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SHAKE HALF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2萬 字
1
若是看到熟悉的人做出意想不到的行動,一定會感到不可思議。如果一再看到對方做出異常行動,就會覺得對方是不是碰到了什麼重大事件才造成了心境的改變。要是這種情況再持續下去,就會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瞭解對方。
我對小佐內同學抱持的疑慮已經逐漸升高到這種程度。
高二的暑假。我和完全沒有理由在校外見面的小佐內同學在這個暑假裏已經見面了很多次。從她手上拿到什麼《小佐內精選甜點•夏季篇》、藉着夏洛特蛋糕而鬥智是一週前的事了。我在大意落敗之後,三天兩頭就被小佐內同學叫出去,排行榜第六名的「水蜜桃千層酥」和第九名的「宇治金時」確實都很好喫,不愧是小佐內同學精選的甜點。不過小佐內同學並不是不好意思自己一個人去喫甜點的那種可愛女孩,我始終想不通爲什麼她一定要找我一起去。
今天我又收到了這樣的訊息:
『今天要去的是「la Roche」和「銀扇堂」之間的店。三點半約在店裏。』
我查了一下《小佐內精選甜點•夏季篇》附上的地圖,「la Roche」位於本市───木良市───北北東的邊緣地帶,都快要到鄰市了。「銀扇堂」則是在本市的西南西,一樣位於郊區。她說是在這兩間店之間,所以我在地圖上這兩間店之間劃了條線,這條線經過了兩間甜點店,不過一間就在「la Roche」附近,另一間差不多落在兩間店的正中央,所以應該是這間纔對。
店名是「berry berry三夜街店」,也就是排行榜上第七名「冰雪西瓜優格」的那間店,我想多半錯不了。
這封訊息要當成謎題未免太簡單了,小佐內同學一定知道我猜得出來,故意跟我鬧着玩着吧。
我一邊騎着腳踏車前往目的地,一邊難以釋懷地皺起眉頭。
這個暑假裏我不到三天就得跟着她到處喫甜食,如今她還傳這種不清不楚、像在開玩笑似的訊息。這樣子我們根本就像是男女朋友嘛。
我好歹也是個身心健全的高二男生,對女生當然不是沒有興趣,但對象若是小佐內同學,講得好聽點,還挺驚悚的,但她也沒差到讓我想要拒絕。真要說的話,我比較喜歡外表成熟的女性,但她若真的願意,還是有辦法打扮得成熟一點。所以說,我小鳩常悟朗不過是一個性格不太好的高中生,能跟她在一起應該感到光榮纔是。
可是……最近的小佐內同學和我熟悉的模樣實在差太多了,她這個夏天的行動老是出乎我的意料。難道我真的一點都不瞭解她嗎?或者……
我在紅燈前停下腳踏車,喃喃說道:
「她有什麼陰謀嗎?」
我賭十美元,答案一定是這個。
2
如名稱所示,「berry berry三夜街店」位於三夜街。三夜街是從車站通往市中心的一條南北向道路,這間店的位置離車站很近。
我來得太早了。把腳踏車停在公共停車場,找到目的地的那間店時才兩點半,離約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我先去了車站。
今天是多雲的日子,所以不至於熱得像在烤火,但現在畢竟是八月,氣溫還是挺高的。車站前看得到像是高中生和國中生的人,但數量不多,畢竟木良站的周圍沒有能讓年輕人玩樂的地方。站前圓環是公車站,現在正好停着一輛公車,乘客紛紛走下來。車上的乘客很少,從時間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可不想站在太陽底下等一個小時,我打算換個曬不到太陽的地方,最好是有冷氣的地方。順帶一提,我現在覺得有點餓。最近我經常不喫早餐和午餐,今天也一樣還沒喫午餐。
乾脆隨便找間店來填飽肚子吧……不過木良站的周圍既然沒有能讓年輕人玩樂的地方,身爲年輕人的我對木良站這一帶當然不熟。我環視一圈,看到一間漢堡店。正好,我就去那裏喫點東西吧。
「聽說那個組織的核心人物從國中時代就開始做這種事了,以前只會鬧着玩似地大量灌下感冒藥或安眠藥,現在是怎樣就不清楚了……如果還是一樣就好了。這部分我還要再調查。」
我當然有自己的理由,但我和健吾最後還是達不到共識,和談不來的人保持密切往來不是小市民該做的事,所以我好一陣子都沒再和健吾說話。雖然健吾對此不以爲意,但我多少還是會刻意避開他。
健吾和我以前讀的是同一所小學,剛進高中時,他對我的印象還停留在那個時候,也就是我還會對自己的洞察力和小聰明引以爲傲、想都沒想過要低調一點的時候。健吾似乎還期待着高中的小鳩常悟朗依然具有偵探的能力和習性,不過現在的我已經跟以前不一樣了。
「好久不見了。」
我倒覺得他很有可能這樣做。看來健吾至少還有基本的判斷能力。
「爲了校刊社的報導嗎?」
「有動靜了。」
健吾皺起眉頭。
正在猶豫時,我爲了繼續延續話題而問道:
上面是這樣寫的。
「我們最近有新推出的夏季限定特別套餐」。
「總之她被拉進了那個組織。」
「可惡,竟然分頭走……」
「請問您決定好要點什麼了嗎?」
「常悟朗,抱歉,我要拜託你一件事。你繼續待在這裏一陣子,幫我注意看看有沒有奇怪的動靜,在你要去做其他事之前看着就行了。」
「我只是來喫東西的。我午餐沒喫。」
車站前雖然不是人潮洶湧,但人還是不少,我看不出健吾說的動靜是在車站的什麼地方。
「啊?在哪裏?」
「健吾,你正在調查啊?」
哇塞,真犀利。
……健吾說過,以前的我雖然惹人厭,還是有一些優點,但如今的我卻變得小裏小氣,又是個居心叵測的糟糕傢伙。
「畢竟我不確定川俁的想法,我不知道她是真的像小霞所說被硬拉進去,還是她自願加入的。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我都要想辦法把她帶出來。」
「在……聯絡。那我走了。」
「嗨。」
「因爲我們不同班嘛。」
「請給我起司漢堡。」
「……跟我們學校的女生有關,但我不能告訴你名字。」
咦?他打算說嗎?我又沒有很想知道……我姑且「嗯嗯」地搭腔。
健吾停頓片刻,才用平淡呆板的語氣說:
他原本就身材高大、肩膀寬闊,這一年來又鍛鍊有成,完全變成了一個彪形大漢,旋轉椅被他一坐好像都快彎了。他後頸上的頭髮留長了一點,頭頂的頭髮往上梳,很有男子氣概,身穿花紋T恤配工裝褲,雖不算帥氣但至少不難看,不過他與生具來的方臉還是沒變,所以給人一種質樸的印象,但他自己一定也覺得這樣比較好。堂島健吾,和我認識已久的熟人……竟然會在這種地方見到他,真是不適切的巧合。他已經開口叫我了,我沒辦法假裝不認識他,只好緩緩地回答:
沒必要每次見面都針鋒相對。我擺出笑容。
「……這是什麼啊?」
我含糊回答時,瞄到了一個令我在意的女生。她化了妝,又穿着便服,所以我不太確定是不是那個女生。不,應該不是吧。
健吾沒有回答,只是抓起幾根炸薯條放進嘴裏。
「調查什麼?」
「我是開玩笑的,你應該吐嘈我纔對啊。」
我聳了聳肩膀,然後望向健吾留下的紙條。他留下這張紙條時叫我去那裏聯絡。
喔喔。
「你也是來調查的嗎?」
「藥物……是合法的還是違法的?」
我不確定該不該說出那個組織的事,不過我已經發誓不再賣弄小聰明,而且我也不希望聽到健吾得意洋洋地說些「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之類的話。不過,我需要刻意隱瞞這件事嗎?
不過……我總覺得好像在哪聽過這些事。我說聽過這些事,並不是指我平時經常聽說有人濫用合法藥物,而是我在國中時就知道同年級有一羣人會做這種事,那個組織都是女生,她們在國三的春天還被送去接受輔導。難道健吾調查的就是那些人嗎?
我還以爲對話已經結束,於是喫起了起司漢堡,但健吾繼續注視着窗外,說道:
這起司漢堡的味道還真是不怎麼樣。
健吾一臉不悅地說道:
隔壁再隔壁的座位坐的是我認識的人。
健吾迅速走過轉角,從我的位置已經看不見他了。希望健吾適可而止,雖然他身強體壯,但是據我所知,他還沒有強大到千錘百煉、萬夫莫敵的程度。
我和小佐內同學的目標不是小蠢蛋,而是小市民。但我沒有糾正他。小市民纔不會大剌剌地主張自己是小市民。
我喫光了整個漢堡。很久沒和健吾說話了,今天聊得還挺有意思的,不過再繼續聽下去可能會惹上麻煩。我最後決定要說出鷹羽中國發生過的事。
一進去就有笑容和冷氣迎接。真令人心情愉悅。
「要加薯條嗎?」
「歡迎光臨!」
「那個女生的妹妹叫你幫她脫離那些人,那你有什麼打算?」
我只是高中生,財力有限。考慮到要一直陪小佐內同學到處喫甜點,我現在應該少花點錢。能省則省。
「謝謝您。起司漢堡一個!」
「不是嗎?」
我拿起紙條,仔細端詳,然後翻到背面,又對着太陽透光來看,最後呆呆地張着嘴。
「帶着木刀殺進去。」
最近被小佐內同學拉着到處品嚐甜點,可能讓我的舌頭變得更敏銳了,我以前從來不會在意漢堡好不好喫的。
健吾喝了一口咖啡,把一個雞塊放進嘴裏。
「是嗎?」
不過健吾看了我一眼,笑了一笑。
漢堡店的玻璃門上「夏季限定特別套餐」的海報旁邊還貼着一張「三夜街週年慶」的海報,說是週年慶,其實根本沒什麼好慶祝的,這只不過是商店街的促銷活動。海報一角寫着「主辦:三夜街振興會」。每年到了這個時候,三夜街就會封街禁止車輛進入,到處擺滿攤販,我小學的時候都很期待。我走進自動門。
「她以前認識的人邀請她……應該說是強迫她。」
「跟你沒有關係。」
「找出來之後?」
「被迫加入組織的那個女生的妹妹跑來拜託我,問我有沒有辦法讓她姐姐脫離那些人,但我沒有任何情報,也不知道該怎麼做。我還請校刊社的人幫忙,大致調查過那些人的底細。」
「什麼組織?」
「喔,嗯,這樣啊。」
……哇。
說不定健吾早就知道了。雖然健吾和我讀的是不同的國中,但是從我們鷹羽中學畢業的學生幾乎都知道這件事,交遊廣闊的健吾想必也有幾個畢業於鷹羽中學的朋友吧。
「嗨。」
打工的女孩這樣問我,她應該跟我一樣是高中生。我看了一眼菜單。
「啊,是開玩笑的嗎。」
只放了一個漢堡的托盤擺上桌子。托盤上墊着一張紙,除了漢堡店宣傳店裏用的是有機栽培的萵苣和簽約農家供應的番茄的廣告之外,還放了一張「三夜街週年慶」的傳單。在傳單的地圖上,通往車站的三夜街是朝着左右延伸的,上面也寫了有哪些商店參加。我知道其中的一間,那是有賣焦糖蘋果的「村松屋」。這間店在小佐內同學的甜點排行榜上似乎列在很前面。單子放在家裏,回家以前我沒辦法確定。
我正要開口時,健吾卻突然站起來。
「對了,健吾。」
言之有理。既然如此,我也沒必要問他。
小市民纔不會想要插手這種亂七八糟的事。我沒興趣,完全沒有。健吾的猜想是錯的。我轉向一旁,又咬了一口起司漢堡。
「濫用藥物。」
我找尋着座位。現在時間是兩點半,不過店裏的人還挺多的。最裏面的一桌有一羣綁着髒辮、穿着綠色黑色黃色衣服、充滿雷鬼風格的人靠在一起,不知道在談論什麼重要的事。另一桌坐的是一對情侶,他們不時瞄着雷鬼風格的那桌。這也是應該的,連我都很在意。吧檯的座位也坐着一些人,我看到一個不知該說是搖滾風或嬉皮風、穿着短牛仔褲和老舊皮背心的小矮子正在喝奶昔,明明是在室內,那人卻緊緊地戴着皮帽。身爲期望生活平靜安穩的小市民,我不太想靠近雷鬼或嬉皮風格的人,所以把托盤放在比較遠、靠窗邊的吧檯位置上。我從紙袋裏拿出起司漢堡,正準備一口咬下時,突然有人叫了我。
「不是,是我自己的事。」
「對了,你已經決定當個小蠢蛋了。」
「不用。」
所以他纔要一直看着窗外啊,多半是在監視吧。一個高中生要做這種事真是太辛苦了。
「先找出那羣人的老窩。」
健吾一邊寫,一邊厲聲說道:
「不用。」
他依然盯着窗外。
「纔沒有咧。」
健吾急匆匆地走出店外。我依然看着那個女生,但還是無法確定。我的視力不算很好。
他的托盤上放着漢堡、咖啡和薯條,還有一盒雞塊,那就是夏季限定特別套餐。健吾朝我瞄了一眼,立刻把視線拉回前方,也就是窗外的車站風景,低聲說道:
不過呢,堂島健吾基本上還算是個好人啦。
原來健吾說那個加入危險組織的川俁是船戶高中的二年級學生,妹妹的名字叫作小霞。他剛纔還說不能告訴我名字,現在卻若無其事地說了出來,他自己似乎沒有注意到。真不錯,粗枝大葉纔是健吾的風格啊。順帶一提,我大概也猜出了川俁霞和健吾是什麼關係。
「不用。」
「要點什麼飲料嗎?」
哪裏啊?我沿着健吾的視線望去,沒看到有哪個年輕人做出奇怪的舉動。健吾突然從口袋拿出手冊和簽字筆,撕下一張白紙,在上面寫了些東西。我仍然睜大眼睛看着車站前,找尋有沒有在鷹羽中學看過的女生。
「怎麼,常悟朗,你好像很有興趣嘛。」
「是啊。」
比我想像的更嚴重。
『半』
3
什麼『半』啦。我露出癡呆至極的表情只有短暫的一瞬間,因爲健吾纔剛走,我的手機就收到訊息。是小佐內同學傳來的。內容是這樣:
『喂喂,我是小佐內。』
一看就知道了啊。我正在這麼想,接着又收到另一封。
『我現在在你後面。』
這、這是什麼都市鬼故事嗎?我正坐在窗邊的吧檯座位,可以藉着玻璃上的倒影稍微看到背後的景象,但其中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是小佐內同學……
我只看到一個穿着破破爛爛的無袖外套或背心,總之就是一件老舊皮衣,打扮成搖滾風格的人站在那邊,跟那羣雷鬼傢伙一樣都是我不想靠近的人物。那人戴着皮帽,手上拿的是……紙杯裝的奶昔。
看來我還不夠了解小佐內同學,反正以後只要看到戴着帽子的矮子就當作是小佐內同學吧,這是定律。玻璃倒影中的搖滾打扮的人慢慢取下帽子,對着我含蓄地笑了笑。那人有一頭齊肩短髮,小眼睛,小嘴巴。是小佐內同學。
我沒有回頭,而是對着倒影中的小佐內同學微笑。
「打扮得真特別。」
背後那人問道:
「不適合嗎?」
真要說的話,倒是出乎意料地……
「很適合。」
「……我都不知道該不該高興了。沒關係,去到店裏就能換衣服了。」
小佐內同學看着我隔壁再隔壁的位置,也就是健吾剛剛坐過的地方。
「我可以收走這個托盤嗎?」
她如此問道。我看了一下,托盤上還有一些薯條。
「應該可以吧。」
「那我就收走了。」
「小鳩,你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既然如此……
「你真的這樣想嗎?」
小佐內同學不知爲何表現出憂心忡忡的模樣。
她又喝了一口奶昔,果然還是厭惡地皺起了臉。
沒錯,我完全看不懂健吾留下的這張紙條。
「剛纔是堂島打來的吧……」
「呃……這是隻有堂島和你知道的暗號嗎?」
「石和?被抓去輔導的那個女生?」
「現在是三點,他或許是叫我三點半跟他聯絡。」
「不可能是這樣的。方向錯了。健吾是因爲趕時間纔會寫成這樣,爲了寫得簡略一點。的確啦,寫得太簡略還是會讓人看不懂,不過健吾應該沒有那麼匆忙。他或許以爲這樣寫我也看得懂,所以才這樣寫的。」
「這樣啊。」
「小事一樁,算不了什麼。」
搖滾風格的小佐內同學似乎不怎麼感興趣。
「在瀕死的時刻。」
「所以『半』指的確實是聯絡的地方囉?」
……她這一口奶昔吸得太久,我還很擔心她會不會缺氧。
「好像是『在……聯絡,拜託了』之類的。」
她的嘴巴終於離開吸管,抬起頭來,看着奶昔。
小佐內同學露出靦腆的表情。這是高興的意思嗎?我很少看到她露出這種表情。
小佐內同學輕輕嘆氣,露出一臉放棄的神情,說道:
別挑我毛病,我現在是在協助健吾的義舉耶。
「如果是這樣,他直接說三點半就好了。」
「這個?你問我好不好喝?」
「半」就是「半」,只有一個字,只有兩個字元。既然拿到這張紙條的我猜不出來,裏面不可能隱含了「沒辦法用言語說完」的大量資訊。
如果是人名的話,我只想得起一個叫半村良的人,啊,不對,還有另一個姓半村的人。不過那是我國中時代的同學,健吾並不認識他,連我都很少跟他說話。
至於號碼嘛,『半』指的是一半吧?half。fifty。fifty fifty。五十比五十?」
我意識到小佐內同學的眼光變得冰冷,但還是繼續看那張紙條。有人打電話來,但我正在忙,所以沒有接。
小佐內同學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漫不經心地望向窗外,窸窸窣窣地喝起奶昔。
小佐內同學搖搖頭。
我凝視着紙條。
我笑着搖頭。
真遺憾。既然健吾沒有接電話,我只好自己破解了。健吾正在想辦法拯救一個女學生,還爲此向我求助,身爲一個有責任感的人,當然得回應他的要求,這絲毫無損於我小市民的身分。
「這不是『半』,只是看起來像『半』。」
「『半』。」
「的確是。約會的日期時間也需要寫下來,因爲就算當時記得,後來也有可能會忘記。」
可是……我什麼都想不出來。既然這麼難猜,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雖然石和受過保護觀察處分……但我覺得她並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市區之中類似的組織應該不只有石和她們,應該說一定還有其他的,所以我也不確定。」
「……爲什麼健吾不直接說呢?」
小佐內同學又露出苦澀的表情。她喝了奶昔。我看不下去,就說道:
我掛斷電話。
「小鳩……你掛得太快了……」
我捏起紙條,對着小佐內同學搖晃。
小佐內同學指着我手中的紙條。我照着讀了出來。
「那麼,瞭解女生消息的小佐內同學怎麼想呢?現在高中裏出現了新的磕藥組織,會和石和馳美有關嗎?」
呃……他有說什麼嗎?
「健吾叫我在這裏多待一下,如果看到奇怪的動靜,就跟這裏聯絡。」
這個「半」字不是寫在紙條的正中央,而是貼近右側的邊緣。我看不出來他是不是故意的。
她微笑着說。對了,說起來她指定「berry berry」這間店的方式確實有些詭異。
如今試着回憶,我才發現自己根本記不清楚。健吾當時看着外面,說「有動靜了」,叫我繼續在這裏監視一段時間,然後……
「你知道我說的是『berry berry』吧?」
「妳還真清楚。」
她柔和地笑了。
我盤起雙臂。
「對了,那是什麼?」
我撥了健吾的手機號碼。鈴聲響了一聲,兩聲。
「『半』啊……本市有個地方叫半澤町,不過一整個町的範圍太大了,而且健吾也沒去過那個地方。
「不見得喔,堂島的腦海裏或許浮現了某種靈感。」
人有時會突然想不起某些事。健吾認爲我一定看得懂「半」的意思,事實上我或許真的知道,只是一時之間想不起來罷了。半。半天班。半路出家。降半旗。
「不可能吧,真是這樣的話,直接寫5050就好了。光靠這個根本沒辦法拼湊出電話號碼。」
我對小佐內同學低頭鞠躬。
小佐內同學迅速地把托盤拿到回收處,然後走回來坐在我旁邊,把拿着的奶昔放在吧檯上。
我忍不住笑出來。
「小鳩,你對堂島很不客氣呢。」
「所以應該先考慮的是,有沒有什麼事情是從『半』字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健吾自己當然知道,而他既然寫了這樣紙條給我,那就代表他認爲我也是知道的。就算堂島健吾的個性再怎麼少根筋,我也不相信他會蠢到把只有自己知道的訊息寫給我看。」
小佐內同學朝我瞄了一眼,然後稍微低下頭。
不過小佐內同學並不贊成我的意見。
接着她用一副「你在說什麼傻話」的表情搖搖頭。意思是根本用不着說吧。我想奶昔應該不會很難喝,但是想要讓小佐內同學滿意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4
「喔……?」
我不這麼認爲。
「小佐內同學……那個好喝嗎?」
「嗯,我就知道你一定想得出來。」
想到這裏,我突然靈光一閃。
「因爲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女生當然瞭解女生的消息。」
「喔,嗯,關於一個磕藥組織的事。國中的時候就有一羣人在磕藥,聽說現在又出現了那種人,還把健吾女友的姐姐拉了進去。」
「堂島留下紙條時說了什麼嗎?」
我繼續低頭看着紙條,隨口回答:
「沒接耶。」
「有一種無與倫比的神聖時刻,會使得思考能力超越原本的界線。」
就是說問消息要問對人吧。
小佐內同學可能真的很不喜歡奶昔的味道,她神情苦澀地咬着吸管,看着外面,然後放開吸管問道:
「……?」
「這個字一定隱含了沒辦法用言語說完、或是沒辦法輕易記住的大量資訊……依照我的想法,破解這張留言的關鍵就在這裏。」
糟糕。我的背脊冒起一股寒意。對耶,我現在正打算破解健吾留下來的神祕紙條,這完完全全是偵探做的事。我只是個小市民,小市民看到這種奇怪的紙條,纔不會想要找出真正的含意。
小佐內同學口中唸唸有詞,但我沒有放在心上。
小佐內同學看看手錶。那支手錶有着黑色皮革錶帶,和她的皮背心挺搭的。
「是啊。」
「你想得出來有什麼地方,或是人,還是號碼,跟『半』這個字有關嗎?」
我不再盯着紙條,而是拿出手機。既然不知道紙條的意思,直接問對方就好了。這是最簡單的方法,只要打電話問健吾「我看不懂你剛纔寫的那張紙條,你能不能告訴我那是什麼意思」。
的確。所以這個「半」字的用意應該是……
她慢慢地、囈語般地回答道:
「不是,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需要寫下來,就代表用說的會忘記。譬如電話號碼沒辦法聽一次就記起來,所以才需要抄下來。」
「喔喔,你說石和馳美啊。」
「你跟堂島聊了些什麼?」
「……我不太確定。當時我看着外面,沒有聽清楚。搞不好他說的是聯絡的時間……」
「是,對不起,我應該這樣做纔對。」
這是從口袋尺寸的手冊上撕下來的紙片,正面有細細的橫線,背後是空白的。「半」字寫在正面,但是沒有對準橫線。字跡寫得很潦草,不過健吾當時急着去跟蹤人,在臨走前匆匆寫下,所以會寫得比較潦草也不奇怪。
「爲、爲什麼要用倒敘法?妳是說健吾要死了嗎?」
「既然這麼難喝就別喝了。」
「……小鳩,你的想法很有突破性。」
真的嗎?
小佐內同學伸長手臂,把裝着奶昔的紙杯推得遠遠的,然後看着紙條說:
「既然不是『半』,那就是『羊』吧。」
「這兩個字只是字形有點像。」
「那就是『坐』吧。」
「一點都不像。」
如果是文字,絕對不會含有「沒辦法用言語說完」的大量資訊。雖然中文有辦法用一個字表達出「左顧右盼」的意思,但我不認爲「半」這個字隱含了那麼多的訊息。
「再不然就是把片假名的『キ』加上英文字母『V』。」
「那是什麼意思?」
「呃……我只是突然想到……」
小佐內同學看着遙遠的前方,一副「隨你高興吧」的樣子。
小佐內同學不明白,這紙條是健吾寫的,健吾寫的紙條不可能會有那麼複雜的破解法。照這樣說來,我應該看得懂纔對。
我又看了看紙條。
「……嗯?這是……」
我本來還以爲他只是寫得太用力了。
「有點奇怪耶。」
雖然小佐內同學沒有看着紙條,我還是指着那個看起來像「半」字的東西。正確地說,應該是那東西的上半部。
「第一劃和第二劃有點歪耶。」
健吾鐵定不是在測試我的智慧,他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他畫給我的是一眼就能看懂的地圖。他要離開之前,眼前的托盤上墊着一張傳單,上面印着三夜街的地圖,所以健吾撕下一張紙條,畫上「相連的地圖」,爲了讓我明白他的夥伴就在不遠之處。
「想什麼?」
小佐內同學用一種教導的語氣說。
「啊,是不是我弄錯了?」
「你還是破解了。」
唔……的確是這樣。
不過應該沒關係吧,又沒有被別人看見。對我來說,這件事反而是符合小市民原則的行爲,面對那種情況,任何人都會想要破解紙條的謎題,我只不過是成功地破解罷了。」
「喔喔,是妳啊。健吾好像發現了什麼事情,就跟過去了。」
「堂島學長怎麼了嗎?」
「嘿,小鳩,今天的冰雪西瓜優格讓我來請客吧!」
我在吧檯上寫了「キ」字,然後在上面打一個勾勾。像「V」一樣的形狀。
我喃喃說道。
可是……
「穿過中央一豎的點,還有下方比較短的橫線……」
見她沉默不語,我回頭一看,發現她嘴脣微微上揚,像是在苦笑。
「是這張地圖。」
我的辯解並非毫無道理,但小佐內同學也是因爲守約纔會糾正我。到此爲止都是這樣。
我和小佐內同學約定好要互相保護,除此之外,我們也約好了若是有一個人做出小市民不該有的行爲,另一個人就要加以勸阻。
聽起來真刺耳。不過她確實說對了。
還有什麼好說的呢?雖然健吾叮嚀我若是發現什麼奇怪的動靜就來聯絡,但我連要監視誰都不知道。
「我在想啊……」
我沒有回頭,繼續看着前方說:
心中的疑惑逐漸加深。
……咦?
小佐內同學拿起我手中的紙條。
不是。
不對,他沒有交給我。
在我的記憶裏,健吾並不是直接把紙條遞給我。
在我沒有集中焦點的視野一角,我似乎看到了小佐內同學在笑。
順帶一提,我們木良市市中心的馬路大致上是棋盤狀的,也就是說,到處都有十字路口。
「要看出這個『半』字是地圖,並沒有那麼困難,你遲早會發現這不是字而是地圖,只是因爲你覺得堂島寫的東西你鐵定能立刻看懂,所以纔會想這麼久。」
小佐內同學在我的背後用雀躍的語氣說:
我用笑臉回應了她的這句話。
「……不,我覺得這確實是地圖。聽到你說這是『半』字時,我只覺得這個字寫得很奇怪,若說是打了勾的十字路口,從筆跡看來的確是這樣畫的。」
「地圖應該有個對照的基準點。」
看來應該可以在約好的三點半去「berry berry」了。我朝着三夜街走回去。
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以我對她的認知,完全無法解釋她這些行爲。
對了,紙條是擺在桌上的。
既然如此……
一張是健吾留下的紙條,另一張則是鋪在漢堡店托盤上的「三夜街週年慶」傳單。我把傳單和紙條疊在一起。
「不好意思,我不是客人,是堂島健吾叫我來的。」
小佐內同學已經躲起來了。我揮揮手說:
地圖必須要有對照的基準點,而且健吾會在當時畫出這幅地圖交給我,想必是認定我能看懂。
「……原來如此,難怪我看不出來……」
如同我一開始看到的一樣,這張紙條上除了「半」以外沒寫其他任何東西,背面也是空白的。除此之外,僅有的特徵就是上方留着撕破的痕跡,以及「半」字的位置靠近右側邊緣。
有兩個十字路口,在第二個十字路口或許可以找到健吾要聯絡的人。會是川俁霞嗎?還是健吾找來幫忙的校刊社社員?
此外就是她眼中的笑意。我快要發現真相時,小佐內同學笑了。我對小佐內同學的瞭解不算淺,多少可以掌握到她的思考方式和行爲模式。
「小鳩……」
「你明明說過不會再做這種事的。」
我再看下去,就覺得兩條橫線也怪怪的。如果這是「半」字,下方的一橫應該要比較長,但健吾寫的紙條卻是兩橫一樣長……不,下方的一橫甚至更短。
看着遠方的小佐內同學把視線轉了回來。
字寫成這樣也太難看了。當然,有可能只是寫得比較潦草罷了……
那是一個穿着淺粉紅色T恤和牛仔褲的女孩,頭髮剪得有點短,還染了淺淺的顏色,長相看起來挺乖巧的,身材也頗纖細。這位就是川俁霞嗎?還是校刊社的社員?算了,是誰都無所謂,反正只要確定健吾的夥伴在這裏,我的工作就結束了。
5
真是太蠢了。因爲我一開始把它想成「半」字,就算後來想到或許不是「半」,還是一直被困在「這是文字」的成見之中。
這是地圖。有兩個十字路口,第二個十字路口打了勾。健吾不是叫我聯絡這裏,而是要我跟這裏的人聯絡。」
「『半』嗎?」
她看到我解開謎題,爲什麼會那麼高興呢?
我說了些無意義的話,就走出了「CHACO」。
我的手動了起來。
算了,世事有時就是這麼無奈。
那是一間叫作「CHACO」的小咖啡廳。推開彩繪玻璃門,門扉發出軋軋的聲響,一位豐滿的女性站在櫃檯裏笑着說:
可是我沒有仔細聽健吾說話,而且健吾也沒有再次跟我確認,所以我立刻就把紙條拿起來。因爲紙條和傳單分開,地圖就變成了「半」字。
如果這是「半」字,第一劃和第二劃,也就是「點」和「撇」,應該連接着中間的一豎,或是分別寫在一豎的左右兩邊,但健吾寫的紙條卻是「撇」穿過中央的一豎,連接在「點」的尾端。
是我自己把紙條拿起來的。
要破解不知道的事情時,不可以太過專注。這是我的親身經驗。當然,要抓出問題所在就必須專注,仔細思考,縮小可能的範圍。不過,到了結尾的階段,就得把注意力放鬆一點。當然不是說要解除緊張感,而是要在保持緊張感的狀態下拓展思考的幅度。就像在黑暗中看東西一樣,人的眼睛看不清楚核心部位的黑暗,所以在黑暗中看東西得靠眼角的餘光。想要掌握事物的真相,就得拓展思考的幅度,要看到包含了核心的整體圖像。
「我不知道。總之就是這樣。那我走了,加油。」
走到書店和派出所,三夜街就到底了。馬路還繼續往前延伸,但再過去是不同的路名。我從口袋裏拿出兩張地圖。
「應該是這樣。」
「嗯,是沒錯啦。」
出來以後,她已經脫下了那件破爛的皮背心,換成了牛仔背心,雖然短牛仔褲和上衣都沒換,光是換了背心,原本那種詭異搖滾風格就消失了。她左右兩邊的瀏海用髮夾固定在不同的高度。運動版的小佐內由紀完成。若是這種打扮,跟她一起走在街上也不會丟臉。話說回來,小佐內同學的衣服還真多,她該不會也有夜行裝吧?
被盆栽遮住的包廂裏傳出聲音。
此外,沿着眼前的馬路直直走過去並不是十字路口,前方是車站前的圓環,也就是說路已經走到底了。
我用手指在吧檯上寫字。我模仿着健吾的紙條寫出「半」字,但怎麼學都學不像,我可以把下方一橫寫得比較短,但第一劃和第二劃怎麼寫都沒辦法寫得像健吾一樣。這真的是「點」和「撇」嗎?
小佐內同學跟在我的後面。
但是小佐內同學的表情還是一樣鬱悶。
「是這樣沒錯。
我搔搔臉頰。
我開始拓展思緒,因專注而集中於一點的視線也開始渙散。這種舒適的感覺真令人懷念,我很久沒用這種方法來思考了……
「歡迎光臨。」
小佐內同學在離開漢堡店前先去了廁所,手上提着一個運動提袋。
「……地圖啊,或許吧……不過這是哪裏的地圖?」
我竟然連健吾寫的紙條都看不懂,這令我懊惱不已,不過小佐內同學說的沒錯,我不能因爲這張紙條是健吾寫的就小看了它。
因爲上方有撕破的痕跡,所以我能輕易分辨這個「半」字的方向。如圖所示,打勾的地方在上方。如果倒過來,勾勾就會變成「ヘ」字,沒有人會這樣標記的。
「我知道了。」
這是非常合理的行動。
「這樣啊。那他現在呢?」
「嗯?小佐內同學?」
「光是一個字不可能包含沒辦法用言語說完的大量資訊,如果是圖畫就不一樣了。
「我知道了。讓我安靜思考一下。」
我們走到了打勾之處的十字路口。這裏有加油站,還有一間咖啡廳。
總覺得有些奇怪。小佐內同學看到我打算破解健吾留下來的紙條,卻沒有試圖阻止我,反而還像是在鼓勵我。
健吾的筆力很強,而且在寫完時會果斷停住,真不知道要怎麼寫才能寫成這樣。小佐內同學說筆跡是這樣畫的,那應該錯不了。
小佐內同學盯着我的眼睛。平時她跟我四目交會都會立刻轉開目光,很少會有這種情況。
「嗯……是啊。」
「啊?」
我終於發現了。竟然費了這麼多工夫。這當然不是「半」字。
「……」
「半」字下方的橫線代表沿着三夜街直直走下去的路。因爲「半」字寫在紙張的右端,所以紙條和傳單的左側是連在一起的。沿着三夜街走到底,在第一個十字路口右轉,下一個十字路口打了勾,那裏就是目的地。
「所以我覺得,要怎麼做才能把這張圖當成地圖來看,這應該就是堂島的創意來源……」
我們走在三夜街上,朝着車站的反方向筆直走去。三夜街離鬧區有一段距離,所以沒有那麼熱鬧,但還不至於全部商店都關着門。運動用品店的隔壁是一間小小的神社,再隔壁就是「村松屋」。我問小佐內同學是不是把這間店的焦糖蘋果列入了她的甜點排行榜,她笑逐顏開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