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幸運星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9534 字
我已經可以在有護理師協助的前提下使用輪椅,所以馬淵老師的復健內容改變了。我先前都是躺在牀上做復健,今天還要加上坐在牀邊讓沒有受傷的左腳彎曲伸直的運動。
馬淵老師並不緊張,但是非常謹慎,我改成坐姿時,他一直在注意我有沒有讓動過手術的右腳承受重量,還伸手攙扶我。我一邊依照他的指示做復健,一邊問出我一直很好奇的問題。
「馬淵老師,你每天都來嗎?」
我是二十二日被車撞到,二十五日開始復健,今天是三十日,都快要過年了,但馬淵老師在這年關將近的時期至少連續上了六天班。
馬淵老師笑着說:
「我的確是天天來。」
「你沒有休假嗎?」
「有是有,但是沒辦法放假啊。」
馬淵老師露出開懷的笑容,繼續說道:
「因爲年底人手不足,像我這種好用的單身漢班表都會被排得滿滿的,所以你今年的復健全是由我負責。」
「過年以後會換成別人嗎?」
「除夕和元旦※我還是會休假啦,不過不會有其他人來。我會給你指導手冊,有些簡單的動作你可以自己做。爲了避免發生危險,我會整理出能在牀上做的復健項目清單,晚點再拿給你。」
注7:日本的除夕是國曆十二月三十一日,不是農曆最後一天。
還好馬淵老師至少年底年頭可以休假,不過護理師還是要上班吧,因爲病人又不是元旦就不用喫飯,症狀也不會因爲過年而變得穩定,所以排班應該和日曆上的假期無關。
這真是一份辛苦的工作。
「照顧我的護理師也一直沒有休假呢。」
「照顧你的應該是負責這個樓層的護理師吧。是哪位啊?」
「我不知道。是個頭髮很短的年輕女性。」
馬淵老師歪着頭思索。
「戴眼鏡嗎?」
「……」
「藤寺也要上課,還要參加社團活動,沒時間潛入找人吧。」
「上千人……」
如果身體能動,我一定會開心到跳起來!
「原來是空中花園?」
「聽說這裏以前是女校,所以現在還是女生比較多。」
「就在河對岸,騎腳踏車大約十分鐘吧。」
「沒有。頂樓是庭園。」
「這間學校的男女比例是怎樣的?」
「好了,這裏太冷了。」
「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
沒過多久,我們就來到了橫跨伊奈波川的鐵橋。每次有車子經過,鐵橋就會搖晃,如果是大貨車或聯結車,震動更是強烈得可怕。往下方望去,堤防道路就在橋下,那是我們前天走過的下穿交叉道。
身爲國三生的我和小佐內同學對通學範圍內的高中只有最基本的認識。黃葉高中是私立學校,以前是女校,有普通科,但是商業科更出名,此外還有一些其他的科系,整體看來像是主要提供實作課程、讓學生高中畢業就能立刻開始工作的學校。
我轉頭望向推着輪椅的護理師。
「什麼爲什麼……只要花些心思拜託他,讓他樂意協助就好啦。」
「那我就不知道了。年輕護理師確實更容易被連續排班,不過老手和護理長有時也需要連續上班啦,譬如連續來十天,更多的都有。」
昨天找到那位同伴的制服後,藤寺說「這樣應該夠了吧?」,然後就回家了。他已經幫了我們很大的忙,如果我們繼續纏着他不放,身爲隊長的牛尾鐵定不會坐視不管。
我們學校禁止學生在校內使用手機,所以我在課堂結束之前都沒辦法聯絡小佐內同學。放學以後,學生們三三兩兩踏上歸途時,我和小佐內同學依照事前說好的在校門外會合。小佐內同學穿着夏季制服,應該是洗過了。
小佐內同學很訝異地看着我。
「因爲有些病患需要長期住院,有些則是沒辦法外出。」
「不客氣,你開心就好了。這裏很冷,我們回去吧。」
我從不覺得自己是戶外活動愛好者,真沒想到我聽見能去到太陽底下竟然會這麼興奮。
「散步?」
和昨天一樣,我藉着護理師的幫忙坐上輪椅。昨天輪椅滑開令我嚇得渾身冷汗,不過今天非常順利。我把腳放上踏板之後,護理師握住把手,問道:
若是仔細觀察,可以看出頂樓的庭園並不大,如果我的腳沒問題,大概只要十五秒就能跑完一圈。因爲佈置了草木和拱門,讓人無法一眼望盡,所以不容易發現整體空間有多狹小。
「我們學校的頂樓禁止學生進入。醫院的頂樓是不是晾着牀單呢?」
護理師低頭看了我一眼。
「去頂樓吧。」
我看着護理師按下樓層按鈕,心想爲什麼要把電梯做得這麼大,在電梯門關閉、梯廂開始移動時,我已經想到是爲了讓擔架、擔架牀和輪椅使用的。
黃葉高中位於一條有人行道的路上,門口有一座拱形裝飾,門內地上鋪着磚塊,三層樓的龐大體育館上掛着一條直線穿過數字「8」的校徽。我們是放學以後纔過來的,所以黃葉高中可能也結束一天的課程了,不過從校門走出來的學生很少,不知道是還在上課,或是黃葉高中大部分的學生都很熱衷社團活動。
護理師問道。
我們在「秋津屋」找到的制服是黃葉高中的。
「雖然不能離開醫院,不過可以去頂樓或中庭。」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她就點點頭,邁出步伐。
出門以後先往左走,接着右轉。我向護理師問道:
「那就麻煩妳了。」
護理師對我的古代史笑話不太捧場。
護理師又說一次:
電梯很寬敞,如果全部擠滿應該能搭載幾十人。
「我倒覺得藤寺應該會樂意協助。」
看見護理師默默地準備推動輪椅,我急忙問道:
「爲什麼?」
「或許要花一些錢……」
我會這樣問不是因爲不知所措,而是想知道小佐內同學能想出什麼辦法。不出我所料,她確實想過這個問題。
短髮護理師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自從發生車禍之後,我一次都沒有外出過,每天的生活只有一再重複的三餐、診療、復健,以及回想不太愉快的往事。
所以才把頂樓闢爲庭園,至少讓病患有地方散散心?雖然我住院還不到十天,但我真感激醫院的這份用心。
「那現在該怎麼辦?」
「沒有。」
庭園裏已經有人先來了,一位老先生坐在木製長椅上,呆呆地看着天空。他身上只穿着病人服,坐在寒風中一定很冷,但他似乎一點都不在意。老先生髮現了我們,朝這邊點點頭,我也向他點頭致意,不過他似乎不打算跟我們聊天。
小佐內同學抿着嘴脣點頭,一副很不甘願的樣子。
我轉頭望向護理師。
撫過河面的初夏涼風和往來車輛的風壓吹在我們身上。我們一路上都沒有交談。
護理師露出僵硬的笑容。我看得出來,散步的提議多半是出自其他人的吩咐,再不然就是住院生活的固有項目,總之不是基於護理師個人的善意。護理師只希望我靜靜地待着,不難想像她不希望讓我出去散步。話雖如此,此時我也沒打算跟她客氣。
「可以。」
「可以買一件黃葉高中的制服,讓藤寺混進去找人。」
護理師露出察覺到自己疏忽的表情。於是我裹着毛毯坐着輪椅,用這副令人憐愛的模樣出了病房。
復健結束後過了一會兒,明明還不到午餐時間,平時那位短髮護理師卻來了。我心想,現在又不用換點滴,她來做什麼?
即使男女人數一樣多,女生也是多達五百人,我們不可能全都看過一遍。再說,就算叫全校學生在操場上站成一排,我們也認不出那個女生,因爲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沒見過她,除了日坂以外,只有藤寺知道她長什麼樣子。
我遺憾地仰望天空。我是因爲路上積了雪,無處可逃,纔會被車撞到。現在天空一片清澈,沒有下雪的跡象。
真過分……
小佐內同學說:
庭園周圍着白色鐵欄杆,欄杆很高,頂端還有一段向內凹,類似「忍返」※的構造,應該是爲了避免有人爬上去而跌落。
雖然我有拒絕的理由,但我更想照着自然的反應來做選擇。
這樣就夠了。
既然騎腳踏車只要十分鐘,還在走路能到的範圍之內。小佐內同學應該也調查過黃葉高中的位置了。
這是冬天的刺骨寒風。我深深吸了一口冷風,龜裂的肋骨每次深呼吸都會痛,但我一點都不在乎。太爽快了,我甚至覺得積聚在肺中的污濁全都一掃而空了。
門外建了風除室※,所以還有第二道門。護理師用同樣方式開門,我立刻感覺到風吹了進來。
從最近的位置目睹日坂出車禍的那位同伴就在這所學校,我們必須找出那個女生,問出肇事者的資訊。
「聽說這裏的學生有上千人。」
「從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病患可以自由進出,其他時間需要有護理師陪同。」
注8:兩道玄關設計,可隔絕室外熱氣、寒冷或廢氣,防止冷暖氣外泄,還可防蚊蟲和風沙,保護隱私。
「那可以幫我蓋條毛毯嗎?」
我們移動到走廊上,前方是附有觸控式感應器的大自動門。護理師摸一下操作面板,門就打開了。
真不知道小佐內同學打算花些怎樣的「心思」。我乾咳兩聲。
我突然有點害怕出社會工作。
如果現在是花季,應該會有更多色彩,如果是草木抽芽的季節,一定是滿目翠綠。
「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到了走廊底端往右轉,接着又是右轉。和去洗手間的路線一樣。事實上,洗手間再過去就是電梯間。
「妳還真大膽。這樣藤寺就得冒很大的風險了。」
「應該很冷。」
「謝謝。」
隔天星期一,我向班上的朋友和級任導師打聽黃葉高中的位置,老師知道我想考的學校不是黃葉高中,所以有些驚訝,但他沒有多問,很乾脆地告訴我。
「我覺得藤寺不太可能再幫忙了。」
護理師按了寫着「5」的按鈕。電梯裏沒有其他乘客。車廂靜靜上升,電梯門開啓。
也就是說,離我們的國中不遠。這個結果和日坂同伴是黃葉高中學生的可能性並無矛盾。
「頂樓上得去嗎?」
「頂樓會冷嗎?」
她有些爲難地如此強調,然後望着黃葉高中說:
護理師推着輪椅,帶我來到頂樓的庭園。
我問道:
「你想去頂樓還是中庭?」
難得有機會外出,我很想吹吹風。
仔細想想,如果我康復到能靠自己坐上輪椅的話,應該已經獲准外出了吧。出去的話……要做什麼呢?到時應該是春天了,要不要去買「愛麗絲」的草莓塔呢?小佐內同學準備繼續升學,只要不是沒考上任何大學,她明年就不在這個城市了,以後草莓塔只能我一人獨享了。
柵欄外可以看見市區,以及在乾季裏水位降低、細得不像樣的伊奈波川,還能看見沿着伊奈波川建造的堤防。一想到我在那個地方差點死掉,我就想一直盯着那邊看,又覺得不太敢看,心情非常複雜。我這時大概笑了吧。沒想到來這個小庭園會如此愉快。
「小鳩先生,你想出去散步嗎?」
她的回答很簡短。
現在是十二月底,頂樓的庭園顯得十分寂寥,常綠植物的葉子都枯萎了,像是花臺的地方只見一片荒土。不過我還是覺得冬天的景色非常美麗,天空很透明,陽光也很清澈,冷風吹拂皮膚。
「回去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等到我能自己坐輪椅以後,隨時可以來這裏嗎?」
「走吧。」
注9:古時的防禦工事,在城牆上插滿鐵刺以免敵人攀牆攻入。
校門前掛着一個塑膠牌,上面用線條柔和的圓黑體寫着「禁止校外人士進入」,只有「禁止」二字是紅色的,彷彿在強調「禁止就是禁止,沒有例外」。
「既然如此……或許可以在看得到校門的地方安裝攝影機,再拿給藤寺認人。或許十天內就能找到。」
我似乎聽到了她的笑聲。
「謝謝妳帶我來這裏。」
「總之先直走吧,之後再找後門也不遲。」
「直走?」
小佐內同學疑惑地歪頭。
「你是說要直接走進黃葉高中去問有沒有人看見那樁車禍嗎?」
「如果那樣做,一定會被趕出來……妳看看這個怎麼樣?」
我打開書包,拿出一張紙,遞給小佐內同學。上面用顯眼的字體和顏色寫着這段文字:
致黃葉高中的各位:
我們正在找尋目擊六月七日發生在伊奈波川堤防道路上肇事逃逸案件的黃葉高中學生。爲了我們被車撞傷、至今仍在住院的同學,懇請各位協助。如果有人目擊那樁車禍,或是認識目擊車禍的學生,請打以下的電話號碼跟我們聯絡。
小鳩
後面寫了我的電話號碼。這張是影印本,正本放在家裏。
小佐內同學上身前傾,專注地盯着我看。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呃,不行嗎?」
小佐內同學搖搖手說:
「真厲害,我絕對想不出這麼直接的辦法。簡直……」
然後她歪頭思索。
「該怎麼說纔好呢?簡直……太普通了?不是,應該說,非常地,簡直……像個小市民?」
我笑了出來。小佐內同學大概想說我想出的方法是正攻法,只是措辭有點偏差。
「小市民,不錯嘛。」
「呃,我沒有批評你的意思,我真的覺得這招很厲害。」
「我明白。」
我忍不住問道:
過了十五分鐘。我忍住打哈欠的衝動,小佐內同學還是面無表情地等着。我說:
「我跟妳一起去吧。」
小佐內同學突然皺眉。
小佐內同學點頭,沒有再說下去。
「嗯,運氣真好。」
「搞錯也沒關係。請妳告訴我。」
「除此之外,我也不想把自己的電話公開在網路上。」
「真好。」
「看是看到了,不過距離太遠,所以沒看清楚肇事駕駛的臉,也沒看清楚車牌號碼。黃葉高中的目擊者離車禍地點很近,所以我們在想她可能看到了。」
「妳認識她嗎?」
「嗯,是的。」
……看來我犯了一個錯,我的反應太大了。戴眼鏡的那位手足無措,顯得相當猶豫。
「咦?也就是說,還沒抓到人?」
可能是因爲她一直看到高中生,所以聊天時只想得到這個話題吧。我回答:
「……嗯。這樣或許真能逼出那位同伴。」
找到之後又能怎麼樣?
高個子那位大概看出我們再談下去也沒有結果,所以跳出來說:
黃葉高中位於市區,一般來說不會只有一個校門,我們眼前這個有拱形裝飾的地方應該是正門,其他地方一定另有後門。如果那三人從後門離開,而我們一直在佈告欄前面苦等,可能就得看着夕陽下山,看着星星升起,然後兩人一起賞月。這麼說來,我是不是該去買些糯米糰呢?不過六月賞月也太不合時節了吧?
「小佐內同學,不好意思,妳可以幫我釘上圖釘嗎?」
高個子的那位說:
把自己的電話寫在公開的告示上,確實讓我不太舒服,不過……
那位同伴聽到這些流言一定會感到坐立難安,說不定會做出某些反應,又或許會有熱心的黃葉高中學生主動告知我們誰很可疑。
我看看黃葉高中門前這條路的左右兩方,在不遠的地方發現了我想找的目標,那是市公所設置的佈告欄。我走到佈告欄前,小佐內同學也跟了過來。
「上面寫了『致黃葉高中的各位』耶!」
「實體的告示撕下來就看不到了,但是網路上的留言可能刪不掉。如果過了五年、十年,網路上還繼續流傳黃葉高中學生目擊了車禍的事,或許不太好。」
短髮那位歪着頭說:
「……我不想惹麻煩。」
小佐內同學從我背後伸手拔出圖釘,先釘告示的右上角,接着釘左上角。我放開按着告示的雙手,站起來,小佐內同學繼續拔圖釘。
高個子那位對其他兩人說:
若是順利的話,這張告示或許能在黃葉高中裏引起討論。有人目擊車禍卻默不吭聲,爲此有位國中生被送進醫院,正義得不到伸張。那個不吭聲的人究竟是誰?
「麻煩妳告訴我。這件事很重要。」
我不知道能不能那麼順利,總之還是值得一試。
「沒關係、沒關係,畢竟你是我的學弟嘛。不過我和英子不太熟,而且若是找不到她,我也沒辦法。你們會繼續待在這裏嗎?」
「貼完就回家嗎?」
小佐內同學點頭,又問了一次。
佈告欄上插着可能是之前的使用者留下的幾根圖釘。我沒有準備圖釘,有別人留下的圖釘真是太好了。我在偶爾有黃葉高中學生經過的人行道上擺出告示。空位靠近佈告欄下方,所以我是蹲着的。
她的問題很尖銳。
「四個角。請妳先釘上面。」
我還在想這些蠢事時,小佐內同學大概是等膩了,向我問道:
小佐內同學大概是擔心不能擅自張貼告示吧。雖然我覺得一張紙惹不出多大的麻煩,但我還是事先查過避免麻煩的方法。
「小鳩,你要上高中嗎?」
引導我說出這句話的明明是小佐內同學,她卻一臉無奈地露出微笑。
「不只是運氣好,我的手段也很好。」
「算認識嗎……我是認識她啦。」
「你真的要公開電話號碼嗎?」
「釘在哪裏?」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被她這麼一問,我才意識到這種效果不是因爲運氣,而是我選擇在黃葉高中學生放學經過時會看到的地方張貼用詞引人注目的告示。也就是說……
聽到我的保證,小佐內同學才放心地點頭,再次讀起那張告示。
她笑着說道,但是一下子就笑不出來了。
「問妳喔,如果那三人一直不回來,我們該等多久?」
戴眼鏡的那位突然叫道:
「天氣很熱,你們忍耐一下喔。」
「這個要怎麼辦?」
我也想過這件事,不過……
一個男學生騎着腳踏車離開學校,兩個女生說說笑笑地經過,一個把斜背書包的揹帶像頭帶一樣掛在額頭上的男生疑惑地看着我們。光看從我們面前經過的學生,確實是女生比較多。
若是真要遵守規則,我應該先拿着這張告示去市公所,得到許可之後再回來張貼,不過多跑一趟太麻煩了,反正佈告欄上的空間還很多,稍微調整一下先後順序也無傷大雅吧……依照小佐內同學的說法,這種苟且的作風也很符合小市民的風格。
我寫這張告示有兩個目的,第一個是對那位同伴喊話,請她聯絡我們,說出真相。不過這個目的不太可能實現,因爲她在警察到來之前就趕緊離開車禍現場,日坂還要求藤寺不能說出她在場的事。我不確定那位同伴是不是日坂的交往對象之一,我也沒興趣搞清楚這一點,不過她鐵定不想被別人發現。依照常理來看,光靠喊話不太可能讓她乖乖地自己站出來。
「運氣?」
「喔……」
有一男一女從我們身旁經過,邊走邊瞄向我們。八個人笑着走過來,可能是同社團的朋友吧,我們退到人行道的邊緣,讓路給他們走。
「我回去看看。」
「……咦?肇事逃逸?」
「既然要做,那就放膽去做。對吧?」
「有人看見穿着黃葉高中制服的學生出現在車禍現場。」
「英子是吧?她應該還沒走,我去問問看。」
「是的。」
回頭望去,穿着袖口有兩條線的制服的三位女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們,一個身高很高,一個戴眼鏡,一個是短髮。明年我們(應該)也會成爲高中生,可是看到幾位高中生站在眼前,我還是覺得有些壓力。我一邊思考該怎麼回答,一邊點頭致意,三人之中最先開口的高個子女生問道:
我向折返黃葉高中的三人鞠躬致謝。
戴眼鏡的女生和短髮女生互望一眼,同時露出無奈的表情。
「我們學校有人目擊了車禍?你怎麼知道?」
「你們是鷹羽國中的吧?」
我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讚美。其實我家裏的市府宣傳手冊上就有寫,根本不用費力調查,不過我還是心懷感激地收下讚美之詞。
「喔!是我的學弟妹。」
「應該會。」
不愧是小佐內同學,一下子就明白了。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啊,是在貼海報吧,看就知道了。」
注意到告示的學生只有一開始的那三人,或許她們注意到的也不是那張紙,而是想知道我們這兩個國中學弟妹在這裏做什麼。
如果我答得不對,她搞不好會釘在我的後腦。
過了五分鐘。過了十分鐘。
「真厲害!你還去查了!」
「啊,該不會是衛看的英子吧?」
「我不能說啦,如果搞錯人就太不好意思了。」
「直到找到她們三人。」
這時後面突然有人說道:
「呃,我又不是指對你不好意思……」
小佐內同學似乎也不反對,她甚至還想了一個提議。
「只要帶着告示的樣本去市公所或派出所,就能申請許可。具有營利目的或違反法律的都不行。既然找貓的告示都可以貼,找尋車禍目擊者的告示應該也沒問題吧。」
三個女生穿過校門,回到黃葉高中。我看着她們的背影,突然覺得好熱。把還沒用圖釘固定的告示下方釘好之後,就只能等待了。
她一定是看到了我們胸前的校徽。
手上還抓着圖釘的小佐內同學小聲說道:
佈告欄上一半的空間被市政府主辦的演奏會海報佔滿了,另一半的空間貼着雜七雜八的紙張,包括防止中暑的提醒、茶道班開課的廣告、找尋走失貓咪的告示,空位也夠大。
「貼在這裏。」
「喔?那人只看到目擊者,卻沒看到車禍?」
「真的嗎?」
所以我還有另一個目的。
「對了,黃葉高中的學生也會使用網路討論區吧?要不要把這份告示貼在他們的討論區上?」
戴眼鏡的那位把臉湊過來。
「被車撞傷?是誰啊?我們是三年級的,沒聽說有這種事啊。」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是該理性地說「不用了啦,這樣太麻煩妳了」,做出客套圓滑的反應?還是該衝動地想着「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這麼幸運的事不會出現第二次了!」,盡力央求對方幫忙?高個子的女生看到我左右爲難的神情,似乎做了善意的解讀。
其他兩人面面相覷,跟着望向告示。
「真沒辦法。」
小佐內同學爽快地回答:
「……也是啦。」
事態發展真是大出我所料。我根本沒想到這麼快就……連告示都還沒貼完就看到效果了。
「你想讀哪間?」
「不知道。可能是船戶高中吧。」
船戶高中是公立升學學校,成績優秀卻不想把高中生活完全投入在讀書考試的國中生好像都會去讀那一間。
「喔。」
「那妳呢?」
「船戶高中。」
這樣啊。
或許我們兩人都不覺得第一志願相同有什麼大不了的,畢竟船戶高中以往的錄取率不算太低,不至於讓人恨不得多除掉一個競爭對手。我沒來由地覺得,我們升上高中以後可能也會像這樣一起行動。我有一種預感,上高中後,我們仍然會爲了調查事件、探索真相而建立暫時的合作關係。
小佐內同學抬起手,指着黃葉高中裏面。
「你看。」
在她指着的方向,剛纔三人之中的高個子女生正在和另一個女生說話。因爲距離太遠,聽不見她們在說什麼。我望過去的這一瞬間,和那個女生正好對上視線。
那女生身高不高,也沒有矮到令人注意,身材不胖也不瘦,頭髮又黑又長,蓋住了耳朵,戴着很有特色的圓眼鏡,推着腳踏車。高個子女生可能正在跟她說站在佈告欄前的國中生正在找尋車禍目擊者,聽她說話的女生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那位想必就是「衛看的英子」了。她的外表和藤寺的形容一模一樣……話雖如此,如果光靠「不高不矮、戴眼鏡、長頭髮」這些條件就認定英子是那位同伴,未免太草率了。
英子不斷做出揮手否定的動作,然後指着我們,像是在質問高個子女生。高個子女生顯然沒能說服英子,英子轉身走回校舍,高個子女生聳聳肩,朝我們走來。
「她說不是她。會有流言說她發生車禍,是因爲她的腳踏車在回家的路上被機車撞壞了,她說跟她一起走的女生也知道這件事,而且她從來不走堤防道路。嗯,是沒錯啦,連我都不會走那條路。」
「這樣啊……」
也罷,若是剛貼出告示就立刻找到那位同伴,未免太順利了。我得做好長期等待的心理準備。高個子女生擺出一副會對學弟妹負責到底的態度,豪爽地說:
「我會再去問問班上同學,如果目擊者是我們班的人,一定找得出來。我也會留意有沒有類似的傳聞。」
我再次低頭鞠躬。
「那個……我叫小鳩常悟朗,三年一班。」
「我是三年四班的小佐內由紀。」
雖然我早就知道要在醫院裏過年,可是我在年內都沒辦法靠自己坐上輪椅,真是令我又焦急,又覺得難堪。
醫院的生意不會因爲年關到了就變差,不過在我用餐之間,平時那位護理師卻進來看過好幾次。我現在比較能活動了,不過送餐、收餐盤、飯後刷牙還是得靠護理師幫忙。喫完飯後,護理師和平時一樣幫我倒了水,我喝完水,在她的協助下刷牙,準備就寢。
我有些驚訝。今天是十二月三十日,今年都快要過完了。
我的病房裏沒有月曆,我很容易忘記今天是幾號。雖然我每天寫筆記,但我記錄的是三年前的往事,而不是現在的日記,所以要算日子只能屈指計算。
晚餐是雞排和咖哩粉炒花椰菜。或許是因爲我發現已經到了年底,總覺得醫院比平時更安靜,筷子和塑膠餐盤碰撞的聲音聽起來好冷清。
「我叫勝木亞綾,商科……商業科,三年A班。加油喔,小鳩,小佐內。我也不希望撞傷我學弟妹的人一直沒抓到。」
先前一直默默站在一旁的小佐內同學也跟着說:
高個子女生睜大眼睛,然後笑着說:
沒有澆花。
我也看了一下手機的電量。今後不知何時會有黃葉高中的學生打電話來,我明確感覺到我們的調查就要迎向大結局了,我可不希望因爲手機沒電漏接了重要的電話而搞砸。
接着我把筆放在筆記本上,無力地靠上了枕頭。
住院的時候,對日期的敏感度會漸漸變差。
雖然宮室醫生說過「你恢復得很快,快到令我喫驚」,但是他又說了「或許是因爲我比較常看高齡病患吧」,所以我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比同年齡的人恢復得更快。不過我現在已經能自己換上父母探病時帶來的內衣褲,我確實一點一點地好起來了。我也很清楚,即使我再怎麼努力也不能加速骨頭的生長。
我很快就感到昏昏欲睡,但還是勉強拿起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在如今逐漸成了蠢事回憶錄的記敘最後加上一句話。
勝木學姐說完以後就轉身回學校了,大概是要去找另外兩人吧。我從口袋掏出手機看看時間,如果要在今天之內去市公所申請張貼告示的許可,就得趕緊動身了。
我是從聖誕節早上開始喫小佐內同學送的夾心巧克力的,喫完今天這顆(裏面加了柳橙果醬)以後,盒子裏只剩兩顆。也就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