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報應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9萬 字
小佐內同學裹着奶油色羽絨大衣,圍着灰色圍巾。小佐內同學很怕冷,在冬天裏總是穿得厚厚的。
她摘下頭上的帽兜,裏面還戴着跟羽絨大衣類似的奶油色耳罩。當她脫耳罩時,病房的門自動關上了,照進來的亮光也隨之消失。
「果然是這樣。你每天睡得太久,我早就覺得奇怪了。」
我露出苦笑。
「我也想抱怨一句,妳明明可以白天來看我。」
「我很忙的。」
「畢竟是考生啊。」
「是啊。而且……」
見小佐內同學欲言又止,我稍微調侃了一下。
「還要去當偵探?」
小佐內同學尖銳地瞪了我一眼,在黑暗中慢慢走過來,靠近牀邊的桌子,拿起插着乾燥花的花瓶搖了搖,安靜的病房裏響起水搖晃的細微聲音。我說:
「虧妳想得到水有問題。」
小佐內同學把花瓶放回桌上。
「平時的你應該也會很快就察覺到,自己爲什麼和平時不一樣,每天都那麼早就睡熟了。」
「畢竟受了重傷,我以爲身體在恢復的時候會睡得比較多嘛。」
「每晚叫你喝光一整杯水也很奇怪吧?這樣不是會讓人想跑廁所嗎?」
「我聽到那也是治療的一個環節,就沒有懷疑了。」
局外人一眼看出當事人沒有察覺到的異狀,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話說回來,我對小佐內同學的囑咐倒是很感興趣。
「妳留言叫我幫花澆水,寫得也太隱晦了吧?」
和那張卡片一起送來的花是乾燥花,當然不需要澆水,但小佐內同學卻叫我幫花澆水,她到底有何用意?還好我看懂了。她要表達的意思其實是這樣……
「不是竊聽器,是無線電。」
「我想你可能知道,你當時昏迷了五個小時。你知道那段時間我在做什麼嗎?我一直在這間醫院的等候室裏上網搜尋,像是『撞到頭、昏迷不醒、一個小時』、『撞到頭、失去意識、兩個小時』之類的。我明知做這種事沒用,但我就是停不下來。如果我說我的手指顫抖到一直打錯字,你會相信嗎?」
三年前,我對小佐內同學說過,撞到日坂的那輛車搞不好是衝着她來的,她回答我說,對一個差點死掉的人暗示會發生這種事是因爲有人想殺他,這一點都不好笑。以我這次在近距離感受到死亡的經驗來看,小佐內同學當時那句話說得非常正確。
但是小佐內同學完全沒有配合的意思。
我從側面觀察盒子。從裏面的巧克力來看,盒子確實沒必要做得這麼高。我又看看盒底,上面寫着「夾心巧克力十六顆裝」。
我盯着小佐內同學手中的巧克力色盒子,問道:
我感到疑惑。我本來很有把握呢。
「小鳩。」
我沒問她「發現什麼」,沒人捧場的笑話我可不想說第二次。我伸出手,拿起桌上的狼布偶。那是小佐內同學送的探病禮物。
「不是免費的,但我不想討論這件事。」
小佐內同學一定也是這麼想的,所以纔會送來巧克力,所以纔會在裏面放無線電。
那天難得積了雪。這個城市很少下雪,所以冬天很少有車輛會換上雪地胎。用普通輪胎在雪地上行駛非常危險,因此所有車輛都開得很慢。
「你一定早就發現了吧?」
「……你一定和我一樣懷疑那件意外事故不是真的意外,因爲你從來沒說過這盒巧克力很可疑,也沒說自己可能差點被謀殺,是吧?」
「我沒笑。」
我不太想承認,但我的印象也是一樣。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想到要在這裏放無線電?」
「我很辛苦耶,還得準備電磁波頻率不會影響到醫療器材的無線電。我沒有這方面的知識,還得請比較懂的人幫忙。」
「錄音機?不是無線電?」
「而且我一開始送來的是錄音機。」
小佐內同學確實猜對了。我也因爲懷疑事故是蓄意行爲的幼稚念頭而感到心虛,但又覺得那天發生的事或許真的是殺人未遂,所以我絕口不提故意犯的可能性。就像小佐內同學偷裝無線電一樣,肇事者說不定也能用某種方法監視這間病房裏的情況。我現在連下牀都沒辦法,如果被兇手發現我懷疑那是謀殺,我的處境絕對說不上安全。
「妳剛剛笑了吧?」
「……我纔沒有二十四小時連續地聽,我只是猜想你應該不會說出這些話。」
「剩下羅克福起司口味的巧克力。你不喜歡起司嗎?」
「我明明可以早點警告你的,但我卻不敢相信自己想到的事。對不起,小鳩。」
小佐內同學的個性是必要之時可以不擇手段,但是依照我對她的瞭解,她並沒有隨便竊聽別人的興趣。我知道她是因爲得知我每天晚餐後都熟睡不醒,爲了找出理由,才裝了竊聽器……無線電,可是這盒夾心巧克力是聖誕禮物。我是在二十二日傍晚被車撞的,所以小佐內同學幾乎是在車禍之後就立刻準備了無線電。
雖然我現在狀況比不上平時,沒注意到東西在我眼前被人偷換實在太丟臉了。如果我的腳沒受傷,說不定會氣到跺腳。
她一定準備了相同的兩盒巧克力和兩臺錄音機,直接更換盒子,就能拿走錄了聲音的錄音機,把剛開始錄音的錄音機留在這間病房裏。她應該也是用相同的手法把錄音機換成無線電。
「對了,那這隻布偶是幹麼用的?」
「你應該知道爲什麼吧?」
「小鳩,你搞錯了,不是對着那邊說。」
我望向牀上的布偶,問道:
「我要清楚地告訴你。當時我沒注意到車子,如果不是你把我推開,我一定會被撞到。我很高興你還活着,雖然受這麼重的傷不能說是好事,但你現在還活着,還能像這樣和我說話,我真的、真的很開心……謝謝你救了我。」
小佐內同學有些感慨地說道:
「何必爲這種事道歉?我才該道歉……當時把妳撞開,真對不起。」
原來如此。盒子有兩層,下層原本裝的是夾心巧克力,現在裝了其他東西嗎?
———晚餐後端來的那杯水不要喝,倒進花瓶裏。
「是啊。這是持續開機的發信專用無線電。」
要取回錄音機聽聲音,就得打開巧克力盒子的底層,拆開用膠帶之類的東西固定的錄音機,這個過程會發出聲音,又需要花時間,我不認爲小佐內同學會在這間病房裏這樣做。
小佐內同學從我的手中拿走巧克力的盒子,盯着盒子看。裏面只剩一顆。
「我發現車子的時候太慢了,所以我不太確定,但我覺得撞到你的那輛車好像沒有煞車。」
「夾心巧克力是不是有兩盒?」
希望她找來幫忙的是妥善的對象。
「原來放在這裏?」
聽她這麼一說……我好像真的喫過兩次香草口味……
「如果駕駛者真的是衝着你去的,那你在醫院裏也不安全,因爲報紙提到了你被送到哪間醫院。我也覺得這樣很幼稚……懷疑意外事故是蓄意犯罪是很幼稚的想法。可是我一再回想當時的情況,還是覺得駕駛者沒有踩煞車。」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像是聽到了不好笑的笑話。
我忿忿不平地說道,小佐內同學壓低聲音說:
我沒有問小佐內同學是什麼時候把錄音機換成無線電的,我猜大概是她留下卡片囑咐我幫乾燥花澆水的前一天,或是再前一天吧。這時我突然發現一件事。
她完全沒必要向我道歉。
「你沒發現嗎?我沒注意你喫掉的是哪顆夾心巧克力,所以你應該喫過重複的口味。」
小佐內同學搖頭,一副難以苟同的神情。
我拿起夾心巧克力的盒子,用手指戳戳底部。小佐內同學皺起眉頭。
小佐內同學把雙手交疊在身前,站得直挺挺的。
「我總覺得意思不太一樣。」
「沒這回事。我都是隨便拿的,剛好剩下這顆。」
我感覺低頭看我的小佐內同學好像短暫地揚起了嘴角。
雖然小佐內同學現在還能好端端地說話,但我真的非常差勁。就算我很崇拜輕鬆救人之後瀟灑離去的英雄,但我從來沒有當過捨命救人的無私英雄,如果再發生一次類似的事,我一定會只顧着自己逃生。不過,就算我是這種人,我在那一瞬間卻救了小佐內同學。
「啊?」
「我沒發現自己被下藥了。」
然後就像小佐內同學所說,駕駛者沒有踩煞車。我在警察問案的時候說過這件事,筆錄上也有記錄。
「虧妳知道有人叫我喝水。」
不過那句話只是在表達缺乏可信根據的時候把意外說成蓄意行爲會讓人很不愉快,並不是說不能探討意外有沒有可能是蓄意的。我無法否認,那一天我可能是被人故意撞的……我可能是差點被人謀殺。
……不會吧?
「我一直很擔心妳有沒有受傷。我明明可以用其他方法的。」
不管怎麼說,總之小佐內同學一直在竊聽這個房間。她來探望我好幾次,我每次都很早就睡熟了,她覺得很可疑,於是從竊聽記錄中找尋線索,結論是晚餐後的那杯水有問題。
「是嗎?」
小佐內同學指向桌子。桌上只放了插乾燥花的花瓶,還有僅剩一顆的夾心巧克力。
「是沒錯啦。等一下,妳二十四小時都在竊聽嗎?」
「我只是身上有些瘀傷,鯛魚燒一點都不重要。如果你很在意的話,下次再買給我就好了。如果明白了,就好好地聽我說。」
類似電視節目的歌聲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我的眼睛已經適應黑暗,繼續待在黑暗中也沒問題,而小佐內同學也沒有打開病房的電燈。
她囑咐我一天只能喫一顆夾心巧克力,想必是爲了讓我一直把盒子擺在桌上。
「晚安。」
「我一開始也不相信。我實在不敢相信。」
我裝出開朗的語氣。
「小鳩……」
小佐內同學把臉貼近躺在牀上的我。
「妳當時在喫鯛魚燒,可是也被我弄掉了。對不起,妳有沒有哪裏摔傷?」
話雖如此,小佐內同學不可能一直待在病房裏保護我,她也沒有確切證據能證明那樁車禍是殺人未遂。如此一來,她至少得用搜集情報的工具來觀察病房裏有沒有發生異狀。
小佐內同學歪起腦袋。
「我纔沒說。」
我對着布偶說話。
「是啦,大概猜得到,但我也有可能猜錯。」
「……」
當然,即使兇手是故意撞我,也不能確定對方知道我是小鳩常悟朗纔會這麼做。我覺得那人也有可能是因爲某些理由而心煩意亂,想要隨便找個人來撞死,不過小心點總是比較好。
因爲受到監視,我失敗了一次。不過我第二次成功了,沒有喝那杯水。從入院到今天,我從來不曾在熄燈之後醒着,今天把水倒掉了,我就能一直保持清醒。從結果來看,事情非常明顯。我注視着插了乾燥花的花瓶。
我用手遮住眼睛,因爲我覺得小佐內同學一定也不想看見我落淚。
「妳剛剛差點說出竊聽器對吧?」
真是敗給她了。我被她套了話。
那不就叫竊聽器嗎……
撞到我的車子也沒有開得很快,若非如此,或許我現在已經不在這裏了。那輛黃色的小車子慢慢朝我們開來,我本來以爲它會直接開過去,它卻突然改變方向。
「被人下藥已經讓我很驚訝了,被裝竊聽器也很嚇人耶。」
其他的事都不重要。當無可挽回的結局只離我一步之遙的那一剎那,我做了還不算壞的選擇,而且結果看來還不錯。
的確,我三年前去探望日坂時也聽過晚餐時間不能會客。這件事就先不管了。
小佐內同學沒必要瞞着我無線電的事。如果有機會見面,她一定會告訴我巧克力的盒子做了手腳,可是她每次來看我的時候,我都在睡覺。
「不過呢……」
出車禍之前,我用肩膀撞了小佐內同學,害她摔到堤防小段上。
「妳還特地買了這種東西。應該很貴吧?」
「小型無線電的電波太弱,那我不是隻能一直待在醫院附近嗎?這樣我哪裏都去不了,在外面收訊又很冷,所以我起先用持久型錄音機來觀察情況。之後我發現你老是在晚餐後立刻睡着,覺得不太對勁,所以才換成竊聽……換成無線電。如果我能在晚餐時間來看你就好了,可是用餐時間禁止會客。」
被她這麼一問,我覺得好像不太相信。
「好歹說是旁聽。」
小佐內同學停頓片刻,看着我說:
小佐內同學漫不經心地說:
「別這樣,會有雜音的。」
我這麼一說,小佐內同學像是想到了可怕的事,輕輕抱緊自己的身體。
「擺個可愛的布偶需要理由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
「這是兇手懷疑被裝無線電時用來誘敵的可愛幌子。」
原來是幌子啊……
「不過,我不明白你爲什麼會被喂安眠藥。」
小佐內同學說道。關於這一點,我有個相當有把握的猜測,但我想要先確認一件事。
「小佐內同學,妳難得來探望我,這樣說有點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要拜託妳。」
「啊?嗯。」
「我想去洗手間,我想請妳幫忙我坐上輪椅。」
小佐內同學沒有絲毫排斥地點頭,幫我把放在病房角落的輪椅推到牀邊,我也移動身體,坐到牀的邊緣。接下來纔是問題所在,從牀上移到輪椅上的時候很危險。小佐內同學可能也察覺到這個危險,問道:
「要開燈嗎?」
我想了一下,在心中衡量是開燈比較危險,還是在黑暗中坐上輪椅比較危險。
「……嗯,麻煩妳了。」
電燈亮起,我和小佐內同學都因目眩而眯起眼睛。眼睛很快就適應了光亮,我們開始移坐。
「坐上去的時候輪椅可能會滑動,要小心。」
小佐內同學牢牢地握住輪椅的把手,回答:
「輪胎鎖好了。」
「那我要坐上去了。」
雖然右腳無法支撐體重,但左腳沒有問題,只要別忘了每天臥牀的生活使得肌肉比較無力,用單腳站立坐到輪椅上並不是難事。
「洗手間在哪裏?」
就算是在醫院,沒向病患說明就悄悄讓人服用安眠藥絕對不能說是適切的治療。不過她既然都這樣解釋了,我也很難針對這點提出反駁。
「那是當然的,因爲妳只能聽到病房裏的聲音。事情是這樣的……」
「原來是這樣啊?真抱歉,是我誤會了。因爲……我沒機會見到其他護理師嘛。」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妳爲什麼要讓我喫安眠藥?」
護理師露出了安撫般的微笑。
想必是「衛生看護科」吧。
「您是在說什麼?小鳩先生,好了,安靜休息吧,不然會妨礙傷勢痊癒。」
這間醫院的走廊圍繞着中庭,如同一個「口」字,所以出病房後無論是向右轉或向左轉,最後都能到達洗手間。不過,要說哪條路比較近嘛,顯然是小佐內同學無意識走的那條向右轉的路比較快。
她的要求名正言順。我得做出選擇了。現在我究竟該讓小佐內同學離開,獨自一人等待新年的到來,還是要立刻攤牌?
我嚥下口水,說道:
「從我住院以來,妳每天都來上班,至少連續來了九天,送餐和其他生活輔助都是妳來幫我的,我真的很感謝妳……不過,換個角度來看,我也因此沒機會見到其他的護理師。」
護理師的眼中浮現笑意。
「您是小鳩先生的朋友嗎?會客時間已經結束了,不好意思,我得請您離開。」
「……幫我推輪椅去洗手間和去頂樓的時候,妳都繞了遠路吧?出了病房向右轉就是電梯,妳卻故意走左邊,這當然是因爲妳不想經過護理站。我獲准去頂樓庭園時,妳也是儘可能地讓我快點回病房吧?因爲妳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撞見陪着病患的其他護理師。」
「雖說這種事讓警方去調查就好了……」
「每位工作人員都戴了名牌,只有護理師沒戴名牌,這不是很奇怪嗎?」
「妳叫什麼名字啊?」
我不確定小佐內同學是否察覺到我的意圖。就算是巧合也好,這樣我比較容易說下去。
我的心中充滿不安。我並不像嘴上說得那麼有把握,但我至少有足夠的自信向她攤牌。
「妳這極有特色的髮型是最近才剪的。我向物理治療師馬淵老師提到短髮的護理師時,他完全沒有印象。現在妳戴着眼鏡,但是妳在工作時從來不戴眼鏡。當然,或許妳只是工作時習慣戴隱形眼鏡,也有可能不是這樣。那麼,如果我想到髮型相反的人,也就是長頭髮、戴眼鏡的人,又會如何呢?如果這樣的人在我住院之後就改變了形象,是爲什麼呢?這代表我知道這個人的名字,說不定會想起來。事實上,我真的想起來了,而且我知道的事還更多。妳的名字……」
「這是因爲我如果知道了護理師的名字,就會發現我和她之間的關係。如果我知道了這層關係,就會知道她做了什麼事。」
「等一下,就算我是日坂英子,就算我在你的水裏放了安眠藥,你也不能說我是肇事逃逸的駕駛啊。」
「可是,小鳩,爲什麼護理師要藏起名牌呢?爲什麼她不惜讓你服用安眠藥,也要避免你發現其他護理師戴了名牌呢?」
「妳的心意讓我很高興。我剛剛去過洗手間,中田小姐在護理站裏。我是從名牌上看到的。」
「你要去哪個洗手間?」
我盯着護理師的雙眼說道:
「因爲開車撞我的人是妳。因爲妳認出我是小鳩常悟朗,才故意轉動方向盤撞向我。因爲妳就是殺人未遂的兇手。」
「如果是其他名字,就沒必要隱瞞了。做手腳改名牌的危險性很大。可是日坂這個姓氏絕對不能讓我知道,因爲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想起三年前的事。三年前在人行道上被車撞的受害者姓日坂,如今負責照顧在同一條人行道上被車撞的受害者的護理師也姓日坂,我有可能覺得只是巧合嗎?」
「是在通勤的時候。妳撞了我以後,就換了一種必須曬太陽的通勤方式。說得更清楚一點,妳在車禍之後就不再開車上班,而是換成騎腳踏車或走路來職場。」
她戴着口罩,我看不清楚她此時的表情,不過她暴露在外的眼中浮現了怒氣。
「安眠藥?」
「什麼時候曬傷又有……」
小佐內同學默默點頭,又推起了輪椅。輪胎每次轉動都會發出小小的尖銳金屬聲響,不知道是因爲潤滑油上得不夠,還是本來就會這樣。病房的門沒有鎖上。小佐內同學沒敲門就直接打開滑門,把輪椅推進病房。打開的門自己關上了。
「晚安,我叫小佐內由紀。」
「沒關係,不用了。」
「……這是因爲小鳩先生受了重傷,情緒比較亢奮,必須鎮定下來好好休息。您這陣子休息得很充足吧?所以治療的成效纔會這麼好。」
「妳上來的時候是搭電梯吧?洗手間就在電梯旁邊。」
「老實說,我剛剛纔在跟她討論我被下了安眠藥的事。我到晚間一直在睡覺,她是考生,非常忙碌,只有晚上有空來看我,所以我們在今天以前一直沒機會見面……啊,對不起,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出車禍時和我在一起的朋友。」
如果我說錯了,她一定會否認。我因她的沉默而感到安心,繼續說道:
「正如我剛纔所說,本醫院的護理師是不戴名牌的。我給您服用安眠藥也只是爲了讓您安靜休息,早日痊癒。」
要發現缺少的東西,比發現存在的東西困難多了。不過我敢肯定地說,這位護理師平時都沒有戴名牌。
護理師不發一語。
「小佐內同學,這位是平時照顧我的護理師。名字是……」
我們在病房的門前,護理站在我們和牀之間。只要按下枕邊的呼叫鈴,就會有其他護理師過來,可是從這個位置不可能按得到。現在還不到深夜,如果發生什麼狀況,打開門大聲呼叫可能還比較有效。
我稍微吸氣,接着吐出。
在我獲准使用輪椅之前,就連看診都得請醫生來我的病房。能夠使用輪椅之後,負責協助我的還是這位護理師,所以我依然見不到其他護理師。
護理師望向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九點。
「當然,這裏是醫院啊。」
此外我還發現一件事,黃葉高中那位對我們很友善的學姐在自我介紹時先說她是商科,之後又改口說是商業科。所以「衛看的英子」是什麼意思呢?
小佐內同學這句話的意思應該是在問我要去多功能洗手間,還是去男廁。現在我兩邊都不想去。
「其實我怎麼想並不重要,妳真正擔心的是我對警察提起這個姓氏。若是日坂這個姓氏讓三年前的車禍和這次的車禍扯上關係就糟糕了,所以妳纔要藏起姓氏,並且換了和我們在黃葉高中唯一見面的那次不同的髮型。爲什麼妳如此害怕這兩件車禍扯上關係?根本用不着說。」
這是黃葉高中裏我唯一知道發生過車禍的人物。我在三年前覺得張貼告示的當天就獲得正在找尋的人物的消息未免太順利了,所以沒有深入瞭解只是腳踏車被機車撞壞的那位英子。
「我把水裝到寶特瓶裏了,準備交給警察。」
「回病房再說吧。」
小佐內同學在絕妙的時機幫腔說:
我剛剛想對小佐內同學說的正是護理站的事。
護理師笑了。
牀邊站着一個人。
看得出來護理師極力剋制,但她還是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小佐內同學推着輪椅,打開病房的門。坐輪椅本來可能要自己轉動輪胎,不過沒人教過我使用方式,而且我張開雙手抓輪胎的話,肋骨會痛,所以還是讓小佐內同學來推吧。
我的眼睛睜得渾圓。
進行着和諧的對話時,我已經意識到自己犯的錯。剛纔要坐上輪椅時,我爲了安全起見而開了房間的燈。我還以爲不會有問題的……結果卻出了問題。或許是因爲開燈,才讓護理師發現我沒有睡着。
病房裏的溫度彷彿下降了。
「改變習慣有可能會導致睡不好。您要喝水的話,我可以去幫您倒。」
「我去廁所時,出了病房以後是向左轉。」
我望向日坂小姐的口罩。我在病牀上看過她口罩底下的模樣。
既然如此,那我就強行說下去吧。
「我沒有喝晚餐之後拿到的那杯水。」
我想起了一件事。
小佐內同學歪頭思索。
「晚安。不好意思,我剛剛去了洗手間。」
「妳最近曬傷了吧?妳的鼻尖和眼睛下面都變紅了。我本來以爲這是滑雪或是玩滑雪板造成的,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妳每天都來上班,根本沒時間出去玩。不只如此,有陽光的時候妳一直都在室內工作。那妳到底是何時曬傷的呢?」
護理師的眼中迅速地掠過一陣寒意。話都說出來了,我已經無路可退了。
可能是因爲現在很晚,也可能是因爲今天是除夕,走廊上非常安靜。小佐內同學出了病房以後,把輪椅推向走廊右手邊,經過幾間病房,接着從護理站的前方經過。護理站裏有一位姓中田、年約三十五歲上下的護理師,但她只看了我一眼,什麼都沒說。或許她不知道我使用輪椅的條件是有護理師陪同,又或許她其實知道,卻覺得只是去上個洗手間也沒什麼關係。
「這樣啊。要用輪椅時請先叫護理師過來,想按呼叫鈴也行。」
「向左轉?」
「我上次去洗手間的時候繞了遠路。我被人下安眠藥,應該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對。繞了走廊一圈纔來到洗手間。」
「護理師當然也要睡覺、也要休息。我在猜,妳可能只排了白天的班,夜間沒有值班,所以對妳來說,夜間很令人擔心。如果我醒來,按了呼叫鈴,就會有戴名牌的護理師過來。或許我不會注意到名牌,或許我眼睛很利,注意到了,就會去問別人……問那位短頭髮的護理師叫什麼名字。」
我稍微笑了一下。
我應該要從這件事裏學到教訓。首先,人會說謊———英子說腳踏車是被機車撞壞的說詞並沒有證據。再來,只因資訊是來自令人難以置信的好運就覺得不可信,這種想法完全沒有道理。無論資訊是第一天得到的,或是第一百天得到的,都必須以相同的標準來驗證真假。
「對不起,我沒有喝水。」
就是現在。我毫不放鬆地追擊。
「我不明白。」
我確實受了這位護理師很多照顧。我對她非常感激。這是真的。
「那我知道了。」
我察覺到握着輪椅把手的小佐內同學非常緊張,但我還是很親切地打招呼。
衛看的英子。
我的視線始終緊盯着護理師不放,回答說:
沒想到小佐內同學自己報上姓名。
「因爲有各式各樣的病患,有些人看到名牌,記住護理師的名字,在出院之後對護理師糾纏不休。爲了防止這種情況,所以護理師不戴名牌。」
「妳是爲了治療才讓我服用安眠藥?這是出自善意?」
那人穿着暗綠色長外套,腳上穿着髒兮兮的運動鞋,雙手背在身後。雖然那人的臉被大大的口罩遮去了下半部,但是光看那獨特的髮型,我就知道來訪的人是誰。她就是短髮護理師。
「是叫日坂英子吧?」
護理師隱約顯出怒容。
護理師也擺出像是還穿着護士服的態度回答:
我回頭望去,發現小佐內同學面露不滿。我本來想等到回病房以後再解釋的,但是被小佐內同學誤會我在戲弄她,讓我有些難過,所以我簡短地說:
大腿突然抽痛,這股痛楚輕聲說着不要給對方時間。
我說道:
我正要說話,突然意識到暢通的走廊上很冷,又覺得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響亮。夜晚的醫院走廊實在不是適合談話的地方。
「仔細想想,對妳來說最危險的應該是我剛入院動手術的時候,因爲那時我會躺在擔架牀上,旁邊圍繞着一大堆護理師。不過妳只用一句話就擺脫了困境。妳只說『移動中請閉上眼睛』,我就乖乖地照做了。」
最後我們來到了走廊底端的電梯口,左邊就是洗手間。
可是,這和死亡的恐懼是兩回事。
這是謊話,花瓶仍然放在護理師背後的桌子上。我緊盯着護理師,因爲若不這樣做,我可能會忍不住望向花瓶。
「出車禍以來,我受過醫院裏很多人的照顧,有腦神經外科的和倉醫生、整形外科的宮室醫生、物理治療師馬淵老師,還有經常來打掃這個房間的山裏先生。他們的名牌上是這樣寫的。可是我不知道妳的名字。」
「這是爲了健康着想,和車禍沒有關係。再說,我沒被警察抓就是最好的證據。」
「那纔不是證據。只是因爲警察找不到妳的車,沒有足夠的證據,要花更多時間才能逮捕妳。警察已經調查過防盜監視器,確認沒有拍到妳的車,所以妳的車遲早會被找到的。」
這是虛張聲勢,我並不知道警方是否已經盯上日坂小姐。不過日坂小姐一時心慌,做出了不利的反應。
「爲什麼防盜監視器沒有拍到,車子就會被找到?你別信口開河。」
在三年前的那樁車禍中,便利商店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沒有拍到肇事車輛是一個大問題,因爲河流水位增高,唯一能逃脫的河岸是下不去的。
不過這次的車禍並沒有這個問題,如果七屋町分店的防盜監視器沒有拍到,位於車禍地點下游方向的伊奈波大橋的監視器也沒拍到,車子能去的地方可想而知。
「車子在河岸對吧?用枯草蓋住了。」
我從日坂小姐的眼中看見了優越感。她的眼睛像是在說「猜錯了,這傢伙真蠢」。所以事實應該是這樣……
「再不然就是河裏。」
日坂小姐可能是因爲戴着口罩就疏忽了,她的眼神清楚表現出心中的驚慌。
「伊奈波川是非常兇猛的河流,稍微下個雨,水位就會增加。妳把車子沉進河裏,等哪天水位增高把車衝到下游,說車子已經被大雨沖走就好了。我也明白爲什麼妳還沒被逮捕了,因爲要從河裏撈出車子得花不少時間準備。」
病房陷入了沉默。
我們現在動不了。日坂小姐雖然想不出要怎麼反駁,但也不可能主動承認是自己做的。既然我說出了懷疑,在事情解決之前,今晚是沒辦法結束的。要是我說「就是這樣,剩下的明天再說」,躺到牀上,日坂小姐鐵定會來勒死我。話雖如此,我也不可能當着日坂小姐的面前打電話報警。如果日坂小姐想靠蠻力阻止,我一定敵不過她,小佐內同學動起手來也佔不到便宜。話說回來,我現在根本沒有手機。
打破這膠着狀態的是小佐內同學含笑的聲音。
「我終於懂了。我一直在想,妳來這裏到底要做什麼?今天是除夕,應該在暖爐桌裏舒舒服服地待着纔對,爲什麼妳會穿着便服來到病房呢?我本來還覺得奇怪,但是我已經懂了。」
輪椅傳來的細微震動讓我發現小佐內同學依然握着把手,也就是說,她已經準備好隨時帶着我逃跑了。
「只有小鳩待在病房的期間,妳才能確定自己是安全的,因爲這樣妳就能監視他是否想起了關於肇事者的事,是否說了不該說的話。妳讓小鳩服用安眠藥,也不只是爲了避免他看到其他護理師的名牌吧?妳一定很怕自己不在的時候他會跟別人提起車禍的事,怕得不得了吧?」
對耶。日坂小姐不惜隱瞞身份也要繼續照顧我,並不只是因爲這是她的工作。如果說她是爲了就近監視我……這個猜測確實更加合理。
小佐內同學沉穩地繼續說道:
「如果小鳩一直待在病房,見不到妳以外的護理師,妳就能繼續隱瞞身份。可是小鳩遲早會痊癒的,因爲他還活着。等他痊癒以後離開病房,不需要推理或猜測也知道,他一下子就會發現妳隱瞞名字的事。」
「你想怎麼做?」
我有被人討厭過。我並不是和任何人都能相處融洽的那種個性。
日坂小姐看看自己手上的鐵槌,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彷彿可以聽見她的心聲在說「我接下來到底要怎麼做……」。
日坂小姐鐵定正在按電梯按鈕,如果立刻下樓,電梯會在四樓開門,我們就會和日坂小姐撞個正着。現在只能出去了。我也想過要不要提議塞些東西讓電梯門關不上,最後還是打消念頭。在其他地方無所謂,但這裏是醫院,如果電梯動不了,說不定會危害到別人的性命。
「好了,該回去了,這裏很冷。」
「你一定不知道吧,這是當然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私,不會隨便跟別人提起。一般人都知道這種事,都會小心避免侵犯別人的隱私,而你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裝出一副知情的模樣,踐踏了我們的希望。唉,爲什麼你還活着呢?我應該要撞得更準的!」
門外是風除室,再穿過另一道自動門,就到了頂樓的庭園。
我想起來了,宮室醫生說過,下個月就能准許我外出。可是,如果發生某些不幸的事態讓我的傷勢惡化,這項預定就會被取消了。
走廊的底端就是電梯,而且電梯門現在正好打開。小佐內同學放慢了推輪椅的速度,和走出來的醫生擦身而過,進入電梯。
我真想咂舌。電梯是向上的,往上一層的五樓是最高的樓層。如果電梯往下,我們就能逃到任何地方,但是電梯往上根本無路可逃。
「跟她說說話,爭取時間。」
她的語氣很不高興。
「快叫警察來!」
她如同在爲即將到來的問案預先練習,慢慢地開始說話。
———我當然問過我兒子了,但我還是想再聽聽你的說法。
「妳身上有沒有帶傢伙?譬如大榔頭之類的。」
通往室內的門在我們眼前打開,日坂小姐拎着鐵錘走過來。小佐內同學說:
「五樓的……」
「我沒說過。我沒說過那麼有氣質的話。隔天上班,我發現是我要負責照顧你時,真是嚇了一跳。雖然我覺得這是糟糕的巧合,但是能看見你受苦的樣子真是太棒了。看着睡眠中的你,我說出的話是『活該』。」
因爲有口罩遮着,我看不清楚日坂小姐的表情,但她現在一定是正在張嘴大笑。那略帶歇斯底里的笑聲消散在夜空中。
日坂小姐睜大眼睛。
———該不會是衛看的英子吧?
我舔一舔發乾的嘴脣,爭取時間。
日坂小姐像是回過神來,說道:
「第二條路是把小鳩……殺、殺掉。不過,爲了藏起罪行而犯下另一樁更大的罪行,實在太愚蠢了。」
「頂樓庭園……我叫小佐內由紀。小、佐、內、由、紀。是的。我和一位坐輪椅的患者在一起……不知道。好的,我明白了。」
———我猜那個女生是學長的妹妹。
———他爲夏季大賽卯足了勁,還說『這是我最後的大賽』。
———你看起來很驚訝呢,小鳩。
「她現在正要過來。」
不過,現在有性命危險的是我們呢。
———遇上那種事還能活下來已經很好了。
那是一把很小的鐵錘,會不會是醫療器具?不對,只因她是護理師就覺得她會用醫療器具攻擊我,似乎沒什麼道理。可是,就算鐵錘很小……被那東西打到的話,可不是痛一下就沒事了。
「五樓。」
「我怎麼可能殺人呢!」
撐柺杖的患者和畑護理師離開了庭園,天空底下只剩我和小佐內同學。我本來想說話,回頭一看發現小佐內同學正在迅速地操作手機。我開始後悔沒有把病房裏的毛毯帶出來,就算沒有風,晚上還是很冷。
「……」
小佐內同學點頭,再次操作手機,靠在耳邊,用非常冷靜的語氣說話,我不禁覺得她或許應該再裝得更慌張一點。
———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但是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妳是因爲認出了走在人行道上的是我,才撞過來的吧?」
我爲了不讓日坂小姐聽見,向小佐內同學低聲問道:
我的腦海裏浮現了聲音。
「頂樓庭園。」
畑護理師沒有起疑,點點頭,對着身旁的病患說:
———出去參加春季大賽時,他卻把平安符拿下來。
依照一般情況,警察接到報案很快就會趕來,平均反應時間大概只要幾分鐘。話雖如此,警察的動作再怎麼快,我也不覺得他們一、兩分鐘內就能趕到。趁着日坂小姐還沒想到「總之先把小鳩解決掉」,我必須先拖住她。
小佐內同學似乎無暇回應,所以我說:
「怎麼辦?」
日坂小姐揮舞鐵槌,我聽到了嗖的破風聲響。她一把扯下口罩,臉孔扭曲地罵個不停。
日坂小姐第一次表現出明顯的驚慌。
———我沒見過日坂他爸。
「妳是……日坂小姐是日坂祥太郎的親人吧?」
我記得只要有護理師陪伴,在規定的時間以外也能進來這裏。我擠出笑容說:
可是,這還是我第一次被人謀害,也是我第一次看見別人準備用來攻擊我的兇器。
此外,原來下雪的那天,我在堤防道路上露出了笑容?
「當然。因爲那天下了雪,大家都開得很慢。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注意到路人的臉。」
———不準把她的事告訴任何人,就連警察也不行。
我突然笑了。毫無疑問,這百分之百是在虛張聲勢,但還是讓我稍微恢復了鎮定。小佐內同學曾經被敵視她的人綁架,她當時一定更害怕。再說……和一輛撞過來的車子相比,這種東西根本沒什麼好怕的!
五樓一片昏暗。小佐內同學迅速地四處張望。這裏不像學校走廊有突出的牌子寫着房間名稱,看不出來哪個門通往哪個房間。小佐內同學走向電梯正前方的自動門。我本來以爲門是鎖住的,沒想到竟然打開了。
換成是我的話,現在應該會逐一屈指計算吧,不過小佐內同學仍然抓着輪椅的把手。
我就是這麼覺得嘛……
「請不要在走廊上奔跑!」
有個柔軟溫熱的東西蓋住我的脖子,那是小佐內同學的圍巾。她把圍巾借給只穿了一件薄薄病人服的我,然後拉上羽絨大衣的帽兜,喃喃說道:
「這裏要關閉了喔。」
「是啊,妳殺不了人。雖然妳能開車撞人,卻沒辦法靠着自己的雙手和意志殺死小鳩。妳以爲會有人誇獎妳很講究倫理道德嗎?不是的,妳只是膽小罷了。」
———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
「總之麻煩妳先報警吧,我不確定護理站的護理師有沒有打電話。」
今晚的氣溫沒有那麼冷。外面平靜無風,夜空被城市的燈光照得微微發白。我還在想門爲什麼打得開,就發現庭院裏有人,一位名牌上寫着「畑」的護理師陪着撐柺杖的高齡患者。畑護理師看着我們說:
「我忘不了你這張臉。發現是你的時候,我立刻就想撞死你。可是我還有工作,不能爲了對你的仇恨而毀了一切,想到這裏我就冷靜下來了。不過你跟一個女孩子走在一起,擺出一副沒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像是很想被撞似地笑着靠向車道!難道你不覺得這不是我想要撞你,而是你想要被我撞嗎?」
在口罩底下,日坂小姐發出深深的嘆息。
日坂小姐抬起手臂,高舉鐵錘。我本來以爲她會丟掉兇器乖乖認輸,不過她看起來沒有這種打算。雖然我暫時揮開了恐懼,但也沒有因此想出得勝的方法……我在腦海裏冷靜地這麼想着。就在此時,小佐內同學撒出了某樣東西。
———有可能拿到推薦名額,不過如今也泡湯了。
「要下樓嗎?」
「第一條路是趁小鳩還在病房的時候,靠着被收養或結婚的方式改變姓氏。不過這個方法很困難,因爲妳得先找到對象,而且就算改了戶籍上的姓氏,也不能保證所有人都能正確無誤地喊妳的新名字。如果有人說『日坂小姐……啊,妳現在已經不姓日坂了』,那就完蛋了。」
護理站裏的中田護理師瞪大眼睛,但她沒有吼叫,而是嚴厲地說:
「……」
「妳只需要趁小鳩被下藥睡着時在他的大腿上敲打一下就好,這麼一來小鳩又不能離開病房了,妳又能不上不下地繼續舒適地懸在原處了,至少妳在鼓勵職員連續上班的年尾年初都能一直監視小鳩……對了,日坂小姐,妳爲什麼一直藏着手呢?」
「第三條路算不上絕對安全,但也不會造成徹底的毀滅,只是膽小地拖延時間。妳覺得既然小鳩痊癒會造成麻煩,只要把麻煩延後就好了。」
其實從我發現護理師姓日坂的那一刻起,我就有話想要問她了。我想問她認不認識日坂祥太郎?如果認識,他現在好不好?我聽說過他自殺的傳聞,那是假的吧?遺憾的是,現在的時機並不適合問這些問題。
———我記得他國一的時候好像比現在更愛笑。
「你不準提祥太郎的名字!」
電梯梯廂很快地到達五樓,護理師走出去。小佐內同學問道:
然後就掛斷電話。
她的手上抓着一把小鐵錘。
「你聽到這句話?」
「此外,妳剛剛也說了,小鳩治療的成效很好。小鳩越快痊癒,妳一定越慌張。如果妳想逃避罪責,又不想要捨棄一切而逃跑,那妳就只有三條路可走。」
也就是說,她可能會因爲自暴自棄而攻擊我。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就是我最不能原諒你的地方。」
「我聽到一句『這是報應』,是妳說的嗎?」
「喂喂,這裏是木良市民醫院,有個戴口罩的女人拿着鐵錘在追我。我正在……小鳩,這裏是幾樓?」
「你爲什麼覺得我會隨身帶着榔頭?」
小佐內同學大概操作完了,吁了一口氣。我問道:
日坂小姐受到小佐內同學的挑釁,拿出兇器。這下子她沒辦法再辯解說是治療的一個環節了,被逼得走投無路的人是她。
「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做了什麼事讓妳想殺我?」
我說:
日坂小姐「啊!」的大叫一聲。我開始打噴嚏,因肋骨疼痛而按住胸口。眼睛好痛。這是什麼……是辣椒粉還是胡椒?還是類似的東西?小佐內同學拖着輪椅,打開門,逃出了病房。喀啦喀啦的聲音響起,小佐內同學把輪椅往右邊推去。
小佐內同學的語氣之中帶着嘲諷。
又有一位護理師進了電梯,她詫異地看着我們,但是沒有出言責怪。我回頭望去,看見日坂小姐追了過來。電梯門關上,我感覺到震動。
我忘了寒冷,問道:
我也被人敵視過。雖然我不會故意和人結怨,但是從結果來看,只要活在世上就多少難免和人結怨。
那天我會靠向車道,是因爲路邊堆着掃開的雪使得人行道變窄,即使如此我也沒有跨越隔開車道的白線啊……我把這些反駁留在心底。不過,日坂小姐好像只認得我,卻不記得小佐內同學。我單獨行動的時機……難道我去伊奈波川飯店見日坂和虎的那天,日坂小姐也在場?爲了不忘記我的長相,她偷偷地躲在那裏看我?
我突然感覺到小佐內同學有一隻手放開了輪椅。她繼續說道:
「……是的。」
「日坂小姐很快就來了。」
好啦,我們沒地方逃了。
———你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我說啊,
———你這個人,
———真是太煩了。
啊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我做了這種事。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日坂同學是不是和家人關係不好?」
一陣冷風吹過。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
日坂小姐垂下鐵錘,回答:
「不是。」
話聲停歇,庭園頓時寂靜得令人耳朵發疼。
「不是的,我們家的關係很好。我在學校之類的地方聽過別人說父母很爛、希望父母去死,我都覺得很不可思議,因爲我們家人的感情很好。父母確實會罵我們,但這是因爲我們有捱罵的理由。我和祥太郎的感情也很好,不是戀姐或戀弟什麼的,我們之間有的只是普通的尊敬和敬愛。你懂嗎?」
可是,他們家一定有問題。
日坂說國三夏天的大賽是「我最後的大賽」,可是他明明打算若是大賽成績夠好就要靠着體育推薦上高中。日坂那句「我最後的大賽」只不過是牛尾轉述的話,他實際上可能是這樣說的:「那是日坂祥太郎最後的大賽」。
「像你這種小鬼頭或許無法理解。」
日坂小姐的眼睛沒有看着我,而是看着自己的腳邊。
「生活本來就有起有落,有好的時候,也有不好的時候。所以遇上不好的時候也是無可奈何的,不能光看一時的情況就說關係不好。如果情況不好,只要努力改善就會好起來的,事後回想起來還能笑着說『當時真的很不好過呢』。」
我在伊奈波川飯店見到的日坂和虎先生不知道日坂祥太郎是何時出院的,三年前的我只覺得這一定是因爲和虎先生是假扮日坂父親的冒牌貨,因爲父親不可能不知道兒子什麼時候出院。
現在的我不會那樣想。
現在的我只會覺得他是個不知道兒子出院消息的父親。
祥太郎說道。他的聲音比三年前低沉。
揮舞的鐵錘嗖嗖作響。
日坂英子小姐被帶去警局問話了。
日坂小姐嘲笑道:
鐵錘掉到日坂小姐的腳邊,她哭喊似地叫道:
說得很對,一點錯都沒有。可是日坂繼續說:
「想也知道警察還沒來,因爲沒聽到警笛聲。不是的,日坂小姐,在妳後面的是別人。喂!可以出來了!」
我確實很熱愛解謎,忍不住想要炫耀自己的智慧,不過我現在說這些話並不是出自那種混帳性格,而是爲了在警察趕到之前爭取時間,我只能說些不想說的話。
日坂小姐發出哀號般的吼叫。
「我拒絕。小鳩又沒有開車撞我。」
祥太郎都被盤問了一番。令我意外的是,警察並沒有叫我們去警局,只是說以後還會找我們問話,所以問了我們的住址,要求我們不要離開本市。
日坂小姐癱坐在地。
調查日坂那樁車禍的人不只我一人,還包括小佐內同學,看在日坂小姐的眼中,她應該算是我的共犯,可是小佐內同學卻裝作是事不關己的受害者。我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這是爲了打擊日坂小姐的意志,爲了爭取時間。
「咦?小佐內同學呢?」
三年前那天放學後,捱了日坂那記軟綿綿的耳光之後,我受到自己都想像不到的重大打擊。我一直在想這是爲什麼,費盡心思地想,才發覺這是因爲我在本來應該使人開心的場面被拒絕了。這就像是爲了朋友而挑選的生日禮物被人丟掉,或是畫了爺爺奶奶的畫像,拿去送他們的時候卻聽到「畫得真差,我不想要」,因爲自己的好意不被接受而傷心。
「坦白說……我不希望姐姐做這種事。」
「可是!」
日坂小姐的聲音在顫抖,小聲到幾乎聽不見。
日坂抓抓頭。
「不需要道歉。我三年前確實什麼都不知道就任意妄爲。」
如果日坂沒來,恐怕就沒辦法阻止日坂英子小姐了。
把這種行爲稱爲善意沒有錯,不過這只是強迫別人接受的、別人不想要的、自以爲是的善意。我認爲反正只要最後能查明真相,對方一定會很高興,無論中間挖出了怎樣的事實。但我的想法是錯的。
「反正我也沒有其他想做的事。我不太知道要怎麼轉車,所以遲到了,好不容易到達以後,我傳訊息給她,看到她叫我去頂樓庭園,讓我大喫一驚。沒想到……沒想到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好久不見。我沒想到會見到你。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終於懂了。
「我會做傻事不是姐姐害的。的確,如果我們能像以前那樣住在一起,或許會有不同的結果,但是做這種假設也無濟於事。就算要把責任歸咎到誰身上……那也不該是小鳩。這不是他的錯。」
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我一聽就覺得,你提起我的醫療費用並不是冠冕堂皇的藉口,你是真的擔心我,想要幫我的忙。」
日坂說:
祥太郎稍微拖着腳步靠近日坂小姐,輕輕碰觸她的手。
「是警察來了吧,我就知道。無所謂。」
我真討厭自己的天真。直到現在都很討厭。
「如果我在的話,如果有我陪伴的話,如果我們一家人和好如初的話,祥太郎就不會那樣做了。我不會讓他那樣做的!都是你害的。都是因爲你多管閒事,我纔沒辦法在祥太郎最痛苦的時候陪在他身邊。都是因爲你,祥太郎纔會跳樓的!」
日坂小姐企圖殺人的事被聽見了,她懷着殺意開車撞人的事被她期待再次一起生活的弟弟聽見了。
日坂祥太郎準備在夏季大賽之後就要改姓。說不定他早就改姓了,只是爲了在學校行事方便而繼續使用以前的姓,這種顧慮不算少見。
「爲什麼!」
牛尾跟我說過,日坂在國一的時候雖然話也不多,但是比較常笑。他是從國二秋天之後纔開始改變的,牛尾認爲這是因爲國三生退社了,他們要承擔起學長的責任,不過國中生的生活並非只有學校,當時日坂的家裏可能已經來到了「不好的時候」。
日坂小姐腳步蹣跚地靠向沒有種任何東西的花盆。
……我確實說過這種話。我說如果抓不到肇事者,日坂就拿不到賠償金,他家人得自行負擔醫療費用,他無法參加大賽和失去推薦入學的機會也得不到彌補了。
我想不出該說什麼,只能勉強擠出這句話。
日坂小姐用了和折磨弟弟相同的方法去傷害別人的事,偏偏被她在這世上最不希望知道的人知道了。祥太郎說:
「如果你是那麼亂來的人,被我打了以後不可能會有那種表情。或許你不相信,那是我第一次打人,也是最後一次,所以我想了很多。後來我從牛尾那裏聽說,你是在擔心我的醫藥費。」
「可是,祥太郎……」
這一瞬間,我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我……」
在過了熄燈時間的昏暗醫院大廳,我和日坂面對面。我坐在輪椅上,日坂撐着柺杖。他的柺杖是光澤亮麗的木頭做的。
「妳聲稱自己有理由開車撞小鳩。喔,是嗎?……那我呢?妳當時準備連我一起撞,要不是因爲小鳩救了我,我也會被妳撞到。妳連無冤無仇的人也想一起撞死,那不就是個普通的殺人犯嗎?」
「姐姐,我瞭解妳的心情。」
「我一直在想,我打了你以後,你爲什麼會露出那麼受傷的表情?因爲我還以爲你是發現有意思的案件就會像連續劇一樣到處調查、只是因爲好玩就去挖掘別人祕密的那種人。」
我眼前的護理師叫日坂英子,也就是說她繼承了日坂的姓。
這正是我三年前犯的最愚蠢的錯。
「你當然該罵我。」
我的肌肉緊繃,壓得骨頭疼痛。
日坂小姐握着鐵錘氣憤地搔頭。
「……所以你纔會在除夕跑來?」
日坂的視線四處遊移。
「我真的很愚蠢。我覺得若是查出肇事者,我就能得到讚美,得到認同,此外也能讓你拿到賠償金,減輕你家人的負擔。我能幫上你的忙。你一定、一定也會很高興的……我是真的這麼認爲的。」
我的大腦頓時一片空白。這是我最不想聽到的話……都是因爲我,日坂纔會跳樓!
小佐內同學沒有提起戒備,平淡地說:
「聽說日坂去參加大賽之前把掛在網球袋上的平安符拿掉了。我在想,這是因爲那個平安符不能讓比賽時會出現的某人看到。」
警笛聲傳了過來。
「……妳是誰?」
我、小佐內同學、
站在頂樓庭園入口處的人,是撐着柺杖的日坂祥太郎。
祥太郎爲了不讓母親看見英子小姐送的平安符,所以才從網球袋拿下來。
太蠢了。
「我真的瞭解妳的心情,但是請妳別這樣。小鳩沒有做錯什麼,他只是想要找出撞到我的車子罷了。」
小佐內同學把我的輪椅往旁邊移動。
我搖搖頭。小佐內同學突然消失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日坂小姐大吼,彷彿爲了讓我閉嘴,又彷彿只要這麼做就能改變事實。
「我已經逃不掉了,我會留下前科,我努力開拓的人生也會毀於一旦。這全都是你害的。小鳩常悟朗,我要殺了你。」
這隻能說是愚蠢。只有我自己以爲那是好意,對方沒有任何義務接受。而且我甚至以爲揭人隱私也是爲了表達好意,所以一定會得到原諒。
「很遺憾,我覺得妳做不到,因爲妳沒有時間了。妳一定猜不到後面的門內是誰吧?」
「是伊勢的平安符對吧?那是我參加畢業旅行時買給他的,因爲他要是贏了就能靠推薦上高中。是啊,他拿掉了,真過分,但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妳還真敢說啊。」
發生車禍以後,祥太郎叫英子小姐離開現場,還吩咐了目擊英子小姐在場的藤寺幫忙保密。
「是因爲你們的父母彼此怨恨吧?所以他們不准許跟着父親的妳和跟着母親的祥太郎見面。」
我以爲日坂和家人關係不好,確實是我誤會了。他和家人的關係並不差。
日坂笑了笑。那是我所熟悉的、略帶抱歉的笑容。
就是這個。
日坂像是很驚訝地睜大眼睛,然後露出有些黯淡的笑容。
「那我就連妳一起殺了!」
「被車撞真的非常可怕,我不希望小鳩也受到這種折磨。」
「不是的!那只是暫時的、不好的時候罷了!」
「謝謝。多虧有你,我才能得救。」
我一邊回憶三年前的事,一邊說:
日坂小姐用鐵錘指着我。
我的聲音大到把自己都嚇到了。
我們一到頂樓庭園,我就發現小佐內同學在操作手機。原來她是在聯絡日坂啊?
啊,原來如此。
起風了。風彷彿吹散了她的嗚咽。
祥太郎比三年前更瘦了。他撐着發出單調聲響的柺杖,走向日坂小姐。
這不是真的。日坂小姐這番話絕對不是真的。我得振作一點。我必須反駁她。小佐內同學也被捲進來了,如果我現在頹喪的話……我們兩人都會被殺掉的。
「那是當然的!」
「好久不見。」
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此時眼前卻出現一片奶油色。小佐內同學擋在我和日坂小姐之間。
三年前那樁車禍發生時,日坂和虎先生已經沒有和祥太郎住在一起了。
「……不是的!是因爲妳和那傢伙在一起!妳要恨就恨他吧!」
「我國中的時候也說得太過火了,我一直很介意這件事。藏着祕密的是我,我怎麼能那樣罵你呢?」
「不好的情況是可以改善的!所以我和祥太郎一直在商量,要怎樣才能讓爸爸媽媽重修舊好,要怎樣才能一家人繼續住在一起,要怎樣才能回到我們最美好的時代,我們一直私下商量這些事。不過,都是因爲你!都是你揭穿了我和祥太郎見面的事!還寫成告示貼在我們學校門口!搞得大家都在談這件事,搞得爸爸都發現了。就是因爲這樣,一切都毀了!我和祥太郎再也不能見面了!那可是我們修復家庭的唯一機會耶!」
「算了,沒關係。昨天小佐內同學把事情都告訴我了。我知道這個人,但是從沒跟她說過話,所以她突然來找我真是嚇我一跳。她告訴我你被車撞,以及你想起了我的事,還思考了很多事,然後她叫我來見你。」
聽說日坂去參加大賽時,都是他母親負責開車接送。
「你向我道謝也太奇怪了吧。我姐姐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向你道歉。」
日坂還活着。
「啊啊!」
「當時我說不出感謝的話,現在還是說不出來。不過我至少能說出這句話……小鳩,打了你真是抱歉。」
我沒資格讓日坂向我道歉,不過,我知道現在終於有機會讓我說出一直很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
「是我不好,對不起。」
日坂很輕鬆地回答:
「沒關係。不過,我是不是別原諒你比較好?我不太確定,因爲我不是一個很機伶的人。」
我笑了笑。現在或許可以說出一直縈繞在我心底的想法,雖然我也不確定對不對。
「日坂,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我聽到傳聞之後一直在想,那是不是我害的。」
日坂露出寂寥的笑容,低下頭去。
「從某個角度來看,或許真是你害的。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是我姐姐害的,就連牛尾和藤寺也多多少少有些關聯。不過,我會尋死不是出自別人的決定,而是我自己的決定。雖然最後失敗了。」
然後日坂偷偷打量我的表情。
「你看起來好像很想問我理由的樣子。」
他誤會了。我搖頭說:
「沒有,我只是很高興你還活着。不過,如果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你就儘管說吧。如果說出來會比較輕鬆,我願意聽你說。」
日坂聳聳肩膀。
「簡單地說,是因爲人際關係。這次雖然不是你害的,但是家裏出了罪犯,讓我的煩惱又變多了。我深深感覺到,不能獨立生活真的很討厭。小鳩,你不會想要快點長大成人嗎?」
這個嘛。
我比較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像樣一點。
掛着「中田」名牌的護理師從昏暗走廊的後方走過來。我反射性地望向牆上時鐘,發現早就超過十一點了。日坂也看看時鐘,喃喃說道「糟糕」。
「沒有公車了。」
「如果能請警察開車送你回去就好了。」
「再見,小鳩。新年快樂。能見到你真好。」
「再見,日坂。新年快樂……能見到你真好。」
「是啊。反正總是有辦法的。」
日坂沒有回頭。
日坂撐着柺杖走向出口。
我也朝着他的背影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