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溫暖的冬天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3.3萬 字
1
小佐內的名字是由紀。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適合形象可愛、感覺弱不禁風的她。
從我和小佐內開始交往以來,她從未展露過生澀僵硬的樣子。從平時的舉止來看,她似乎挺怕生的,看到不熟的人甚至會逃走,可是她對我的態度從一開始就很正常。
相較之下,如同車禍一般突然地開始交往之後,我表現得還比較生澀,大概過了半個月我才習慣和女生一起走出校門。
在這半個月裏,我得知了一件令人震撼的事實。
船戶高中的每個學生都要配戴校徽,男生是別在衣襟上,女生是別在胸前。不過這項規定名存實亡,大半的學生都不會遵守。因爲這個緣故,有一件早就該知道的事,我卻一直沒有問。
在秋天剛開始、樹葉還沒變紅的時候。小佐內雖然有腳踏車卻不騎,而是牽着車走在我身邊。我不經意地隨口問道:
「對了,妳是哪一班的?」
小佐內似乎早就料到我遲早會問她這個問題,正促狹地等待着。她笑嘻嘻地對我說:
「我是C班的。」
我認爲她是在說謊,因爲我也是C班的。
我還不太瞭解小佐內這個人,只以爲她是在跟我開玩笑。我回以含糊的笑容,又問了一次:
「喔?真的嗎?」
「真的啊,我真的是C班的。」
「別騙我了,我也是C班。」
「有人說過我是騙子,不過這句話是真的,我確實是C班的。」
然後小佐內抬頭瞟着我,輕輕地補上一句:
「……二年C班。」
我一直深信小佐內是高一生,因爲她太嬌小了。
起初我當然不相信,但是小佐內沒有故弄玄虛,她直接從胸前的口袋拿出學生手冊。寫在學生手冊上的入學年度確實比我早了一年。我愕然到說不出話。
「再這樣下去是不行的,我一直都這麼想。我有一些創新的點子,那就是報導校外的新聞。我不認爲一下子就能得到很大的進展,但至少可以成爲進步的契機。
「什麼爲什麼?」
「對不起,只是有些事。」
他連這些小細節都注意到了。在沿襲去年做法的這方面,堂島社長的表現確實是無可挑剔。我被指派去向二年級的學年主任邀稿。我默默地答應下來,反正只是閒聊幾句話的簡單任務,像是「我是校刊社,今年要寫兩張」、「喔喔,又到了這個時期啦」。
小佐內問道。
「普通。」
「你在煩惱什麼事嗎?」
而我等着熱呼呼的咖啡變涼,漫不經心地攪拌着只加了砂糖的杯子。因爲是在小佐內面前,我不想表現得太粗魯,所以小心不要讓湯匙敲到杯子,輕輕地攪着。
可是……
「嗯。不過我們還是照常相處就好了,反正我看起來也不像學姐……是吧?」
「聽妳這麼說,我倒覺得不是。我是想要寫出《船戶月報》沒有出現過的報導,不是由別人,而是由我來寫。」
「先簡單地問一下他們打算寫什麼,如果內容重複就不好了。」
「啊?我不是說了嗎?爲了不讓其他人留下足跡啊。」
我覺得解釋得不夠清楚,所以又補充說:
我一時之間搞不懂她想要問我什麼。比普通更普通。繼續做這樣的刊物怎麼行呢?
「這是我朋友做的,所以拿到的時候我都會看。」
不管怎樣,小佐內說的確實沒錯。「船戶月報」很普通,簡直太普通了。
她看起來確實不像學姐。
「嘿。」
「爲什麼?」
「校刊?你是說『船戶月報』嗎?」
「……我又不是在說笑。」
提拉米蘇盛在玻璃杯裏。小佐內先用湯匙撫過提拉米蘇的表面,灑在表層的可可粉沾在湯匙上,小佐內舔着那些粉末,像是一隻玩弄獵物的貓咪。
「我不是想要成名,該怎麼說呢,只是想要留下瓜野高彥曾經在船戶高中待過的痕跡。我這樣說會很怪嗎?」
冰谷也支持我,之前他還對我大喊「加油~加油~」。
這份刊物的名字叫「船戶月報」,連我們校刊社的社員都不見得記得。
一個猶豫的聲音戰戰兢兢地說:
二年級的門地拿着去年的一月號報告。每次都是這樣,我們只靠這種方式來決定要做的事。因爲因爲重複太多次,連我都快要覺得繼續保持下去也無所謂了。
小佐內愣了一下,含住了湯匙。我此時才發現,她本來一直撥弄提拉米蘇上的可可粉,如今提拉米蘇卻已少了半塊,像是從中切開似的。是什麼時候喫掉的……?她咬着湯匙搖頭說:
九月提議的時候,我手上有題材,就是發生在暑假中的船高學生綁架案。但我現在找不到亮眼的題材,都十二月了還在提暑假的事未免太過時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除此之外,採訪也沒有進展,我現在只有赤手空拳,這樣還能提嗎……
我到現在還是摸不透小佐內的幽默感。
「好,那要決定一下各處由誰去聯絡。校長那裏就所有人一起去。」
我不想要弄得太沉重,但聲調還是不禁降低。
小佐內像是突然想起,迅速地動起湯匙,一口氣掃光剩下一半的提拉米蘇。她喫得太急,嘴巴旁邊沾上了可可粉。小佐內渾然不覺,說道:
要一張張地摺疊將近一千份的月報已經很累了,送報就更辛苦了。我們校刊社的社員在一號早上會把報紙放在學校學生的桌上。這是從以前流傳下來的做法,但這樣只會讓我感到「不這麼做就沒人看」的悲哀。事實上,根據我在班上觀察到的情況,確實沒人在看。每月一號放學後,每個教室的垃圾桶都會塞滿我們的刊物。
小佐內一副很開心的模樣。
我不知道有誰說過小佐內是「騙子」,但她現在說的是如假包換的真心話。她連眼睛都沒眨一下,直接了當地說:
「啊,我搞錯了嗎?」
「那就拜託妳了。」
把正要離席的衆人喊住的並不是我。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發現自己嘆了氣。如果小佐內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嘆氣,我一定會很慌張,以爲我讓她覺得無聊了。我放下湯匙,道歉說:
十月一日出刊的十月號最後還是報導了運動會。十一月號報導的是校慶。十二月號鐵定還是一如往常的年終特輯。
「嗯,我想要支持你……可以吧?」
小佐內把湯匙放在盤子上,發出鏗的一聲,然後一臉困惑地說:
「所以……妳是學姐?」
小佐內突然開口說道。我沒有出聲,默默地望向她。小佐內不再玩她的提拉米蘇,豎起湯匙說:
「所以說嘛,不能繼續這樣下去。我們應該做的是讓大家更喜歡、更想看的刊物。」
小佐內把湯匙一口氣插入提拉米蘇,彷彿在表達抗議之意。湯匙碰到杯底,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的形容生動到超乎我的想像。聽她這麼說,會讓我以爲普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妳看過我們的校刊嗎?」
原來她是這個意思。我拿起咖啡來喝。還是熱的。
我帶着憂慮的心情參加了編輯會議。
工作程序基本上都是固定的,版面分配也都是比照去年,三十分鐘左右就已經準備散會了……要提案的話就是現在。
雖然我極力主張不能只是遵循往年的慣例,卻一直想不到有力的提案,時間就這樣徒然地流逝。我爲此感到憤懣,有時還會想要嘶吼,此外,偶爾也會感到憂鬱,所以纔會忍不住嘆氣。
這個問題很奇怪。小佐內輕輕地笑了。
北風吹起,樹葉飄落,冬天已經到來。
校刊社在每個月第一週的星期五都會全體集合、召開編輯會議。有些人平時很少露面,譬如岸完太,在這天就算是硬拉也要讓他們出席。
「要不要跟姐姐商量看看?」
我露出苦笑。
「……爲什麼要這樣做?」
「你爲什麼嘆氣?」
「點心套餐,紅茶要加牛奶,甜點要提拉米蘇。」
「不喜歡。」
真浪漫。果然是少女的風格。
我當然點頭回答:
「一月號要有一整版放校長的話,此外各學年主任和學生會長都要各寫兩張稿紙,主題是『迎接新年之際』。嗯,總之就是老樣子。」
「有趣嗎?」
後來冰谷知道了我和小佐內在交往,就這麼說:
如果我真的嘆氣了,原因一定是那個。我不想跟她商量那件事,可是她似乎很想知道。
「什麼啊,我都不知道你有戀童癖。」
我的零用錢不多,只能嚅囁地小聲地說「我只要咖啡」。
「妳怎麼知道?」
「你沒有回答不能繼續這樣做的理由。瓜野,你很熱愛那份刊物嗎?希望大家都想看嗎?」
我提議要報導校外新聞是在九月的會議上,十月和十一月這兩次我都沒有開口,因爲我覺得光是提議,卻沒有拿出足以說服他們的題材,他們一定不會當真。當然,我不會因此什麼都不做。只要能攻下大將,其他小兵就不足掛齒了。我跟社長溝通過好幾次,他始終沒有給我一個正面的答覆。在徒勞無功的努力之中,來到了十二月的編輯會議。
還是先談校刊的事吧。
「什麼怎麼想?」
我只能點頭同意,然後我加重語氣說道:
看在旁人眼中,我和小佐內別說不像情侶了,根本像是「哥哥請妹妹喫東西」。外表稚嫩的她口中說出「姐姐」二字實在太滑稽,我忍不住笑出來。她低聲回答:
小佐內微微一笑。
可是我們社團沒有一個人贊成,所以這個計劃遲遲無法實行。我會嘆氣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嗯,比普通更普通,普通到罕見的地步。我每次看『船戶月報』都覺得這真不是一般的普通。」
她說的是堂島社長。我跟小佐內已經交往三個月了,但我從來沒有問過她和堂島社長是什麼關係。她只有在暑假剛結束時來過一次社辦,後來都沒再來了……我有點想問她,不過還是以後再說吧。現在不是問這種事的時機,而且問了好像會顯得我心胸很狹窄。
「然後把雪鏟光不讓其他人留下足跡。」
不過小佐內的支持和冰谷不一樣,我真的有被鼓舞的感覺。
◇
「這樣我就明白了……這大概就像是下雪的早晨想要第一個走到路上留下足跡的感覺吧。」
我大喫一驚。
「啊,請等一下。」
小佐內在空中輕輕揮舞着湯匙。
聽到這句惡劣的玩笑話,我直接往他的肚子來了一拳。
小佐內常常跑咖啡廳,她不是愛喝咖啡或紅茶,而是喜歡喫甜點。如今在這間店裏,她不用看菜單就直接說:
「是啊。」
一週後,支持的效果出現了。
接近十二月的某天,小佐內在放學後找我一起去咖啡廳。那間店叫作「Earl Grey 2」,店面小巧精緻,很符合女生的喜好。
「普通嗎……有沒有比較具體的形容?」
堂島社長爽快地決定誰要負責去哪裏聯絡,還有要提醒對方的事項。
「唔……爲什麼你覺得不能繼續這樣做?」
「那妳怎麼想?」
校刊社的刊物原則上是每月的一號出刊。說是這樣說,因爲長假和考試等各種理由,一號出刊只不過是表面上的說法。月報總共八頁,以前是找影印店幫忙製作,但現在用電腦編排,所以是用學校的影印機印出全校學生的分量。
「那妳喜歡《船戶月報》嗎?」
「不會。」
「那個,呃,我有一些想法,或是該說是願望,可以耽擱大家一些時間嗎?」
說話的是五日市公也。是他自己叫住大家的,但是大家望向他時,他卻畏縮地低下頭。
「什麼事?」
堂島社長問道。已經站起來的岸又一臉不耐地坐下。
「呃,是這樣的……」
五日市扭扭捏捏地從書包拿出《船戶月報》,那是這個月初剛發行的最新一期。
「報紙上不是常常有那個嗎?就是『記者觀察』啦,『編輯雜談』之類的。那個是叫專欄嗎?就是寫在版面的角落,像是簡短的時事評論之類的。我覺得《船戶月報》也可以做那樣的東西,你們覺得呢?」
他講得坑坑疤疤的,似乎很不習慣在衆人面前開口。我知道他想說什麼,但此時的我還不明白事態會如何演變。
五日市用更快的語速繼續說:
「不用寫很多啦。怎麼說呢,只要有個小空間,讓負責的人能自由地寫一些自己想寫的東西,這樣就好了。」
「沒這個必要。」
他纔剛說完,就被門地潑了冷水。
「我又沒有特別想寫的東西,而且你是不是搞錯什麼了?《船戶月報》不是讓你發表文章的地方……」
「先等等。」
堂島社長制止門地繼續說下去,他盤起雙臂,一副輕鬆自在的樣子,平靜地問道:
「五日市,你有想要寫的東西嗎?」
這時我終於理解五日市和我意見相同,我們都想要有一個能自由寫作的空間。
突然被問到重點,五日市不禁有些慌張,但他還是鼓起勇氣點頭回答:
「有。」
「你說說看。」
這次要好好記住,可別再忘記了。
我不知道等一下會變成怎樣。既然她說我等一下就知道,到時就會明白了。我又問了:
我甚至有點想牽她的手。
「一向都是這麼多人嗎?」
結果我卻來不及開口。
木良市有一條東西向的鐵路,車站四周有高架道路,站前還有很大的公車總站。不過這條鐵路在本市只有一站,就是木良站,所以市區內的交通沒辦法靠鐵路。市內的公車路線很多,不過我出門多半還是騎腳踏車。
仲丸微笑着說:
「有人拜託你?是誰?」
暑假的綁架案已經失去了新鮮感,我必須找到新的題材塞進那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目前連題材的影子都還沒找到。
此時出現了意想不到的援助。
但他接下來有點困惑地說:
「呃,一月二十日在市民文化會館有一場慈善義賣會,我們學校也有人要參加,但是其他參加者全都是成年人,那個人有些不安,所以拜託我報導這個消息,希望有更多學生參加。」
在上一站只有我們兩人等車,可是這一站不知道是被施了什麼咒,竟然有人在排隊。隊伍長長一列,就像是在排長蛇陣。有些人圍着圍巾,有些人帶着毛線帽,那些人毫無疑問是在等我們這班車。
「只要這裏刪掉一點,就有空間放專欄了。」
我大概只是含糊地回應了「嗯嗯」、「是啊」之類的話,因爲我還無法相信自己竟然這麼幸運,而且我先前那麼努力都沒有得到回報,不禁有些難以釋懷。難道是「慈善」一詞的威力太強嗎?
「可是……」
「滿不錯的。」
「很好。五日市,你好好地準備吧。散會。」
因爲我們正在等的公車來了,彷彿是跟着消防車來的。木良公車南方線,途經Panorama Island。
「仲丸同學,現在天氣很冷,妳要不要先找個地方避風?我看到車子來了再叫妳。」
那是編輯感言,校刊社的每個成員都要寫些簡單的感想,佔了整版的四分之一。每人一句話塞不滿,要長篇大論又放不下。仔細想想,這不大不小的空間確實很難搞。
門地聽到他明確地說出目的,不高興地皺起臉孔,如果他現在開口可能會說出「才一年級就想把版面當成私人的工具」之類的話,不過他什麼都沒說。參加過這麼多次編輯會議,我已經明白了,只要堂島社長願意商量,門地就不會出言反對。
「不會啦,我纔剛到。」
對了,票價到底是多少呢?我突然想起此事,發現車上寫着「市內一律兩百一十圓」。
五日市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他翻開桌上的《船戶月報》,指着最後一版的某處。
不過仲丸同學一下子就辜負了我的佩服。
聽我這麼一說,仲丸同學繼續把手插在口袋,說道:
雖說是鄰市,其實距離沒有很遠。現在天氣冷了點,我若是自己一個人去,要騎腳踏車也行,不過仲丸同學已經說了要搭公車。仲丸同學有通學用的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
「有的。」
「如果以後社員增加了,『編輯感言』就會變長,怎麼可以因爲現在只有五個人就擅自減少版面?」
我在第一天拒絕讓仲丸同學叫我「阿常」之後,她好一陣子都叫我「小鳩同學」,不過仲丸同學似乎不太習慣稱人「同學」,後來還是再三問我「能不能叫你阿常?」,在我堅持反對之下,最後才改成「小鳩」。不過她咬字越來越含糊,現在聽起來幾乎變成「小悠」,有時甚至變成「小歐」。小歐到底是誰啊?
很平凡的對話。哎呀,感覺真幸福。
「啊,來了。」
「要搭多久呢?」
巧克力香蕉從餅皮裏擠了出來。
「……要投票表決嗎?誰贊成五日市的提案?」
「如果明年四月有新社員加入再來討論吧。在新的一年改版面,也會多一些新氣象。」
他口中唸唸有詞,像是在整理要說的話。
小佐內用右手拿着雙倍鮮奶油草莓可麗餅,對我大聲說道:
「沒關係吧,大家輪流寫就好了。」
我會開始搭大衆運輸工具是因爲仲丸同學,我們還曾經一起去比較遠的電影院看愛情電影。剛進電影院時還是白天,出來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我和被電影感動得目眶含淚的仲丸同學一起搭公車。
有人發出「嗄」的聲音。不是堂島社長,也不是門地,所以應該是岸吧。說不定其實是我。沉默繼續蔓延,不是因爲漠視五日市的提議,正好相反,大家應該都覺得五日市的提議很好。先不管五日市那無謂的專欄,光是能縮減硬撐版面的冗長編輯感言就是一件好事。
堂島社長的意見也是:
我到約定的地點時,穿着黑色長外套的仲丸同學已經來了。她圍着白色圍巾,穿着靴子,打扮得很成熟,很適合她。我小跑步過去。
在寒假結束的前一天,我按照先前的約定出門了。我要到河對岸的柾目市「Panorama Island」購物中心,和仲丸同學一起逛新春特賣。聽說所有東西的價格都很便宜。
北風吹過寒冷的天空,每個人都臉色蒼白、一臉憤恨地瞪着我……不對,是瞪着公車。這副情景給人一種陰沉的感覺。
「好的。」
剛纔仲丸同學說的「等一下你就知道」,原來是指等一下車上會大爆滿。我不禁佩服仲丸同學在一站之前就預見了這一站大排長龍的情況,以及她明知車上會這麼擠還有勇氣決定搭公車。我不由得深深反省,我之前不該一直把她看成普通的女學生。
「是沒錯啦……」
一直沉默不語的岸插嘴說道。
我甩開了怕做不好的擔憂。我相信自己做得到。
門地似乎不太樂意,又出言反對。
2
我們一起在站牌等車。時刻表寫着十點四十二分有一班,結果過了五十分都還沒看到公車。站牌旁邊只有長椅,沒有擋風的東西。我因天氣冷而有些擔心仲丸同學,轉頭看她時,她也正好看着我。這種默契十足的反應很有趣,我們忍不住笑了起來。
仲丸同學有些無奈地說:
在我們談話時,下一個站牌就出現了。我都不知道公車站是如此密集。
「對不起,這麼冷的天氣還讓妳等我。」
「沒問題。」
此外,我也明白了仲丸同學剛纔說的話。
下車時纔要投幣。其實木良市內有民營的「木良公車」和公營的「木良市公車」,公營的公車是上車時投幣。這點也很容易搞混。這樣實在太不方便了,今後遲早會改善的,但目前還是有的上車投幣有的下車投幣。我們搭的這班公車是民營的,所以鐵定是下車投幣。
「這個……」
「打起精神!現在只是有機會得到版面,你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不然我的支持就白費了。」
可能是因爲最近氣候乾燥,經常發生火災,消防車也出現得比平時更頻繁。我家距離主要幹道沒有很近,但最近還是常常聽到消防車的警笛聲。妳也很關心最近的火災嗎?我突然很想問問看。
「把這裏縮減一半,就能空出八分之一的版面。」
社長沉默地思考着,但也沒有想太久。
我以前很少搭大衆運輸工具。
「又來了。」
「你有零錢嗎?」
「這樣哪裏多了?等一下你就知道。」
「太好了,瓜野,真是太好了!」
「我們班上的人。呃,我該說出他的名字嗎?」
「反正一個月只要寫一篇,可以用輪流的。」
社長鬆開交握的手。
「……我明白了。我也很想幫忙,不過,這麼一來就要重新調整版面了。你有什麼想法嗎?」
說罷就環視衆人。
木良市的公車票價是固定的,不管坐到哪裏都是一樣的價錢,這對手頭不甚寬裕的高中生來說真是值得慶幸。不過我不太記得固定票價是多少錢。我的記憶力明明不會很差,卻偏偏記不得到底是兩百一十圓還是兩百六十圓。好像需要一個十圓硬幣吧,我對這種小細節倒是記得很清楚。我不好意思問仲丸同學「搭公車要多少錢」,所以事先在口袋裏準備了很多零錢。
車上的乘客比我想像的多。還不至於擠到摩肩擦踵,但座位全都被坐滿了。很少搭公車的我不禁問道:
這件事的意義很明確。
這天放學後,我難得主動邀小佐內去喫可麗餅,我隨口聊起這件事時,小佐內表現得非常高興。
仲丸十希子同學是個溫柔體貼的女孩,從她花俏的外表很難看出這一點。自從那一天她寫紙條約我放學後見面以來,我就開始了幸福的高中生活。哎呀,我活得真充實。這句話我不知道已經想過多少次了。
五日市遲疑了。
遠處傳來了警笛聲。我當然分得出消防車、救護車和警車的差別。這是消防車的聲音。
兩人在文化祭時暢遊校園,晚風微涼的聖誕節,新年一起去神社參拜。對於既是身心健全高中生又是小市民的我來說,這種生活真是太美滿了。我壓根沒想過自己竟然會有「因小誤會而喫醋吵架」的時候。
我要在船戶高中留下瓜野高彥的功績。十二月的編輯會議是邁向這個目標的大門,但現在只打開了一條縫。
表決的速度快到讓人喫驚。五日市、岸,我也舉了手。四人之中三人贊成,結果出爐了。
我聽見仲丸同學的喃喃自語。我有點開心,因爲我也正想着一樣的事。換句話說,我也在想「又來了」。
我們從後面的車門上車。一走上去,我就看到一臺兌幣機。仲丸同學轉頭問我:
一開始聲音還很遠,接着聲音漸漸變大,很快地就出現在我們等公車開來的方向。車身側面印着「檜町2」字樣的兩輛幫浦消防車以說不上暴衝的速度開過來,從我們的面前掠過,闖了紅燈。因都卜勒效應而變得低沉的警笛聲殘留在耳中。
但是堂島社長很乾脆地說:
公車停下,後門打開,長蛇般的隊伍逐漸被公車吞噬。老實說,我還以爲只有不到一半的人上得來,但我想錯了,我不該用蛇來形容站牌下的隊伍,而是該用來形容這輛公車。木良公車的車身以不可思議的彈性塞進了所有乘客,就像一隻吞下鳥蛋的蛇。因爲一下子擠進大批乘客,車上的人口密度頓時爆增,我被人推擠、拉扯,最後以高舉雙手的姿勢和仲丸同學緊靠在一起。香水的味道飄了過來。
「如果我們的社員夠多,這個『編輯感言』就會比較充實,但只靠五個人很難填滿,縮減一半實在比較好……不過,做專欄不能只做一期。五日市,你每個月都要寫嗎?」
「沒關係,不用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專欄啊……」
又沒有人責怪他,他卻開始辯解起來。我大概可以體會他的心情,因爲堂島社長盤起雙臂不說話時真的很有威嚴。
看着微笑的小佐內,我真心這麼覺得。我的手不知不覺地握緊。
我可沒有掉以輕心。我有想過可能是兩百六十圓,所以口袋裏已經放了充足的零錢。應該吧。被她這麼一問,我反而有點擔心,忍不住摸了摸口袋裏的零錢。此時仲丸同學從錢包裏拿出五百圓硬幣兌換。
「那是慈善活動,收入會全額捐出,不算是營利事業,而且他們也希望我能幫忙……我已經跟他們說過《船戶月報》不是做這種用途的了。」
說得沒錯。我咬緊牙關。
「唔……車子多的時候大概二十分鐘吧。或許不用那麼久。」
我們並肩走在一月的街道上。雖是晴天,空氣卻很冷,我們呼出的白煙在空中交纏,逐漸散去。
簡單說,雖然只有八分之一的版面,但我突然獲得了自由報導校外新聞的空間。我在九月的會議中那樣極力要求都沒被接受,五日市缺乏自信的發言卻讓局面整個翻轉過來。
「沒什麼擅不擅自的,這事不需要別人同意,我們自己就能決定。」
我們搭公車前往目的地「Panorama Island」。
「沒關係,我覺得還好。小鳩,我更擔心你啦,你連圍巾都沒戴,真的沒關係嗎?」
「爲什麼有這麼多人啊……?」
看來仲丸同學也沒料到今天會有這麼多人。雖然今天是工作日,但畢竟是正月,應該和平時不太一樣吧。
我像被槍指着的銀行員一樣呆呆地舉着雙手,逐漸朝着Panorama Island靠近。如果現在有扒手摸我的口袋,我也沒辦法阻止他,所幸在如此擁擠的車上連經驗老道的扒手都會自顧不暇。要維持這種姿勢二十分鐘還真是辛苦。
公車上的暖氣不太夠力,即使剛從颳着寒風的公車站上車,我也沒有立刻感到「啊啊,暖氣真暖和」。不過此時車上擠滿人,倒是讓我一下子就暖起來,額頭還冒出汗水。而且站在我旁邊的是仲丸同學,我不能任意地推擠她。爲了保護她不被乘客們推擠,我只得用全身的力氣拚命撐住。
不知仲丸同學是否查覺到我的困境,她開口說:
「再過三站應該會輕鬆一點。」
既然如此,那我就再忍耐一下吧。把平時很少用到的背後肌肉繃緊,在擁擠人潮之中保護仲丸同學到最後吧。就在我立下這悲壯的決心時,揚聲器裏傳出開朗得彷彿有些瞧不起人的語氣。
『木良市公所報告,六十歲以上的乘客請多加利用敬老票,平日白天可免費搭乘市內公車,其他時間半價優惠。請在下車時向乘務員出示敬老票。多搭公車有助於減緩全球暖化。請一起維護公車路線的營運。木良市公所報告。』
這明明是民營的公車,還要跟市公所拿補助嗎?如果這麼多人搭乘的路線都支撐不下去,恐怕做什麼都沒用了。
下一站也有幾個人在等車,但是公車並沒有停下來。有個細微到難以聽聞的聲音喃喃說道:
「客滿了,等下一班吧。」
說話的大概是司機吧。
我的眼前有個下車按鈕。看到按鈕就想按纔是小市民。等到接近Panorama Island時,我就來按一下吧。當我正在這麼想,突然發現按鈕上有污漬,原本純白的按鈕邊緣有一點點紅褐色的污漬。難道是血跡嗎?
不對,大概是巧克力吧。仔細一看,上面只有褐色,沒有明顯的紅色。
「小悠,你在看什麼啊?」
看妳啊!這是騙人的。這時背後壓力突然增加,我低下頭咬緊牙關。
接着輕鬆的廣播聲再度響起。
『下一站是檜町二丁目,檜町二丁目。要去菜色豐富的日式餐廳「春景」請在此下車。要下車的乘客請按下車鈕。』
鈴聲隨即響起。廣播接着說:
『下一站停車。』
我們看着彼此,露出苦笑。
「檜町二丁目到了。」
「要我幫妳拿圍巾嗎?」
到達先前說的「再過三站」之前,又遇到了兩次紅燈。
我想不出有什麼好事。
檜町圖書館
繼續吧。
既然沒有發生這種情況,按按鈕的一定是在這地獄般擁擠的車上悠哉坐着的尊貴乘客。我不知道有多少人要下車,不過只要能降低人口密度,就算只有一兩個人我還是很開心。
大黑門
照這樣看來,大概是搞錯站纔不小心按了下車鈴吧。司機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因爲車上十分擁擠,溫度比外面高很多,我幾乎都要流汗了。仲丸同學已經鬆開圍巾,讓脖子降降溫。
原因很簡單,我附近有人按了按鈕,發出鈴聲。如果站着的乘客要按按鈕,就得從我或仲丸同學的肩上把手伸過來,或是蹲低身子從下面鑽過來。
檜小學
「沒有人嗎?那門要關囉。」
所幸我的附近就貼了一張路線圖。看到那張圖,我才知道這班公車的路線這麼長。不過我該注意的是之後的公車站。
就連習慣搭公車的仲丸同學也忍不住嘆氣。
『下一站是東部事務所前,東部事務所前。要下車的乘客請按下車鈕。』
Panorama Island
按了下車鈕一定是我附近那兩個座位上的其中一人。那是一前一後的兩個單人座。
←
此時我突然發現,老太太的脖子上掛着什麼東西。尺寸和銀行卡差不多大小,放在透明的票夾裏。我迅速地瞥見卡片上的文字,那是「敬老票」。我想起來剛纔的廣播。也就是說,老太太的年齡在六十五歲以上。咦?還是六十歲?
←
清碧女學院前
南檜町二丁目
老太太在車上仍撐着柺杖。現在還不到中午,她的眼皮卻已經快要闔上了,繼續這樣下去,恐怕再過不久就會開始打瞌睡吧。她很有可能是在半夢半醒之間聽到「檜町」二字,才匆匆按了下車鈕。
老太太穿着藍黑二色的毛衣,外面是深褐色的背心。我忍不住想着,好像很暖呢。她還戴了手套,看起來像是皮製的,但我不確定是不是真皮。奇怪的是,她只有握住柺杖的左手戴了手套,右手則是按在左手上。
一前一後的兩個單人座。前面坐的是女學生,後面坐的是老太太。
關鍵所在的下車鈕是在她座位椅背的斜上方,如果她想要按下車鈕,就要把手往後伸,但是車上到處都有下車鈕,她的前方也有一個按鈕,如果她要按那個按鈕,就要把手往前伸。
坐在前面的是穿着西裝式制服、戴着耳機、拿著文庫本看的女生。坐在後面的是撐着柺杖、彷彿忍耐着車上不舒適而駝着背的老太太。兩人似乎都不打算起身。
「嗯?怎麼了?」
柾目市公所(終點)
所以我若想判斷出「按按鈕的是哪一個人」,再怎麼觀察都得不到答案。
不過車內空間終於變得比較寬鬆了。雖然車上還是客滿狀態,但我的手已經可以放下來了,也不用再緊貼着仲丸同學的背,總算能歇一口氣。我感覺好像已經在公車上搖晃了一個小時。
←
就在我爲了保持姿勢而努力運作的腦袋剛騰出一點空間時,我突然發現自己的眼前出現了一個機會。
←
這兩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剛纔按錯了下車鈴……也就是說,那人可能很快就會下車,而現在的我有空間往前面或後面移動。
前方那個按鈕的污漬在短短的幾秒之間被抹掉了。沒有徹底擦乾淨,但污漬有被拖長的痕跡。
檜町二丁目
檜町四丁目
「小鳩。」
車上因此受到一陣震動,我努力用膝關節的彈性吸收掉推擠的壓力。真希望能先把手放下來。
感覺好像永遠都到不了的目的地終於到了,廣播還是用一樣開朗的語氣若無其事地說:
在人數已大幅減少,但還是十分擁擠的車上,仲丸同學叫了我。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很怕打擾到別人。
水道端
「等一下?等什麼?」
我抬頭時突然注意到。
大河橋北
←
「哎,真難受。」
我很開心?真的嗎?或許吧。如果我真的把心情表露在臉上就太大意了。就算沒有裝得愁眉苦臉,至少也該把嘴抿緊一點。
「啊……」
依照我的想法,這個問題只要靠縝密而迅速的觀察就能解決。
「沒什麼。」
不對,仔細想想,說不定會有這種情況:如果有個乘客在車上喫開心果,他爲了按按鈕而探出上身的時候,原本放在腿上的果殼就會掉到地上。那麼,這個原理有辦法運用到現在的情況嗎……
檜町六丁目
不,我可不是打算自己坐。不是這樣的,我是想幫我可愛的女友、有一頭波浪卷頭髮的仲丸十希子找到座位。
沒辦法。這兩人的腿上都沒有果殼落下,腿上也沒有毛毯之外的東西。我總不能貿然要求「能不能讓我看看你們的手指」。
女學生戴的耳機小小的,有條電線延伸到她放在地上的托特包裏。可能是因爲車子的引擎聲太吵,又或者是她調得很小聲,我聽不到她在聽什麼音樂。
照理來說,如果前後都有按鈕,一般人應該都會按前面的吧?依照這條常理,是女學生按按鈕的可能性似乎不高。
←
Panorama Island南
公車繼續往前開。在檜町二丁目等車的人鐵定很不是滋味。
「前門不能上車。請等下一班,這班已經客滿了。」
大河橋南
我甚至顧不得回答一臉詫異的仲丸同學。
是女學生?還是老太太?我得把仲丸同學引導到正確的位置,才能贏下這場搶椅子游戲。時間所剩無多了。即使推敲得比較久,機會恐怕下一站就會到來,我必須在那之前做出判斷。我得判斷出要下車的究竟是女學生還是老太太。
「可是你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她身上穿的是深藍色的西裝制服外套,胸前彆着校徽。這不是我們船戶高中的制服,船戶高中的女學生穿的是水手服。但我不知道這是哪一所學校的制服,我可沒有鑽研過制服學。防寒的道具是圍巾,灰色的,風格很樸素。
不過,在下一站到來的卻是詭異的情況和尷尬的氣氛。
「都流汗了。」
公車停下來了。站牌下有人在等車,但司機沒有打開後門,因爲車上已經客滿了。前門打開了,因爲要讓乘客從那邊下車。
我心裏很清楚。
只要我站到要下車的乘客旁邊,在那人起身的瞬間,我就能佔到座位了!
←
「有什麼好事嗎?」
我需要知道的是,老太太和女學生之中的哪一個人會先下車。那麼,很快就會下車的人會表現出怎樣的特徵呢?
先等一下,我有東西要送給妳。我要送妳一個座位。
←
東部事務所似乎是我所不知道的熱門景點。如同仲丸同學所說,有很多乘客準備在這一站下車。但是下車得走前門。在擠得水泄不通的車上,努力往前移動的乘客和堅守據點的乘客發生了更劇烈的推擠。
看到這張圖,剛纔有人按錯下車鈴的理由就很明顯了。有很多站牌名稱都是「檜町」二字開頭,若是一個不注意,或是聽錯了,會按錯下車鈴也是很正常的。也就是說,這兩人之中有一個人最快會在下下一站的「檜町四丁目」下車,最慢則是要到「南檜町二丁目」。
←
在這擠得要命的車上絕不能猶豫不決。
該注意的地方是書本上方露出來的「書籤」。如果我沒有看錯,那似乎是仲丸同學也有的「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因爲顏色一樣,上面還有「木良公車」、「市內定期」等字樣。
那個下車鈕就在她伸手可及的位置。但我還是有些懷疑,從下車鈴響起到我發現按鈕上的污漬消失頂多只有十秒,這個老太太有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伸手按按鈕、再把手放回柺杖上嗎?
那麼,這人會在哪一站下車呢?按了下車鈴的又是誰呢?我開始仔細觀察。
我忍不住喊出聲。
我向仲丸同學問道:
很快就有人按了按鈕。
可是車上沒有半點動靜。沒人下車,也沒有人正準備下車。司機用麥克風向車上廣播:
似乎有人想要從下車專用的前門上車,司機用苦惱的語氣加以制止:
←
我把視線從觀察對象的身上拉回來,回答說:
還是沒有動靜。變成了無名普羅大衆的乘客們都顧不得禮貌性疏離的美德,毫無顧忌地彼此張望。是誰按了下車鈕啊?都是那傢伙害公車停下來了。我可以原諒你,但是要下車就快一點。這種無言的氣氛逐漸膨脹,讓原本已經很擁擠的車上充滿了異樣的緊張感。
東部事務所前
就算努力觀察,若是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找出什麼,那看了也跟沒看一樣,因爲人在按下一個普通塑膠按鈕之前和之後,外表上不會有太大的差別。不過,如果能看到他們的手指,說不定還沾着剛剛被抹去的污漬。
←
「等一下喔。」
「怎麼了,小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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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謝謝。」
仲丸同學笑着說。
可是坐在座位上的女學生依然緊緊裹着圍巾。這是不是可以當成她很快就要下車的跡象呢?
……大概不行吧。
我們會覺得熱,是因爲在爆滿的車上和其他乘客互相推擠。坐在座位上的的女學生又不用跟人擠,圍着圍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那麼老太太的情況呢?她只有一隻手戴着手套,是因爲準備要下車嗎?
硬要說的話,或許是這種情況:老太太原本兩隻手套都脫下來了,因爲快要到站,才戴上左手的手套,然後按了下車鈴,但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按錯了,所以沒有再戴上右手的手套。
並非完全不可能,但我覺得可能性不大。而且她的右手爲什麼微微發白呢?她把手握得那麼緊,是因爲生氣嗎?
那麼,女學生的書又要怎麼說?如果她把書本闔上,放進托特包,身體挺得筆直,我猜都不用猜就知道「喔喔,她一定很快就會下車」。但事實正好相反,她現在還在看書,這就表示她沒有在準備下車嗎?
不行。無論她是很快就要下車,或是還沒要下車,都沒辦法從她還在看書這件事上推論出來。
仲丸同學說道:
「嘿,到了『Panorama Island』以後我們先去鞋店好嗎?我想買雙靴子,但又不能穿到學校,該怎麼辦呢?」
不能穿靴子,那要不要乾脆穿雪駄(注1)
?雖說雪駄和草履很難區分。
準備下車的人會做什麼呢?會收起手上的東西,戴上帽子,然後穿過人羣跳下車子,走在路上。只有這樣嗎?如果我下一站就要下車,我會做什麼呢?
時間所剩不多了。現在情況緊急,我得加快推理速度纔行。
我想啊想,想啊想。要下車的人會怎麼做?
要下車的人……
正在思考時,我無意識地把手插進口袋。
……啊,對了。
而且……
「是沒錯啦……」
「這樣啊?」
捱了我一拳以後,冰谷就不再開玩笑了。
「是『小佐內學姐』吧。」
報導夜遊被逮和交通意外這些無聊事太沒意思了,或許堂島社長不會說什麼,但我可以想見門地鐵定會取笑我只有這點水準。第一次的專欄一定得找個精彩題材撐起場面纔行。
這傢伙從放寒假之前就一直陪我商量專欄的內容,沒能回報好友的義氣真是令我汗顏。沉默不語也無濟於事。雖然我自己都不抱希望,還是勉爲其難地提出:
我很清楚老太太右手裏握的是什麼東西,就像是有透視眼一樣。她那緊握的手裏一定握着零錢,錯不了的。除此以外,沒有其他理由讓她在公車上要一直脫下右手的手套。
「檜町圖書館到了。」
「……終於想到了。」
這樣難道沒有奇怪之處嗎?真的沒有嗎?
車資是下車時才付。也就是說,搭木良公車的人下車時會拿着零錢。
「可是……」
真驚險。老太太有敬老票,所以她下車的時候不需要投幣。
仲丸同學能看出我這番思考過程嗎?
「啊?爲什麼?」
可是。
木良公車的車身上已經寫了,票價一律兩百一十元。更精確的說法是「市內」一律兩百一十元。
「這我又不清楚。好像不是吧。」
「嗯……我確實問了一些人。像補習班朋友之類的。」
「啊,你剛剛說了什麼?」
喔喔,對啦,是爲了座位。
「聖誕節的時候有一對情侶在撞球間被抓去輔導了。男的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好像還不至於被停學或是遭到其他懲罰。」
像小佐內那麼怕生的人,問她知不知道有什麼大事件,問了也是白問。就算問了,她大概只會回答她對哪間店的甜點有何評價吧。
就是這個。我的觀察力發現的端倪鐵定就是這張車票。
「……而且這樣會讓我覺得錯失了機會。畢竟高中只有短短三年。」
「有問過前輩嗎?」
「有這種事?」
平日白天可免費搭乘市內公車的「敬老票」。
我在站牌與站牌之間的思考,仲丸同學看出來嗎?
但冰谷說的並不是他們。看我如此苦思,冰谷露出了調侃的笑容。
「喔?」
「閉嘴……該怎麼說呢,總覺得問了也沒用。她看起來像是交遊廣闊的人嗎?」
「等到你有好題材的時候再要求大家讓你寫就好了嘛。」
「哎呀,太幸運了!」
因爲下車的時候得付零錢,所以仲丸同學才需要換零錢。這麼說來,難道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沒用了嗎?
我這個想法其實是錯的……如果真是如此,仲丸同學就沒必要做那件事了。
能給我提示的東西不是別的,就是我的口袋。公營的公車是上車投幣,但民營的木良公車不一樣。
我忍不住喃喃說道:
一旦找到公式,我很容易就發現了令自己感到不對的是什麼事。
偷竊收銀機的事比較有意思,若是仔細調查詳情,或許可以寫成一篇精彩的報導。可是那能刊登在《船戶月報》上嗎?而且我本來打算寫綁架案,結果最後卻寫了竊案,等級是不是差太多了?我不禁由衷憎恨這世界發生的亂象太過微不足道。
那麼,我剛纔的觀察全都白費了嗎?
我要下車的時候會從口袋的零錢之中拿出兩百一十元投幣,但是老太太只要出示敬老票就好了,這樣根本沒辦法知道她是下一站就下車還是要坐到終點站。女學生也一樣,如果她夾在那本可惡的書裏面的東西如我所料,是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她下車時一樣也只要出示車票……
新年的第一次編輯會議就在明天,我卻在放學後的教室裏抱頭苦思。來到新的一年,寒假都過完了,我卻還是想不出來要寫什麼。桌上放着全白的筆記本。在筆記本的對面是冰谷鬱悶的臉。
要說我是哪一個嘛,可能比較接近笨蛋吧。突然到手的八分之一版面該寫些什麼呢?這確實是我期盼已久的好機會,但是……
我咬緊牙關。
我突然感到很痛快,同時又想要破口大罵。我爲什麼沒有發現呢?我真是爲自己的愚蠢感到不可思議。我的腦袋鐵定是被普通的害羞、普通的閒聊、電影、購物、假笑而搞得生鏽了。當然是零錢啊!能解決一切問題的就是零錢。
我欲言又止。
她有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只要使用那張車票,她就能搭木良公車去任何地方。
我移動身體,然後輕拉仲丸同學的袖子。
有人按了下車鈴。女學生意猶未盡地闔上書本,穿過人潮走向前門。當她出示定期票走下車時,仲丸同學眼前出現了空位。
她雖然質疑,但在擁擠的公車上移動幾十公分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仲丸同學很自然地站到女學生的身旁,如同一開始就打算站在那裏。
3
我含糊地點頭。
「找不到題材又不是你的錯。校刊社還有其他成員,你大可讓別人先寫啊。」
「其實我也這麼想過。」
「不可能什麼都沒有吧?反正你先隨便想一個,說不定可以藉此找到突破點。」
這次我直接出拳,打在冰谷的額頭上。匡的一聲。聽起來比我想的更痛。
「果然。」
或許是我太愛面子,但我覺得找她商量未免太遜了。我無論如何都要瞞着小佐內寫成這篇報導,然後酷酷地說着「我寫了這玩意兒」,把報導拿給說過要支持我的她。
如果這裏沒有問題,那就是其他地方有問題了。
「大概不行吧。」
「沒有,我沒跟小佐內商量。」
仲丸同學問道。我露出笑容,只用笑容回答她「沒什麼」。
連我自己都無法解釋,爲什麼我會在這時突然遲疑。不知爲何,我突然覺得「光是這樣還不夠,我把某些事情漏掉了」。我漏掉什麼了?
冰谷只是隨口附和,之後就不說話了。的確啦,與其言不由衷地鼓勵,還不如保持沉默。
我不喜歡他隨便說小佐內可愛。真想在他的肚子上再來一拳,但我們兩個現在都是坐着的,我打不到他。無論如何我都得表示抗議,所以我哼了一聲。
「而且你也不想找她商量,你只想讓她看到你好的一面。」
我皺起眉頭。
既然不是老太太,那按錯了下車鈴、打算在檜町某處下車的人當然是女學生。
簡單說,就是這種情況:她的兩手都戴着手套,然後她拿出錢包,但是戴着手套沒辦法拿出零錢,所以她脫下右手的手套,抓起零錢,她知道等一下就要把零錢丟進投幣箱,所以現在先不戴上右手的手套。
「妳站過來。」
光是想出結論,還不能令我滿意。小鳩常悟朗竟然爲了這種簡單的判斷而耗費這麼多時間,這種事情我應該要一眼就看出來的。
我看看老太太。柺杖。戴着手套的左手。赤裸的右手。還有,掛在她脖子上的是什麼?
她沒必要一上車就拿出五百元硬幣去兌幣機換零錢。
「你不是問過很多人嗎?有沒有能用的題材?」
如果我一直寫不出東西,別說是裝酷了,我甚至會羞恥到沒臉見她。
但我從一開始就知道,「Panorama Island」購物中心不在本市,而是在河對岸的鄰市。
也就是說,握着零錢的老太太最快也要離開木良市以後纔會下車。
不主動爲自己製造機會的人是傻子。
我升上高中以後有過幾次類似的經驗。我有一位粗枝大葉的朋友做了熱可可,可可粉和杯子沒有問題,問題是出在外面。同一個粗枝大葉的傢伙還曾經給我留下密碼,最後還是靠着外面的線索纔有辦法解決。關鍵就是外面。我得專心思考,我的眼睛得看穿外面的黑暗。
「就是那個看起來比你稚嫩的可愛前輩啊。」
不懂得抓住機會的人是笨蛋。
公車停了下來,司機說:
不是的,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的效用只限於「市內」。
但我之後還是回答了他:
冰谷的敏銳真是不容小覷。他賊兮兮地笑着說:
他說的是小佐內。
答案果然靠着觀察力就能找到。我的直覺依然沒有出錯。但是光從老太太和女學生的身上觀察不出任何事情,非得擴大觀察的範圍不可。
「就算這麼做也不能改變情況。第一個負責寫專欄的雖是五日市,但我第二個寫已經是既定模式了。如果我不自告奮勇,別人一定會說『那傢伙果然不行』。而且……」
有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的人在下車時只要出示車票,有敬老票的人在下車時只要出示車票,這點是沒有錯。剛纔車上的廣播已經說明了敬老票的效果,而我也親眼見識過仲丸同學使用市內公車學生優惠定期票,所以絕對沒有問題。
也罷,現在想出來還不遲。呃,對了,我爲什麼要找出準備下車的人呢?
我重新開始運轉的觀察力在千鈞一髮之時阻止了我的失誤。我像被雷打到似的,赫然停止動作。
仲丸同學看着如同天外飛來的空位,笑得像花一般燦爛。
被他說中了。
但是。
因爲仲丸同學本來就知道搭車到「Panorama Island」需要準備零錢。要用智慧來填補知識的差距總是很辛苦的。
我猶豫了一下,但我覺得瞞着冰谷實在太不應該,所以還是硬着頭皮說出來:
「有人在『Panorama Island』偷了收銀機的錢,小偷還沒抓到,所以不能確定那人的身分,但我聽說那是個高中生。」
仲丸同學之所以要換零錢,是因爲她知道光靠定期票不能搭車到鄰市。老太太的情況也一樣,敬老票也只能在木良市內使用,剛纔廣播就說過了。
我一開始就該發現仲丸同學的行動不合理了。
「E班有人出車禍,他騎腳踏車時被右轉的機車擦撞,腳骨骨折,進了醫院。」
我一時之間還沒會意過來他說的是哪個前輩。是說堂島社長嗎?還是門地?無論是哪一個,我都不可能拉下臉去拜託他們提供題材。
冰谷好一陣子都沒開口,他只是盯着天花板,輕嘆一口氣,露出一副「真是拿你沒辦法」的笑容。
「時間有限,而且幸運女神只有前發。我是不是也該這樣想呢?」
「每個人的情況不同啦。或許是因爲我沒有多少長處,纔會這麼焦急。」
「沒這麼嚴重啦。但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情。」
冰谷說完就把手伸進書包裏。我還以爲他打算回家了,結果不是這樣。他打開書包,拿出黑色的資料夾。
「我本來覺得擅自幫忙會傷到你的自尊心,現在看來你真的很有決心,那我也就不再顧慮了。」
那個資料夾輕飄飄的,但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事也可以只寫在一張便條紙上。我戰戰兢兢地接過他遞出的資料夾,像是拿到禁書似的。
「這是……?」
「可能對你有幫助吧。」
我慢慢地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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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 讀賣新聞 地方版)
木良市發生可疑火災
十日凌晨零點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發生了小火災。西森第二兒童公園的垃圾桶起火燃燒,延燒範圍約一平方公尺。附近沒有可能的火源,木良警署懷疑是人爲縱火,正在進行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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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日 每日新聞 地方版)
木良市西森火災
十日凌晨零點十五分左右,木良市西森二丁目的西森第二兒童公園的垃圾桶起火燃燒,一位路過的男性打了一一九報案。火勢延燒到周圍一平方公尺的範圍,沒有人員受傷。木良警署認爲是人爲縱火。
────
(十二月八日 朝日新聞 地方版)
────
社長之外的人都沒有插嘴,岸從一開始就沒在聽,五日市則是在發呆。
「還有另一件消息,我們船戶高中的園藝社會去借用葉前的田地,去年十月從田裏割下來的草被人燒了。」
關於小佐內那點不用說,只是爲了我的自尊心,冰谷那點就比較複雜了。如果我可以獨自一人寫出報導是最好的,但我絕對不能忘記這題材一開始是冰谷提供給我的。也就是說,全部自己一個人做完感覺好像是偷了人家的題材,感覺不太舒坦。其實冰谷並不是校刊社的成員,我也覺得自己顧慮太多了。
「啊,對了,是瓜野。校刊社的。喔……那你要問什麼?」
社長思索片刻,然後說道:
「我瞭解你想要一個人寫的心情,我也覺得你做得到。這方面我是相信你的。
「裏村同學,妳現在有空嗎?我是校刊社的,有些事想要請教妳。」
不只是小佐內,現在我也得好好表現給冰谷看了。
這是連續縱火。
「名聲!怎麼可能……」
冰谷一走過來,裏村的視線就轉向他,沒有再移回來,所以她是側着臉問我的。
調查結果顯示,木良市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處發生了火災,一根木材被燒燬。居民和消防員滅了火,沒有人員受傷。
這一天,我明白了兩件事。第一件是原來我被人看得這麼透徹。
冰谷插嘴說:
我嘴上沒有承認,但答案已經很明確了。毫無疑問,我一定會跑進去看。
門地不耐煩地插嘴說。我這次倒是很感謝他。我自己一個人做會比較方便,就算不行也還有冰谷,根本用不着五日市。
「你可以嗎?」
門地瞪大眼睛看着堂島社長,彷彿不明白他在講什麼。
「這樣啊。還有其他人想寫嗎?沒有嗎?那就交給瓜野了。」
「真過分,我不是爪野啦,是瓜野。」
我很想說「你可別小看我」。
他稍微探出上身。
園藝社的裏村絕對不是個親切的人,相反的,她是很難搞的女生,在校慶時還會把派不上用場的男生趕走。我本來有些擔心,但裏村看到我來攀談並沒有露出厭煩的表情。
我在新年一月的編輯會議上說明題材時沒有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也是因爲顧慮到這一點。雖然我很想威風凜凜地開始這寶貴的專欄,但我就是沒辦法。
會議進行得和原先想的一樣順利,也就是說,首先是決定主要的報導內容。說是決定,其實二月號早就訂好了「聯合模擬考結束,大考即將到來。學長姐的佳句分享特輯」。然後堂島社長像是突然想起似的,問道:
「問題就是你這副脾氣。」
我敘述了市內發生的連續縱火案,也提到了報紙的報導。社長一直用嚴肅的表情聽着,門地卻是一副看不起人的嘲笑嘴臉。但是隻要社長願意聽,門地就沒辦法干涉了。
工地通常沒有柵欄。若是架了有刺鐵絲網,或許我還會有些顧慮,如果那裏看起來就只是一塊空地……
「瓜野都這麼說了……」
八日凌晨一點左右,木良市小指某處有廢棄建材起火燃燒。木良西警署懷疑是遭人蓄意縱火,正在進行搜查。
看到五日市這麼不幹不脆的態度,社長也沒再繼續勉強他。我又瞄了岸,但他怎麼看都比五日市更不願意幫忙。
我如此向她攀談。
「我不是說了不需要別人幫忙嗎?如果這麼不信任我,就叫我退社啊,我隨時可以離開。」
「喔喔,抱歉抱歉,那我退開吧。」
第一點是不能讓小佐內知道,第二點則是遇上瓶頸就毫不猶豫地去找冰谷幫忙。
突然被叫到名字,令五日市睜大眼睛,他還忍不住「咦」了一聲。
這個安排對誰來說都是毫無意義。我開口說道:
冰谷聽見我們在談話就湊了過來。
木良市小指可疑火災
連續縱火作爲報導題材確實很有看頭,而且船戶高中可能也蒙受了災害。毫無疑問,這個材料是可以用的。
這傢伙也在笑。事實上,他隨時隨地都在笑。
「瓜野要寫啊。你想寫什麼?」
五日市懦弱的聲音跟着說道。
我說明完畢之後,堂島社長緩緩地點頭。
班會結束後,學生紛紛起身離座。我要找的那個女生也拎起書包,正準備離開教室。我急忙跑過去。
「……算了,既然你這麼要求,這件事就交給你吧。瓜野,做事小心點,如果有人問你,就說是船高校刊社要做防災特輯。如果還是惹上麻煩,你得在事情鬧大之前先打電話給我,知道了嗎?」
但你實在太激進了。事到如今,我不會叫你不要寫,可是你要寫這個題材一定得去訪問校外的人,我就坦白說了吧,要是沒有人在旁邊拉着你,我很擔心我們校刊社、甚至是船戶高中的名聲都會受到影響。」
「嗯?爪野?有什麼事?」
「嗯,可以啊。大家都不知道園藝社是幹什麼的,跟校刊社差不多。」
接着冰谷站起來,彷彿事情都解決了。
一旦開了先例,進展就順利得令人難以置信。因爲有五日市開路,冰谷鋪路,我才得以毫無困難地邁步向前。
「我來寫。」
「社長,我自己一個人就行了。」
她笑着說。「爪」和「瓜」寫起來確實很像,但裏村不可能是用文字來記我的名字吧?也就是說,她只是在跟我開玩笑。
我訂出了兩點調查原則。
「是啊。」
「我想問一些園藝社發生的事,可以嗎?」
「妳有在做什麼運動嗎?妳的腳程很快耶。」
「可是,我、我上個月纔剛寫過……」
「你別礙事啦。」
他顯然是不想幫忙。我偷瞄了一下,發現岸垂着眼簾,像石頭一樣毫無動靜,彷彿很怕事情會落到自己頭上。
這是剪報。從報紙的影本剪下來的。
「所以我想要寫這篇報導,這也是爲了提醒大家小心用火。」
「裏村同學,妳是園藝社的,對吧?」
……真頭痛。
他當然會驚訝,因爲我也一樣。我本來打算自己一個人做的,就算要找人幫忙,我也會找冰谷,我可沒打算把擔子再丟給別人。
◇
「如果到時有人盤問你『是誰』、『在這裏做什麼』,整個校刊社都會被你拉下水,你明白嗎?如果我也在場的話就可以阻止你了。要進去採訪必須先取得地主的許可。你做事有這麼謹慎嗎……」
我繼續說道:
「我不是叫你寫,而是覺得瓜野一個人做有點喫力,所以問你要不要幫忙。」
冰谷真的後退了半步。
即使如此,社長還是不打算把專欄全部交給我。我終於忍不住發起脾氣。
我立刻自告奮勇。
最合理的做法就是先從園藝社着手。
社長嘆了一口氣。
裏村一聽到這玩笑話就抬手準備揍人。冰谷一加入就讓氣氛變得很輕鬆,話題也跑偏了。我心想,如果好好運用他這特質,或許能得到不少好處。但現在重要的是……
在社長銳利目光的注視下,五日市非常驚慌,連話都說不好了。
經過調查,我才知道自己班上也有園藝社的社員。我原本以爲那人一定不怎麼樣,沒想到卻猜錯了。參加園藝社的是個文武雙全、在班上非常引人注目的女生。
「抱歉抱歉。」
老實說,我根本不知道我們學校有園藝社。船高的社團活動不算特別興盛,雖然我自己參加的校刊社也是學藝類社團,但我覺得會加入那種冷門社團的人一定都是個性陰沉的傢伙。
其實我默默地猜想,岸可能也很想寫吧,因爲五日市在十二月的會議上提議開闢新專欄時,岸也是站在支持的一方。我懷疑總是缺乏幹勁的岸會支持五日市是因爲他自己也有想寫的東西,不過這次開會時他一直躲着堂島社長的視線在滑手機,什麼都沒提出。
「你一個人調查這麼大的題材會很辛苦吧。怎樣啊,五日市,你想幫忙嗎?」
「對了,二月號的專欄誰要寫?」
我一下子就看得出神,冰谷很難得地用極快的語速說道:
看着他穿上外套走出教室的身影,我什麼都沒有說。
「可是你一個人……」
「這不是裏村同學的錯,是你的名字太罕見了。」
「如果用得上你就拿去用吧,但我可不知道結果會怎樣喔。就算你不想用,也別跟我囉嗦。」
「既然他自己想做,那就讓他做吧。」
「你是在說我腿粗嗎!」
「那我問你,你說建材堆放處疑似遭人縱火,難道你不會跑去建材堆放處調查嗎?」
「可是,我、我上個月……」
這麼一來欄位就到手了,接下來可要好好地幹!我正在振奮精神,堂島社長卻給我潑了一盆冷水。
……但我沒有再像剛纔那樣直接了當地回嘴。我仔細想了一想,明知建材堆放處是火災地點,難道我不會跑去看嗎?
另一件則是堂島學長真是個稱職的社長。
我們校刊社可是每個月都把八頁的報紙一一發送給全校學生耶。算了,這倒是可以成爲話題的開端。
「那你們都在做些什麼?」
「種花啊,像是校舍外面的花盆,那些都是園藝社種的。」
「啊?全部都是嗎?那些還挺多的耶。」
「全部嗎……應該是吧。抱歉,這點你得去問二年級的。」
我把剛纔問到的事都用手邊的筆記本簡單地記下來。雖然我覺得沒必要寫,但總覺得寫下來比較有禮貌。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對了,那些花是在葉前種的嗎?」
裏村一聽就露出無趣的表情。
「什麼嘛,原來你都知道了。」
「我只知道你們在葉前借了田地。」
「不是田地,而是溫室。只是借了一個小角落來用。」
所以起火的地方是溫室嗎?這和我聽到的不太一樣……我如此思索時,裏村覺察到了我的表情,喃喃說道:
「喔喔,所以你想問的是那場火災啊。」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被她看穿,不免有些慌張,但我很快就鎮定下來。我對園藝社的事一無所知,卻知道他們在葉前借了田地,會被她看穿我想要打聽可疑火災的事也很合理。
她如此敏銳倒是幫了我一個忙。我點頭說:
「是沒錯,那件事……」
我還沒說完,就被厲聲喝止。裏村橫眉豎目地說:
「在那之前,我得先說一件事。咦?還是兩件?應該是三件吧。」
又沒有必要事先確定數量。
我們騎上了外環道路。人行道很寬,護欄看起來也很堅固。路旁立着「腳踏車可通行此人行道」的告示。
「真厲害耶,瓜野,你真的很厲害,我很佩服。如果我像你這麼有行動力就好了。」
「只要動起來就會漸漸變暖的。」
我拿出手機,找出照片。這裏的景色看起來都差不多,分不出哪裏纔是出事的空地。
「……走吧。按照預定計劃,從葉前開始。」
「等一下。你還不知道嗎?」
現在是一月。木良市很少下雪,但一月前後還是會有些許降雪,路邊還剩下一些未融的積雪。我出門時是九點,若是路面結凍就去不成了,還好今天很晴朗,是出門採訪的好天氣。
「等一下,瓜野,對資料來源保密應該是記者的職業道德吧?」
對裏村來說大概就不是這樣了。
「什麼時候喔,很久了耶。你想知道確切的日期嗎?」
「就是說嘛。我們真的很冤枉。」
「這傢伙。」
「那個女生很兇耶,我纔不想靠近她。」
……的確,如果寫的是「多喫本地蔬菜」或是「多喫國產蔬菜」還有點意義,光是叫人喫蔬菜有什麼意思啊?
「那天有東西不見了。」
雖然她這麼說,卻沒有把手機給我看。
冰谷立刻說道。
「應該看不出來吧。我們又沒有掛招牌。」
冰谷點點頭,騎上了腳踏車。
我一聽立刻跳下車。冰谷難得露出頭痛的表情。
「我們從學校帶了鐵槌和手套,一組負責拆招牌,一組負責割草。拆招牌的那一組比較早做完,但又沒有多餘的鐮刀,不知道該做什麼。
我想冰谷至今爲止的人生一定得到了不少好處吧。既然火藥味變淡了,我又繼續說:
我和冰谷約在船戶高中。我提早十分鐘到達,但他已經站在校門前了。他先開口說:
騎得越快,風就越強,所以我和冰谷都沒有加快速度。我只有上學的時候纔會來到船高這一帶,雖是平日看慣的景色,不過今天是假日,所以看不到半個船高的學生,這反而令我感到很新鮮。
那東西真是蠢斃了,是一塊很大的木板,用小學生般的字跡寫着『多喫蔬菜』。這種東西的確沒有任何用處。」
我舉着手機,一下子轉右,一下子轉左。我努力地找尋照片上的風景,但卻只能疑惑地歪頭。
「真的,不過我們今天應該沒辦法去。在茜邊有廢棄的腳踏車被燒了,但我不知道詳細的地點。」
「要先去葉前嗎?」
要維持溫室也得花一筆開銷,我們覺得白白跟人家借用不太好意思,所以就說要幫他的空地割草。一開始只是割草,所以我們去向田中先生借鐮刀,後來情況有變,空地上有一塊農業互助協會的招牌,他說那東西沒有用,叫我們順便處理掉。
「呃……十月十五日。那天是星期一,之前的星期五應該是十二日吧。」
「今天的早報有報出來,所以大概是昨天吧。抱歉,我應該把報紙帶來的,但我忘記了。」
「好冷啊。」
「也只能這樣了。」
「你在說什麼?」
她歪着頭思索。
我還有一件很在意的事。
這麼說來,一開始就知道是人爲縱火?
我毫不猶豫地指着斜後方。
「不見了?是什麼東西?」
「可以的話。」
「知道什麼?」
田中先生什麼都沒說,但農業互助協會的人很生氣地抱怨『都是船高園藝社的學生沒有好好收拾,招牌纔會被燒掉』,我們學校的學生指導部還真的相信了,搞得我們名譽掃地。後來聽說只是草被燒掉了一點,根本沒有燒到招牌。我們被狠狠教訓了一頓,但我們連爲什麼捱罵都搞不懂。」
「真慘耶。」
我只是想去看看起火地點,其實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了,但我還是找了冰谷一起去。大概是因爲我還記得堂島社長的警告吧,雖然很不甘心。
下一個星期六,我騎着腳踏車出門。
冰谷聽了倒是重重地點頭。
「無所謂啦。首先,燒起來的不是園藝社借的田地,而是親切地借溫室給我們的田中先生的空地。如果校刊社要報導,那我什麼都不會說,因爲學生指導部已經教訓了我們一頓,叫我們不要跟別人談論這件事。話說回來,你是從哪裏聽來的?」
我懶得跟他繼續擡槓,默默地比對手機裏的照片和眼前的風景。
「聽說好像是有人縱火。火在半夜燒起來,後來就自己熄滅了。若是木頭做的招牌還比較容易燒,但草裏有很多水分,所以不太燒得起來。」
裏村想了一下,喃喃說着「可能還在吧」一邊拿出手機。她看似不太習慣,動作笨拙地按着按鈕。
「那可是學校的東西,弄丟會很麻煩的。結果我們只好湊錢賠償,真叫人生氣。」
她大概不想隨便讓一般的男同學看她的手機吧,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我最近本來想要把小佐內喫焦糖慕斯蛋糕的畫面設定成手機桌布,但是一想到會被別人看到就作罷了。
「……真的嗎?」
「我請裏村把火災地點的照片寄給我了。她說一眼就能看出來。」
◇
胡說八道。他只要笑着說「給我妳的信箱」,女生就會把信箱和手機號碼全都告訴他吧。
目前所知的縱火地點包括:十月「葉前」、十一月「西森」、十二月「小指」。這三個地點都在木良市的西邊,橫跨了很廣的範圍,並非彼此相鄰。要從葉前的北端走到小指的南端恐怕得花上一天,就算騎腳踏車也是很遠的距離。即使冰谷一開始就知道距離很遠,但他一路上都沒有抱怨,我不由得在心底默默地向他道謝。
人行道的前後兩方都看不到行人。我逐漸降低車速,停了下來。
我不悅地回答:
冰谷問道。
現在才說什麼感覺也很敷衍,所以我繼續問道:
「是我們從學校帶去的鐵錘。」
想看到早報的話多的是方法。但冰谷說的沒錯,就算看到了報紙,我們也沒辦法今天立刻去調查。
總共花了兩個小時吧。我們問田中先生該怎麼處理割下來的草和拆掉的招牌,他叫我們堆在一起就好了。我們照他說的做了,可是過了一週左右就聽到火災的事。
裏村轉回來看着我,嘆了一口氣。
我說完就要開始踩踏板,但冰谷叫住了我。
我家也有訂報紙,但我沒有仔細看。今後我得更關注新聞,至少也要關注我們市內的縱火案新聞。
葉前已經開闢了新路,但人潮還沒有跟着移過來,道路兩旁很荒涼,除了農地以外只有荒廢的空地,此外還能看見幾座溫室。
聽到我如此解釋,冰谷就露出揶揄的笑容。
聽起來像是有用的資訊。我握緊手上的筆。裏村看到我這個動作,似乎更有信心了。
冰谷看到矛頭突然指向自己,立即開口抗議。反正我又不是記者。
「我用手機拍下了起火的地方……喔喔,就是這個!」
但裏村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點。
「捱罵的理由啊,很可笑。
從裏村的話中聽來,學生指導部勒令他們封口並沒什麼特別的用意,可能只是罵完之後順便說一句,不然就是「總之你們不要跟別人多說」之類的吧。
「聽說又發生縱火案了。」
「等等,我確認一下。」
也就是說,這不是針對船高而做的縱火案。我本來希望專欄可以和船高連上關係的,真可惜。
「啊,對了,還有一件事。這件事連學生指導部都不知道。」
「……大概三百圓吧。」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也就是一月十一日星期五。
怎麼看都只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我姑且先寫下來,但心底有些失望。遺失鐵槌和連續縱火案的嚴重性截然不同。
「那裏的溫室和空地一眼就能看出和船高有關嗎?」
「要怎麼辦?」
雖然騎得很慢,但我們很快就到了葉前的火災地點。這也很正常啦,畢竟園藝社的人用走的都到得了。
我咬住了下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這樣啊。我寫了下來。
「是沒錯啦。我懂我懂,因爲小佐內學姐一點都不兇嘛。」
裏村拍了拍冰谷的肩膀。我聽了只覺得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我該表示同情嗎?
「什麼嘛,原來是冰谷啊。」
「是田中先生啦。」
「每個人付了多少錢?」
「是這裏嗎?」
「如果妳希望我不要報導,那我就不寫了,反正我還有更重要的題材。不過我還是希望妳可以告訴我,爲什麼你們會因爲山田先生的空地發生火災而捱罵呢?」
鐵錘啊……
「裏村會寄照片給你,就代表你們已經交換信箱了。這招真是高明啊。裏村同學很漂亮呢。」
冰谷穿了大衣,而我穿的是夾克,我們兩人都戴了圍巾和手套。即使如此還是無法完全阻隔一月的冷空氣。
我向裏村道謝,打算結束對話,裏村卻突然說道:
「你們知道起火的原因嗎?」
我努力地出言安慰。現在畢竟是冬天,就算太陽昇起來,氣溫也不會升高。
「什麼時候的事?」
「……怎麼了?」
「沒什麼。大概是這裏吧。」
我們停腳踏車的地方剛好就在要找的溫室前面,的確是很幸運啦,而我沒有立刻認出來是有理由的。冰谷也很快就注意到這一點。
「就是這裏嗎?可是……什麼都不剩耶。」
現在溫室裏好像沒有種東西,往裏面看過去,看不到任何植物。
旁邊確實有一塊空地,地上還殘留着一些雪,看起來髒髒的,或許是被路上車輛的廢氣染黑的。現在是隆冬,雜草都枯萎了,空氣也很乾燥,現在放火的話恐怕一下子就會燒起來。
我完全找不到三個月前的縱火痕跡。
裏村說過,葉前的火災很快就熄滅了。就算是這樣,多少也該留下一點痕跡吧。我姑且還是用手機拍下週遭的情況。我得快點想辦法弄一臺數位相機,否則一點都不像校刊社的。
我在火災現場走來走去,拍了一些照片,但這樣根本沒有意義。真的沒有任何痕跡嗎……
此時冰谷突然對我說:
「瓜野,這個和火災有關嗎?」
「你找到什麼了?」
我跑過去看,冰谷指着豎立在人行道上的交通告示,上面寫着限速五十公里。
告示牌上有碰撞的痕跡,好像是被某種硬物撞凹,油漆也磨掉了,不像是腳踏車撞的。
「很難說……」
我不能確定。那個痕跡沒有很舊,但也無法斷定和三個月前的事件有關。我姑且還是拍了照片。
接下來我仍鍥而不捨地調查,冰谷沒有抱怨,但他好奇地問道:
「既然沒有火災的痕跡,這裏就只是一塊普通的空地,有什麼好看的?」
「喔,我心裏有一些疑問,晚點再告訴你。」
不過今天真的很冷。雖然意猶未盡,但我還是適可而止,騎腳踏車前往下一個目的地──西森。
我本來想找出四件縱火案的共通點,但是仔細想想,其實有沒有共通點都無所謂。
那我就照他的意思做吧。
「喔,對了。簡單說,你想要找出下一個縱火地點,對吧?」
「這三個町沒有相鄰,西森和小指靠得比較近,葉前卻離得很遠。不過,木良市這麼大,這些縱火案卻都集中在西邊。」
溫室旁邊的空地。
「我知道你很想做出傲人的成績。」
「此外,昨天是一月的第二個星期五。」
「爲什麼?」
我隨即一笑置之,心想不可能有這種事,不過還是可以先確認看看。
我打開資料夾,裏面跨頁貼着去年的月曆。
「我真的很羨慕你的行動力。」
但還是有試試看的價值。
如果可以找出連續縱火的共通點,說不定會發現某種規律。這麼一來,我的報導就不會只是敘述縱火案了。
冬天的週六上午,人行道上沒有多少行人。我和冰谷並肩騎着腳踏車。
在車站前的漢堡店裏,我避開冰谷的目光輕輕地嘆氣。西森和小指的火災地點不能說毫無相似之處,畢竟兩處都是住宅區,而且建築物都很密集,但就只是這樣。我想不出有什麼跟連續縱火案有關的事能寫,今天一整天好像都白費了,我不禁覺得非常疲憊。
「假如啦,假如我真的找到了共通點,你覺得會怎樣?」
報紙上連公園的名稱都寫出來了,我還以爲去到附近就會看見,結果卻一直找不到類似公園的開放空間。冰谷始終默默地跟在後面,但我免不了感到後方傳來一股指責我「爲什麼不事先調查清楚」的氣氛。
最重要的是,我可以在小佐內面前表現出威風的一面。
少幸災樂禍了……話雖如此,其實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把身子靠着椅背。坐起來不太舒服。
西森的公園。
「你給我的兩則報導都是刊登在星期六的報紙上,火災都是發生在星期五。向裏村打聽到的葉前縱火案很可能也是發生在星期五,所以這三次事件的共通點就是星期五。不過縱火的時間已經過了凌晨零點,或許應該說是星期六。此外,從月曆上可以清楚看出,全都是第二個星期五。」
雖然找到了建材堆放處,卻找不到任何能證明這裏曾經遭人縱火的跡象。那裏只是一片老舊住宅之間的無人空地,堆放了一些木材和幾根鋼筋。看不見被火燒過的痕跡,現場已經處理乾淨了。被燒到的廢木材只有一根,所以只要把那根木材搬走就好了。再說那本來就是要丟棄的東西,搞不好其實只是一片破爛的木板……
「話說回來……」
我就可以寫出這樣的報導了。
「你似乎認爲這些縱火案是同一個人做的?」
沒人能保證到處蓄意縱火的異常分子會有一貫的原則,說不定只是隨機縱火,我再怎麼想都沒有用。
「此外,縱火的規模也很類似,燒到的範圍都很小,而且都很快就被撲滅了。葉前那一次就連是不是真的燒起來都還很難說。所以,該怎麼說呢,因爲火災的規模差不多,所以我纔會懷疑是同一個人乾的。」
「那?」
我有點驚訝。冰谷竟然沒有注意到這件事。
大概找不到吧。不,找不到才正常。
冰谷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考。其實我正在想的事情也沒有多重要。
「要是能找到就好了。」
冰谷喃喃說道。
猜錯的話,只是有些遺憾,如果猜對,那就不得了了,我會成爲讓《船戶月報》揭穿罪犯計劃的大功臣,一向不把我當一回事的門地鐵定不敢再小看我,堂島社長也會與有榮焉,而且以後都不會再有人說不知道校刊社在做什麼了。
「日期確實有共通點。」
我知道這傢伙平時的性格,所以我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只覺得又是調侃。如果我現在空着手一定會揍他的肚子一拳,但我現在握着車把,而且手套太厚不方便按煞車,有點危險,結果就錯失了良機。
這個火災地點位於住宅區。不同於已經開闢新路但還沒發展成市鎮的葉前,這裏的建築物很擁擠,道路窄到幾乎沒辦法會車,而且很多地方都有單行道的標誌。葉前的火災地點和西森的火災地點看不出有什麼共通點。
「真的耶,從大範圍的地圖來看,的確都集中在同一邊。」
「我覺得必須仔細拍下葉前的火災地點。」
即使如此,我還是靠便利商店的肉包簡單解決了午餐,繼續前往小指的案發現場。我叫冰谷先回家,不用繼續陪我,但他卻笑着搖頭,還是跟了過來。其實我若是獨自一人,鐵定承受不住挫折感和寒冷,到半途就放棄了。
光是浪費我的時間就算了,但是連冰谷的假日都被糟蹋了,這點讓我很愧疚。面對這種情況,我實在說不出「既然三個地方都沒收穫,那就再去茜邊看看」。
「那?」
冰谷先說了句玩笑話,然後纔開始認真思考。
我真不得不佩服他,他大概只花了十秒就看穿我的意圖了。
新開闢的道路、限速標誌、三叉路口和電線杆和公園,這些景象一一浮現在我的腦海。
獨棟住宅之間的建材堆放處。
就在此時,一個念頭突然冒出。
我本來打算晚點再說,但是騎在人行道和車道上朝着西森町前進的途中除了看看交通號誌之外也沒什麼要做的,我便說出了自己在思索的事。
「我都還沒問過你爲什麼會這樣想。我只是把報紙拿給你看,但我又沒說過這是同一個人做的。」
果不其然,氣溫到了中午依然沒有升高。冰谷的皮膚原本就很白了,如今變得更加蒼白。要他陪我到處跑真是過意不去。冰谷並不是刻意討好我,他雙手捧着溫暖的咖啡杯,帶着若有似無的微笑問我:
「現在還不能確定有沒有『共通點』,總之先全部看過一遍,拍了照片,纔有辦法判斷。」
用麻將來比喻的話,三張相同的一萬叫作「刻子」,連續的一萬二萬三萬則是「順子」,這樣也是一種牌組。如果縱火地點每次都留下了寫着「A」的紙條,「A」當然是共通點,如果第一次留下了「A」的紙條,接下來是「B」的紙條,接着又是「C」的紙條,一樣代表了重要的意義。
「目前找到的證據都還不算很有力,但我認爲靠這些已經能推論出是同一個人做的。」
留有痕跡的範圍很小,就算別人說那是小孩玩煙火留下的,我也會相信。
「具體來說呢?」
葉前、西森、小指、茜邊四件縱火案的順序,或者是這些位置,是不是隱含了什麼意義呢?
這些都是我們今天看到的東西,而且都是似曾相識卻又陌生的東西。那些市鎮不是我自己住的地方,也不是朋友住的地方,不能明目張膽地到處打量。我只有一些很愚蠢的感想,例如「這就是住宅區啊」、「跟商店街果然不一樣」之類的,但這些感想又不能寫在《船戶月報》上。
下個月絕對不能再這樣了。我一邊反省着,一邊指着地圖。
「啊,又來了?」
我出神地看着消防車,一邊想着「希望能趕上」。
冰谷看着地圖沉吟。他倒是沒有刻意表現出驚訝的反應。
冰谷看到我突然陷入沉默會怎麼想呢?他什麼都沒說,只是一個勁地喫着薯條。不知道過了幾分鐘,車站前突然傳來警笛的聲音。
我指着我們今天走過的路徑,我的手指一直都在地圖的左側,沒有移到右側。
「那報導寫起來就簡單多了。」
我說到一半突然察覺到不對勁。我想了一下,才發現問題何在。
……不對,不可能是這樣。冰谷當然注意到了,所以纔會故意要我說出來。我察覺到冰谷的貼心,他大概是要讓我把想法說出來,這樣他才能幫助我整理。
我翻着資料夾,拿出一張對摺兩次的木良市地圖縮小影本,攤開放在桌上。
「這裏是茜邊,方位大概在南南西。」
「……原來如此。」
地上有燒過的痕跡,光看這點已經比葉前的空地更像縱火現場了。泥土地上還殘留着煤灰。
「因爲這是第一期專欄,只寫『連續發生可疑火災』就太無趣了。你好心提供題材給我,我一定得做出傲人的成績。」
冰谷不知爲何嘆了氣。
說到這裏我才突然想到。
冰谷點頭說道,他的嘴邊卻浮現了諷刺的笑意。
這句話真是莫名的好用。冰谷的意思是:「那你有發現什麼收穫嗎?」
我從書包裏拿出資料夾。那是冰谷給我的,我又在裏面夾了幾張筆記,所以變得比先前厚一點。
「這樣啊。如果還有下一次就好了,那就會有更多資料了。」
我猛然抬頭,看見站前車水馬龍的路上有一輛消防車響着警笛開過來,車身上印着「上町2」的字樣。就算是用於救災的車,也不能把其他車輛撞開。雖然消防車響着警笛,卻因嚴重塞車而遲遲無法前進。
西森第二兒童公園雖然名義上稱爲公園,實際上卻是一片只有長椅和蔓藤花棚的空地。
不,還沒完呢。在做出結論之前,我得再仔細思考三個地點能否找到任何規律。如果努力思考過了還是什麼都想不到,到時再爲了害冰谷陪我白跑一趟的事道歉吧。
本市有個縱火狂,那傢伙已經在四個地方縱火……下一個目標會是哪裏哪裏。
「……不對,規模不是差不多,而是逐漸增加。一開始只是割下來的草堆着火,但火併沒有燒起來,接下來是垃圾桶,火燒起來又滅了,然後則是建材堆放處。如果我沒想錯,三件火災的程度有逐漸增加的傾向,這就證明了三件縱火案是同一人做的。」
小公園的垃圾桶。
我們很快就找到了小指一丁目的建材堆放處。很好笑的是,消防署就在隔壁的隔壁,所以消防員就算直接走過來都行。
小指的建材堆放處。
「這裏是葉前,這裏是西森,這裏是小指。」
這件事證明了我的敏銳度還不夠。既然我已經找到規律,應該知道昨天也會發生縱火案,但我卻只把注意力放在已經發生的三件縱火案,完全沒想到這個月的事。
「不錯喔,瓜野,你越來越像校刊社的了。然後呢?」
小鎮的邊境沒有掛出告示牌。在消防署前轉彎之後,我看到電線杆上掛着一塊「木良市西森町一丁目」的牌子。可見我們已經到西森了。
站前有一間漢堡店。我跟小佐內交往之後知道了很多市內的店家,不過我原本只是個光喫百圓漢堡也能滿足的人。
我用力地點頭。
冰谷輕輕地笑了。
「我想找出這些縱火案之間的共通點。」
我默默地啃着漢堡。
「今後的縱火案也會集中在西側嗎?還是會擴大範圍?這點還不能確定吧。」
我盯着道路前方,回答:
結果就連小指的火災地點也很難說是值得拿出所有毅力去找尋的場所。
我專心地注視着地圖。不,我不是真的在看地圖,而是在腦海中一一回想着今天看到的東西。
「怎樣?」
我們費了一番工夫,好不容易纔找到縱火地點。當時冰谷也是這麼說的:
冬天的白天比較短,而現在已經過了冬至,白天正要逐漸變長。我們在木良市裏跑來跑去,最後到了木良站。車站附近不可能遭到縱火,但我現在又餓又累,想要喝個熱飲就回家,所以纔來到車站。
「是啊。」
冰谷點點頭,用眼神示意我繼續說。
4
這一晚我在看書。將近十二點時,我聽到警笛聲,心想應該是消防車,後來聲音漸漸靠近,令我有點訝異。原本趴在牀上的我爬起來走到窗邊,清楚看到明亮的紅光在閃爍。有火災,但還沒近到需要擔心。消防車的警笛聲來到附近之後又逐漸遠去。
我呆呆地看着起火的方向。外面一片昏暗,不容易估計距離,我猜應該是在河邊吧。河堤上方可以供人跑步,鐵橋下面常有小混混聚集。
那裏有東西可以燒嗎?還是我估錯距離了?
警笛聲越來越細微,我打了個哈欠,沒再繼續看書,而是呼呼大睡。
感覺不久之前纔剛過年,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二月。真是糟糕。週六早晨,我出門散步。對小市民來說,沒有什麼比清晨散步更好的了。
春天的腳步還很遠,但陽光似乎很溫暖,所以我並沒有戴圍巾,結果才走出家門幾步就後悔了,空氣中依然充斥着二月的嚴寒。上次跟仲丸同學一起去「Panorama Island」的時候,我們還買了相同的長圍巾,結果現在卻得受寒。
天氣還不至於冷到讓我想再脫下鞋子回到房間,而且我要去的地方不會太遠,所以我還是用外套包着脖子繼續走。
昨晚聽見的警笛聲不知道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但我清楚看到了昨天的火災。一大清早我隨便烤個吐司填飽肚子之後,就出門看熱鬧去了。
我的口袋裏放了手機和幾百圓的零錢。過去和愛說謊的女孩一起行動時,我在紅茶、咖啡還有甜點上花了不少錢,如今和仲丸同學交往,最花錢的就是置裝費。春假或許該去找個地方打工。
半路上,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罐裝咖啡,我沒有立刻打開來喝,而是當成暖暖包夾在腋下,手插在口袋裏慢慢走着,十分鐘左右就走到河邊,但還是很冷。若是扣除支流,流經木良市的河流籠統算起來有兩條,不過這兩條河都寬達幾十公尺,也就是說,河岸非常開闊,讓冬天的北風得以毫無阻礙地吹過。罐裝咖啡沒多久就變冷了。
在這冰天雪地之中還是聚集了不少人,這些看熱鬧的民衆都穿着厚厚的禦寒衣物,還有幾個人穿的是制服。那些是警察嗎?還是消防署的人?乍看之下很難判斷,畢竟我沒有鑽研過制服學。那些穿制服的人好像是在調查昨晚的火災。
隨便猜個方向就被我猜中火災地點,看來我的方向感還是挺可靠的。慢吞吞地走只會更覺得冷,所以我快步走向人羣。
「退後,請大家退後。」
一個穿制服的年輕人不斷喊着。但我覺得看熱鬧的民衆都站得很遠啊……或許那人本來就討厭看熱鬧的人吧。我也加入了那羣好事者之中,望向人羣環繞的中心點。
旁邊有兩個像是放假沒事做的中年男人在閒聊。
「真浪費,搞成這樣都不能開了。」
「本來就是廢車吧。早知道我就先開走了。」
和我想的一樣,那裏有個被火燒過的焦黑東西。那是一輛車子,廂型車。並非整個車身都被燒黑,所以還看得出來原本是奶油色,車牌也還好好的。車窗是破的,大概是先敲破車窗再從中縱火吧。可是我在電影裏看到的車子都是一着火就爆炸……難道是這車子溼氣太重嗎?
我「唔……」地沉吟,稍微從人羣中退開。人牆可以擋風,待在裏面比較舒服,不過我得先打個電話。我從口袋裏拿出手機,在通話記錄裏翻找。
但我找得不太順利,我的已撥電話清單隻見長長一排的「仲丸同學手機」,找不到我要的名字。仔細想想,我跟那人幾乎沒講過電話。沒辦法了。我點進電話簿,撥打「健吾手機」。
電話另一頭傳來疑惑的氣氛。
也就是說,五日市把瓜野在暑假後被駁回的提案在十二月重新提出時得到同意了?而且小佐內說的話似乎暗示着她支持五日市的提案……
接着我把手機放回口袋,若無其事地哼着歌走回人羣之中,走回正在清理中的縱火現場。
少年審判已經結束,綁架犯少女A等人都被關了。那件事早就結束了。
『喔。』
『總而言之,這個月的專欄是瓜野負責的,他想報導連續縱火案的下一個地點……雖然目前還沒有人員傷亡,但這可不是隨便鬧着玩的,他的做法太輕率了。我擔心他會不按牌理出牌,也試着阻止過他。』
回答我的又是那不悅的語氣……
「你忘了嗎?就是你說有人干涉校刊社的事啊。那人在放學後把你約出去,還說了些不知所謂的話。」
車子。奶油色的廂型車。連車牌都拍下來了,可以清楚讀出號碼。我記下了車牌號碼。
『我知道了。你說吧。』
「不行嗎……」
『我都說了不知道啊。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的事吧?』
『幫忙?』
『你有在看《船戶月報》?』
「五日市和小佐內同學之間有什麼關係嗎?」
我等了幾分鐘。
我打開已經不能當成暖暖包的飲料罐,一口氣喝光那甜滋滋的咖啡。因爲咖啡已經冷了,所以身體沒有像我期待的變暖。我正在想事情結束之後要快點回家時,總算收到了郵件。
健吾不高興地回答。
那的確不是商量,比較像是警告或忠告吧。不管怎樣,爲了喚醒健吾的記憶,我說道:
『沒什麼不行的,只是我第一次聽到有人會看……』
我進入正題。
真是個可憐的社長。《船戶月報》的確常常被人丟進垃圾桶。
哎呀,不過清晨散步還真是舒服。身爲重視健康的小市民,或許該養成每週散步的好習慣。等天氣暖一點以後再來考慮吧。
我又沉吟了一次。
後來健吾打電話給我的時候還是一副難以釋懷的樣子。我們都很清楚所謂的「暑假的新聞」是指什麼,就是指小佐內同學去年暑假惹上麻煩,被人猛揪頭髮,最後甚至遭到綁架的事。
現在是假日早晨,而且是一大清早,但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來了。
「恕我冒昧,你上次說有人找你商量事情,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記得是去年十一月底,還是十二月初,健吾很罕見地主動打電話找我,但我不太確定是什麼原因,連健吾自己都搞不太懂。
他似乎想起來了。
「這個月《船戶月報》的專欄是誰寫的?上面好像有署名,但我不記得了。」
『聽起來好像還是不太單純哪。先把話說在前頭,我平時很少拍照喔。』
「對了,健吾,其實我有事要請你幫忙。」
算了,不需要急着現在說。有兩個理由,第一是我想先賣個關子,再來是講太久很浪費電話錢。反正收穫已經夠多了。
「別擔心,這次的事很簡單啦,只是要你寄一張照片給我。」
我窸窸窣窣地解釋。
「我不是因爲你是校刊社社長才找你,而是因爲我確定那是你拍過的照片。不過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我有點擔心你已經刪掉了。」
「嗨,健吾,不好意思,一大早就打電話給你。」
「堂島同學,別報導暑假的新聞喔。不過,多報導一些其他的事情倒是挺好的。」
『喔喔……』
「唔……」
健吾在手機裏這麼說:
『商量?商量什麼?』
「唔……」
我聽見一聲乾咳。
健吾也在那件事裏摻了一腳,而且連我都被捲進去了。小佐內叫擔任校刊社社長的健吾不要報導那件事也很合理。
我本來是這樣以爲的。
可是被用來綁架的車子如今卻被燒得焦黑、出現在我面前……
我有點意外。健吾是個講信用的人,甚至有些死腦筋。他既然否決了那個提案,怎麼會立刻又答應了?
我跟堂島健吾認識很久了,我們讀同一所小學,他似乎從那時開始就對我抱持着某種錯誤的印象。我們後來各自升上不同的國中,到高中再度見面時,他還很不客氣地說了些充滿刻板印象的發言,譬如「以前的小鳩常悟朗去哪了」之類的。不管以前的我怎麼樣,現在的我只是普通的小市民。因爲發生過這些磨擦,所以我們並沒有重拾過去的友情。話說回來,我也不記得小學的時候跟健吾有過深厚的友情。
小佐內同學──小佐內由紀把健吾叫出去,說道:
我伸長脖子,看着燒掉的車子的車牌。
我大可直接進入正題,反正以後一定會再談,所以我先提了另一件事。
再怎麼沉吟也拿不到好處,而且現在真的太冷了,最好在感冒之前快點回家。
『喔,應該是津野或木挽。雖然沒有任何證據。』
剛剛背下來的數字就在那裏。
打電話的時候,我一直站在河邊吹風,身體冷到都快受不了了。這幾分鐘等得好辛苦啊。
「有什麼理由嗎?」
我不禁發出沉吟。
「嗯,是啊。」
他明顯提起了戒心。我不禁苦笑。這也是應該的,因爲上次我請健吾幫忙時,他不只是拚命狂飆腳踏車,還被刀子割傷了。
堂島健吾身爲校刊社社長,聽到我這句話卻訝異地問道:
『不知道。』
『後來的情況更奇怪。我不是說過有人想報導校外的事嗎?就在我去找你商量之後不久,又有人在編輯會議提出這個提案,這次我只能同意。』
他停頓片刻。
健吾訝異地說「可能已經不在了」,但他還是立刻去找。
注1:貼了防滑竹皮的無齒木屐。
健吾不明白的是其他地方。當時他是這樣說的:
「最近校刊社裏正好有人要求報導校外的事,而且偏偏是要報導暑假的那件事,我只能找各種理由拒絕他。後來小佐內又跑來找我,說了些含沙射影的話。常悟朗,我不是很瞭解你,但我更不瞭解小佐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如果有人想對校刊社不利,我可不能坐視不管。」
『你是說小佐內啊?』
話雖如此,我沒必要跟他完全斷絕往來,所以偶爾還是會說說話,還曾經一起喫過湯麪。我有事拜託健吾時,他也願意騎上腳踏車全力狂飆,還好今天不用擔心會發生這種事。
看來他都很早起牀。
不見得。
真不愧是健吾,雖然他看起來粗枝大葉,重要的東西還是會好好地保存。他寄來的確實是我要的照片。
『已經不早了。有什麼事?』
「與其說小佐內同學和五日市有關,更像是跟瓜野有關。」
我收到的照片是健吾在今年暑假拍的。地點是木良市南部體育館。健吾拍下了綁架小佐內同學的那夥人開的車,好當成日後的證據。
「對了,我有看到那篇報導。他說下次會發生在哪裏?」
『這次提案的是另一個人,而且他用很充分的理由要求開闢一個「報導校外事情的空間」。真麻煩,我直接說名字好了。第一個提案的人叫瓜野,是高一生,但在十二月的會議上提案的是叫作五日市的高一生。』
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和小佐內同學早就分道揚鑣了。
我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應該跟健吾說「對了,我正在可疑火災的現場,眼前有一輛燒到焦黑的車子,而且這裏的地名的確是津野」?
『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