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端起疑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3萬 字

短髮護理師送來了早餐,內容是糖醋鯡魚和馬鈴薯沙拉。每天看着這些餐點,我深深體會到設計菜單的重點在於簡便迅速。護理師仔細又快速地把餐點擺上來。
我注意到護理師的臉紅通通的,尤其是鼻頭和眼下的一條紅痕。
「妳去滑……」
「什麼事?」
護理師停下動作,對我露出顯然很制式化的笑容。
「不,沒事。」
護理師發紅的臉怎麼看都是曬傷的,我覺得會在這個季節曬傷多半是因爲滑雪或是玩滑雪板,這個猜測應該還算合理吧。不過我想起了昨天因爲多說幾句廢話,導致我和馬淵老師的關係有些緊張,心想還是不要太多嘴比較好。
護理師送完餐點就要走出病房,這次我是爲了明確的理由而開口叫住她。
「不好意思……」
她的回應還是沒變。
「什麼事?」
我的托盤上放着糖醋鯡魚、馬鈴薯沙拉、白飯和味噌湯。我爲了不和護理師對上視線而盯着托盤。
「我不是要喝水嗎?」
護理師以前提醒過我,身體不能動的時候,血液循環會變差,所以要多喝水。她像是爲自己的失誤感到懊惱,一瞬間皺起臉孔,很快又恢復了笑容。
「請等一下。」
沒過多久,護理師就用塑膠杯幫我倒了一杯水。
我現在無論是倒水、刷牙、擦澡,甚至是上廁所,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得靠着這位護理師的協助。
真希望快點康復。
我開始用餐,把飯喫完,也依照指示喝光了水。幾分鐘後,同一位護理師回來幫我收走托盤。我從剩下的五顆夾心巧克力之中挑出一顆,含入口中。今天這顆的風味喫起來是原味巧克力,但口感不太一樣,裏面似乎加入了一些脆脆的、口感很好的巧克力碎片。我看了說明書,原來是加了法式薄餅脆片(feuillantine)。如果小佐內同學在這裏,她或許會向我解釋那是什麼東西,不過我現在只要享受這愉快的口感就好了。
可是巧克力的香甜不會永遠持續下去,口感也一樣,這些事物最終都是會消逝的,然後我又會變成獨自一人。
我突然注意到,穿廊比校舍走廊稍窄一點,所以相鄰之處有一塊死角。我沒有問小佐內同學剛剛躲在哪裏,而是直接指着那塊死角。小佐內同學似乎不太樂見藏身之處這麼快就被我猜到,露出了不悅的表情。
「這位是……」
「如果藤寺被要求保密,就算我直接去找他也問不出個所以然。我們班上的牛尾不確定是否到了三年級就退社了,如果他還在社團,我可以先找他聊聊,說不定能找到讓藤寺鬆口的方法。」
「羽球社練習完了嗎?」
在教室裏看到的牛尾不是個特別顯眼的學生,他所處的小圈圈不是最頂尖的,他在體育方面、課業方面,以及校慶上都沒有展現過特別的存在感。此時在球場上的牛尾是四人之中最沉穩的一個,其他三人都充滿幹勁,只有牛尾一人穩如泰山,看到球飛過來就輕鬆地打回去。即使對手用力殺球,或是打出瞄準底線的高遠球,他都能不慌不忙地接住,而且出現了連外行人都看得出來的反擊機會時,他也沒有殺球。觀察一陣子以後,我纔看出來,他應該是在陪學弟妹練習。
「那就四點半前回來這裏集合吧。」
小佐內同學點頭。我們一起從穿廊回到校舍,此時我終於有心思問她了。
我剛剛還在想要怎麼打發這段時間,現在纔想到,我還沒喫午餐呢。
「若是去上次那間『錶店』,應該不會被人打擾。」
週六確實沒辦法留在學校裏太久。
我看看手機,現在剛過兩點半。我聽着迴歸練習的牛尾吆喝的聲音,自言自語:
我望向坐在體育館牆邊、看着那四人打球的其他社員。藤寺不在裏面。我本來以爲他也是羽球社的,難道是我猜錯了?
「關於日坂那樁車禍,我已經查出不少事情了。」
牛尾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顯地皺起眉頭。
我本來以爲小佐內同學不喜歡太謹慎的做法,不過她並沒有提出異議。
看到牛尾急着回去監督練習,我抓緊時間又問了他一個問題。
我沒辦法默默忍受這種無聊,所以閉上眼睛,又開始回憶過去,一邊想着幸好我至少還有筆記本和筆。
我們都國三了,現在才加入社團未免太晚了。換句話說,這是一句國三笑話。
「好,換人。」
到了約好的時間,我回到約定的地點,看見小佐內同學已經先到了。我一邊走近一邊輕輕抬手,問道:
「你立刻就開始行動了。很積極,我很欣賞。」
「跟我說些你知道的就好了。」
「去三年一班的教室就可以了,那是我們的教室。」
要進體育館得先脫掉室內鞋、換上體育館專用鞋,或是不穿鞋襪直接打赤腳。我們兩種都沒選,而是站在門邊往裏面窺視。小佐內同學從我的身後望向體育館。
「牛尾呢?」
「抱歉,打擾你的社團活動。你是在指揮練習嗎?」
牛尾說:
我不靠推理也聽得出來,沉重的聲音是運球,想必是籃球社正在練習。破空聲聽起來像是球拍擊出羽毛球的聲音,應該是羽球社正在和籃球社共用體育館練習。我的運氣還真不錯。
小佐內同學大概覺得我說得有理,所以開始往學校的方向走,不過光是我注意到的範圍內,她就回頭看了那間店兩次。
「呃,本來還有一個人……」
「社團活動結束了,學校可能會鎖起來。如果你們談太久,說不定會被關在裏面。」
住院第一天,我覺得只要能活下來就很好了,第二天做了各式各樣的檢查,我暗自祈求結果不要太壞,到了第三天,我開始想着何時才能出院。
我有些尷尬,很想咳嗽兩聲。既然人都跑了,我也無可奈何,說不定發誓要報復肇事者的同年級女生是隻有我一個人看得見的幻覺,還是談談現實的事吧。
「因爲我是隊長。」
第一次見面時就和我大談汽車煞車痕調查結果的人在胡說什麼呢?我不知道這是玩笑話,還是背後有着複雜系統理論的真心話,只能回給她一個含糊的笑容。
「嗨,小鳩,你來參觀社團啊?」
我們在公車上完全沒說話,我是在思索該怎麼處理案件的新發展,在心中做了諸多模擬,而小佐內同學在想什麼我就不知道了。不管怎麼說,大衆交通工具都不是適合談話的地方。
那是小佐內同學帶我去過的咖啡廳,我還記得要怎麼走,但我覺得那間店太小,而且風格不太適合我和牛尾。
正在裏面練習的是女子籃球社,以及有男有女的羽球社。和我在外面聽到的一樣。羽球社是以男女混合雙打的比賽形式進行練習。
小佐內同學露出微笑。
我理解隊長和王牌不一樣。不過我有點好奇,是不是另有一位社長?
「那你有什麼事?」
「那我等你。你們幾點結束?」
肩上掛着黑色包包的小佐內同學站得比我想像的更近。我藏起心中的驚慌,默默指向體育館,她往我指的方向瞄一眼,立刻明白了我的意圖。
「是羽球社的聲音。」
第四天之後,我既無聊又帶點不安,心想這種無所事事的生活究竟還要持續多久。
「我想先回家喫午餐。」
「藤寺呢?」
被我這麼一問,小佐內同學露出銳利的眼神,低聲回答:
「怎麼了?」
小佐內同學點頭。
「咦?不是日坂嗎?」
我把手比向一旁,才發現那裏空無一人。
已經轉身的牛尾頭也不回,爽快地回答:
「那我們該去哪裏呢?」
「……妳餓了嗎?」
「四點吧。我們顧問四點會過來,如果沒有其他事就會解散,之後還要收拾打掃,全部結束以後差不多四點半了吧。抱歉,要請你先到旁邊等。」
這是我對住院一事所體會到的見解。
小佐內同學走進校舍去拿不知道藏在哪裏的電腦,看着她離開之後,我走向體育館。體育館上午只傳出鞋子摩擦的聲音,如今又多了物體快速移動的破空聲,還有接連不斷的沉重撞擊聲。
「還要等很久呢。」
「牛尾呢?」
已經抬起的腳在半空緊急停頓,我喊出一句:
是這樣嗎?
小佐內同學像是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回答得理直氣壯。
回到學校時是下午兩點。我們前往堤防道路之前,操場上還有足球社在練習,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了。
「他今天請假。嗯,應該說是自主練習吧。請假也不是什麼壞事,不過那傢伙今天是第一次缺席呢。」
雖然牛尾不排斥我們的到來,但他應該沒有太多時間。正在帶領社團練習的隊長沒空和自己的同學多聊,這也是很合理的。我不想拐彎抹角,打算先向他介紹小佐內同學。
不過,我不知道我們學校的羽球社是男女分開還是混合的。靠近地面的地方有通風口,從那裏可以看見體育館內的情況,但我又不太敢趴下去偷看。正在思考該怎麼辦的時候,突然有人對我說話。
公車沒有經過學校附近,所以我們找了個適當的地方下車,又走了十五分鐘。走到一半,突然聞到一陣香甜氣味,我看看四周,發現馬路對面有一間叫「小倉庵」的店,招牌上還寫着一行小小的「鍛冶屋町店」。我心想走陌生的路線就會發現陌生的店家呢,一邊快步走回學校,卻發現小佐內同學停在原地不動。
「喔喔……他說四點半才結束,要我等到那個時候。」
「我對他也沒有了解到哪裏去啦。」
繼續待在這裏看羽球社練習也沒有意義,乾脆回校舍吧。我正要轉身離開,就發現小佐內同學站在我的背後。
「你在做什麼?」
「日坂還在住院,不過藤寺可能在裏面。」
「我不打算阻止妳,不過妳是不是應該先回去拿電腦?」
其實我想說的是「妳剛纔跑哪去了?」和「怎麼回事?」這兩句話,但一時口快就混在一起了。我還在思索要先問哪個問題,小佐內同學就先問道:
小佐內同學沒有回答。
「可是,我有很多事情搞不懂。雖然我從國二就和日坂同班,但我對他了解不深。你和他是同一個社團的,應該很瞭解他吧?」
有個看起來像國一生的男生拿着馬錶大喊「時間到!」。此時牛尾正好對着高高飛來的一球舉起球拍,我還以爲他至少最後會殺一球,結果他只是輕輕用球拍接住羽毛球,大喊一句:
牛尾不解地皺起眉頭。
「我很怕生。」
「哪怎?」
「我直覺認爲那間店不錯。」
牛尾有短暫的一瞬間露出苦瓜臉,大概是想說「你還沒放棄啊」,不過他沒有真的說出來,只是默默點頭。我繼續說道:
那真是太榮幸了,不過我比較想要一步步循序漸進。
要找到他很簡單。在球場上揮着球拍的四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就是牛尾。我沒有開口,偷偷地指向他。
從外面沒辦法進入體育館,所以我們又回到校舍,不自覺地彼此保持距離走在無人的走廊上,一邊看着保健室前的牙齒保健宣傳海報一邊踏進穿廊。體育館的入口有一道鐵門,現在鐵門是開着的。
「……剛纔妳怎麼突然跑掉了?」
「好的。」
我沒問小佐內同學準備做什麼,我沒興趣打聽她的自由活動。
「還有兩個小時,要怎麼辦呢?」
「開始!」
牛尾從放在球場邊的包包裏拿出毛巾擦汗,接下來的四人走進球場後,他舉起手,發出信號。
「這樣啊。」
檢驗完九公里的堤防道路,發現日坂在事發當天所走位置非常可疑之後,我們在附近的公車站搭車回學校,這是爲了拿回小佐內同學丟在學校裏的筆記型電腦。
怎麼可能?剛纔她明明還在這裏。我回頭望向穿廊,還是沒看到人。小佐內同學跑到哪去了?
「差不多收拾完了。你要在哪裏跟他談?」
「哪怎!」
牛尾本來還想說什麼,但他看了看正在練習的四個人,嘆了一口氣。
「現在不行。等我們練習結束之後,我再跟你說。」
比賽形式的練習重新開始沒多久,牛尾就看到了我們。我輕輕揮手,牛尾似乎有點訝異,但沒有露出排斥的神情,朝我走過來。
「怎麼了?」
「我有說過他是隊長嗎?啊,對了,他是王牌啦。」
「也可以啦,但我更想去分流道路上的『Maelstrom』。」
Maelstrom是一間家庭式餐廳,還會提供鄉土料理,我覺得待起來比個人經營的咖啡廳更習慣。小佐內同學似乎不太在意自己的提議被駁回。
「嗯。那就晚點見吧。」
她留下這句話就走了。或許她真的很怕生吧。
在我只能聽見「苦啦」的一句「大家辛苦啦」號令之下,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從體育館裏走出來。收拾工作似乎是兩個社團共同分擔的,走出來的有籃球社的社員,也有羽球社的社員。等到最後,我纔看到牛尾和一位像學弟的男生一起走出來。
「最重要的還是視野。你一定只顧着看羽毛球吧?看清楚球是最基本的,不過你也得先想好要把球打到哪裏纔行啊。」
「是,隊長!」
牛尾看起來真的很有隊長的風範。我不是不相信他啦,只是現在的他和平時在教室裏的模樣差太多,讓我有點意外。
牛尾似乎也很意外,他一看到我就露出愕然的表情。
「是小鳩啊?你真的在等我?」
「我沒有一直在這裏等啦,是先回家一趟再過來的。」
「你太賣力了吧。呃……抱歉,是我不好。」
我想不通他哪裏不好了,但我也沒叫他不要在意。如果牛尾對我心懷愧疚,向他打聽事情時會比較順利。
牛尾和學弟分開,隨我一起走向校舍門口。我試着提議去教室聊,但他和小佐內同學一樣擔心會被鎖住,所以沒有同意。
「那就去『Maelstrom』吧。」
這時如果他要求我請客,我一定沒辦法拒絕。不過牛尾只回答:
「好啊。」
從學校到預定地點的途中,我們只聊了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我說的多半是我看羽球社練習的感想,儘量避免提到關於日坂的事。牛尾不知道是爲了配合我,還是他自己也不想提起日坂,總之他的話題也多半是隊長在羽球比賽中所扮演的角色。坦白說,我對這個話題還挺有興趣的,不過還沒講完,我們就到了那間店。
走進店裏,看見室內一如往常的明亮,打掃得乾乾淨淨,讓我稍微放鬆了一點。店員像平時一樣招呼我們。
「歡迎光臨!請問是兩位嗎?請自由選擇座位!」
牛尾想了一下。
「被送來?是誰送他來的?」
……我想要解開謎題。我能做的就只有這樣。既然日坂沒有打算放棄羽毛球,一定是哪裏搞錯了。我停頓片刻,接着問道:
牛尾歪着頭思考。
「如果加入羽球社,應該會買新的球拍吧?」
他以這句話做爲開頭。
我不好意思回答「不覺得」。
「跟他同時加入社團的三年級男社員……應該算是朋友吧?那就是我和二班的佐野。」
牛尾盯着杯子,繼續說:
「……不對,他不是一直這麼安靜,我記得他國一的時候好像比現在更愛笑,雖然話還是不多,但也沒有到沉默寡言的地步。」
「一點都不知道?」
「還有呢?」
「當然沒問題,不過我跟你說這些有什麼用?要調查撞到日坂的人有必要知道他的事嗎?」
「我要尊爵不凡聖代。」
「加入社團以後,第一個月只有練習基本動作,第一次練習賽是我贏了。雖說我們都是外行人,但是那傢伙長得高,所以動作比較遲鈍。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第一次練體育項目,我小學的時候參加過游泳隊,算是贏在起跑點。不過我只有起初半年贏過他。」
聽到我繼續追問,牛尾往後靠在沙發上,有些困擾地嘆氣。
「如果他自己想要放棄……」
老實說,牛尾他們早早放棄調查,我反而覺得慶幸,因爲這樣我就可以不用顧慮別人,盡情地在現場勘查了。不過我沒必要主動說出這一點。
這樣啊,原來日坂想要靠羽毛球保送高中。真是這樣的話,就像牛尾所說,他這條路已經被這樁車禍阻斷了。可是日坂在病房裏怎麼還能像平時那樣的笑呢?
「喔喔,他這麼說啊?」
「你知道多少就說多少。」
「不會的。」
「你覺得羽球社有很多社員嗎?」
「三年級的男社員只有三個人嗎……」
「日坂的目標是全國大賽,雖然我沒有聽他親口說過啦。全國大賽的水準很高喔,有很多人是從小學就開始苦練羽毛球,就算是日坂也很難比得過他們。不過我們還是覺得,日坂的實力足以進軍全國大賽。」
「是啊,所以他並沒有把家裏的球拍拿出來用。說不定在家裏練習的時候會用到。」
牛尾瞪着我說:
「話說回來,練習很專注和沉默寡言好像是兩回事吧?」
牛尾愣住了,像是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也是啦,抱歉。呃,在本市只有西中的三笠當過他的對手吧。」
「那個……真抱歉。」
我和牛尾一起去倒飲料,我拿的是烏龍茶,牛尾選了可爾必思。牛尾明明纔剛練習完,卻好像不是很渴,我們都只是意思意思喝了一小口。
但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希望這不是在吹毛求疵。
「要坐哪?」
「你還記得日坂確切的說法是什麼嗎?他真的是說『這是我最後的大賽』?」
「如果你覺得是贏不過日坂的人開車去撞他……」
牛尾點頭,表示「那當然」。這麼一來我就得問另一件事了。
「契機喔……國二的秋季大賽結束後,大家都有點緊張,因爲那是三年級生退社之後的第一次大賽,我們也深深感受到今後就是由我們負責帶領學弟妹了。至少我是這樣想的啦。我總覺得日坂在那之後更常默默地埋頭練習。後來他真的很厲害耶,他本來已經是本市數一數二的優秀選手,春季的大賽甚至差點拿下全縣冠軍。他爲夏季大賽卯足了勁,還說『這是我最後的大賽』。」
「歡迎光臨!請問是一位嗎?請自由選擇座位!」
「就坐那裏吧,感覺比較明亮。」
「我和他是在國一參觀羽球社的時候認識的,不過當時並沒有聊得很熱切。我和他都沒有打過羽毛球,其實我也不排斥選擇其他社團,我想他或許也是吧。但是他說自己家裏有球拍,放着不用很可惜,所以想要拿出來用。」
「這樣啊。好吧,既然你覺得有這個必要……那你想知道什麼?」
「日坂是不是打算只在國中打羽毛球?」
牛尾吐了一口氣。
他剛剛也向我道歉了,但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道歉。我等了一下,牛尾才繼續說:
牛尾會這樣問很正常,但我不需要詳細解釋給他聽。
「確實有這個必要。」
我沉吟片刻,指着窗邊的四人座說:
「我哪能記得那麼清楚。」
「當過?」
「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我和牛尾都點了無限暢飲。我聽見小佐內同學點菜。
我大概瞭解日坂在羽球社裏的形象了,再來問問看其他方面的事吧。
「他沒有刻意隱瞞嗎?」
「除此以外呢?」
「三笠比我們高一年級,已經畢業了。對於夏季大賽,日坂應該沒有把市大賽放在心上。縣大賽倒是有不錯的對手,但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
「……算了,他並沒有刻意隱瞞,說出來應該沒關係吧。日坂挺有女人緣的,他現在正在跟羽球社的岡橋交往。岡橋真緒,三年四班的。」
總覺得這個菜單的命名……真是不凡呢。
「應該是母親吧,我沒見過日坂他爸。不對,去年的夏季大賽好像看過一次……我不太記得了。」
我心想小佐內同學會不會已經來了,但是放眼望去,沒看到單獨一人的女性顧客。牛尾說:
原來是爲了這件事。
牛尾稍微轉開視線。
原來日坂有女友?難道就是那個人?
我確實想到了班上的幾個同學,不過日坂放學後走在一起的若是這些朋友,又沒有必要隱瞞。
確實是這樣沒錯。我去探望日坂時也不覺得他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換個問題吧。
「提議要調查日坂那樁車禍的是我,可是後來卻把事情全都丟給你一個人。我實在不知道該做什麼,其他人也一樣,可是你卻一直堅持調查。」
牛尾笑了笑,像是在表示自己反正打不進縣大賽。
「……怎麼可能?那傢伙上高中以後也不可能丟下羽毛球的。」
日坂以堅忍自律爲武器,在三年之間從徹頭徹尾的外行人成長到打遍市內無敵手,可是他叱吒夏季大賽的夢想卻破滅了,是被那輛藍色輕型旅行車毀掉的。
小佐內同學徑直走向我們旁邊那桌。我和牛尾面對面而坐,牛尾和小佐內同學則是背對背。
「那麼,關於日坂的人際關係,你知道些什麼嗎?」
「你說日坂爲夏季大賽卯足了勁?」
「以實力來看,應該由他來當隊長。用不着說。」
「沒關係啦。但是,我剛纔也說了,希望你能告訴我日坂的事。」
牛尾沒有繼續追問原因,或許他不是真的想知道,只是要向我確認。不過牛尾還是有些厭煩地嘆了一口氣。
牛尾歪着頭說:
「……是嗎?」
牛尾低下頭,沒頭沒腦地說了句:
也是啦。我把話題拉回來。
「你想知道日坂的事對吧?那傢伙該怎麼形容呢……呃,斯多葛嗎?總之就是很堅忍自律啦。無論是練習基本動作或是鍛鍊體力,他都是默默地埋頭苦幹,好像從來不覺得辛苦或麻煩。雖然他不擅言詞,但是大家光看到他認真地默默練習的樣子都很佩服他。」
「那傢伙還買了新鞋子,國中明明只剩下夏季大賽。而且他還打算靠羽毛球推薦入學。嗯……不過他既然發生車禍,這條路應該沒轍了。」
「他有哪些朋友?」
「我倒是覺得由你來當隊長,對學弟妹更有幫助。」
「尊爵不凡聖代是嗎?好的!」
牛尾盤起雙臂,陷入沉思,然後搖頭說:
「這是教我怎麼說啊……」
牛尾笑了一下,但他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我不知道日坂讀的是哪一所小學,我沒問過他。」
沒辦法,本來就沒人會去記住學校同學的家人。我自己也一樣,雖然我這兩天和小佐內同學聊了很多事,但我不覺得有機會見到她的家人。
「我沒有那樣想啦。再說,能當他對手的人一定也是國中生,不可能開車的。」
總覺得這句回答有些牛頭不對馬嘴,牛尾可能以爲我是在問他家裏的情況吧。我本來想糾正說我問的不是這個,但又覺得聽聽看也無妨。
牛尾像是在強調自己在開玩笑,戲謔地說:
現在的我看來,國一生跟小學生幾乎沒有差別。國一到國三之間改變性格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不過我還是問問看。
說到這裏,牛尾露出思索的神情。
「出去參加比賽的時候,我有看過他被人開車送來。」
其實我選那個座位的理由不是明亮,而是因爲隔壁桌沒有人。我們坐在沙發上看菜單時,果然不出我所料,小佐內同學出現在店門口。店員又笑着迎上去招呼。
牛尾爲什麼能一口斷定日坂的想法呢?
「好像還有幾個跟他從同一所小學升上來的人,但是我都不認識。他在班上和一些人處得不錯,那些人你也認識吧?」
真的嗎?雖然我只是稍微看了一下羽球社的練習情況,沒有資格評論什麼,但我還是說:
「是啊。」
「他是不是有旗鼓相當的對手?」
「他的改變是不是有什麼契機?」
我一時之間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那句『這是我最後的大賽』是日坂說的?」
「也沒有到處宣傳就是了。」
唔……
「既然沒有隱瞞,那就沒必要保密了。」
牛尾對我的喃喃自語有了反應。
「你是在說什麼?」
「呃,這個……」
「我聽出來了,你是要打聽日坂隱瞞的人際關係吧?」
確實被他說中了。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繼續瞞着。
「是啊。應該還有一位車禍的目擊者,但是日坂不知爲何隱瞞了那人的事。」
牛尾皺起眉頭。
「既然他不說,一定是有不能說的理由。」
「或許吧。」
我筆直地注視着牛尾的眼睛。
「可是再這樣下去就抓不到撞到日坂的人了,這麼一來日坂他……他的家人討不到賠償金,只能自己承擔醫療費用,而且他無法參加大賽的悔恨、沒辦法推薦入學的遺憾,就算有錢也彌補不了啊。」
這些都是我不曾說出口的想法,而牛尾似乎也能感同身受。他又猶豫片刻,最後才喃喃說道:
「這件事畢竟是我提議的。」
然後他低聲說:
「其實我在春季大賽的時候看到了奇怪的事。」
店員用托盤端着一份漂亮的餐點,走向小佐內同學那一桌。我瞥了一眼,看到上面盛着草莓和美國櫻桃,還有一團拉出尖角的鮮奶油。
「久等了,這是尊爵不凡聖代。」
「日坂和岡橋同學是不是在比賽前吵架了?」
「我是認真的。」
「等我看出來就會告訴你的。」
我聽到震動的聲音,是我的手機傳來的。我向牛尾道歉,拿出口袋裏的手機。是小佐內同學傳來的訊息。
「……岡橋同學身爲選手的水準怎麼樣?」
「我不太喜歡管別人的閒事。啊,你不一樣啦,你是因爲聽了我的提議纔打聽的。唔,總之我不會太注意別人的私事……不過日坂拿掉平安符的那天,回家時是和岡橋一起走的。他們兩人的關係一直都是岡橋比較積極,日坂嘛,比較像是沒有拒絕的理由,所以纔會跟她在一起。岡橋那天和平時一樣開心,日坂也和平時一樣淡淡的。隔天比賽時,他們也像平時一樣去幫對方加油。」
得到許可之後,我拿着杯子去和小佐內同學會合。
「隔壁桌。」
「當然。」
牛尾歪頭思索。
「你在不在場都可以,你自己決定吧。不過我不想等到星期一,最好是明天。其實我更想今天就解決,不過現在已經是傍晚了。你能不能幫我跟他約在明天上午?如果想不到其他地點,那就約在這間店。」
「我不打算挑剔,不過確實無可挑剔。」
牛尾講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等我理解話中的意義。
比賽將近,優秀選手在自己的物品上掛了平安符……如果光是這樣,我看不出來哪裏奇怪。我等着聽下去。
「她比賽時很認真嗎?」
意思就是很好喫吧。那真是太好了。
「呃,不是,那個……」
這個理由聽起來非常可信。
我的心中確實浮出了一些猜測,但是目前還沒有確切的答案可以分享給牛尾。
我愣了一下。牛尾問道:
如果平安符是岡橋同學送的,日坂應該會在她面前配戴纔對,爲什麼他反而只在岡橋同學看不到的男生社辦裏掛平安符,拿着袋子去參加比賽之前卻把平安符拿下來呢?說不定掛不掛平安符這件事沒有太深刻的涵義……但我還是覺得其中透露了某些端倪。
「他有給我看過,那是伊勢神宮的平安符。雖說神社沒有高下之分,不過伊勢神宮應該是全日本最出名的吧!」
「沒問題,請便。」
我指着小佐內同學那一桌。店員露出理解的表情,笑着回答:
牛尾仰望着天花板沉吟。
牛尾不愧是羽球社的隊長,回答得很實在。
「日坂隱瞞了目擊者的存在,我不知道理由是什麼。」
「怎麼了?有事嗎?」
牛尾正要拿起可爾必思,卻突然停止動作,盯着我看,眼睛還睜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置信。我本來想說「沒關係啦,你不知道也很正常」,牛尾卻像是忍俊不住似的,笑着說: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過……」
如此看來,接下來纔是正題。牛尾把一隻手臂靠在桌上,上身稍微前傾。
「會不會是他的女友岡橋同學送的?」
我總覺得他不可能答得出這個問題,但還是姑且問問看。
牛尾或許把我的表情解釋爲專注吧。
「一定喔。拜託你了。」
「這件事你剛剛說過了。」
「哪裏的……」
『哪裏的平安符?』
「……我還是問一下好了,不是羽球袋嗎?」
他先丟出這句開場白。
我想了一下。
聽到這句話,我覺得確實很奇怪。
「哪間神社,或是哪間寺廟。」
牛尾盤起雙臂,往後靠在沙發上。
「在我們社團,網球袋可以放在社辦,也可以帶回家。不過一年級的通常會帶回家。」
我想先確認一些事。
「平時社團活動也會用到網球袋嗎?社辦是不是男女分開的?還有,在袋子上掛平安符有沒有違反社團規定?」
「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啦。」
我的烏龍茶還剩下半杯。
我趕在牛尾防守之前搶先出擊。
「好吧,我會跟藤寺說的。你打算星期一去找他問話嗎?如果需要我在場,那我就一起去。」
原來是這樣。
「我去拿飲料。」
「妳覺得平安符是誰給他的?」
小佐內同學的桌上放着空的聖代杯子,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喫完了。我問道:
「你能不能幫我去勸勸藤寺,說出車禍那天還有誰在場?一樣是三年級學長的要求,他或許會願意聽你的。」
言歸正傳。
「日坂向來不信吉凶這種事。我們畢業旅行不是去了京都嗎?大家都去買平安符當伴手禮,那傢伙卻說買這種東西沒有用。所以在袋子上掛平安符不像是他會做的事。」
「好吧,我去約他。晚點再跟你聯絡。」
我親眼目睹,小佐內同學等到店員離開後,舉起雙手擺出小小的「萬歲」姿勢。如果我做出什麼反應,可能會引得牛尾跟着我的視線轉頭望去、發現小佐內同學的存在,所以我只能正經八百地繃着臉。
「因爲社辦太小了,沒有足夠的空間放東西。」
「不知道,或許吧。」
牛尾發現的怪事確實讓我很在意,不過,在探究日坂爲什麼拿掉平安符之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
小佐內同學真誠地回答:
「沒有……是家人的訊息。對了,我想問一下……」
「不好意思,我想換座位,可以嗎?」
「爲什麼?」
「真的假的啊……」
「真想不到哪!小鳩,原來你是會注意這種事的人啊!」
「要是我這麼做,日坂一定會記恨我的。」
「商品名稱就叫網球袋,社團的人也都是這樣叫的。」
他顯然是想爭取時間多考慮一下,所以我沒有跟着一起去。用緊迫盯人的方式勸說或許有效,但我不想勉強他。
牛尾大概以爲我的話已經說完了,聽到我這麼說,有些不耐地皺起眉頭。
「我去挖出他想保密的事,他怎麼可能感謝我?不過……」
「日坂的袋子一直都是放在社辦,那個平安符就是掛在袋子的提把上……不過前陣子出去參加春季大賽時,他卻把平安符拿下來。」
「不會,是,沒有。網球袋只有出去的時候會用到,像是合宿或參加比賽。社辦是男生一間,女生一間。在袋子上掛東西沒人會說什麼。我的袋子上也掛了自己買的平安符,岡橋掛的是猴子娃娃。」
牛尾拿回來的依然是可爾必思,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沉重地一屁股坐下。
牛尾煩悶地起身。
「我也這麼想過。應該說,我一直以爲那是岡橋送的禮物。」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要麻煩你。」
我點點頭,又問了一句。
看到牛尾突然變得這麼興奮,我有點招架不住。牛尾大概也發現了我跟不上他的情緒,他的笑容掩上一層寂寥的陰影。
「請問您要換到哪裏?」
「……不過,如果我繼續參與調查的話,應該也會去問他吧。」
牛尾說:
牛尾沒有表現出太失望的態度,一口喝光可爾必思。
總之我先說說自己的猜測吧。
「不算頂尖,不過已經超出平均值了。她在團體賽中擔任先鋒,春季大賽時表現得很好,戰績是四勝二敗。她雖然不像日坂那麼厲害,至少也是紮紮實實地訓練了三年,相當有實力。」
牛尾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
牛尾離開了餐廳。過了一會兒,我把店員叫過來。
「藤寺一定也看到了那個目擊者,可是他也沒有說出來,我覺得可能是日坂要求他保密。如果三年級學長這樣要求,二年級學弟應該不好拒絕。」
「你是認真的嗎?」
「那可不一定,說不定他反而會感謝你呢。」
「我沒有特別注意耶。我們是搭公車去會場的,搬行李的時候我也有幫忙……對了,沒有。岡橋沒有掛平安符。不過那又怎樣?我們不是在談日坂的事嗎?」
「岡橋同學除了猴子娃娃以外,是不是還掛了平安符?」
牛尾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日坂的網球袋上掛着一個平安符。」
「喔,是這樣啊。」
「好喫嗎?」
依然盤着雙臂的牛尾低下頭去。
「什麼事?」
我用雙手握住杯子。
我覺得日坂的平安符暗示着一些出人意料的事。不過我該告訴牛尾嗎?
「嗯,就是這樣……所以你看出什麼了嗎?」
「你知不知道那是哪裏的平安符?」
小佐內同學注視着空的聖代杯子,立刻回答:
「我只知道不是岡橋同學。」
「嗯,我也這麼想。岡橋同學對國中最後一年一定也抱持着很大的期盼,如果她送平安符給日坂,自己卻只掛猴子娃娃,感覺不太合理。」
小佐內同學點頭,補上一句:
「而且她要買就該買一對。」
「……是這樣嗎?」
「是啊。」
喔,大概吧。
當然,要說平安符是岡橋同學送的也不是不可能,或許日坂拿掉平安符只是擔心在移動時弄丟,或許岡橋同學自己沒有配戴平安符只是收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不過,還有一個理由讓我覺得平安符應該不是她送的。
「那是伊勢神宮的平安符呢。」
能發現這一點都是多虧了小佐內同學,我根本沒想到要問那是哪裏的平安符。
「要去伊勢神宮,得先離開名古屋再換車。要花多久時間呢……」
「兩個半小時。」
她還真清楚。
「雖然不是橫越千山萬水,但是爲了祈求日坂獲勝而跑去那裏買平安符也太遠了吧。」
小佐內同學把空的聖代杯子移到桌子邊緣,她或許已經接受了繼續盯着看也不會把聖代變回來的事實。
總結下來,那個平安符很有可能是女友岡橋同學以外的人送給日坂的。
此外,日坂想要隱瞞車禍發生時跟他走在一起的人是誰……
我想得到的可能性大概有七種,不過今天已經沒時間搞清楚哪一種纔是事實了。
初夏的白晝很長,外面還沒顯出黃昏的氣氛。我今天已經做了很多事,包括查看防盜監視器的畫面、檢驗堤防道路、回到學校說服牛尾出手幫忙。
枕邊有個小盒子,方方正正的白色盒子。我笑了笑。對了,小佐內同學也給我出了作業……
「明天再繼續吧。今天到此爲止。」
我依然看着窗外。
晚餐喫的是蘿蔔泥燉鱈魚、紅蘿蔔沙拉和香菇味噌湯,我也依照指示補充了水分。在短髮護理師的協助之下刷過牙之後,我把頭靠在枕頭上。
如果日坂真的十幾歲就自殺身亡,他的家人會是多麼傷心難過?如果他們因爲傷心而不想公開日坂的死訊,只有家屬參加葬禮……這種情況也不是不可能。
……醒來時已經是黎明瞭。
不過,這樣又會出現另一個問題:如果日坂的家人真的想要隱瞞他死了的事,日坂的對手三笠學長又是從哪裏得知的呢?這樣太矛盾了。
這三年來,縣內的羽球大賽從來沒有出現過名叫日坂祥太郎的選手。
以前聽說醫院的餐點很沒味道,但我喫過之後並不這麼覺得,或許是因爲我不是需要限制飲食的病患吧。
我無法相信日坂已經死了。健吾說日坂自殺了的那句話———更準確的說法是健吾在採訪三笠學長時聽到的話———或許包含了一部分的事實,或許日坂真的自殺過,但他不可能真的死了……可是除了我的期望以外,有任何理由能讓我相信他還活着嗎?
卡片上是這麼寫的:
可是我並沒有接到他的通知,連類似的傳聞都沒聽過,所以日坂一定還活着。錯不了的,我敢保證絕對沒錯。
寒冷的冬風彷彿充斥了整間病房。
窗邊很冷。我再次扭動身體,把頭移回枕頭上。
病房很暗,暖氣雖然調得很強,還是擋不住窗外入侵的寒氣,房間裏有點冷。躺在牀上可以稍微移動身體,所以我慢慢扭動上半身,把臉貼近窗戶。夜晚的街道很安靜,看不見積雪。我是因爲下雪才被車撞的,結果這些雪卻在離春天還很遠的時候就融化了。
如果連牛尾都不知道日坂死了,也就是說,他的死訊被家人掩蓋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可是,他的家人有理由隱瞞他的死訊,連他的好友都不通知嗎?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出我現在心中所想的事。
牛尾和日坂很要好,他們在同一個社團裏待了三年,牛尾也自認爲是日坂的朋友。此外,我和牛尾的關係也不算差。
所以日坂說不定……不,日坂鐵定還活着。
或許真的有。
我打開盒子,裏面只有一張對摺的卡片。我拿起卡片,頓時驚訝得忘了呼吸。
我望着黎明時分的街道,沒來由地想着不需要探索的其他可能性。
我本來覺得沒有,不過我現在突然想到了。
不過……
如果日坂真的自殺了,牛尾一定會知道,而且牛尾應該會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還會順便通知我守靈和葬禮的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