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起司蛋糕之謎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2.5萬 字
1
我和小佐內同學有過約定,要保護彼此不被麻煩事糾纏,並且監視彼此是否遵守自己由衷發下的誓言。不過這個約定的空間只限於學校,時間只限於上課日,我從來沒有在假日和小佐內同學在學校外見面過。所以在十月某個涼爽星期五的午休時間,小佐內同學在走廊上叫住我,問我「這個星期日能陪我一下嗎?」的時候,我非常地驚訝。
午休時間的走廊上有很多同年級的學生來來往往,其中有幾個人興致盎然地看了我們一眼。我和小佐內同學是夥伴,大家誤會我們在交往反而對我們比較有利。我擔心事態嚴重,有需要保密,所以壓低聲音問道:
「會很麻煩嗎?」
但小佐內同學搖頭說:
「不會很麻煩啦。我只是要去參加校慶,想找你一起去。」
她說的當然不是我們船戶高中的校慶。附近有高中要在星期日舉行校慶嗎?我一向不關心這種事,所以想不出來。
「哪裏的校慶?」
「禮智中學。」
「喔,是國中啊。」
我好像在哪聽過這所學校,可能是劍道或柔道很出名吧。這好像不是本市的學校,意思就是要叫我出遠門。
「我現在可以問妳爲什麼想去參加人家的校慶嗎?」
我的意思是可以先換個地方再問,小佐內同學想了一下,乾脆地回答:
「要解釋起來會很冗長,簡單一句話,那裏會賣甜點。」
喔……
我有點在意,陪她去外縣市的中學喫蛋糕也包括在我們的互惠關係中嗎?如果她只是想找人陪,我一定會拒絕。除非小佐內同學需要有人幫忙開脫,而我能爲她提供協助,我才願意在星期日陪她一起去喫蛋糕。
我很直接地問了重點:
「我去有意義嗎?」
「有啊。」
她立刻回答。那就沒辦法了。小佐內同學不會只因爲「一個人去感覺很可憐」就把我找出去,一定有特別的理由。
「我知道了。好吧,星期日是吧,妳再傳訊息告訴我細節吧。」
我突然探頭看向拱門後方。
我和小佐內同學約好下午兩點在校門見面,現在只差兩分鐘就到兩點,說不定她已經來了……因爲校慶是在假日舉行,校內有很多不像學生的人,也有很多不像國中生的小孩,我不時聽見他們又叫又笑的聲音。
聽到小佐內同學這句話,古城同學慌張地說:
小佐內同學的紅茶裏已經加了牛奶,古城同學大概是想表現她很瞭解小佐內同學的喜好,結果只是造成反效果,而且感覺還有點像在鬧脾氣。她始終堅持漠視我,也表現出了她對小佐內同學的佔有慾。
穿着深藍偏綠水手服的女學生圍着白圍裙、頭戴三角巾,高高揮手招呼客人。
「先把蛋糕的材料放進烤模。」
2
剛纔小佐內同學很不客氣地批評我不懂人心,但是隻要有線索,我還是能推測出來。也就是說,她星期日會帶我來這裏是因爲……
一個搶先染上了冬天氣息的冰冷聲音從後面傳來。我回頭望去,穿着圓領白上衣配深橘色針織外套、拎着小型波士頓包的小佐內同學露出白眼、跨開雙腳站在後面。
「咦!你、你是誰?」
「很忙嗎?」
小佐內同學不理會我的解釋,蹲在小女孩面前。
「嗯,紐約起司蛋糕,兩份。」
小佐內同學用雙手圍起紙杯,輕輕握住,然後又放開,盯着水面上的波紋。
「嗯。」
我露出微笑,但腦中想像的是華爾街那些沒血沒淚的投機客爲了起司蛋糕期貨市場交易而爭得你死我活的景象。事實一定不是這樣吧。
我轉身就要走回教室,小佐內同學卻喊道:
「不行嗎?」
小佐內同學望向正在忙碌的古城同學。
這樣介紹我太過分了,而且她自己還不是一樣。小女孩露出迷惘的表情,好像不知道該不該放心。啊,她默默走掉了。小佐內同學看着小女孩離去的背影,慢慢站起來。
「不是。」
「到底是怎麼個溼潤法,你喫過就知道了。」
「嗯。」
她歪着腦袋,一副真心聽不懂的樣子。
「我有跟妳說過,我要帶小鳩一起來。」
「不是啦,我是因爲……」
一個陌生的女孩露出害怕的表情。
「久等了,小佐內同學!」
學校沒有幫校外人士準備鞋櫃和室內鞋,而是直接讓人穿鞋子走進去。校舍門口鋪了很大的地毯,貼在一旁的紙條寫着「請在這裏抖落衣服髒污」。我只是拍拍衣服上的灰塵,但小佐內同學沒有表現出任何反應,我只好乖乖地在地毯上擦淨鞋底。
小佐內同學彷彿什麼都不知道……這麼精湛的裝傻技巧,可能除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會被騙過去吧。
也不是不行啦……
「生乳酪蛋糕不用烤,紐約起司蛋糕是隔水烘烤的。」
「託妳的福,我們生意很好。不過還有位置,請往這裏走。」
白色校舍上掛着「歡迎參加禮智中學校慶」的布條,此外還有很多寫着「手球社打進東海大會」、「柔道社打進全國大會」、「柔道社打進秋季大會」之類的布條。我在國中時不曾經聽過有社團打進全國大會,看來這所學校的體育風氣很興盛。
她一再強調兩份,恐怕是因爲她若不這麼說古城同學就不會拿來我那一份。古城同學點頭說「好的!」,走回穿圍裙的學生聚集的角落。我看着她的背影,在室內喧譁聲的掩護下小聲問道:
蛋糕切成扇形,整個都是白色。我平時不太喜歡喫甜食,但起司蛋糕我還是知道的。我盯着眼前的蛋糕喃喃自語。
我和小佐內同學都不參加課外活動。雖然我們各有所學,但是因爲沒有參加學校社團,所以不太習慣這種熱鬧的場合。小佐內同學的目標果然是這裏,她逕自走進教室,我向招呼客人的女孩點頭致意之後也跟着走進去。
教室裏瀰漫着甜香,令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這裏似乎是家政課的實習教室,整齊羅列的工作桌上鋪着餐墊,用來代替餐桌。現在正好是下午茶時間,客人非常多,穿戴着圍裙和三角巾的學生們在熱鬧滾滾的教室裏忙東忙西。
小佐內同學仔細看過導覽裏的學校平面圖,就默默地向前走。我沒有問她要去哪裏,所以只能在後面跟着。我們轉彎兩次,走出穿廊,就聽見了可愛的吆喝聲。
我們被帶到看得見操場的窗邊座位。穿着圍裙的古城同學用紙杯端來了開水,但她把開水放在桌上時,眼睛還是隻看着小佐內同學,完全不看我,我有點擔心水會濺出來。
我想解釋自己不是可疑人物,卻發不出聲音。女孩神情僵硬,眼看就要大聲喊叫……
她又瞄了小佐內同學一眼,像是在說「我該怎麼跟這個人解釋呢?」。小佐內同學嘆了一口氣,放下叉子。
「他們的校慶……會賣紐約起司蛋糕喔!」
禮智中學是名古屋千種區的私立學校,從地圖看來,旁邊還有一所禮智高中,所以可能是直升學校吧。
其中有一個人看見我們就笑逐顏開。
小佐內同學拿着叉子,露出老鷹一般的銳利目光。
「嗯。」
古城同學用塑膠托盤端着蛋糕和紅茶,笑容滿面地走過來。
「你在說什麼啊?」
「在馬卡龍那件事以後,我跟古城同學就親近起來了。她的爸爸確實是我崇拜的甜點師傅,就算不是這樣,她也是個好女孩。雖然她跟爸爸有過很多不愉快,但她也想當甜點師傅,還烤了餅乾送給我,真的很好喫,所以我誇獎她『妳很努力唷』。」
「啊!小由紀學姐,妳真的來了!」
「附紅茶嗎?」
沒多久我就看見了校門。莊嚴的鐵門大大地敞開,門後是色彩鮮豔的手工搭建歡迎拱門,上面寫着「第十七屆校慶」,沒想到這所學校的年紀這麼輕。想到這裏再仔細觀察,我才注意到白色校舍的冷硬設計頗有現代風格。
「嗯。」
「妳找我一起來是因爲不想和她獨處嗎?」
小佐內同學並不討厭古城同學,但她還有其他朋友,甚至有「正在交往的對象」,所以不會只和古城同學來往……她把我一起帶過來,就是爲了讓古城同學明白這件事吧。
走進校門之後,右邊是比我們船戶高中更小的操場,操場中央有圓木堆成的井欄,裏面燒着火。井欄大概有一點五公尺寬,比一般的篝火更大,但還沒大到火花四濺。這看起來比較像營火,但校慶又不是露營,或許有其他稱呼,像是「團結之火」或「羈絆之炎」之類的。
這樣我就懂了。我不認爲小佐內同學只是想和我一起在星期日享受蛋糕,所以不斷思索到底有什麼理由。若是因爲這樣,確實包含在我們的互惠關係之內。我就坦然地幫她這個忙吧,改天再把這份人情討回來。
這同好會的名字取得真直接。
「沒關係的!」
「小由紀學姐……」
哎呀,她真的很受愛戴呢。
「這個嘛……」
「差不多,但不太一樣。」
「我們是甜點製作同好會!歡迎光臨我們的咖啡廳!」
星期日,我們分別走不同路線到目的地。如果約在車站碰面再一起搭電車去,我就可以在路上慢慢問小佐內同學爲什麼要拉我一起去,但她要買伴手禮,所以會走其他路線。我有想過穿制服是不是比較好,但她並沒有這樣要求,所以我穿了素面襯衫和卡其褲。我從名古屋站下車,在完全不熟悉的地下街徘徊許久,好不容易纔搭上地下鐵。
「我又不是故意的……原來妳一直站在旁邊看?」
「妳好,好久不見。」
「久等了,這是紐約起司蛋糕和紅茶套餐!」
「……妳是專程來看古城同學嗎?」
「沒事的,這個哥哥雖然不瞭解人心,但也不是壞人喔。」
「……小鳩,你在幹麼啊?」
「哇……」
接下來由小佐內同學帶路。
我對古城同學說道,但她還是沒看我,只是笑容滿面地回答:
古城同學的視線直盯着小佐內同學,片刻都不曾移開。就連站在小佐內同學身邊跟她說話的我,古城同學都沒看過一眼。
我忍不住喃喃念道,小佐內同學瞄了我一眼。
小佐內同學的喬裝技術十分高明,但我的觀察力也不差。我發現歡迎拱門的後面稍微露出運動鞋的鞋尖,鞋子尺寸很小,而且那人一動也不動,好像是在埋伏。真是百密一疏、不夠嚴謹的躲貓貓呢,我一邊這樣想,一邊慢慢走向拱門。
「不是嗎?有什麼差別?」
我回頭一看,小佐內同學的臉上充滿了期待與喜悅。
我聽得似懂非懂。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嗎?
到了目的地的車站,我走上地面,室外吹着舒適的秋風。地下鐵的出口正前方有一張告示牌,除了市民會議中心和跳蚤市場的傳單之外,還貼着禮智中學校慶的海報,海報中央畫了大大的卡通人物圖案,上面是五花六色的「禮智中學校慶」字樣,看起來很華麗,還有一行「展翅飛翔」的標語。
「隔水烘烤?」
「這是生乳酪蛋糕嗎……」
「那個,小鳩。」
「……還是讓店員來解釋吧。」
她說到一半,就朝古城同學望去。
白色三角巾下露出染成褐色的自然捲頭髮,靈活的大眼睛下面散佈着雀斑。上次見面時她沮喪得像是世界末日來了,今天卻活潑得簡直要跳起來。她是知名甜點師傅古城春臣的女兒───古城秋櫻。我們之前因爲一些小事而相識,但我不知道她後來還有跟小佐內同學繼續往來。
「小鳩,這樣嚇小朋友不太好喔。」
這令我無法不注意到她的執着。
走廊上貼着充滿了卡通人物和裝飾文字的海報,還有路標寫着每個方向有什麼可以參觀。穿着室內鞋的禮智中學學生和穿着外出鞋的外賓都是滿臉笑容。走廊上有張桌子放着導覽,我們各自拿了一張。
「嗯。兩份。」
「然後把烤模放進裝了水的深烤盤……就是邊緣較高的不鏽鋼盤,放進烤箱裏面烤,這就是隔水烘焙,優點是這樣烤出來的蛋糕比較溼潤。」
小佐內同學點頭說:
「古城同學也莫名地仰慕我,她很誇張地說我是甜點大師,一到晚上就打電話給我,週末還會跑來找我,我就帶她去了幾間甜點店。小鳩,我還沒帶你去過櫻庵吧?」
我不太記得要怎麼從地下鐵站走到禮智中學,不過好像很多人要去參加校慶,只要跟着人羣就不會迷路了。我走到了住宅區,旁邊出現長常的暗紅色磚牆,牆裏種着綠色植物,密密實實地遮住裏面。這裏應該就是禮智中學吧,不然就是一間大豪宅。
「是她邀請我的,她說校慶時要做蛋糕。不好意思,之前都沒機會告訴你。」
古城同學突然被點名,臉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她彷彿如今才發現我似地朝我看過來,然後又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小佐內同學,但小佐內同學沒有任何反應,她只好認命地解釋說:
「小由紀學姐,妳要那個對吧?」
「那我改天再帶你去。後來古城同學說她和同好會的朋友要在校慶的時候做紐約起司蛋糕,那些朋友並不打算成爲專業的甜點師傅,但她還是常常抱怨他們,說他們缺乏專業素養。之後她開始叫我小由紀學姐,最近連平日都會搭電車來找我。所以……」
「妳想讓她知道妳也有自己的生活?」
「那、那個,我們當然是很用心地製作,但我不確定能不能讓小由紀學姐滿意……」
小佐內同學又拿起叉子,微笑着說:
「沒問題的。我很期待。」
古城同學把托盤抱在胸前,紅着臉說:
「我要回去工作了!」
然後就跑掉了。我因感念她教導我新詞彙的恩情,所以用譴責的眼神望向小佐內同學。
「不需要故意給她壓力吧,這樣她太可憐了。」
「我真的很期待嘛。」
她若無其事地說。
總之紅茶和蛋糕就擺在眼前,小佐內同學已經迫不及待了,我也拿起叉子。要開動了。
我把叉子刺進純白的蛋糕,立刻有一種異樣的觸感。比我想像的更硬呢……不對,與其說是硬,還不如說是有彈性,雖不至於把叉子反彈回來,但已經足以令我感到意外了。我享受着這種觸感,慢慢切開蛋糕,把一小塊三角柱形狀的蛋糕放進嘴裏。
……哇!
小佐內同學和古城同學都用「溼潤」來形容,在我看來應該是「緊實」。明明不會很甜,但味道很豐富,感覺像是滋味經過了濃縮。這真的很有趣,也很好喫。
我抬起頭來,發現小佐內同學完全不在乎我的感想,只顧着享用自己的蛋糕。她的叉子上上下下,臉上是沉浸在幸福中的微笑。她這麼享受真是令我羨慕,製作蛋糕的人看到這種表情一定會很開心,我忍不住同情爲了莫名其妙的顧慮而跑掉的古城同學。
除了這種想法以外,我也覺得有點奇怪。我是第一次喫紐約起司蛋糕,纔會因爲新鮮感而大感意外,但小佐內同學應該不會感到意外。
「嘿,小佐內同學。」
我叫了看着一下子就僅剩無多的紐約起司蛋糕、露出悲傷表情的小佐內同學。
「真是令我意外,太好喫了。就算是以妳的標準,這蛋糕也做得很好吧?」
小佐內同學歪着頭說:
「你是問我好不好喫嗎?嗯,很好喫啊。」
對了,我記得她說過要買伴手禮。
古城同學按着胸口大大喘氣,她還是一樣看都不看我,往小佐內同學貼近。
「……妳沒事吧?」
「很好喫唷。」
「氣球免費贈送!」
我陪小佐內同學來咖啡廳,她的目的就已經達成了,我沒必要再跟她們一起行動。小佐內同學似乎也是這樣想的,她對我輕輕地點了個頭。
我是第一次進這棟建築物,所以迷路了一下,幾分鐘之後纔到達操場。
她是因爲受傷而被送去保健室了嗎?我知道古城同學不喜歡我,更正確地說,我知道她不喜歡我妨礙她獨佔小佐內同學,但是現在知道事情經過的只有她。我跑過去,向她問道:
我離開了帶給我適度愉悅的迷宮。現在快三點了,到處都開始收拾。參加校慶約在下午兩點也太晚了,根本沒時間好好享受……話雖如此,小佐內同學應該是故意安排的吧。如果來得太早,她就得跟古城同學相處大半天,所以才故意跟我約兩點。
「那個,怎麼樣呢?」
我留下小佐內同學,起身付帳,然後走出家政教室。我沒看到招呼客人的店員,可能是代替古城同學去客席服務了。
我極力說明現在的事比以前的事更重要,努力安撫要求我解釋剛纔那句失言的古城同學。她雖然不太能接受,但她也同意現在最重要的是救出小佐內同學,所以暫時把心中的疑問擱置在一旁。
3
「比妳喫過的所有起司蛋糕都好喫?」
「就是啊。」
我不太相信國中校慶賣的起司蛋糕能讓小佐內同學滿意,她可是深愛着各國甜點,到處尋訪好喫的甜點店,還不遺餘力地蒐集相關資訊,雖然基於預算的考量或許喫不到全世界最棒的甜點,但她一定喫過很高級的美味甜點。她喫過那麼多好喫的甜點,還會覺得這紐約起司蛋糕好喫嗎?
古城同學手上竹籤插着的紅色東西一定就是棉花糖吧,她到現在都還沒喫。我說「妳還是先喫掉吧」,古城同學有點悲傷地看着棉花糖,一口吃下去,喃喃說着「很好喫」。
「我請人幫忙值班了。等一下我要出去逛逛,小由紀學姐也要一起去嗎?」
「啊?又來了?」
就在我感到不解時,那個男生跑向操場中央,前方就是小佐內同學她們。以那種速度來看,或許他根本沒注意到小佐內同學她們。
古城同學認真地盯着我的臉看。在咖啡廳的時候她從頭到尾都沒看過我一眼,現在可能是她今天第一次看我。她的大眼睛都泛紅了,像是努力忍住眼淚。
叮的一聲,十圓硬幣飛上半空。我本來想憑空接住,結果沒有抓準,硬幣滾了出去。我急忙追過去,最後硬幣撞到牆壁而倒下。是背面。那就去迷宮吧。
「不知道耶……我有點想在裏面慢慢逛。」
男學生拿出碼錶,我把手按在教室門上。
「那我也去逛一下,晚點再用訊息聯絡吧。」
「太好了……!」
「學姐……被帶走了。」
當我一邊回味蛋糕的滋味一邊喝着紅茶時,脫下圍裙和三角巾的古城同學走了過來,她的表情有些不安。
有一個班級要在體育館的舞臺演出「犬神家一族」,我有點想看,遺憾的是已經演完了。現在快到三點了,校慶活動四點落幕,接下來就是落幕慶祝活動,所以現在大部分的活動都結束了。
我看看導覽,裏面確實有柔道社表演賽的項目。不知道中止的理由是什麼,說不定是某個人臨時發現校慶時表演這種東西很奇怪吧。
「喔?」
小佐內同學又喫了一口起司蛋糕,露出微笑。
我從走廊的窗戶望向操場,營火在操場中央熊熊燃燒,周圍放着一些紅色的東西,那些應該是用來防火的水桶。有四盆種了花的花盆擺在營火四周。
在撞擊的前一刻,雙方終於發現彼此的存在。穿着水手服疑似古城同學的女生僵在原地,穿着橘色針織外套疑似小佐內同學的女生急忙往後退,男生也注意到她們兩人,所以改變了前進路線。從結果來看,這真是個錯誤的決定。
「啊?」
古城同學此時才愕然地回過神來,收斂神色。她看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說:
那就做吧?難道說……
古城同學喃喃地抱怨着「真是慢條斯理」,但她應該也知道沒有其他方法,只好不甘不願地開始說明:
我聽說過有些學校在校慶結束後會圍着火堆舉行慶祝,但從來沒有親眼見識過。火一旦管理不善鐵定會引發大麻煩,就算是在比較不容易引起火災的操場中央起火還是很危險,該說他們不愧是私立學校嗎?我都有點羨慕了。
此時古城同學突然尖聲說道:
禮智中學的教室在走廊這一邊也有窗戶,搭了迷宮的教室把所有窗戶都用黑布遮住。看起來挺有模有樣的嘛。我一副很閒的模樣靠在門口旁邊的牆上,此時有個綁着頭帶的男學生走了過來。
「是這樣嗎……」
她加強了語氣。
我說出了不知道店家營業時間的時候會說的話。男學生挺直背脊,露出放鬆的笑容。
「剛纔到底發生什麼事?妳先鎮定下來,好好地跟我說清楚。」
「那就幫我計時吧。一進去就開始嗎?」
有人把手寫的折價券遞給我,那似乎是一年C班辦的咖啡廳,很不巧的是我已經喫過點心了。看這粗製濫造的折價券,他們的班級一定還沒達到目標營業額吧,可惜我幫不上忙。
【柔道社表演賽中止。 校慶執行委員會】
只有幾個學生遠遠地圍着營火,沒有像是老師的大人。古城同學一臉茫然地站在那些人之中,手上拿着一支插着紅色物品的竹籤。我沒看到小佐內同學。
「當然!你要玩嗎?」
她們到底在幹麼呢?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你們想用這裏的火烤棉花糖?」
小佐內同學往我瞄了一眼。這是個隱晦的暗號。既然小佐內同學的目的是要和古城同學保持適當距離,那我應該跟她們一起去嗎?
我心中只有一個願望,希望小佐內同學平安無事。
「我們去賣日式甜點的班級要了烤糰子用的竹籤,接着走到操場,一邊聊着好喫甜點店的資訊 一邊走到篝火邊,把棉花糖插在竹籤上。」
「就是這麼回事喔,小鳩。」
「我不知道她被帶去哪裏。帶走她的人……應該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折價券大放送喔!」
我走出迷宮的速度還挺快的,但不至於快到名列前茅。我有點懊惱,但也無可奈何。平面迷宮比較簡單,但是想要迅速破解第一次接觸的立體迷宮,運氣佔了很大的成分。如果計時三次,採取成績最好的一次,應該比較有趣吧。雖然實行起來會很累。
「裏面很暗,有需要的話就用吧。只有第一次可以計時,你要計時嗎?」
總之我已經知道她們爲什麼走到操場中央了。
她有些尷尬地點頭。我很清楚小佐內同學只要是跟甜點有關的事都會特別執着,沒想到古城同學也不遑多讓。
因爲如果小佐內同學受傷了,我還得負責送她回去……
突然有人把氣球遞到我的面前,我本來想拿,但是想到等一下要去迷宮,帶着氣球會礙手礙腳,所以還是婉拒了。爬到四樓時……
「專業甜點店做出專業的美味,手工蛋糕做出手工蛋糕的美味,零食做出零食的美味,這樣就足夠了。隨時追求最頂級的美味看起來或許充滿理想、很帥氣,但若喫什麼都要比來比去的,那也太做作了。」
「現在沒時間說這些了!我們得去救小由紀學姐啦!」
「開始!」
「小由紀學姐被綁架了!」
4
我把手伸進口袋,想要拿出手機,但我不認爲現在還來得及打電話提醒她。兩個女生沒有注意到男生跑過來,而男生只注意背後。我想打開窗戶警告操場上的兩人,但窗戶鎖上了,沒辦法一下子就打開。
我要直接回家也行,但是來都來了,趁機玩一下才是小市民該採取的行動。我攤開從校舍門口拿來的導覽。
我想了一下,就站起來說:
「現在還能進去嗎?」
電腦社的活動是「紅白機再現」,我只聽過任天堂紅白機,但沒有親眼見過,不禁有點好奇,很想知道那是怎樣的東西。四樓還有用一整間教室搭成的立體迷宮,破解迷宮應該不算違反我和小佐內同學約好不再解謎的約定,而且我也很想挑戰一下自己的實力。要去看紅白機,還是去玩立體迷宮?我遲遲做不出決定,乾脆丟硬幣吧。我拿出十圓硬幣,如果是正面就去看紅白機,如果是背面就去玩迷宮。
立體迷宮挺有趣的。他們把紙箱當成牆壁,用桌子椅子撐住,光是在黑暗狹窄的通道里鑽來鑽去就很好玩了。
「是的。準備……」
「你可以再玩第二趟啊。」
小佐內同學微笑着回答:
我雖然目睹了小佐內同學被男學生撞到的情況,但最好還是讓當時在場的古城同學從頭到尾詳細說明。我沒提起自己看到衝撞的那一幕,而是催她快點說。
「小鳩,事情不是這樣的。沒必要把甜點製作同好會和知名甜點師傅放在一起比較,如果你喫的是一百圓的巧克力片,心裏卻想着『還是Godiva的比較好喫』,那不是很可笑嗎?」
「我很高興,立刻打開來看,裏面是五顏六色、像寶石一樣晶瑩剔透、我從來沒看過的棉花糖。我說很想把棉花糖烤來喫,小由紀學姐看看窗外,說『那就做吧』。」
「意思是妳無論喫什麼都覺得很幸福?」
那她身邊的人應該是古城同學吧?我不知道她們爲什麼要走近營火,或許是古城同學想讓小佐內同學近距離觀賞吧。我漫不經心地望着,看見她們停在營火前,手往前伸。現在是秋天的黃昏,風有點冷,但還不至於需要烤火取暖,她們的行動看起來很奇怪。
哎呀。
小佐內同學肯定看出了我一再詢問的原因,她放下叉子,端正姿勢,說道:
我朝四樓走去,一路上都貼有「1─B 鬼屋」、「2─D 愛麗絲夢遊仙境」之類的告示,樓梯間的佈告欄就更不用說了,華麗的大量傳單令我看得目不暇給。我在國中的時候從不參加這些活動,除了沒興趣以外,或許也因爲我都把沒興趣表現在臉上,所以很少人邀請我參加社團,頂多是幫忙一下班上的活動。
「當然要救……可是我們又不知道她被帶到哪裏,我得先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才知道要從哪裏找起。」
我點點頭,他就給我一支小手電筒。
夾在裏面的一張小紙片落到地上。我撿了起來,看到上面寫着:
「謝謝惠顧!」
爬到三樓的時候……
操場角落有一個人衝過來,他穿着學生制服,可見是這所學校的學生。他跑得很快,簡直就是拼盡喫奶的力氣狂奔,但他一邊跑還一邊不斷地回頭看。
從近距離來看,營火的規模並不大。圓木堆成的井欄只到我腹部的高度,火焰也不大,在這裏烤棉花糖還不至於有危險……營火四周擺了花盆就是不讓人靠近的意思,但她們卻不當一回事。
咦,那不是小佐內同學嗎?
「真是大災難啊。小佐內同學怎麼樣了?」
「怎麼可能?難喫的東西當然不行啊,偷工減料的東西更加不行,這樣一點都不好……若是用做作的態度來評論,這蛋糕當然不是最頂級的,但是的確很好喫,也沒有偷工減料,更重要的是我現在喫得很開心。」
須臾之間,穿便服的女生被撞飛,男生也撲倒在操場上,滾了好幾圈。我從這麼遠都看得出來那男生的體格很壯,被他撞到可不是開玩笑的。我立刻轉身跑向樓梯。
「……我們離開咖啡廳以後,我和小由紀學姐到處逛,拿了氣球,去了攝影社,看了愛麗絲的展覽……之後小由紀學姐說她忘了給我伴手禮,就把一個漂亮的紙盒交給我。」
有兩個女生走向火堆,其中一人穿着水手服,另一個人穿着便服,穿便服的那位拿着兩個氣球。剛纔也有人發氣球給我,不過她拿兩個也太貪心了。
「呃,沒事。」
「她被誰帶走了?帶去哪裏?」
我先前就想到,既然不是在露營,應該不能稱爲營火,原來真的有其他的稱呼。
「正要開始烤的時候,突然聽到腳步聲,小由紀學姐向我大喊一聲『危險!』,我回頭一看,有個穿我們學校制服的男生一邊回頭一邊跑過來,我整個人都嚇呆了……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所以我記不太清楚。」
我目睹了衝撞的那一幕。小佐內同學想要躲開衝過來的男生,但那個男生也想要躲開小佐內同學,結果兩人就撞上了。
「我回過神的時候,小由紀學姐已經被撞飛了,但是沒有摔倒。她用手撐住地面,身體轉了一圈,勉強站穩了。」
「呃,小佐內同學有做防禦動作嗎?」
古城同學疑惑地歪頭。
「有嗎……我不確定耶。」
算了,總之她應該沒有受重傷。
「可是她快要跌倒的時候,包包的蓋子掀開,東西都掉出來了,棉花糖也散落在操場上。」
棉花糖掉了啊……我可以想像小佐內同學會有什麼感覺。
聽到事情發生的經過,我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
「小佐內同學拿着棉花糖?那不是送給妳的伴手禮嗎?」
「是啊。」
古城同學回答,然後想了一下。
「爲什麼呢……好像是在串棉花糖的時候她先幫我拿着,後來就一直拿着了。」
「棉花糖的盒子是什麼樣子?」
古城同學比出和她身體差不多的寬度。
「大概是這麼大的紙盒,圓圓扁扁的,外面畫了很多水果……這很重要嗎?」
「沒有啦,我只是有點好奇多大的盒子會妨礙妳串棉花糖。」
古城同學露出不滿的表情,大概覺得這種事情沒必要急着搞清楚吧,但她並沒有開口抱怨。
真是的!我們明明約好要阻止彼此恢復壞習慣,難道她都忘記了嗎?簡單說,小佐內同學是要叫我來解謎。而她要我破解的謎題……
方法就先不管了,總之小佐內同學叫古城同學來找我。從結果來看,我確實自己跑來了,但小佐內同學爲什麼覺得這種時候需要找我來?
「妳可以描述一下他們的外表嗎?」
「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她一開始說話,表情就黯淡下來。
這是當然的。不過……
「沒關係,先當作是這樣吧。」
「我不確定他是不是一年級的。」
古城同學認爲他們是被一年級學生騙了纔會懷疑小佐內同學,我倒覺得不見得。我還在思考,她繼續激動地說:
古城同學聽得目瞪口呆。
古城同學猜想那三人是因爲一年級男生說謊才懷疑小佐內同學,真的是這樣嗎?
「還有?」
我們站在操場中央,沒有人朝我們走近。我還以爲騷動會引來一些人,事實卻不如我所想。當時一定有很多人看到了,難道他們都抱持着小市民明哲保身的原則假裝沒看到嗎?如果是這樣,那我真該好好學習。
她可能很害怕吧。
「我討厭男生。」
「三個人都很壯,像是會參加體育類社團的那種人。只有一個人比較高,其他兩個身高普通。三個人的臉我都沒看過。」
被我這麼一問,古城同學就氣憤地盯着我。
「撞到她的男生摔得四腳朝天,他爬起來以後大聲地說『對不起』,然後和小由紀學姐一起撿拾掉落的東西。我正想幫忙撿,卻聽到校舍的方向傳來粗魯的呼喊,轉頭一看,有三個男生往這裏跑過來。」
「小由紀學姐都說沒有了,他們還是不相信,甚至想把小由紀學姐帶走。我說要去叫老師,但是小由紀學姐說『沒關係,別大驚小怪』,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結果學姐就依那三人的要求跟他們走了。」
古城同學說:
「我不知道啦!」
或許她是指用校內廣播找人吧。希望是這樣。
「這個……」
如果是音樂CD,裏面放的只有音樂。如果是資料片CD,能放的東西就很多了,像是圖片、聲音檔、統計資料、電腦病毒等等。
「CD到底去哪了?」
「你笑什麼?」
不這樣的話很難講下去。古城同學也同意了。
「可以再多形容一些嗎?」
古城同學仰望着半空。
原來如此。雖然不是確切的證據,但古城同學的觀察力應該可以信賴。
啊啊。原來她猜到了我喫完紐約起司蛋糕之後還會繼續留在學校。可是……
古城同學皺着眉頭,搖頭說:
CD?
他們看過小佐內同學的包包,沒有發現CD,或許他們也想搜小佐內同學的身,但又不可能在衆目睽睽之下隨便亂摸一個穿便服的女生。他們應該想用其他手段拿回小佐內同學身上的CD,或許是要去其他地方找女生幫忙,又或許是要威脅小佐內同學把口袋翻出來給他們看。
「撞到小由紀學姐的男生在捱揍時一直說『對不起』、『請原諒我』,揍他的那三人還說了『你不知道自己只是學弟嗎』之類的話,所以我知道他們是不同年級的。而且,如果揍他的人是三年級的,我應該多少有印象,既然沒印象,多半是二年級的。」
「可是妳又不知道我的聯絡方式。」
不,我不這麼想。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性了。
東西就藏在附近的某處。
「咦?妳有看到那男生拿着CD?」
零零落落的管樂器聲音隨風而來,似乎正在準備。
「可是……我不相信東西在小由紀學姐的手上。」
「她說『你們在說什麼』,嘴角還顫抖着,好可憐……」
「這還用問嗎?」
面前突然有人施暴,有多少人敢開口制止呢?老實說,我大概沒有這麼勇敢,但古城同學卻敢向他們大喊。或許因爲是自己學校裏的事,所以讓她比較有安全感吧,不過她個性這麼強悍還真有意思。
「小佐內同學還有說什麼嗎?」
「那個男生把CD交給了小佐內同學。」
十月的黃昏,開闊的操場上吹着冷風。篝火的木柴發出嗶啵聲,站在火旁邊確實很溫暖,但我的臉頰被燻得有些刺痛。
「我回答『你們沒頭沒腦地說些什麼啊,真奇怪』,然後他們就望向小由紀學姐,叫着『是那一個』,跑過去圍着學姐怒吼『在妳手上吧?快交出來!』。」
「妳是說音樂CD嗎?」
以常理而言,她應該是希望我幫助她,像是「趕快把我從暴力的神祕三人組手中救出來吧」。但我覺得有點奇怪,我不知道那三個人是誰,他們敢在外賓衆多的校慶日把女孩子帶走,實在太輕率了,如果古城同學真的把老師找來,他們就只能收手,結果他們還是帶走了小佐內同學,這是爲什麼?
說不定是在笑。
我停頓了一下。
「所以他們兩人的手上都沒有CD。那麼是誰藏起來的?不用說,一定是小佐內同學,因爲那個男生很快就被追上,還被拳打腳踢,他根本沒時間、也沒機會藏東西。」
古城同學如此說道,眼睛緊盯着同樣是男生的我。
……我又不是狗。
『三點十五分在體育館有管樂隊的表演,想要觀賞的人請到體育館。重複一次……』
「爲什麼妳會這麼認爲?」
「妳向他們大喊?」
古城同學親眼看到了一年級的男生拿着CD?所以那三個人就不是因爲搞錯而追着手上沒有CD的人了。
「都是我害的!如果我沒說要喫烤棉花糖就好了!」
「這樣的確……很過分。」
她一臉不滿地回答:
「她說『妳一叫他就會過來』。」
「……要說機會的話,擁有CD的是那個男生,怎麼會是小由紀學姐藏的呢?」
她點點頭。
「CD?不是在撞到小由紀學姐那個男生的手上嗎?我親眼看到他拿着。」
「我也這麼想,如果小佐內同學有那張CD還跟他們走,那就是打算跟他們談判,這種事她自己就能處理了,沒必要叫我來。」
「是啊,他們叫小由紀學姐跟他們走,學姐就真的跟他們走了……」
古城同學似乎不太有把握,但還是點頭說:
「喔,這個嘛……」
「後來……」
「好吧,謝謝妳。那三個人追上一年級的男生拳打腳踢,妳試圖阻止他們,然後呢?」
「小佐內同學怎麼反應?」
唔……
古城同學的眼眶又溼了。
5
「依那三人的要求?她不是被拖走的?」
「他們看了半天之後說『沒有』,既然找不到那就走開啊,可是他們堅信東西在小由紀學姐身上。我心想,是不是那個一年級男生在捱揍時騙他們說把東西交給小由紀學姐了?否則我不明白那些人爲什麼一直懷疑小由紀學姐。」
「呃……」
我乾脆地點頭。
「撞到小由紀學姐的男生看到他們就想逃走,但他拖着一隻腳,可能是跌倒的時候受傷了,所以沒跑多遠就被抓到了,那些人還對他拳打腳踢。我也很擔心小由紀學姐,但看到這種事讓我非常震驚,我忍不住大喊『你們在做什麼』。」
「一年級男生和小佐內同學的手上都沒有CD,那CD一定是被他們其中一人藏起來了。」
「沒有……對不起,沒什麼。不好意思打斷妳的敘述,妳認識那些男生嗎?」
「她說『沒關係,別大驚小怪,沒什麼大不了的』。還有……」
「不對,他們已經搜過一年級學生了,妳剛纔說他們在他身上摸來摸去就是在搜身。因爲沒有找到,他們纔會猜測東西在小佐內同學手上。」
我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
「呃,也就是說,CD不在小由紀學姐手上,也不在那個男生手上……是這樣嗎?」
古城同學一時之間還無法理解,她沒有把握地說:
「可是那些人竟然把小由紀學姐的包包搶過去,打開來看。真是不敢相信!」
「那三個人回答我『跟妳沒關係』,但還是停手了,他們一邊跟一年級男生說話,一邊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我很擔心他們又會開始施暴,可是他們突然朝我看過來。他們指着我不知道說些什麼,讓我覺得很不舒服,然後他們走過來……對我說『把CD交出來』。」
不對吧,她只是說想喫烤棉花糖,提議用篝火烤棉花糖的是小佐內同學。但我沒有糾正她。
「我有看到一年級的男生跑過來時拿着CD,但我不知道里面是什麼。」
「……『去找小鳩』。」
她的疑問很合理。一年級男生沒機會,而小佐內同學手上沒有CD。
我沒有催促她,只是靜靜等着,最後她終於下定決心,清楚地說道:
想當然爾,這是因爲小佐內同學沒有反抗。小佐內同學跟古城同學說「沒關係」,叫她不要聲張,主動跟那羣人走了。
「應該是學弟吧。撞到小由紀學姐的男生是一年級的,之後跑過來的三個人是二年級的。」
古城同學露出一副不理解的表情。
「沒錯。」
她欲言又止。
就是這件事。
此時突然傳來校內廣播。
歸納一連串的事態,我只能做出這個結論。
「拿着CD的一年級男生撞上小佐內同學,兩人的東西都掉在地上。這時一年級的男生知道自己一定會被抓到,所以急忙把CD拿給小佐內同學……把東西託付給她。」
「怎麼可能!」
古城同學嗤之以鼻。
「我又沒有看到他把東西……」
講到一半,她突然停了下來。
是啊,依照古城同學剛纔的敘述,小佐內同學被一年級學生撞上以後,古城同學本來想幫她撿東西,但是聽到粗魯的喊叫聲就回頭看,之後她一直看着一年級男生被追過來的三個人毆打,還試圖阻止他們。
「兩人撞上以後,妳沒有靠近小佐內同學,也沒一直看着他們兩人,對吧?」
我向古城同學確認,她坦率地點頭。
「妳的視線離開小佐內同學大約多久?」
沉默片刻以後,她不甘心地回答:
「一分鐘……應該不到兩分鐘,至少一分半吧。」
「他把CD交給小佐內同學頂多只要十秒鐘,如果他只說一句『幫我保管這個』,直接把東西塞給小佐內同學,五秒鐘就能解決。那麼小佐內同學拿了東西之後會怎麼做呢?她看到那三人毆打一年級學生,一定想得到那張CD很重要。她會逃跑嗎?小佐內同學雖然跑得很快,但她對禮智中學不熟,應該沒辦法甩掉那三個看起來像體育類社團的人。她會乖乖把東西交出去嗎?這方法不錯,也很符合小市民的精神,但是……小佐內同學沒有這樣做。她選擇把CD藏起來,不交給那三人,然後主動跟他們走了。」
古城同學稍微低下頭,臉龐被篝火照亮。她似乎在思考我說的話是否正確,最後一臉感動地說:
「就算東西是對方硬塞的,小由紀學姐也不隨便交給別人……真不愧是小由紀學姐……太勇敢了……」
「嗯,畢竟棉花糖都被弄掉了。」
「……這跟那個有關係嗎?」
誰知道。
「就算那個一年級男生有時間把CD交給小由紀學姐,可是……」
古城同學邊講邊想,語氣十分慎重。
後來我問了蛋糕的做法。深烤盤、烤爐,還有……
東西一定在那裏,我非常肯定。可是,我實在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
光用看的很難估計距離,但是看到兩旁的足球球門就知道,至少大到可以用來踢足球。現在還是沒有人接近篝火所在的正中央。
「由此可見,棉花糖的盒子也消失了。」
「啊?那個,是、是隔水烘烤?」
「除此之外,她只說了『問他蛋糕好不好喫』。」
「他們是在操場正中央,而且時間不到兩分鐘。」
我不是想要責備古城同學,而是認爲小佐內同學如果留下線索,古城同學應該會知道,所以纔想要跟她確認一下。不過古城同學一聽卻垂頭喪氣,喃喃地說:
我依然盤着雙臂,含糊地回答:
古城同學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好像只要我喊一聲她就會衝出去,要她暫時忍住真是過意不去。
我急忙問道,古城同學點頭說:
「要從哪裏開始……」
「喔喔。」
「我想先問妳一件事。我最後看到小佐內同學時,她穿着白色上衣、橘色針織外套,一手拿着包包,一手拿着兩個氣球。她被帶走的時候也是一樣嗎?」
我抬起頭來,看見古城同學睜大眼睛。我疑惑地觀察她的表情,她才說出:
她低頭看着散落在操場上、如寶石般的點心。那是小佐內同學特地買給她的伴手禮,她收到時一定很開心吧,連我也想像得出她有多遺憾。
「如果是這樣,他們也不會一口咬定『沒有』。」
古城同學發出脫力的聲音,或許是以爲我會說出更像樣的推測吧。我不以爲意,繼續說:
「她一手拿包包,另一手什麼都沒拿。絕對錯不了。」
「呃,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妳白費功夫啦。我只是覺得,就算可能性很低,還是應該找過一遍。我也找了一些地方,但是都沒有找到。」
古城同學不瞭解小佐內同學,她不知道小佐內同學的敏捷思緒和超強行動力……九十秒對她來說已經很夠了。
「這有什麼差別?只是把事情搞得更瑣碎而已。」
「唔……」
「什麼啊……!」
「這個……是這樣沒錯啦……」
「這個不重要吧。如果你說有四種可能性不是在吹牛,那就快去找啊。」
「真的嗎?」
我正在想事情,所以回答得不夠謹慎。
「小由紀學姐當時拿着什麼,有什麼東西消失……?」
或許在水桶裏面。桶裏裝的是普通的自來水,CD若在裏面,從上方一望就看得見,不過沒去看的話就不會看到。CD不怕泡水,藏在水中或許是個好方法。會不會藏在水桶下呢?從尺寸看來應該藏得住。
「那就快去找啊。」
「我現在想得到四種可能性。」
我已經知道大概的情況了。我盤起雙臂低頭思索,古城同學用更生氣的語氣問道:
「對不起,我不是說妳隱瞞了什麼。」
「……古城同學,妳說紐約起司蛋糕是怎麼烤的?」
水桶共有六個,因爲需要提起水桶,所以找起來比較麻煩。當時情況很匆忙,要藏在篝火對面的水桶太花時間,但我還是姑且全都檢查一遍。
「喔喔,嗯。」
距離我們不遠的地方,有些像是寶石的藍色和橙色東西掉在地上。我走過去撿起來,那東西在我手指的壓力下軟綿綿地變形了。我不敢放進嘴裏,但我知道這就是小佐內同學買來當伴手禮的棉花糖,是她差點跌倒的時候散落的。照這樣看來,她是在距離篝火六、 七公尺的地方被男學生撞上的,對方交給她CD的地方想必也是這裏。
「不,我不是說口袋。」
「我什麼都沒聽到……」
雖然古城同學不太認同,但還是點頭說:
「這樣啊。嗯。」
「第一種可能性很簡單,就是丟出去。小佐內同學趁那三人跟一年級男生還在糾纏時,把CD丟了出去。CD是扁平的,可以飛得很遠。」
不,不對,這反而能讓問題的焦點更集中。明明只差一步……但我卻卡在這一步。
「盒子……?」
「我知道了,我去找。」
位於都市的學校感覺格外狹窄,但操場還是很大。
……校舍和校門不時有人朝我們這裏看過來。我們一男一女站在操場中央講話似乎很引人注目,這不是小市民會喜歡的情況,但更重要的是,這裏沒什麼地方能藏東西。附近除了篝火以外,只有幾個裝水的水桶用來防火,還有幾個花盆種了我看過但不知道名稱的植物。
糟了。我發現了她語氣中的埋怨,急忙陪着笑臉說:
「你是指口袋嗎?既然一眼就能看出裏面沒有CD,那個包包應該沒有內袋吧。」
「……除了氣球以外呢?」
古城同學愕然地說道。
「其他地方都跟你剛纔說的一樣。」
「我是從四樓看到的。」
古城同學歪着頭說:
「來想想看吧。得先冷靜下來纔有辦法思考。小佐內同學當時拿着什麼?有什麼東西消失?線索一定就藏在其中。在找到線索之前不能急着做決定。」
「應、應該是吧。紐約起司蛋糕。」
我歪着頭思索。既然想到了四種可能性,我比較想靠觀察和推理找出最有可能的答案。不過考慮到小佐內同學已經被人帶走,古城同學提議從最簡單的方法開始調查也有道理。
「……會不會是想先帶走小由紀學姐再慢慢檢查?」
……這句話不可能和事情無關。藏CD的地方和小佐內同學這句神祕的留言一定有關聯!
拉威爾的「波麗露」一遍遍地響起,演奏的樂器逐次變換。校舍突然發出熱烈歡呼,我轉頭一看,有一個男學生上身探出窗戶,大喊着「2─B太棒了!」。
管樂隊開始演奏了。體育館傳來的音樂是法國作曲家拉威爾的「波麗露」。長笛的音色隨風飄來。
「喔……」
「小由紀學姐說了『去找小鳩』。」
第二種可能性,小佐內同學有可能把東西藏在花盆下。瑪格麗特和香雪球開得很繁茂,東西藏在裏面是看不到的。花盆只有四個,找起來很快……
這麼說來……我看着篝火,盤起雙臂。
古城同學露出不認同的表情。
「那三人只看了小佐內同學的包包就認爲裏面沒有CD,這點很奇怪。在使出綁架這麼強硬的手段之前,應該要找得更仔細一點纔對吧?」
我喃喃回答,抬起頭來。雖然我很在意消失的東西,但現在該做的是搜索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我抬手比着整個操場。
操場上沒有常見的白線,可能是在跑百米或踢足球的時候纔會劃線。仔細一看,到處都有金屬噴嘴,應該是用來防止塵埃飛揚的灑水器。
「氣球去哪了呢?小由紀學姐當時沒拿氣球。」
我隨着「波麗露」一再重複的旋律用一隻腳打拍子,這時古城同學喘吁吁地跑了回來。
「妳說小佐內同學交代妳『去找小鳩』,那妳還記得她當時確切的說法嗎?」
小佐內同學是在暗示我「事情跟蛋糕有關」。起司蛋糕。紐約起司蛋糕。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訝異地望着我,可能在想「知道穿着就算了,但你怎麼會知道她拿着氣球?難道你跟蹤我們?」。我不在乎被她誤會,但若問不出答案就麻煩了。
「那就找吧。」
「這方法的優點是做起來很簡單,但也有缺點。CD可以承受溫度變化,但不太能承受碰撞,如果CD掉出盒子,讀取面在地上摩擦,可能會嚴重損壞。不過當時情況緊急,或許她不得不這樣做,所以我們應該搜索的是……嗯,以棉花糖散落的地方爲中心,大約半徑二十公尺的範圍。」
古城同學皺起眉頭。
「找不到,應該不是丟出去吧。」
……還是沒找到。有個水桶裏面的水潑出來了,我本來以爲那是不久前被移動過的痕跡,但水桶裏面和下方都沒有找到CD。
我找過了,沒看到。接下來是第三種可能性。
「我問你,在操場中央要怎麼藏東西啊?」
某處傳來一聲尖銳的「要不要買爆米花!」,聽起來有如哀號。校慶即將結束,攤販都在收拾賣剩的東西了。如果那人走過來推銷,我打算跟他買,不過後來沒再聽到吆喝,也沒有人走近站在篝火旁邊的我。
我一邊說,一邊環視着操場。
「她說的蛋糕是指今天的起司蛋糕嗎?」
總共有六個水桶圍繞在篝火旁,水桶是鐵皮製,外面塗着紅漆,上面用白字寫着「防火用」。每個都裝了水,水位各不相同。
「就算找到他們,也不能靠打架把小佐內同學搶回來吧。我們要有籌碼纔行。」
真頭痛。該說她太單純呢,還是該說不會被我說話方式傷到的小佐內同學比較特別呢?不管怎麼說,都是我的錯。
「時間上來得及。問題是她把東西藏在哪裏?是怎麼藏的?」
小佐內同學和古城同學一起逛校慶,想到可以用篝火烤棉花糖,她們先去借了竹籤,然後一起走向操場。棉花糖的盒子由小佐內同學拿着,她們各自用竹籤串起棉花糖,正準備放在火上烤,有個一年級男生跑過來,小佐內同學想閃開卻還是被撞到,結果棉花糖掉了一地,她包包裏的東西也掉了出來。依照先前的推理,一年級男生就是在此時把CD交給了小佐內同學。
她明明就有說嘛!
她立刻彎下身子左顧右盼,而我繼續檢驗其他的可能性。
我如此解釋,但古城同學聽了以後還是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後她喃喃說着「對了……」,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事。
「喔喔。我想也是。」
我低聲沉吟。我不是不相信古城同學的觀察力,但是有件事很奇怪。那個東西去哪了呢……
我知道她心中焦急,但現在還不用擔心。我直勾勾地盯着古城同學,說道:
蛋糕是白色的,很紮實,很好喫。我和小佐內同學討論到最頂級的美味。那段對話之中藏了線索嗎?
「在這裏瞎找也找不到東西啦!去問別人有沒有看到那三個人不是更有效率嗎?」
「我是說棉花糖的盒子。」
花盆是長方形,大概是一人環抱的尺寸,總共有四個,圍繞在篝火四面大約兩公尺遠的地方。我問古城同學那是什麼花,她立刻回答「是瑪格麗特和香雪球」。花朵蓋滿了花盆,完全看不見下面的土壤。
古城同學喃喃說道,抬頭看着秋季的天空,我也跟着抬頭望去,一隻像是老鷹的鳥在上空盤旋。「波麗露」的旋律漸愈高亢。
有三個人跑過來,很快就追上一年級男生,在施暴之後還搜了他的身。小佐內同學應該是趁這時候藏起了CD。那三人發現CD不在一年級男生的身上,就把矛頭指向跟他接觸過的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沒有反抗,而是吩咐古城同學來找我,還留下一句「問他蛋糕好不好喫」。
古城同學看看手錶,然後不經意地轉頭看着校舍。四條布簾在微風中搖曳着。
「如果盒子放在包包裏,他們不可能光是看過包包就說『沒有』。從妳剛剛說的話聽來,棉花糖的盒子是裝得下CD的,所以他們應該會有某些行動,像是拿起盒子打開來看,或是拿起來搖一搖。」
我停頓片刻,然後說:
就是這個!
在深烤盤裏裝水,放上填滿蛋糕麪糊的烤模,放進烤爐裏。先前聽到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明白這樣做有什麼效果。真是太遲鈍了。隔水烘烤的目的不是很明顯嗎?
「古城同學!」
「是、是的!」
我向不知爲何立正站好的古城同學說道:
「請妳回甜點製作同好會拿長夾子。快一點……用跑的!」
「是!」
古城同學沒有問理由,也沒有擺臉色,立刻拔腿狂奔……或許她天生就拒絕不了態度強硬的人吧。
希望她沒有過得太辛苦。
6
篝火熊熊燃燒,井欄之中的木柴不時發出爆裂聲。我聽着體育館傳來的「波麗露」,靜靜地凝視着火焰。
古城同學不到三分鐘就跑回來了。她氣喘吁吁,一手撐着膝蓋,另一隻手把長夾子遞給我。
「我……拿來了……」
「謝謝妳。」
我握住金屬製的長夾子,喀嚓喀嚓地夾了幾下。太完美了。我丟下連抬頭都沒力氣的古城同學,從棉花糖散落的地方筆直走向篝火。
「把東西藏在最顯眼的地方可說是老套了,既然是老套的方法,或許不太管用。就算這種方法出人意料,把東西藏在細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還是太危險了。」
熱風燻着我的額頭和臉頰。對了,我突然想到,有個水桶裏面的水潑出來了,那大概是裝水的時候灑出來的吧。
「如果最顯眼的是火,要藏的東西是可燃物,那就另當別論了。因爲可燃物不可能藏在火中,別人想都不會想到要去那裏找。我看過一部電影,有人把會浮在水上的東西藏在水裏,結果東西在關鍵時刻浮上了水面。那部電影真的很酷。」
我望向火中,看見層層相疊的木柴之間有些縫隙。熱風吹來,我眯起眼睛。在火中發現了要找的東西,我的嘴角不禁浮現微笑。體育館傳來的音樂逐漸邁向高潮。
「反過來說,如果是不可燃的東西,至少是不會很快燒起來的東西,就能藏在火中了。CD確實可以承受溫度的變化。」
古城同學一邊喘氣,一邊問道:
『喂,別躺着不動。如果害隊伍輸了,你負的起責任嗎?拿出你的責任感。喂,快起來,不想練的話就給我滾回家。你想放棄了嗎?我在問你話啊,聽見了沒有!』
盒子裏有水滲出來。先前盒子一直放在火中,水應該變熱了。裝在塑膠殼裏的CD躺在水底,在火光和陽光的照射下發出七彩光輝。我用長夾子把CD從水底夾上來。
「這是……空手道?」
我放棄了沒效率的冷卻步驟,把衣角包在手上當成手套,摸了摸盒子。
「怎麼可能。」
她又重重地喘氣,喃喃說道:
雖然CD依然溫熱,但筆記型電腦還是順利地讀取到CD。古城同學似乎對電腦不太熟,她一臉不安地凝視着畫面。
「沒怎樣,很普通。裏面……有一個叫作『秋季集訓』的影片檔。長度只有四分鐘左右,太浪費容量了。要播放嗎?」
呃……嗯,她說的也沒錯啦。那三個人確實很粗暴,CD裏面藏的祕密多半對他們不利,小佐內同學也真的是爲了不讓他們得到CD而自願成爲俘虜。她說的完全正確,但是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紙盒……怎麼可能放在火中……」
「真不敢相信……」
畫面中被要求喊出聲音的柔道社員死命地喊着,他似乎還沒變聲,發出的喊叫又尖又細。他抓住看起來像學長的黑帶社員的衣襟和袖子,扯了好幾次,但他們的體型相差太多了。
「可是……還是有個極限吧……」
「對了,紐約……」
「是的,有極限。」
我聽到吸氣聲,大概是古城同學發出的。喇叭裏傳出「嗚」的聲音,倒地的男生髮出呻吟。鏡頭猛烈搖晃,透露出拍攝者心中的震撼。
「沒錯。總算找到了。」
我被嚇得縮起身子,貼在熒幕前的古城同學尖叫着捂住耳朵。
「好啊。」
畫面上出現一個鋪着榻榻米的寬敞房間,有十個左右穿着道服的男生。
這方法很有趣,但是這樣就沒辦法把CD拿回來了。小佐內同學多半隻是在衝撞時鬆了手,氣球就飛走了。
一年級男生因爲擁有CD而被那三人圍毆,而小佐內同學從他的手上拿到了那張CD。她已經損失了送人當伴手禮的棉花糖,又丟了兩顆氣球,她原本打算離開之前再喫一次紐約起司蛋糕,結果計劃也泡湯了。小佐內同學身爲小市民的修養還不夠,所以她絕不可能乖乖地把CD交出去。
古城同學把小佐內同學視爲興趣相同的大姐姐,非常崇拜她,我能看出古城同學就算在馬卡龍那件事之中見識到她的犀利,還是覺得她很可愛。不過古城同學現在見識到了她的手段,或許會受到打擊……
「……小由紀學姐在短短九十秒裏就想到了這個方法,還付諸實行……?」
「盒子裏若是裝了水,裏面的溫度就不會超過一百度。和紐約起司蛋糕是一樣的道理。」
練習在沉默之中各自進行,後來有一個綁着黑帶的高大男生和身高只有他三分之二、長相也很稚嫩的男孩開始對練。
7
我一邊說一邊把盒子放在地上,把防火用的水桶提過來。如果把整桶水潑上去,溫度一下子降低太多,不知道會造成什麼影響,所以我用手掬起水,一點一點地灑上去。
「我有想過小由紀學姐是不是把CD綁在氣球上飄走了。」
古城同學接過依然溫熱的CD,高高舉起。
但現在並非如此。如果我沒有看錯,此時她眼中的神色應該是驚恐。
我從篝火中抽出長夾子,前面夾的東西當然就是棉花糖的盒子,整個都被燻黑了。
「既然決定了,那就Let9;s go!」
「桌上型電腦是用來展示的,只是要播放CD的話,用筆記型電腦就行了。」
「啊啊,抱歉抱歉。」
「這是我們學校的柔道社吧。」
『學長,那個……』
『我不是叫你給我打起精神嗎!』
「Let9;s go?」
巨大的聲音立刻傳出。
「由我們把東西交出去還不是一樣?妳以爲小佐內同學爲什麼把CD藏在火中,自願被人家帶走?」
古城同學聽到一百度和水就猛然抬頭。
她反應很快。不對,或許是我太遲鈍了?
古城同學嚅囁着「呃,那是因爲……」,我斬釘截鐵地說:
『再用力一點!給我認真一點!聲音,喊出來啊,聲音聲音聲音!我叫你喊出聲,你沒聽到嗎!』
「是這樣啊……」
「她只是不想把別人寄放的東西立刻交出去吧……」
「我……」
「怎樣?」
「她是爲了爭取時間,好讓我們在這段時間裏找出CD。」
挪用了空教室的社辦敞開着門,門邊放着「紅白機再現」的招牌,但上面又貼着一張紙說「因爲無法運作,提前結束」。看來電腦社的社員現在應該有空,要拜託他們幫忙就簡單多了。
附近的另一位社員戰戰兢兢地開口,還猶豫地伸出手,但被稱爲學長的男生理都不理,背對着倒地的男生走了幾步,接着突然轉身。
把水桶裏的水倒入棉花糖的紙盒,再放入CD,接着把盒子塞進篝火。這就是小佐內同學藏CD的方法。
古城同學把那張CD交給電腦社社員,他一接過就露出訝異的表情。
『學長!不行啦!』
「應該要順便拿手套的。」
古城同學問道,電腦社社員就說「喔喔」,關掉了靜音功能。
「我們若真的這樣做,小佐內同學會很難過的。如果她想要把CD交給對方,她早就自己交出去了。」
「就是說啊,那三個人一看就像壞人,他們要找的CD一定記錄了不好的事!小由紀學姐拼盡全力阻止他們毀滅證據,真是太了不起了!」
「當然是爲了調查CD的內容啊。」
被稱爲學長的柔道社員又舉起腳,似乎想再踩一下,倒地的男生無力地抬手想要自衛,從畫面裏也看得出來,他的神情不太尋常。
『別再偷懶了!』
「……怎麼有些溫溫的?」
古城同學睜大眼睛,我搖頭說:
烤紐約起司蛋糕的時候要在烤盤裏加水,目的當然是爲了降低熱度。無論烤爐裏有多熱,就算熱到上千度,接觸到水的部分頂多只有一百度。氣壓多少也有影響,但水通常不會超過一百度。
『出招啊!給我出招啊!這樣拍攝有什麼意義!』
「真不愧是小由紀學姐!」
『給我打起精神!聲音聲音聲音!喊出聲!大聲一點!拿出幹勁!』
真是個好人。
每次提起小佐內同學,古城同學的眼中都會閃耀着好感和友善的光輝。
古城同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說得更清楚點,她爲什麼把我找來?
「啊哈哈。」
「咦?」
古城同學喃喃自語。
CD裏面藏了某人的祕密。依照正常人的好奇心,一定會想要知道里面藏了什麼祕密吧,雖然我不確定這個祕密是否能用來回報棉花糖和紐約起司蛋糕的仇。
「火的下方溫度比較低,而且紙的燃點其實還挺高的,好像是華氏四百……四百多少啊?再加上……」
矮小的社員發出近乎哀號的喊叫往黑帶社員撞去,試着把對方摔出,但對方分毫不動,依然站得直挺挺的。
「如果溫度高到三、 四百度就不行了。那一百度呢?CD又不怕泡水。」
可是那男生依然仰天倒在地上,遲遲沒有起身,不只如此,他根本一動也不動。
我把長夾子伸進圓木的縫隙。
電腦社的社辦在幾間校舍之中的某處。在校慶最後衝刺的混亂場面中,我光是要跟着古城同學就費盡力氣了,所以記不得路線。我想這裏應該是三樓,也有可能是四樓。
電腦社社員也皺起臉孔,趕緊調整音量。
我回頭朝她露出微笑。
「只要把CD交給那三個人,就能救出小由紀學姐了吧?」
黑帶社員如此吼着,下一瞬間……
「爲什麼?」
各種樂器演奏的音樂到達高潮,然後結束了。體育館傳來鼓掌聲。
古城同學的眼神恢復了先前的閃亮,舉到面前的兩個拳頭不停顫抖,像是壓抑不了心中的感動。
古城同學會這樣問我,應該代表她比較信任我了……我真不想辜負她的信任。
古城同學認識的電腦社社員雖是國中生,卻比我高出一顆頭,肩膀寬闊,越靠近腰部越窄,是個倒三角體型的壯漢。他長相看起來有點兇,但態度很和氣,他請我們坐下,還幫我們倒了麥茶。現在社辦裏只有他一個社員。他一聽古城同學說想要播放CD,就笑着說:
他大吼一聲,朝着倒地男生的胸口踩了一腳。
「電腦社有我的朋友。如果在CD裏找到影片,還能用電腦拷貝下來。我們走吧!」
古城同學點頭,影片立刻就開始播放了。
碰到了。我慢慢把東西拉出來……對了,我突然想到,當時還有一樣東西消失了,就是竹籤。小佐內同學一定是用竹籤把東西推到火中,用完之後就直接丟進去燒掉。
「這樣啊,那就麻煩你了。」
他大聲吼道,矮小的社員隨即飛出去。我不知道招式的名稱,總之矮小的社員就像自己跳出去似地被遠遠摔出,然後「碰」的一聲沉沉落地。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出「Let9;s go」。
電腦社社員喃喃說道,但是那些人一開始練習就看得出不是這樣。他們兩兩一組,互相揪住,摔出。CD裏錄的是柔道訓練的情景。古城同學說:
「影片沒有聲音嗎?」
或許是聽到了其他社員的制止聲,這次他沒有踩下去。
『讓我看看!』
有幾個人衝向倒地的社員,其中一個人大喊着:
『去保健室!把老師找來,可能骨折了!』
被稱爲學長的男生一臉不爽地站在旁邊,然後他發現了鏡頭,往這裏走來。
『喂,你要拍到什麼時候!給我停止!』
畫面再次劇烈搖晃,然後整個變暗。
「我聽過傳聞。」
電腦社社員說道。
「因爲以前的教練教得很好,所以我們學校的柔道社變得很強,但教練去年辭職了,現在柔道社沒有教練。他們有顧問老師,但顧問老師完全不懂柔道,幾乎都不參加練習,所以就由學長嚴格指導。如果只是嚴格一點還無所謂……」
「我也有聽說。」
古城同學也開口了。
「柔道社最近經常傳出意外,連今天也是,他們本來要在校慶舉行表演賽,是因爲最近有人受傷了才臨時喊停。」
電腦社社員看了影片的詳細資料。
「這是上週拍的。妳說有人受傷就是這件事吧?」
既然是練習格鬥技,被摔出去以後站不起來也是常有的事。可能是護身倒法沒有做好,所以昏過去了。
可是倒地之後還被踩踏而受傷,就不能說是練習中的意外了。這是傷害案件。
至此我大概知道今天那件事的前因後果了。
「柔道社應該是爲了看清楚練習時的動作而拍攝影片,結果拍到了那件事的發生經過。後來社團裏有人打算把這段影片拿給外面的人看,是拍攝者還是其他社員就不確定了。」
「是爲了告發吧。」
「……那不是糟了嗎?」
小佐內同學用手指繞着頭髮,漫不經心地看着車窗。漆黑的玻璃像鏡子一樣映出了她的側臉。
「應該不是不想相信,而是不敢相信吧。」
「去跟柔道社談判吧!」
她果然還是很在意,可是她卻沒有拿走禮智中學柔道社的把柄。
看到CD裏面的影片是柔道社的練習場景時,我就猜到小佐內同學會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學校內部的紛爭一向不喜歡把外面的人扯進來,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看法,但無論是老師或學生通常都有這種傾向。小佐內同學不是本地居民,還是外縣市來的高中生,完完全全是外面的人,柔道社不太可能對她做出什麼強迫的手段。但我還真沒想到她會把學生手冊帶在身上當護身符。
「你們學校的柔道社不是打進了秋季大會嗎?一定有社員很擔心影片在出賽前流出,所以想把CD追回來。」
「看到這種事情……怎麼能把CD交給那些人?可是,如果不救出小由紀學姐……」
古城同學說道。
小佐內同學看着地下鐵的漆黑車窗,不以爲意地說道。
「妳已經原諒他們啦?小佐內同學,妳真了不起,妳真是貨真價實的小市民。」
「這樣真的好嗎?」
「他可能會上傳網路吧。」
後面突然傳來聲音,我回頭一看,有個女孩帶着燦爛的笑容靠在敞開的門邊。我們三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電腦社裏有電腦,那個社員拿到了這麼駭人的影片,而且他又不喜歡現在的柔道社。」
「什麼事?」
「他們把我帶到道場,一羣人把我圍了起來,大概有十個人吧,凶神惡煞地叫我把CD交出來,嚇死人了。」
「喔喔,那是我的朋友,她被柔道社的人抓走了,他們以爲CD在她的手上。」
列車再次發動,廣播宣佈下一站是名古屋站。
古城同學猛然起身叫道。
「所以妳纔會說出那句經典臺詞。」
小佐內同學神色自若,彷彿是在敘述小時候去遊樂園玩的鬼屋很恐怖。
電腦社社員向我問道:
「他一定會這樣做。我從他的氣場就感覺得出來。」
「不過我的身上帶着這個。」
「那部影片的事。」
「妳的棉花糖不是被弄掉了嗎?」
「……我心想你如果找到CD一定會去能播放CD的地方,所以就去了電腦社。你們在看影片的時候,我就站在你們後面,但你們都沒發現。」
我則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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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可是你誤會了,我不是不收下CD,而是要把CD留在電腦社。」
「小由紀學姐!」
連氣場都出現了……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棉花糖是弄掉了,我本來想在離開之前再去咖啡廳喫一次紐約起司蛋糕,順便向古城同學說聲謝謝,結果也沒辦法,真的很遺憾。」
「沒那個必要。」
地下鐵接近名古屋站,開始減速。小佐內同學大概沒發現我可以從車窗倒影看到她的臉吧,否則她不會露出這種表情。這麼……冰冷的笑容。小佐內同學對着車窗中的自己喃喃說道:
如果那三人是小混混,情況就很危險了,不過他們只是普通的學生。我該怎麼向他解釋呢?
竟然一點都不害羞。
「被追的一年級學生在逃跑時撞到了小由紀學姐……」
聽到我由衷的誇獎,小佐內同學有點害羞,但她卻把臉轉向一旁。
還很難說。
電腦社社員睜大眼睛。
古城同學叫着:
就在此時。
搭地下鐵時,我才聽到事情的詳細經過。
校慶在四點結束,接着是落幕慶祝活動,大家會圍繞着操場中央的篝火唱歌跳舞。我也很想去看看,但學生得在四點之前收拾完畢,我們怕妨礙人家,所以早早就離開了禮智中學。
小佐內同學深深點頭,依然帶着燦爛笑容,用低沉平靜的語氣又說了一次:
「小由紀學姐?」
「沒那個必要……」
「不管怎樣,總之他拿走影片的事曝光了。」
「你不懂啦。隨時都要帶着學生手冊來證明自己是高中生的心情,你是不會懂的。」
追着一年級學生的那三個人應該是柔道社的社員,結果小佐內同學就被捲進了他們社團內部的糾紛。
嗯。
「所以我纔會什麼都不做。」
「有人想讓大家知道柔道社現在的情況。今天是校慶,來了很多校外人士,所以他打算找地方播放影片,讓很多人都能看到。又或許他不敢做出這麼大膽的事,但至少還是想要拿給校長看,結果卻被其他社員發現了。」
電腦社社員大喊:
她從小波士頓包裏拿出學生手冊。
「嗯,沒那個必要。」
「用校內廣播把他們叫出來,說CD在我們這裏,要他們放了小由紀學姐。當然,要先把影片拷貝下來,然後,然後……」
「我早就猜到會是這樣。真虧妳會隨身攜帶學生手冊。」
「妳是誰!」
此時地下鐵已經快要到站,開始減速,煞車聲掩蓋了我的喃喃自語,小佐內同學似乎沒有聽到。
我猜不出她的用意,默默地等她說下去。
如果那部影片散播出去,禮智中學柔道社就會顏面掃地,說不定連秋季大會都沒辦法參加了。喫點苦頭對他們來說或許是好事,今後顧問老師可能會更常去看社員練習,說不定還會聘請新的教練,就算社團廢掉了,至少一年級學生可以從現在的處境中解脫。
被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
古城同學抱着頭,手肘撐在桌上。
「我早就想說一次看看了。」
喔喔,原來如此。
「他們知道我是高中生之後還叫着『少騙人了』,大概是不想相信吧,但還是像灑了鹽的青菜一樣越來越畏縮。之後有人叫我再給他們看一次包包,我打開給他們看,然後他們就叫我走了。」
小佐內同學沒有拿走那張CD,也不要拷貝的檔案。老實說,我覺得很意外,我還以爲她有方法讓那部影片發揮出最大的效果。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