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or your eyes only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9萬 字
1
有些時候會讓人覺得,現在是最棒的一刻。不是從長久看來一再出現的巔峯之中的一次,而是空前絕後的精彩一刻。我們都很嚮往這種時刻,衷心期盼至少能見識一次,因爲我們沒有辦法自己打造出這種時刻,只能等着別人爲我們創造出來。
然而這一刻卻始終沒有到來,所以我們只能爲自己找尋一些慰藉。「只有現在」、「只有這裏」、「只有這個」,我們會被這些詞彙吸引也是無可厚非,至於「只有你」這句話的效力更是強大到百試百靈。
爲此,如果發現手機收到標題爲「For your eyes only! 只偷偷給你一個人看」的郵件,尤其手機的持有者又是年輕氣盛的高一生,鐵定會立刻打開來看的。這是出自一種憧憬着美麗預感的心態,是一種十分高尚的反應。
就在我打算解釋卻想不到比較好的說法、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時,小佐內同學紅着臉喃喃說道:
「原來小鳩也會看這種信啊。」
接着又說:
「……我不在意啦。」
從後面偷看人家的手機內容是很不可取的行爲,但小佐內同學本來就常常站在我身後,會看到我的手機內容也很正常。換句話說,看這種垃圾信卻沒有靠在牆邊是我自己不好。我還想解釋些什麼,小佐內同學就走開幾步,紅着臉讀起義大利料理的食譜。
開學已經一個月了。我和小佐內同學到現在都沒有參加任何社團活動,只要一放學就立刻走人。在回家的途中有一間大書店,店面十分寬敞,但裏面賣的都是一般的書,沒什麼意思,不過我們回家途中還是會進來逛逛。放學後帶着小佐內同學一起來這裏白看書已經成了我的新習慣。
小佐內同學非常專注地盯着義大利食譜,我看得出來她很努力地忽視我。我嘆了一口氣,收起摺疊式手機,隨意翻着雜誌。有一本雜誌的封面上大大地印着《春之京都•小旅行》,我很喜歡「小旅行」這個詞,就拿起來看,正被照片中色彩鮮豔的京都蔬菜引誘得垂涎欲滴時,正後方傳來了細語聲。
「那個應該很貴吧。」
我回頭一看,說話的是低着頭的小佐內同學,她此時明明盯着食譜……罷了,如果我現在還會被小佐內同學無聲無息的動作嚇到,根本沒辦法跟她待在一起。我露出笑容說:
「沒事的,我不會在不對的地方亂按的。」
「不對的地方……?」
小佐內同學又走開了,接着她翻開蛋糕食譜,臉靠近得都快埋進書裏了。我偷瞄着她的舉止,一邊翻頁,眼前頓時出現了像豎在兩面鏡子之間的鳥居。這是伏見稻荷大社吧?我正在爲這美景着迷時……
「嘿,小鳩。」
小佐內同學又站到我背後了。爲什麼要在後面呢?在旁邊說不好嗎?
「關於剛纔的信件……」
她明明說了不在意的。因着邪惡好奇心而看了垃圾信真的是需要受到如此譴責的大罪嗎?我坐立不安地在店裏四處觀望。有沒有什麼好方法能逃跑呢?
「喔!」
「是啊。」
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似乎被這一敲就把事情全忘了,她再次摸摸發紅的額頭,然後猛然抬起頭。
「或許?太含糊了吧。」
「喔?會覺得那種的不錯,應該就比我好了。」
啊?
說我是弱雞也太過分了。別看我這樣,我體能測驗大多項目都能達到平均值喔。不過還是比不上健吾。
健吾凝視着我,以粗厚的聲音說:
「進去吧。」
就是說啊,好運會從哪裏來真是令人猜不透。
「喔喔,好啊。」
小佐內同學對我說道,踏着雀躍的步伐走進「愛麗絲」。真是的,她只有在和甜點有關的時候纔會這麼開心。我一邊苦笑,一邊跟着她走進去。一走進玻璃門內,我就立刻被烤蛋糕、融化砂糖、熬煮水果的香甜氣味包圍。我不怎麼愛喫蛋糕,但這股香氣真是令人心情舒暢。
「……」
「幹麼突然這麼問?」
我以前去過「愛麗絲」幾次。那是租了公寓一樓店面的小小蛋糕店。我沒興趣一個人去蛋糕店,所以每次都是跟小佐內同學一起來的。我記得路線。成排的民宅後方可以看見一大片棒球場的安全網,那裏是水上高中的操場,是很明顯的地標。「愛麗絲」離水上高中很近。
「妳別老是站在我背後,太危險了。」
「對不起。」
受到邀請雖然很榮幸,但我太瞭解她邀請我的理由了。明知問了只會難過,我還是問了。
她還在扯那件事啊!
不過健吾注視着我手中的漫畫,歪着頭說:
小佐內同學輕輕點頭。
我不禁思索,我最近……或者該說打從出生以來,有像她這樣期待過什麼東西嗎?小佐內同學如獲珍寶地把兩個盒子放到腳踏車的籃子裏。盒子怎麼放都是斜的,沒辦法了,回去的時候我得儘量騎穩一點了。
「我有個關於畫的問題,需要借用你的智慧。」
用擴音器放大的聲音從遠方慢慢接近,內容說的是要打造出各位市民所期待的市鎮、光明的未來、謝謝、謝謝之類的。那是市議員選舉的宣傳車,和沒有投票權的我們無關。宣傳車慢吞吞地走着,堵住了後面的幾輛車。我心想,他們一定不會投給這個人。
「不是啦,我不是說那封信,而是那句『只給你』讓我想起一件事。」
「因爲草莓塔有限制每人只能買一個。」
真的嗎?差一點就買不到了。我忍不住對迫不及待的小佐內同學悄聲說道:
小佐內同學招招手,我稍微蹲下身子,她也悄聲對我說:
我不禁有些慌張,但小佐內同學用力搖頭。
小佐內同學從載物架跳下來,整理着裙襬。我幫腳踏車上了鎖。從蛋糕店的玻璃門往裏面看,今天雖是小佐內同學最期待的春季限定草莓塔最後一天販售,裏面卻沒有客人。
「好,我們該走了。」
「喔,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你的腦袋應該不錯吧?」
「對了,你也懂畫嗎?」
「智慧啊……」
「我沒有足以借給你的智慧,要借我的力量倒是沒問題。」
「怎……」
便利商店的雜誌區沒有任何書籍能引起我的興趣,我無奈地拿起漫畫雜誌。一看到漫畫,我突然很好奇健吾想跟我說的是什麼事,反正明天就會知道了。
「唔……」
女店員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就這樣?」
「你想要找畫得比較好看的嗎?」
春季限定草莓塔是裝在盒子裏拿出來的,完全看不出和普通的草莓塔哪裏不一樣。我向開心地捧着兩個盒子的小佐內同學詢問春季限定是哪裏特別,她回答說:
我有些錯愕,但健吾絲毫不以爲意。
「……或許吧。」
「嗨,會在書店碰到你還真難得。你在找什麼書?」
健吾盤起雙臂,稍微皺着眉頭。我一邊暗自揣測他找我有什麼事,一邊輕鬆地說道:
我再次望向食譜區,想要找小佐內同學,卻沒看見她的蹤影。我心想,她那麼嬌小,一下子就會看丟,正想回去找她,突然聽到奇怪的聲音。
「如果你知道哪本漫畫比較好看,就幫我推薦一下吧。」
「你看這些怎麼樣?」
小佐內同學看都不看櫥窗裏面尺寸袖珍的其他種類蛋糕。
健吾一看見我,就招手要我快點過去,不知道是爲了什麼。健吾沒事會給我這種好臉色看還真奇怪。要說奇怪的話,健吾會出現在漫畫區也很不尋常,據我所知,健吾是不看漫畫的。
什麼嘛,已經要走啦?看來是不需要擔心了。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那羣學生之中有兩人朝我這邊走來。他們似乎沒注意到便利商店裏的我離他們很近,而且我看起來好像正在看漫畫,他們當然沒發現我在偷聽。那兩人之中的一人衣服穿得很邋遢,眼神焦慮不安,可以想見他在團體內的地位不高。另一個人有點胖,鬍子也沒刮乾淨。前者用一種辯解的語氣向後者說:
「都是多虧了那封信。」
我沒問過小佐內同學的體重,說不定她還不到四十公斤。即使載了一個人,騎起來還是很輕鬆。小佐內同學不是跨坐在載物架上,而是側坐,她爲了保持平衡,不是抱着我的身體,而是用一隻手勾住我的脖子。我有點喘不過氣。
「是嗎?」
「嗯。」
「借用你這弱雞的力量也不能幹麼。總之你先看看那幅畫,詳細情況到時再跟你說。」
那我就更不可能知道了。如果想看畫得比較好看的,應該要找青年漫畫。我從書櫃裏抽出兩本青年漫畫雜誌,順便加上一本少女漫畫雜誌。
「太好了,這是最後兩個。」
「常悟朗,這本很厲害嗎?」
我本來想說「怎麼可能」,但又把話吞了回去。
我對漫畫沒有研究,但還是有辦法隨便推薦幾套。或許不該一下子就推薦太天馬行空或是性別轉換之類的作品,運動類的可能比較好,我拿起附近的一本漫畫,雖然沒什麼新意,但是簡單易讀,集數也不多,比較容易買得下手。
健吾一臉嚴肅地接過漫畫,發出沉吟。如果他打算看,我得先提醒他裏面會有些比較離譜的情節,但健吾用力地點頭說: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小佐內同學就燦然一笑。
聽到小佐內同學比平時更有活力的聲音,我回頭望了一眼。
廣播正在播放流行歌。我迅速地翻着漫畫,不是因爲看得快,而是因爲我根本沒在看,只是想要翻一翻紙張罷了。
那羣學生裏面只有一個男生看起來比較有氣質,雖然算不上美男子,至少是五官端正,體格也很纖細,戴着一副鏡片很小的眼鏡。那個男生正在發號施令。
健吾點頭。畫放在學校裏,所以健吾跟我約好明天放學以後傳訊息聯絡我。他似乎對漫畫失去興趣,跨着大步離去。我自己又把剛纔拿出來的三本漫畫雜誌收回去。
我手上的漫畫不偏不倚地打中了站在我後方的小佐內同學的額頭,她驚愕地退後兩三步,按着額頭,默默地看着我。
「我已經說過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
「對了,就是剛纔說的事……」
「小鳩,你要跟我一起去嗎?」
「喔?」
我像在唸臺詞一樣刻意地說完,就視若無睹地甩開了正想說話的小佐內同學,朝着健吾走去。
我對自己平日的德行沒什麼信心,但今天倒是挺走運的,在一排低矮書櫃的後方,靠近店內另一側的牆邊,有一張我熟悉的面孔。正盯着漫畫櫃的那個人是……
「啊……」
從我們白看書的書店到「愛麗絲」有一段距離,小佐內同學有腳踏車可以騎,但我只能靠雙腳,走起來有點遠。商量過後,我們決定把腳踏車的椅墊調高,由我騎車載她去。這輛金屬銀腳踏車的椅墊可調整的範圍很大,我本來還很擔心人矮腳又短的小佐內同學騎的車不適合我,不過看來應該沒問題。
「……知道哪個漫畫家畫得好看,應該跟審美觀沒什麼關聯。」
「我覺得印象派不錯。」
這時我突然聽到外面有很吵雜的聲音,抬頭一看,在玻璃之外站着五個人,全都穿着水上高中的制服……唔,看起來不像是乖學生。我心想應該小心一點,所以把注意力移到那些人的身上。這裏可以聽見他們的對話。
「請給我春季限定草莓塔。」
「真是好險呢。」
「喔喔,那不是健吾嗎?我去打聲招呼吧。」
「你說的應該不是漫畫,而是藝術領域的那種畫吧?」
「那妳有什麼事?」
總而言之,和鑑賞一詞毫無瓜葛的健吾似乎想要做什麼,這令我有些好奇。要不要借他智慧,可以等我瞭解情況之後再做決定。
「喔喔,那個……我也要一樣的。」
「每年的都不一樣,所以我也不知道。這是隻有今年才嘗得到的味道……真期待……」
大樓的一樓除了「愛麗絲」以外還有便利商店,小佐內同學看見便利商店就說要買牛奶,我也漫不經心地跟過去,但我不像某人一樣喜歡緊貼在別人背後,所以獨自走到雜誌區。便利商店和蛋糕店不同,這裏的主要客羣是水上高中的學生,人還挺多的,櫃檯前也有人在排隊,就算只買牛奶也得花不少時間。
喔?我還以爲健吾是個對虛構作品沒興趣的硬派,他竟然想看漫畫?爲了這種事搞得這麼凝重也太誇張了吧。他的請求簡單到讓我有點傻眼,但我還是笑着答應。
我騎上人行道。途中好幾次看見駕訓班的車。「愛麗絲」所在的公寓就在木良西駕訓班斜對面。途中有個女人用認真到嚇人的眼神駕駛着教練車和我們並肩前進。我們把腳踏車騎進「愛麗絲」的停車場後,那輛教練車也開進了駕訓班。
「『只偷偷給你一個人看』的那封信。」
「剛纔?」
「喔喔,好啊。」
「啊啊,那個,小佐內同學……」
這句話是用開玩笑的語氣表示我只擁有小市民程度的鑑賞能力,但健吾似乎很感興趣。
小佐內同學格外開朗地說道。
「什麼事……?」
「有些作品只有封面比較精美。」
「『愛麗絲』的春季限定草莓塔只供應到今天。」
「的確,看起來比剛纔的更精美。」
「對不起,學長,我今天不能去。」
我朝食譜區瞄了一眼,剛好和單手拿着蛋糕食譜望向這邊的小佐內同學對上視線。
……如果要跟他比,我確實比較好。健吾想了一下,說道:
「啊?」
比較胖的那人皺起眉頭。
「不能去?不是叫你把時間空出來嗎?」
「我沒有其他事要做啦,只是沒有交通工具。」
「沒有?你的腳踏車怎麼了?不是拿回來了嗎?」
地位較低的那個不停低頭,像是在道歉。
「被偷走了。」
「你白癡啊!」
真可憐……既然沒有腳踏車,可以像我和小佐內同學剛纔那樣兩人一起騎啊。
較胖的那人回頭看看其他三人,用我也聽得到的巨大音量喊道:
「學長!坂上說腳踏車被偷了!」
氣質男冷冷地望向那個叫坂上的男生。坂上不發一語,只是默默地望向旁邊。
「坂上。」
「是、是的。」
「你自己想辦法吧。你知道地點,十分鐘以後過來。」
明明兩人共乘就好了啊。說不定他們只是不想照顧無能的手下。
結果那些人拋下坂上,紛紛騎上腳踏車、輕型機車和一般機車走掉了。坂上一副垂頭喪氣的樣子。他低着頭,用力一踏柏油路,開始奔跑,逐漸消失在我的眼中。
我意識到後面有人,就一邊回頭一邊說:
「買好牛奶了嗎,小佐內同學?」
站在我背後的確實是小佐內同學,她有些愕然地睜大眼睛。我在這一個小時被嚇了好幾次,已經免疫了。小佐內同學沒有開口,而是舉起裝在塑膠袋裏的牛奶給我看。
「對了,我還沒跟你說過,我加入校刊社了。我們要做的報導就是介紹社團。」
他翻開自己帶來的筆記本,從口袋裏掏出原子筆。
「就是這個,常悟朗。」
一年級的教室集中在北棟四樓,美術教室是在南棟四樓,連接兩棟校舍的穿廊位於二樓,所以我們得先走到三樓,從穿廊的屋頂走過去。
我一聽到校刊社就聯想到記者,又從記者聯想到求知慾旺盛而廣泛的人,但我覺得健吾不像是這種人。
「喔喔,我正在等你。你後面那位也是校刊社的嗎?」
我只能點頭。
「沒有啦。」
好啦,該普渡的衆生從一人變成了兩人,我到底能幫上什麼忙呢?先等我聽了事情原由再說吧。如果他們需要的不是鑑賞的眼光而是智慧,或許我真能多少幫上一些忙。
2
「喔。」
「是這樣沒錯,但這是學長拜託我的。那個人對我有恩,我拒絕不了。」
勝部學姐發出噗哧一聲。如果不是賽璐璐畫,那就是着色畫了。
「不好意思,健吾,我等一下和小佐內同學還有約。」
如果這是感動的嘆息,對我來說應該是美好的人生經驗,不過這其實是錯愕的感嘆。
勝部學姐環視美術教室一圈,幾乎所有人都停下動作,坐在椅子上往我們這裏看,沒有一個人繼續專心一致地作畫。勝部學姐大概覺得在這裏談也不會打擾到別人,所以把我們叫到面向中庭的窗邊,請我們坐下來等,然後就走進準備室。
「那我們要去哪裏?既然是畫,應該是在美術教室吧?」
「小偷!」
我不禁發出嘆息。
我忍不住說出真心話。
整張紙都塗滿了淡淡的色彩,畫面上是一幅悠閒的田園風景,燦爛陽光照耀着原野,後方是一片遠山,中央有大馬小馬在奔跑,山邊有農舍,還有小小的農田,以及疏林。這幅畫的主題並不特別,特別的是着色的方式,那似乎是用粉彩畫筆一層層疊起來的,完全看不出畫筆的痕跡。
我看到的時候很驚訝,因爲這不像是大濱學長的畫。不過,就算再喜歡畫畫,也不見得要永遠秉持着相同的理念作畫。我想這只是大濱學長一時興起的作品。」
「就是這個。」
「這是美術社的成員畫的嗎?」
「還真奇怪。」
高橋由一,就是那個畫「鮭魚」還是「鱒魚」的人嗎?竟然找我這種水準的人來分析繪畫,真是太離譜了。
「大家好。」
「你要做筆記嗎?」
「這幅畫是大濱學長在三年級的暑假時畫的,那時他已經退出社團了。我想,這幅畫除了我以外應該沒有其他人知道,我會知道也只是因爲碰巧看到他在畫畫。
「難道不是嗎?」
坂上頭也不回,更用力地踩着踏板,越騎越快,沒多久就消失在轉角後。我就算想追也追不上。轉頭一看,停車場裏只剩下被弄壞的車鎖。沒想到他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
勝部學姐喫驚地問道。校刊社的人把發言記錄在筆記本上,就等於是在採訪,勝部學姐大概沒想到要接受採訪,所以她會驚訝也是應該的。雖然沒有錄音,學姐還是清了清喉嚨,沉默良久,像是在思考要從哪裏開始說起。
除此之外,這幅畫沒有任何深淺、明暗、強弱的對比,整片山都是綠色,整片原野都是翡翠綠,整片天空都是水藍色。乍看似乎畫得很隨便,不過要把色彩塗得這麼均勻或許也挺費工夫的。
我不知道對小佐內同學來說是腳踏車被偷的打擊比較大,還是失去春季限定草莓塔的打擊比較大。腳踏車再買就行了,但草莓塔是隻有今年春天才買得到的限定商品,但是以價格來看,兩個草莓塔不到三千圓,而腳踏車的價格少說也在草莓塔的三倍以上。小佐內同學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我拉她的手她也不動,還把裝了牛奶的塑膠袋掉在地上,無論我叫她或是安慰她,她都沒有反應。
「……你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我摸了摸畫紙背面,那不是圖畫紙,比較像是肯特紙,不過這張紙的尺寸是常見的B5。但B5尺寸的肯特紙不是到處都有,大概是自己裁切的吧。
「……嗯,還是從頭說吧。可能有點冗長,不好意思喔。」
「油畫?油畫也能畫出這種效果嗎?」
那確實是一幅畫。因爲那不是文字也不是符號,所以只能稱爲畫。
健吾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瞄了健吾一眼,他低聲說着:
我戰戰兢兢地轉頭望向便利商店的門邊。有一些人聽到我的呼喊,跑過來看熱鬧,而小佐內同學依然提着裝了牛奶的塑膠袋,嘴巴大大地張着,眼神空虛至極。
如果需要做筆記,或許該帶我慣用的白色活頁紙,不過健吾已經帶了筆記本,那就交給他吧。
……我不確定哪個人更快掌握狀況,但小佐內同學一直睜大眼睛、張着嘴巴僵在原地,所以先行動的應該是我。我一邊跑一邊大喊:
車籃裏放着兩個扁扁的白色紙盒。
「當然可以。他很喜歡畫家高橋由一,所以經常畫這類的畫。他的目標是參加日本美術展覽會。」
隔天,我趁下課時間傳訊息給小佐內同學,但她沒有回覆。就在我煩惱着該不該先別管她時,課就上完了。還不到放學時間,我就收到訊息。
「誰說我不知道?我聽過這個詞,也知道那指的是什麼……雖然在我看來根本是亂劃一通。」
我很敷衍地回應。
金屬銀色的腳踏車從我們眼前衝過去。
他輕鬆地打着招呼走進教室。說到美術社,我本來以爲會有一羣把青春投注在畫布上的社員圍成一圈,看着中央的人體石膏像之類的東西畫素描,實際情況和我想像的相差不大,差別只有社員的數量沒有多到可以圍成一圈,而且每個人畫的東西也各自不同。
「呃,算是吧。」
「你想叫我找出這幅畫在藝術上的目的?」
我正想站起來,健吾卻更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讓我不得不坐下。勝部學姐用同情的目光看着我。
「你一定很好奇我們爲什麼要收藏這東西兩年吧?」
他說話的對象是沒在作畫,而是正在看書的女學生。她那溫和的圓臉完全沒有美術這個詞彙會令人聯想到的嚴肅氣質。從胸前的徽章可以看出她是三年級的。她一看到健吾,就露出開朗的神情。
「你連印象派這個詞都不知道,爲什麼會和畫扯上關係?」
我又看了一下,發現還有其他特別之處。馬和原野,原野和山,農舍和農田,區塊之間有明顯的界線。具體地說,那是輪廓線。
「沒錯。」
不對,校刊社的社員不等於記者,認爲記者一定有旺盛求知慾只是我個人的成見,所以我沒有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算了,先把小佐內同學的事放在一邊吧,不管打擊再大,她應該不會爲了草莓塔或腳踏車而想不開吧。我轉換心情,等待健吾的到來。收到訊息的兩三分鐘後,健吾就出現了。他拿着筆記本,我以爲他說過的畫就在裏面,結果卻猜錯了。
「然後呢?」
「是啊。」
勝部學姐點點頭說:
做過開場白之後,她便開始說道:
「我得介紹一些學藝類社團,所以去美術社瞭解情況,然後就聽到了那件事。如果很有趣的話,我打算特別着重介紹。」
不久之後,勝部學姐帶着兩張紙回來了。我本來以爲應該有海報大小,結果比我想得更小。這就是你說的畫嗎?健吾被我這麼一問就點點頭。
「就是這麼回事。我完全看不出來,只覺得畫得不錯,很容易看懂。」
我不慌不忙地走下樓,一邊問道。
「怎樣,常悟朗?」
「這幅畫是不是隱含着某種我們不知道的藝術目的……?」
「畫這幅畫的人去年畢業了,他在美術社裏待了兩年。」
就在此時。
「那我們走吧。」
勝部學姐把一張紙放在旁邊的桌上,把另一張紙朝着我們攤開。
「我之後要再去問社團裏的學長,所以得先做筆記。不好意思,我寫字速度不快,麻煩妳慢慢說。」
「可是幹麼叫你負責採訪美術社呢?我們學校應該有劍道社或柔道社吧?」
健吾點頭說着「喔喔」。
我就是分辨不出來纔要問嘛。我換了個問題。
「原本那個人……勝部學姐,他叫什麼名字?」
如果大濱是畫油畫的,而且還是公開說過想參加日本美術展覽會的正統派,眼前這幅作品怎麼看都太荒謬了,這種東西根本沒必要小心翼翼地收藏兩年。我可能把這些想法表現在臉上了,勝部學姐準確地猜中了我的心思。
小佐內同學輕輕點頭,然後哼着草莓塔草莓塔草莓塔的奇怪即興歌曲,往店外走去。
喔?校刊社?
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表達感想,我可能會說「這是什麼」吧。如果要以畫具區分成水彩畫、油畫、粉彩畫、水墨畫的話,最接近的應該是……
「不是,他是我的朋友。我對藝術沒有研究,所以找人來幫忙。」
「我上次跟堂島說過,畫這幅畫的人叫作大濱,他平時都是畫油畫。」
「理由嗎……」
「……」
『我會如約去找你。』
「別急着走啦,我都說了至少先把事情聽完嘛。」
「其實這是有理由的。我對堂島也還沒詳細解釋過……」
「看起來像賽璐璐畫。」
看到寄件人是健吾,我纔想起和他有約的事。
「哇……」
這樣啊。
也就是說……
「畫得好嗎?」
健吾一臉不耐地看着我,但他隨即領悟了什麼。
「跟你看到的一樣。」
「介紹?在哪裏?」
我們來到了美術教室門口。走廊牆上掛着鋪上綠色不織布的佈告欄,還貼了一些符合美術教室風格的畫作。畫在畫布上的作品不能貼在佈告欄,所以是裱框的。我本來打算敲門,健吾卻直接拉開門。
「妳好,勝部學姐,我來了。」
若是恩人的請求,健吾鐵定拒絕不了的。
「大濱學長認真的時候非常嚴肅,讓人不敢隨便靠近,但他平時是個溫和的人,經常面帶笑容。我忍不住問他,這是塗鴉嗎?他笑着回答說,這是世上最高尚的畫。」
高尚……?
我不禁望向那幅類似着色畫的作品,不過並沒有看到它突然大放光芒。
「他還說這幅畫高尚到我看不懂。因爲他一直強調高尚,而且他說話時彷彿忍着笑意,所以我以爲他是在開玩笑。確實很像吧?
所以我就問他,你是在開玩笑嗎?」
勝部學姐等到健吾寫完,才又繼續說:
「但他卻發誓說是認真的。
過了幾天,完成這幅畫以後,大濱學長把這幅畫寄放在我這裏,說等時機到了會來跟我拿,要我好好保管。後來我一直沒有機會跟他說話,他就畢業了。」
我插嘴說:
「然後妳就保管了兩年?」
勝部學姐輕輕點頭。
「明年我也要畢業了……所以我不知道該拿這幅畫怎麼辦。我想要聯絡學長,但他似乎搬家了,我不知道他的聯絡方式。」
「既然如此,可以繼續放在船高美術社裏代代相傳下去啊。」
我半開玩笑地這麼說,勝部學姐斷然搖頭。
「老實說,這東西很礙事。」
「喔……」
這話說得也太重了。
勝部學姐說話的速度變快了。
「因爲沒有其他畫在紙上的畫,所以保管起來很麻煩,這又是人家寄放的東西,不能隨便亂放。如果他真是爲了特別的理由要寄放東西也就罷了,如果只是塗鴉作品,乾脆直接丟掉算了。」
沒想到那張溫和的圓臉會說出這麼激進的話。
「原來如此。不過校刊社的人想要拿到舊報爲什麼還要向外人討?」
「應該說畫得一模一樣吧。」
唔……
「特別想要保存的點子……」
「請勝部學姐提供只要一天,要從校刊社的社團教室裏翻出兩年前的舊報得花三天。」
健吾再次拿出影印紙,瞥了一眼,然後交給我。
「真是奇怪的畫。」
我們經過穿廊,從南棟走到北棟。
報導沒有很長,邊走邊看就能看完。
「歡迎回來。」
3
「你承認你不知道?」
大濱 是啊。我不知道怎樣算是高尚,不過低俗的東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兩者的差別或許只在於數量吧。
我稍微有些罪惡感。剛纔那份拷貝是有用的線索。一句「這件事用這個方法就能破解」已經衝到我的喉嚨。
─── 你畫的是什麼呢?
─── 恭喜你榮獲縣美術展獎勵賞。
「看起來好像一樣,其實還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樣。」
我只覺得那幅畫有點異常,但還稱不上離奇。第一幅畫已經是這個樣子了,就算第二幅畫再怎麼差勁,我也不會覺得離奇。我本來是這樣想的……
大濱 簡單說,就是普通的尺寸。
大濱 我不覺得油畫特別高尚,所以很隨興地就開始畫了。我一開始只是像玩耍似地塗鴉,這一點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 你以前常畫水果嗎?
小佐內同學微微點頭,然後彷彿要振作精神,用更大的聲音問道:
─── 其實我還沒看過你得獎的畫作,那是怎樣的畫呢?
大濱 不好意思,我自顧自地說起來了。
「這點就要靠你的幫忙了。」
「從我的教室可以看到美術教室。」
話說回來,其實我並不是多坦白的人,這一點我還有待加強。資料擺在眼前,我若不看一下總覺得不舒服。我朝健吾伸出手。
怎麼會是長的啊?小佐內同學彷彿不明白我苦笑的理由,她討好地笑着說:
「不用放在心上啦。」
「堂島跟你說了什麼呀?」
「這……」
「對了,我一直在等你……我想跟你道歉。昨天你鼓勵我很久,但我都沒有回應。」
大濱 是啊,因爲我還在磨練畫技的階段。回想起來,我從入學以來好像都是畫同樣的東西。啊,對了,我也經常畫魚。
第二幅畫和第一幅劃一模一樣。
好好整理一下嘛。
─── 喔……
「喔,那件事啊。」
「我可以看到你從美術教室走出來,所以心想你應該會立刻回來。」
大濱 水果。這個主題很普通。
大濱 不客氣。
「真是長得一模一樣呢。」
一看到第二幅畫,我就知道爲什麼她說離奇了。田園風景、太陽、原野之後的遠山、馬、農舍、農田、疏林。
「仔細看就看得出來了。我猜那可能是他特別想要保存的點子吧,因爲擔心畫被弄髒或撕破,所以纔多劃一張。」
「喔,這樣啊。那你應該不知道哪裏離奇吧。」
「我還沒跟他把事情說清楚。」
「可以看到?」
我們離開了美術教室。關上門後,健吾立刻對我說:
「喔喔,讓你看看吧。」
聽到這句歡迎回來,我就反射性地回答:
一張攤在我們面前,而另一張仍然放在桌上。我這麼一問,勝部學姐就愕然地看着我。我還以爲自己聽漏了什麼話,健吾就在一旁插嘴說:
「嗯?幹麼?」
「妳連那個都看到了嗎!」
我搖搖頭,把舊報還給健吾。健吾在臨走之前對我說:
賣弄小聰明絕非好事,這點我是明白的。我本來還覺得先聽完事情再決定要不要幫忙,實在是太天真了。如果我想要明哲保身,一開始就不該聽他說。
從空中俯瞰船戶高中兩棟校舍的形狀,就像是把「工」字的一橫往右拉,再把另一橫往左拉。我回憶着校舍的平面圖,美術教室的確在小佐內同學教室的正對面,所以小佐內同學可以隔着中庭看到美術教室裏的我們。我理解之後,她繼續說:
「這個?好啊。」
「……那個東西呢?」
─── 魚?在美術教室嗎?
「是嗎?我沒有注意到。」
「如何?你有想到什麼嗎?」
兩幅畫耗費的心力應該不一樣吧。簡單地來看,兩幅畫所需的心力似乎是一幅畫的兩倍,但再加上畫相同作品的徒勞感,恐怕就不只兩倍了。
健吾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一份影印紙,那是勝部學姐在採訪結束之後交給健吾的。
─── 不久之後就得決定要升學還是求職了,你今後有什麼目標嗎?
因爲我的椅子已經有人坐了,所以我隨意靠在桌上。
我誇張地揮着手說:
「這是前年學生報導的拷貝,裏面有大濱學長的訪談,是他在縣內展覽會得獎後的紀念訪問。我想可能有些幫助吧。」
大濱 謝謝。
「如果連你也想不出來,那就沒辦法了。反正能報導的題材也不是隻有這個啦。」
健吾對我懷着期待令我感到很榮幸,但我畢竟不是專家。如果這是想一想就能得到的答案,我卻時想得到一些比較合理的解釋。所謂的點子,可能是換個角度來看畫面就會產生變化,或是讓平面視角看起來像立體的……如果真是這樣還挺有趣的,不過這些點子又算不上嶄新。
─── 這樣啊(笑)。我覺得油畫給人一種很高尚的印象。你爲什麼會想要畫油畫呢?
─── 非常謝謝你接受採訪。
我回到自己的教室,發現有人坐在我的位置上。是小佐內同學。她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是我多心了嗎?小佐內同學用無力的聲音說:
「另一張畫也是類似的東西嗎?」
把東西寄放在別人那裏兩年,而且超過一年沒有聯絡,就算東西被丟掉,大濱也沒資格抱怨。如果是我,早就把東西丟掉了,但我可以理解勝部學姐猶豫的心情,如果之後引發糾紛就麻煩了,再說如果那真的是實驗性質的藝術作品……確實會很猶豫。
大濱 是二十號的油畫。我平時多半以紅色爲基調,但這次使用最多的是接近天空的藍色,所以看起來特別明亮。
「我就是那樣說的啊……長得一模一樣。」
「很抱歉無法滿足你的期待。」
我回頭時,發現健吾一臉訝異地看着我。
大濱 這就不知道了(笑)。我有個年紀大我很多的哥哥,他經常來找我玩,只有他和他家的孩子會喜歡我的畫。
「我回來了。」
原來如此。
不過,勝部學姐手上的畫有兩幅。
健吾輕抬雙手,一副覺得很荒謬的樣子。
大濱 不是,是在家裏。如果在美術教室畫,會因爲魚腥味而被趕出去(笑)。
「謝啦。我立刻看。」
「……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正想回答「就是說啊」,卻突然覺得不對。我舔了舔嘴脣,用清晰的發音說:
我沉默不語。
「怎樣,這件事真的很怪吧?」
但我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我不禁感到詫異,結果小佐內同學從裙子的口袋裏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望遠鏡。有這個東西,當然看得到那幅畫。可是她爲什麼要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 你經常塗鴉嗎?
「是啊。如果是印刷品或電腦繪圖也就算了,但是兩張相同的手繪作品……」
─── 所謂的二十號是……
「是啊。」
「怎樣?看出什麼了嗎?」
大濱 無論我走哪條路,應該還是會繼續畫畫吧。但我不確定會不會把畫畫當成職業。
「一旁還有六月球類競賽的報導,裏面大大地表揚了學姐的精采表現。」
─── 你的家人應該也很期待你的作品吧。
「喔?沒想到勝部學姐還留着這種東西。」
這樣有什麼不好的?健吾一副不滿的樣子。
「剛纔那份舊報可以讓我看看嗎?」
「……你還滿坦白的嘛。」
唔……我露出了煩惱的表情。小佐內同學見我沉默不語,表情變得越來越不安。
「如果你不想說的話也沒關係。我是不是神經太粗了?」
我搖頭。
「我不是不想說啦。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爲了讓小佐內同學放心,雖然不是很想講,我還是決定說出那兩幅畫的事,就連勝部學姐以前的事和大濱學長的事都一併說了。小佐內同學遠遠地看過那兩幅畫,所以很快就理解了事態。
「……就是這麼回事。健吾似乎打算另找其他題材來報導了。」
我用這句話作爲結尾。
不過,正如經常和小佐內同學相處的我很熟悉她的喜好和行動,經常和我相處的小佐內同學似乎也能看透我的心思。小佐內同學像是在生氣似的,抬眼盯着我說:
「小鳩,你不幫他的忙嗎?」
「我又不懂畫。」
「可是你應該看出端倪了吧?」
真是瞞不過她。但我也不是全都看穿了。
「如果我猜錯了,那我跟你道歉。不過,小鳩,你看起來一副耿耿於懷的樣子。」
我露出苦笑。
「大概吧。我確實找到了破解的方法,雖然只是模糊的想法。不過,妳也很清楚,想當小市民的人不該當什麼偵探。這種時候假裝不知道纔是最好的。」
「如果你覺得這樣比較好……」
小佐內同學咳了一聲,沉思片刻,然後又喃喃地問道: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
真要說的話……
4) 勝部學姐詢問這是不是塗鴉之作,大濱否認了。(「世上最高尚」)
小佐內同學的住處位於大樓。那不是租的,而是她家裏買的。我只受邀去過一次,所以不太記得路。我跟着小佐內同學走回她家。
鋪着木地板的客廳一角放了一臺桌上型電腦。小佐內同學用熟練到驚人的動作把數位相機的資料傳輸到電腦裏,但是因爲有調整尺寸之類的程序,還是要花一些時間。
5) 大濱不認爲畫畫是高尚的事。
健吾的筆記(勝部飛鳥學姐的證詞)
我們兩個都不是熱心的人,但也不算冷血。禮貌性的疏離是還好,但冷淡或冷酷並不是小市民該有的樣子。
我拿着那兩樣東西回到教室,和小佐內同學會合。
「『獻給三的你』?」
「六個謎。」
1) 這份報紙是兩年前的六月出刊的。
我笑着矇混過去。
小佐內同學操作着電腦,熒幕上出現「mittunokimi.jpg」(三的你)和「muttunonazo.jpg」(六個謎)兩個檔案。檔名還真長。兩個圖示並列在一起。
我利用這段時間,從書包裏拿出活頁紙。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靠着分析資料就能破解。我從健吾的筆記和舊報裏摘出重點。
「如果你不想放棄……可以拿我當成藉口。」
「很深奧呢。」
我在途中提起了標題的事。
「要借那些東西?」
「反正我也用不着。去我的教室吧,我拿給你。」
就這樣。
聽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的臉就紅起來了。她搖搖頭。
後方有一片山巒的平原、農舍和農田、太陽和天空、大馬和小馬、疏林。
小佐內同學雖然畏縮,還是露出了笑容。
「標題?兩幅都有嗎?」
……就在我面前。小佐內同學。
5) 「我不知道怎樣算是高尚」
「假設我破解了謎題,我也不想直接說出來。說了還得解釋因爲怎樣所以怎樣。」
「應該有。三指的是什麼呢?如果『你』不是在說人,應該是指數量,如果是人,那就是年齡了。」
健吾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但也沒再繼續問下去。幸好。
我還以爲健吾會覺得奇怪,但他很快就答應了。
摘出重點之後,關鍵字就很清楚了。
2) 大濱是因榮獲縣美術展獎勵賞而受訪。(可以證明大濱說想要參加日本美術展覽會並不只是空口說白話?)
這種標題好像……健吾和我同時開口。
「嗯,我瞭解。」
2) 這兩幅畫是大濱在高三的暑假畫的。
我立刻聽懂了小佐內同學想說什麼。我們本來就習慣把對方當成逃避的藉口,但小佐內同學卻說我可以在這次推理使出這個手段。我還挺驚訝的,沒想到小佐內同學不反對我利用她和違反約定。我再次向她確認:
「又不是我取的。」
「沒有啦……這也是爲了我自己。現在有事情可以想,會讓我覺得比較輕鬆。」
「那個,我有數位相機。小鳩,如果你能拍下那兩幅畫,我們就能一起想了……」
「那麼這次就照妳說的做吧。」
「你今天的態度和昨天不一樣耶。從那照片可以看出什麼嗎?」
那就來看看吧。小佐內同學的家在三樓。她從口袋裏掏出鑰匙,自己先進屋內,大概是想要整理一下吧。我遲了幾分鐘才進去,發現屋內到處都很乾淨,不像是幾分鐘就能整理出來的樣子。形容得更詳細一點,這裏簡直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我詢問之後,得知小佐內同學是獨生女,而她的父母每天都是早出晚歸。
「給我看看。」
「還有,我那個朋友說,想要借一下昨天那份舊報和你的筆記。」
有沒有什麼好方法呢?既能讓健吾知道謎題解開,又不需要我出面的方法。不可能有這麼好的事吧?如果可以找一個理解能力夠好、又能讓我毫不尷尬地說出推理的人去做就好了。
「真的嗎?真的可以說是妳破解的嗎?」
問題是,我該怎麼出面。
5) 大濱把完成的畫寄放在勝部學姐那裏。
「朋友?誰啊?」
學生報導
……不過,我思考再三,還是決定接受小佐內同學的提議,畢竟明明能破解卻故意不去破解真的讓我壓力很大。對於想要成爲小市民的我來說,最大的阻礙就是這種喜愛解謎的性格,而我明知這點,卻還是決定破戒。我真是太不知長進了。我不好意思地說:
「……好像很沒有人情味。」
「我也這麼想。」
勝部學姐瞪了我一眼。
3) 他說「這次看起來特別明亮」。(平時並非如此?)
穿越了按鈕式的行人穿越道之後,就能看見一棟奶油色的大樓。小佐內同學的家就在那裏。
我不是校刊社的社員,實在不想獨自前往美術社,所以我巧妙地說服了健吾,請他再帶我去一次。這件事容易得很。我順利地存下了兩幅畫的數位資料。
她光看我的眼神就懂了。真的是瞞不過她。
我也不是在批評她啊……我含糊地打幾句圓場,就快快離去了。
我都說了不用放在心上嘛。雖然小佐內同學和勝部學姐沒有往來,和健吾就很難說了。
4) 不過大濱回答的時候好像在忍着笑意。
「……喔喔,還有這一招啊。」
我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我還在苦思,小佐內同學就淡淡地說:
然後是「六個謎,獻給三的你」。兩幅相似的畫。更正確的說法是,兩幅「好像很相似」的畫。
6) 大濱的家人之中只有哥哥和他的孩子對大濱的畫有興趣。(大濱還是高三生,他的哥哥已經有孩子了?)
「妳不需要幫我到這種地步啦。」
答案已經呼之欲出,只要再實際看過畫就能確定。
「你已經想出破解法了吧?」
「或許有幫助,或許沒有。我只是覺得,如果有照片,向朋友解釋起來會比較容易。」
等到最後,她給出的結論是:
「嗯。我們約定過可以把對方當成藉口,而且我和勝部學姐今後多半沒有往來的機會。再說,我昨天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嗯。」
我點頭。
「如果我當時在場,大概也會說出一樣的話……對了,小鳩,你覺得標題也隱藏着什麼訊息嗎?」
可是人家拜託我幫忙,我卻撒手不管,這樣實在……
雖然我和健吾算不上朋友。
「……等我成功破解之後再告訴你吧。」
小佐內同學陷入了沉思。原本就很嬌小的她走得更慢了,我也跟着放慢了腳步。
隔天。
我正打算快點離開時,勝部學姐像是突然想到似地說道:
小佐內同學吸了一口氣。
1) 大濱平時畫的是油畫。
5) 他說的期限是「等時機到了」。
雖然我還沒完全破解謎題。
這個提議挺有幫助的。小佐內同學願意伸出援手已經令我很感激了,能把畫作存下數位資料更是大有幫助。但是……
「拍好了嗎?」
回去的途中,健吾問我說:
3) 知道大濱畫了這兩幅畫的人只有勝部學姐。(不確定是刻意隱藏還是恰巧碰見)
4) 大濱認爲自己還在磨練畫技的階段。
「……我沒有想到會是年齡。」
「嗯?我?」
「我得先看看……」
3) 大濱平時較常使用紅色。
數位相機或望遠鏡這種大小的東西要帶來學校是沒問題,但電腦就沒辦法了,只能回家去看。問題在於,是小佐內同學要來我家,還是我去小佐內同學家。不過我家沒有把數位相機的資料傳到電腦上的設備,所以只能我去她家了。
以實際的角度來看,這招是行不通的。小佐內同學那麼怕生,叫她去承擔我個人的責任好像有點過分。只有責任也就罷了,偏偏其中還摻雜了我的興趣,那就更過分了。話說回來,進行推理這件事本身就違反了我和小佐內同學的約定。
「你是說,你自己做不到,卻叫別人來做……?」
「對了,這幅畫有標題喔。」
「至於六個謎我就不懂了。小佐內同學,妳怎麼想?」
想起剛纔的對話,我就變得愁眉苦臉。
小佐內同學恍神地點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我正在揣測時,她用小小的聲音提議說:
「我只是說那不太像畫的標題,勝部學姐就瞪着我說又不是她取的。」
「嗯。不過今天還是先回家吧。要一起走嗎?」
小佐內同學第一次近看這幅畫的感想是:
「這不太像畫的標題耶。」
「我不太確定,可能只是其中一幅的標題。等等,我回想一下。標題是這樣的……『六個謎,獻給三的你』。」
「畫得真差。」
老實是好事。
塗得厚厚的畫具、粉彩、裁切成B5尺寸的肯特紙。
我向小佐內同學說:
「能不能把農舍放大?嗯,兩幅都要。」
農舍有大大的窗戶,裏面放着一座直立式時鐘。小佐內同學把兩幅畫都放大以後,手依然抓着滑鼠,轉頭仰望着我。
「……小鳩,這個是……」
我點點頭。
4
既然要解決,最好還是快點做。去小佐內同學家的隔天,我就打算結束這件事。
很不巧地,聽說健吾放學後去了美術教室。小佐內同學可以從教室窗口看到美術教室,是她告訴我的。我的計劃都被打亂了,我本來打算先向健吾說明,再讓健吾去向勝部學姐說明。就算可以把小佐內同學當成擋箭牌,要我在勝部學姐和其他美術社社員面前扮演偵探還是讓我壓力很大,我沒有信心能把事情做好。
但是繼續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我無奈地獨自走向美術教室。我先敲門,接着拉開拉門,健吾果然在裏面,他站在和前天相同的地方和勝部學姐說話。健吾轉頭對我說:
「我沒想到你會來呢,常悟朗。」
我回以含糊的笑容,走到健吾的身旁。他立刻問道:
「你說的朋友怎樣了?」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轉頭望向勝部學姐,一口氣說出我事先想好的臺詞:
「昨天我把拍下來的畫拿給我朋友看,我朋友就看出了那幅畫的意圖。」
「咦?」
勝部學姐睜大了眼睛,健吾也愣住了。
「真的嗎,常悟朗?那個人是誰啊?」
「我以前向你介紹過那個人,就是小佐內同學。」
「標題也說了『獻給三的你』啊。」
勝部學姐用沉着的語氣反駁:
「喔喔,在這裏。『低俗的東西通常比高尚的多,所以兩者的差別或許只在於數量吧』。這點還挺有趣的,『高尚』一詞在大濱學長的心中似乎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字,來採訪他的人並沒有特別強調『高尚』,他卻一再提起這個詞。所以小佐內同學說,既然如此,我們也得用大濱學長心目中的『高尚』來思考。
我沒有勇氣再向勝部學姐提問,所以只看着健吾說:
「這就不知道了,或許是大濱學長和他們家的關係變差了,所以沒辦法送生日禮物……又或許是那孩子的喜好改變了,這幅畫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我從口袋拿出影印紙。
其實我和小佐內同學只花了十五分鐘。前五個都很簡單,但我們花了很久才發現山的傾斜角度不同。
「……小佐內同學是這麼說的。」
「勝部學姐呢?」
「還有呢?」
「你手上的舊報不是寫了這句話嗎?後面的話就是答案。我記不清楚詳細內容,先等一下。」
「會使用肯特紙,當然是因爲肯特紙最適合作畫。之所以要切割成B5尺寸,或許是爲了方便郵寄吧。雖然不符合郵件規格,還是可以用B5或A4的信封。
大濱學長是爲了一個人的興趣而畫了這幅畫,依照他的想法……不,依照他揶揄的想法,這正是世上最高尚的作品。」
「這兩幅畫是畫給三歲小孩看的。」
我想起之前在書店裏的對話。我們會嚮往最棒的時刻,是因爲我們沒有辦法自己打造出出來。不會有人看到這幅畫最精彩的一刻,它已經永遠失去了那一刻。
「怎麼了,常悟朗?」
「勝部學姐提過,大濱學長說這幅畫很『高尚』。可是找碴遊戲怎麼能算高尚?就算這世上真的有找碴圖被譽爲高尚,你覺得這兩幅算嗎?」
大濱學長說出這話應該不是認真的,他對勝部學姐說這兩幅畫很高尚時的笑容很值得玩味。對於摻雜了價值判斷和數量概念的高尚一詞,他表現出一種揶揄的態度。」
「沒錯。這幅畫是專門畫給三歲小孩看的,那個孩子可能很喜歡馬,而且住在有廣大原野的地方,此外,那個不知道認不認識字的三歲小孩很喜歡圖畫書裏的找碴遊戲。
「那他爲什麼到現在還沒拿回去?」
「我不懂這些啦。」
「最左邊的山坡傾斜的角度不同。」
勝部學姐未知語塞,接着就大吼:
勝部學姐的嘴邊浮現冷笑,那是和她的圓臉極不搭軋的嘲諷笑容。
健吾盤着手臂,望向天花板。
勝部學姐還想說「怎麼會」,但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我趁機說出早就想好的臺詞:
「你前天說過,兩幅畫『看起來好像一樣,其實還是有很多地方不太一樣』。小佐內同學一下子就看出了這一點。」
健吾不是要想幫說不出話的勝部學姐發問,總之他還是問了:
健吾和勝部學姐同時朝我看過來,表情都很驚愕……我是不是表演得太誇張了點?如果態度再平常一點就好了,但我就是改不了那種壞習慣。乾脆一口氣說完結論吧。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請勝部學姐把那兩幅畫拿出來,她雖然半信半疑,還是依言拿了出來。兩幅畫並排在桌上,我凝視了一陣子,確認重點。
「怎麼……」
「那又怎麼樣?如果兩幅畫的繪製時間相隔很久,當然會想要改動一些地方。」
「接下來?」
她拿起兩幅畫,疊在一起,唰地從中撕開。
「不對。如果沒人看得懂,就不會有高尚或低俗的評價了。」
「沒錯,這就是『六個謎』。」
啊,她發現了嗎?就算她發現了,我最好還是不要說。
但健吾的個性比較直接,他坦率地說道:
「我朋友花了三十分鐘仔細對照兩張照片,找出了這些不同的地方。」
我點點頭。
「也就是說……」
……就算這幅畫真的有過那種精彩的一刻,我還是不贊同大濱學長說的話,連想都懶得想。認真思考何謂高尚這種事,跟小市民完全扯不上關係。
勝部學姐的語氣很陰沉。我察覺到危險訊號,不敢正面回答。
「這裏,小馬的後腳上有白色斑點。」
陷入迷惘的勝部學姐也漸漸冷靜下來了,但她還是用冷冰冰的眼神盯着那兩幅畫。
「你現在還覺得這幅畫高尚嗎?」
但是勝部學姐沒有像健吾那樣配合。
結果她自己說出來了。我不情願地點點頭。
「農舍窗後的直立式時鐘的指針時刻不同,農田的數量不同,疏林右邊第二棵樹的高度不同,還有,太陽的大小有着細微的差異。」
我問話時那種瞭然於心的態度似乎讓勝部學姐覺得不太愉快。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看到別人裝出這種偵探般的態度鐵定會不舒服的,我非常瞭解這種心情。惹得勝部學姐不開心讓我有些愧疚,雖然可以拿小佐內同學當擋箭牌,我還是非常不安。
「討論這個是要幹麼?」
「那個孩子經常去大濱學長家,他特地準備了生日禮物,當然要在孩子生日到來之前藏好。放在學校是最安全的。」
「不會的。如果是那樣,他應該會跟我說一聲。」
「我看到的只有這些。」
「『我不知道怎樣算是高尚』。」
「其實他忘記了吧,也就是說,這東西沒有重要到必須記得。」
「我對大濱學長的看法既不支持也不反對。
「用不着懂。」
健吾似乎記得這個名字。小佐內同學那麼缺乏存在感,健吾竟然看過她一次就記得了,真了不起。
「怎……」
「唔……」
健吾盯着兩幅畫,折着手指數算。一個、兩個……
「原來如此,總共有六個地方不同。」
「沒有。小孩的興趣經過兩年一定會改變,已經沒有人會欣賞這幅畫了。」
健吾抓着頭沉吟。
健吾展露出了敏捷的思緒。
「……喔喔,是她啊。我不知道她這麼懂畫。」
勝部學姐沉默不語。我加快了說話的速度。
健吾不甘心地悶哼一聲。
雖然勝部學姐的氣勢令我畏懼,我還是努力說出來。
「大濱學長爲什麼要叫我保管這種東西?」
大濱學長說過等時機到了會回來拿,他說的時機大概是送禮對象的三歲生日吧。大濱學長有個年齡相差很多的哥哥,聽說他的孩子很喜歡大濱學長的畫。從年齡來看,應該是要送給那孩子的。」
「如果不是沒人,那就是隻有一個人吧。」
「有可能,那就來看看兩幅畫不同的地方吧。健吾,你說有哪裏不同?」
講完以後,我急忙補上一句。
「應該吧……小佐內同學也是這麼說的。」
那麼,大濱學長對『高尚』一詞的定義是什麼呢?既然『低俗的東西通常比較多』,所以高尚的東西通常比較少。反過來說,比較多的東西就是低俗,比較少的東西就是高尚。照這樣看,他心目中的高尚和低俗並不是一種價值判斷,而是數量上的概念。
健吾稍微皺起了臉,但仍乖乖地回答:
「這樣解釋確實符合了那奇怪的標題……不過,常悟朗……」
「換句話說,這兩幅畫是『找碴遊戲』。
我點頭。
不過小佐內同學提出了另一種觀點。如果大濱學長覺得高尚和低俗的差別只在於數量多寡,那麼『世上最高尚』的會是怎樣的東西呢?」
「……」
「這個嘛,說不定是……沒人看得懂的東西纔是最好的?」
要是她真的翻臉就麻煩了,所以我決定自己說出答案。
「這等於是垃圾。」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哪有高中生會因爲找碴遊戲而開心……」
爲了避免別人找錯地方,所以纔要清楚地畫出輪廓線,用分不出濃淡的方式着色。之所以不用油畫顏料來畫,大概是直接用影印的草稿紙來畫比較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