊。」
我應該不需要向健吾解釋遭到小佐內同學報復的人會遭受到怎樣的打擊,還有小佐內同學會使出怎樣的手段吧。總之就是五花八門,這樣解釋就夠了。再說,我也不是全都知道。
我勉強地點頭說:
「別管了,快走吧。」
「健吾,停一下,我要拿書包。」
「常悟朗,你是走路來的嗎?」
「……我想都不敢想。」
我咬牙切齒,不是因爲懊惱或後悔。如果這是第一次還有話說,但我明明早就學到教訓了。
「確切的時間是?」
「以我姐的標準來看,只要講過話就是朋友,來過家裏的就是好朋友。」
「如果把以前的我比喻成狐狸,那以前的她就是狼。」
喔喔。木戶中學是本市的國中,健吾的腦袋動得也挺快的嘛。既然坂上的家在水上高中附近,他讀的國中鐵定是木戶中學,知道了這一點,就有辦法查出他的生日。我倒是沒想到這一點,只要人面夠廣,應該有辦法找到去年從木戶中學畢業的人,接下來就很簡單了,畢業紀念冊上應該有寫出他的生日。
「讓我稍微整理一下。」
「那種人會想要抓住別人的要害或是勒索別人嗎……」
我吞了口口水。
「什麼!」
我想起剛纔對健吾說的話。我在國中時代犯的三次大錯,第一個就是因爲裝腔作勢而把事情拖延得來不及挽救。
「你千萬別說出去,其實小佐內同學也一樣。我們都發誓要盡力當個小市民,不過小佐內同學想要捨棄的並不是小聰明。」
5
「不,不是啦。對啊,和小鳩有關……什麼?答應了?不會啦,沒什麼不可以的。查出來了嗎?……這樣啊。喔喔,這樣就可以了。好,有勞了。」
健吾吐了一口氣,像是要振作精神。
「……」
「這次又是要幹麼?」
他喃喃說道,不等我回答就按下了按鍵。我不知道他打給誰,對方很快就接聽了。那似乎是健吾很熟悉的人,他立刻就說出來意。
那是平凡無奇的白色活頁紙。
「呃,健吾,我有些小聰明,但我不喜歡這樣,所以想要成爲小市民。」
「書包?我們正在趕時間耶。」
「我試過了,可是沒有成功。」
熒幕顯示出小佐內同學傳來的訊息,裏面什麼都沒寫,沒有標題,內文只貼了一行網址,而且點進去是一片空白。
「姓坂上的男生只有一個,聽說是十二月出生的,但日期不清楚。所以坂上毫無疑問只有十五歲。」
我揮了幾次,把手放下。我吸了一口氣。
確實,我絕對需要健吾的幫助。如果事情鬧大了,靠我一個人的力量無定無法反擊。最少也要有兩個人,否則恐怕連逃都逃不走。
其實不只是因爲小佐內同學去過他們家,而是因爲小佐內同學和知裏學姐和我三個人一起解決了「健吾的挑戰」。
我不願意往壞的方向想,但又不禁往那裏想。我喃喃說道:
收到空白訊息之後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健吾咆哮道。眼前就是郊區的小山丘,我三天前和小佐內同學一起翻過的小山丘。就算健吾再強壯,要載着一個男生騎車爬坡還是太累了。我跳了下來,推着腳踏車前進,沒多久就接近坡頂了。此時我突然靈光一閃。
「健吾,現在幾點了?」
對小佐內同學來說,或許腳踏車被偷、被破壞根本無關緊要,就連沒喫到春季限定草莓塔都無所謂,那些事件最重要的意義,就是給了小佐內同學復仇的正當理由。睽違已久的復仇可能還讓小佐內同學雀躍不已。不過,我們已經決定成爲小市民了,我決定捨棄我的小聰明,而小佐內同學也決定捨棄她的執着。腳踏車被偷的隔天,小佐內同學說「現在有事情可以想,會讓我覺得比較輕鬆」,一反常態地熱心幫我的忙,那並不是爲了讓自己忘記那件事所帶來的打擊。小佐內同學纔不是那麼單純的人。
健吾一聽見這話,立刻下了判斷。
「就是因爲要趕時間!」
不過,健吾此時表現出奇怪的反應。
不,其實我沒有看見健吾跑出教室,因爲我比他更快跑出去。
其實我覺得小佐內同學沒什麼好讓人擔心的。你一定不知道她有多厲害,她潛伏的技術之高,完全無法用身材嬌小來解釋,而且她動作靈活,反應也快,我甚至懷疑她可以像忍者一樣射出手裏劍。拍照蒐證對她來說只是小事一樁。
正要走出教室的健吾停下了腳步。我一打開訊息,立刻感覺全身冰冷。健吾似乎發現情況不對,就走了過來。
「接駁車就快來了。交給我吧,你把腳踏車鎖好。」
簡短地說完,健吾就衝出教室。
我催着健吾爬上坡頂,然後又坐上車,一口氣衝下山坡。或許是因爲平日多行善事,健吾的腳踏車沒有脫鏈。我們來到T字路口,往左邊可以回到市區,往右則是木良北駕訓班。此時我又要健吾停下來,健吾焦躁地說:
這麼一來,坂上是認真地想要考駕照的機率就很低了。之所以不是零,是因爲坂上也有可能是重考一年才進入水上高中的……我想多半不是吧。
我忍不住發抖。
我還在說話時,我們兩人幾乎同時起身。健吾看了看手錶。對了,他說過今天有事要忙,我還拖住他這麼久,真是不好意思。
結果。我正襟危坐,健吾絲毫不打算賣關子。
坐在接駁車缺乏彈性、極不舒適的座椅之後,我一直咬緊牙關,沉默不語。在二十分鐘內可以把一個人折磨到什麼地步?我無法控制不祥的想像。
國中那一次,我沒有趕上。在我得意洋洋發表推理時,一切都結束了。事情在我渾然不覺時發生,就算破解謎底,對任何人都沒有意義,只是放馬後炮罷了。這次的事也會變成那樣嗎?我這次又趕不上了嗎?
接駁車花了五分鐘到達駕訓班。這五分鐘感覺好漫長。
在駕訓班枯燥呆板的大廳裏。這裏人不多,但全都是不同的類型,有穿着時尚花紋襯衫的年輕人,也有不知能否合法申請駕照的老年人,但我沒看到小佐內同學。怎麼辦……我心焦不已。
「咕……」
我的脖子被勒住了。正確地說,後面有人把我的衣襟往下拉。我的喉嚨發出詭異的聲響,差點跪在地上。轉頭一看,我頓時感到脫力。
站在我後面的是讓我想要問「我們在哪裏見過嗎」、打扮像小男生的女孩,她穿着下襬有毛邊的褐色外套、故意磨破的牛仔褲,以及破舊的運動鞋,但她頭上的皮帽很突兀,整體穿搭不太統一。
「啊……」
我正要說話,那女孩就把手指貼在自己的嘴上。
她招手要我過去,接着又對站在我身後的健吾招手。我們三人一起走進掛着吸菸室牌子的小房間。
健吾關上門後,那女孩摘下帽子,滿意地笑着說:
「幹麼這麼急着趕來啊?」
那是經過喬裝的小佐內同學。跟衣服完全不搭的帽子原來是用來遮掩她妹妹頭的小道具。
趕上了,而且還遊刃有餘……不,這種情況不該說趕上了,我根本沒看到必須趕緊處理的危機。
「妳、妳是小佐內?」
健吾無禮地用手指着小佐內同學。他只看過小佐內同學穿水手服,還有她上次去他家時那副樸素到極點的打扮,所以看到她這副模樣非常震驚。被看到這副喬裝的小佐內同學收起笑容,對我悄悄說道:
「爲什麼堂島也來了?」
雖然我還沒搞清楚狀況,總之小佐內同學看來是平安無事。這麼說來,我們真是白擔心了。我露出不高興的表情說:
「還能爲什麼?因爲我一個人沒辦法應付危險狀況啊。」
「危險狀況?」
「……原始?」
我終於搞清楚狀況了。
「是沒錯啦……」
小佐內同學盯着手機熒幕,上面只出現了一個叉叉符號。
「妳不是在跟蹤坂上嗎?」
「妳不是向我求救嗎?」
我的手機是舊型的,雖然可以收到訊息,卻顯示不出圖檔。小佐內同學傳來的訊息把那張照片上傳到某處的伺服器,所以我的手機只收到了網址,而且點進去也看不到照片。簡單說,問題都是出在小佐內同學用的是最新款手機。
「……小鳩,你的手機能看到圖檔嗎?」
「妳明明傳了訊息給我,內容一片空白。」
照片?我點開小佐內同學傳給我的訊息,把手機拿給她看。
「這個,呃,那樣就太好了。不過,妳是小佐內?」
小佐內同學的最新款手機顯示出坂上坐在桌前聽課的模樣。那想必是證據照片之中的一張。
「哪有照片啊,裏面只有一行網址,而且點進去什麼都沒有。妳傳這種東西過來,我當然會擔心啊。」
「嗯,有啊,我傳了坂上用五百旗頭的名義來上課的證據照片。以你的智慧,應該已經發現我想調查什麼了吧?」
我感到全身無力。
竟然來這招。
我們兩人的臉上都浮現出疑惑。
「我喜歡簡單的款式,沒有那種多餘的功能。」
「我傳了這個給你。」
「初次見面,我是由紀的雙胞胎妹妹,麻紀。」
「不然要說什麼?」
「沒有啊。」
看到健吾這副舌頭打結的模樣,小佐內同學困擾地歪着腦袋,接着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就一臉開朗地鞠躬說道:
我轉頭看着健吾。健吾依然目瞪口呆,他還沒辦法把眼前的女孩和小佐內同學連在一起。我抓抓頭,解釋說:
她以敏捷的動作操作起自己的手機。
「呃,健吾,有勞你辛苦地騎腳踏車趕來,不過看來我們是白跑一趟了。小佐內同學已經達成任務了。」
看着更加一頭霧水的健吾,以及若無其事地扯謊的小佐內同學,我實在壓抑不了喉中的竊笑聲。
小佐內同學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拿出手機。那是附照相機功能的最新款手機。
「無法顯示JPG檔已經不能說是簡單了……」
小佐內同學緩緩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