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困惑的春天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4萬 字
1
────
(二月一日 船戶月報 八版專欄)
從去年秋天開始,木良市內陸續發生了幾件可疑縱火案。十月在葉前發生了火災,十一月是西森,十二月是小指。這篇稿子是在一月十二號寫的,這天的早報又報導了茜邊發生可疑火災。每一次都只是小火災,但現在氣候乾燥,不知何時會演變成大火災。如果船高也發生火災就不好了,請大家小心用火,切勿隨便堆置可燃物。從縱火案的特徵看來,縱火的目標應該不在船高附近,接下來符合條件的地點是津野或木挽,希望下一次縱火案能在事前就被阻止。(瓜野高彥)
────
(二月九日 讀賣新聞 地方版)
木良市津野發生火災 車輛慘遭祝融
九日凌晨零點左右,木良市津野町三丁目的河邊有車子起火燃燒,附近居民發現之後打一一九報案,消防隊撲滅了火,但車子已經完全燒燬,沒有人受傷。起火的車子疑似已經棄置數個月。木良警署懷疑是人爲縱火,正在進行調查。
────
我的報導如我所願地成了預言書。
我也如我所願地在小佐內的面前裝酷。我把兩份報導放在她面前,幾乎是用丟的。
小佐內的反應非常奇怪。
她原本就是個感情波動不大的人,不對,或許她感情波動很大,但從來不會表現在臉上。她笑的時候是微笑,生氣的時候也只會默不吭聲,我從來沒看過她的臉上出現太強烈的表情。
可是她看到這報導時卻出現了很大的反應,她緊繃得像是被人拿刀架住,全神貫注地盯着那兩篇報導。
自從那天放學後、如車禍一般突然的告白之後,已經過了將近半年,我直到現在還是摸不透小佐內的腦回路。她平時看起來呆呆的,好像只對甜點感興趣,但我會被她吸引,是因爲她對堂島社長展露出的那種表情。我突然想起這件幾乎快要遺忘的往事,因爲小佐內看着報導時的眼神嚴厲得令我愕然。
我對這篇報導當然非常自豪。
木良市這麼大,我卻精準地說中了下一個縱火地點。不是警察或記者猜中的,而是我,船戶高中校刊社的社員瓜野高彥!這是多麼不容易、多麼痛快的事啊!小佐內對我這篇精彩報導會有怎樣的讚美之詞呢?光是想像就讓我很愉快。
但小佐內只看了幾秒,就把視線從報導移開,那嚴肅的表情也消失了。
「猜中了呢。」
她喃喃說道。
……小佐內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意識到「《船戶月報》的報導比案件搶先了一步」確實讓我有點意外,但更令我喫驚的是,她只是露出微笑,說道:
「看,就是這個。」
正想去校刊社的我提著書包歪起了腦袋。我從國中以來都沒被廣播叫過名字,到底有什麼事啊?正在我身邊的冰谷說:
雖然我們已經交往半年,但我和小佐內很少在假日見面。小佐內沒有參加社團,只要我傳訊息說想要見面,她都會立刻答應,但我不知爲何就是不好意思在假日打擾她。有一層又薄又透明卻打不破的殼擋在我和小佐內之間,阻礙了我們的關係,我擔心勉強打破了這層殼也會把小佐內一起打碎,所以直到現在都還不敢牽她的手。
◇
「敲碎焦糖的那一瞬間,總是會讓人聯想到禁忌的愉悅呢。」
「這裏的卡士達泡芙那麼好喫,點法式烤布蕾絕對不會錯的。雞蛋的品質很優秀。」
聽她這樣一問,同學的視線都轉向我,我頓時成爲全場目光的焦點。冰谷不知何時也跑來了,他拍了我的肩膀一下,像在演戲似地高聲說道:
「真厲害。」
「小指就在我家附近,我也聽過火災的事。」
湯匙插進法式烤布蕾,又挖起了一勺。她舔了一下,微笑着說:
她壓低了聲音。
「當然!」
長椅下堆放着雜誌,火就是從那裏燒起來的。塑膠製的長椅燒焦變形,但沒有着火。我親自去現場看過,還順便訪問了附近居民。
這一天第六堂數學課結束後,校內響起了廣播。
「等很久了嗎?」
「喔,是啊,園藝社的學姐說溫室那件事如果被報導出來會很麻煩,叫我多加註意,所以我纔會看到。我本來還以爲你只是誤打誤撞猜中的……」
我這麼努力地寫《船戶月報》的報導,最大的目的是爲了把瓜野高彥的名字寫進船高的歷史,但是和小佐內交往之後,讓她看到我的長處就成了第二個目的。回報冰谷的貢獻則是第三個目的。
『一年C班,瓜野,立刻來學生指導室。重複一次。一年C班,瓜野,立刻來學生指導室。』
聽到她像大姐姐一樣地誇獎我,我只能笑了。
既然只猜中一次算不了什麼,那我就要再猜中第二次、第三次。三月的星期日,我和小佐內訂下了約會。
「我知道。是週五的深夜,日期應該是週六。」
「好香喔……」
在約定好的十字路口、拉下鐵門的店家檐前,小佐內像在躲藏似地邊看書邊等我。
然後她拿着湯匙在半空揮舞。
小佐內想了很久才說「今天喫這個吧」,點了法式烤布蕾,而我和平時一樣只點了咖啡。當小佐內把所有注意力全放在廚房時,我把三月號的《船戶月報》和星期五的報紙擺在她面前。
十五日凌晨零點十五分左右,木良市日出町某處公車站牌的長椅起火燃燒,被路人發現。附近居民趕來滅火,長椅的火很快就被撲滅。木良警署認爲有人蓄意縱火,正在進行調查。
星期一,我剛走進教室,園藝社的裏村就衝過來說:
話說回來,我和小佐內交往半年以來到底去過多少次咖啡廳了?
小佐內拿起湯匙,在焦糖上戳了幾下。啪的一聲,焦糖發出清脆的聲音裂開了。小佐內口中的禁忌的愉悅是指什麼啊?喫霸王餐嗎?
我去過教職員室幾次,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來到學生指導室。我的第一印象是,這個房間好髒。裏面有熱水機和流理臺,水槽裏放了四、五個茶杯,杯底殘留着沒喝完的茶水。有六張老師用的桌子,每張桌子上都堆滿書本和紙張,遠遠稱不上整潔。這個小房間裏有兩個人,一個應該是把我找來的學生指導部的老師,另一個則是堂島社長。
裏村是個活力十足的女生,在班上也非常引人注意,她的幾個好朋友跟着跑過來,圍住了連書包都還沒放下的我。
裏村不發一語地拿起我的資料夾,翻出上個月的《船戶月報》。
這次我也是鼓足了勇氣纔敢傳訊息給她,但她的回覆卻冷淡得讓我不知如何是好。我傳給她的是『午後可以見個面嗎?我有東西要給妳看』,而她只回覆了『嗯』。她看起來不太敏捷,說不定只是不擅長用手機打字。
────
今天她也是用這一句話把我帶到了陌生的店家。那間店叫「塔利歐」,位於一棟有些老舊的大樓的半地下室。
「只猜中一次,還很難說喔。」
「進來。」
裏村的手裏拿着《船戶月報》三月號,她指着的地方不是頭版,而是最後一版,毫無疑問,那正是我的專欄。我一開始有點嚇到,但立刻挺起胸膛說:
「怎樣啊?」
我笑着點頭。
「剛來一下子。」
────
我看看手錶,已經遲到了十分鐘。都是因爲和冰谷談事情纔會拖到現在,但我應該先傳訊息跟她說一聲的。
其他人聽得一頭霧水,紛紛叫着「啊?什麼事啊?」,要求裏村解釋。我此時才把書包放在桌上,拿出資料夾。
即使《船戶月報》在二月的報導成功了,閱報率還是沒有明顯提升,但裏村卻知道校刊社正在追蹤縱火案的事。畢竟她的社團也受到池魚之殃,她當然會認真看報導。不過她似乎跟小佐內一樣,覺得只說中一次還不足以當真。
本專欄上個月提過連續縱火案,很遺憾地又發生了新的案件。二月九日,津野的河邊遭到縱火,一輛廢棄車子被焚燬。這次的火勢比以往的更大,所幸是發生在空曠的河邊,所以沒有造成太多損害。早報的地方版也報導了這件事,想必有很多人都知道了。本專欄爲了防止災害繼續擴大,必定全力以赴找出兇手的下一個目標。接下來有可能遭到縱火的是當真町、鍛冶屋町,或是日出町,請住在該地區的同學多加註意,也請所有人避免把可燃物堆置在屋外。(瓜野高彥)
反應還在逐漸擴大。
小佐內看完之後放下報導,發出意義不明的嘆息。她應該不是覺得厭煩,也不是討厭。最後她露出微笑,再次拿起湯匙,說道:
我向小佐內問道。但時機很不巧,服務生正好把甜點送上來。圓形小杯子的表面蓋着一層烤成黃褐色的焦糖。小佐內彎下身子聞味道,隨即笑盈盈地說:
「一定是爲了那篇報導。」
我開口問道,小佐內的眼睛從瀏海之下抬起,把書籤夾進書裏。
一年C班的教室變得鬧哄哄的,這場騷動的中心點是裏村,而她手中拿的是我的資料夾。
「啊,津野的縱火案我知道,有一輛車子被燒了,我看到了。」
我又問了一次,她纔回過神來。她不知爲何很驕傲地說:
「嘿,爲什麼啊?爲什麼能猜中啊?你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我家附近也遭人縱火了。在日出町。就在上週六。咦?還是週五?」
一開始圍觀的只有裏村的朋友,後來其他同學也好奇地圍了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道:
因爲上個月的報導沒有收到多少迴響,我沒料到這個月的反應會差這麼多。我最早想到要報導校外新聞是在去年九月,這一路走來真是坎坷。
「怎樣啊?」
(三月三日 船戶月報 八版專欄)
沒錯,期待下一期,然後再期待下下一期,你們就一直期待下去吧。我用力地點頭說:
所以,我覺得這事應該和《船戶月報》沒有關係。那又會是什麼事呢?我不明所以地走向學生指導室。我從沒去過那裏,不知道確切的位置,找了好一陣子才找到。或許花了十分鐘吧。
如果沒有得到小佐內的認可,這篇報導再精采,價值都會減半。我不由得感到大失所望。
那真是太好了。接下來輪到我了。
船戶高中裏的反應倒是比較明顯。
她的視線一直盯着法式烤布蕾,可能根本沒發現我放在桌上的《船戶月報》。我當然希望小佐內立刻看這篇報導,但她現在一臉幸福的樣子,我實在不好意思打擾她。
雖然受過挫折,也有過不少擔憂。
「一定是叫我們好好期待下一期啦。沒錯吧,校刊社?」
「是啊。妳提供的資料幫了我很大的忙,我都還沒向妳道謝呢。」
「你果然知道。所以你的報導又說中了!」
「你做得非常好。」
喫了第一口之後,小佐內還是沒有說什麼,只是發呆。
「妳既然說『又說中了』,那妳應該知道我上個月也說中了吧?」
(三月十五日 每日新聞 地方版)
────
這時我深深地感到寫了這篇報導真是太好了。
「怎樣啊?」
最後裏村轉頭對我說:
但我總算做到了。
「嘿,我知道一間很好的店。」
「瓜野!這真的是你寫的嗎?」
我的手在桌底下緊緊握住。
我沒有把堂島社長的嚴正告誡當成聖旨,但我採訪的時候都很小心。一月我帶着冰谷一起去調查,後來又到處調查了很多事,向很多人問了話,但我從未做過會讓社長擔心的行爲。
木良市火災
我問了第三次,小佐內才一臉嚴肅地停下湯匙,拿起報導仔細閱讀。這是第二次了,她或許不會有太大的反應。應該說,她上個月會有那麼劇烈的表情變化纔不正常。
一個月以後。
「……對不起,我應該向你道歉,我沒想過你能做得這麼好。你很努力,嗯,我不討厭這樣。」
「那個不重要啦。你知道嗎?」
好不容易找到學生指導室,我站在門前,先調整呼吸片刻才敲門。裏面有人說道:
她開始向身邊的人解釋情況。
老師頂着一頭小卷發,臉上滿是鬍渣,若是在街上碰到他,我十之八九會以爲他是流氓。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戴着淺色的墨鏡,銳利的目光從鏡片底下盯着我。
「你就是瓜野嗎?爲什麼拖這麼久纔來?」
他的聲音十分低沉。這就是所謂的不怒自威嗎?
「過來。」
我依言坐在堂島社長的身旁。此時我看到老師的桌上放着《船戶月報》。其實看到社長時我就知道了,我會被叫來必定和校刊社有關。冰谷猜得一點都沒錯。
老師把手按在《船戶月報》上。
「你們以爲自己可以爲所欲爲嗎?啊?這是什麼?給我解釋一下。」
他打從一開始態度就很嚇人。老實說,我怕得雙腳都僵了,但堂島社長還是清晰地回答:
「這是校刊社出版的《船戶月報》。」
老師突然提高音調。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你想耍我嗎?我是問你這篇報導是怎麼回事!」
他一掌拍在鐵桌上,桌子發出「磅!」的一聲巨響。如果他是打算嚇我們,這招只帶來了反效果,因爲被他這麼一拍,堆在桌上的書本全都嘩啦嘩啦地落到地上。別說是害怕了,我還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社長並沒有笑。
「這個專欄報導了最近幾個月發生在木良市的縱火案。」
「混帳傢伙!這還用得着你說嗎?我一看就知道了!」
可能是書本崩塌讓他更爲光火,他口沫橫飛地大吼着。
「這件事跟你們有什麼關係?你們是鬧着玩的嗎?」
「這是爲了提醒全校學生小心用火,尤其是現在頻頻發生縱火案。」
「我說過了,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我真是摸不着頭腦。社長明明是順從地回答問題,或許他的態度冷靜到讓人覺得桀傲不遜,但他已經回答了所有問題。老師到底想要問什麼呢?有話就直說嘛。
十 月 葉前 堆放在空地上的草
這個問題很沒意義,社長都已經叫我寫了。堂島社長轉過頭來,表情變得緩和了一些。
我只知道校刊社的顧問是三好老師,但我從未見過他。他是很厲害的老師嗎?或者只是不擅長和人來往?學生指導部的老師咂了一下舌。
我把正要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因爲我覺得現在還不該告訴社長。
原來那傢伙叫作新田啊。
「不知道是不是裏村到處宣傳,那篇報導獲得了很大的迴響。你相信嗎?還有人放學後跑來印刷準備室說『我的報紙不見了,如果還有多的,可不可以再拿一份?』,而且已經來了三個人耶。」
面對他這一長串殺氣騰騰的責罵,或許社長也怕了吧。但我猜錯了,社長用更勝於先前的冷靜態度反問:
三 月 日出町 公車站的長椅
「既然學生指導部出面制止,那就沒辦法了。否則本來應該可以再寫三、 四個月吧。」
社長沒有放慢腳步,繼續說道:
堂島社長一副事情已經解決的樣子,就要轉身下樓。我能說的只有:
社長瞄了我一眼。
「老師,請問你是不喜歡我們事先料到縱火地點嗎?」
老師還是一樣兇狠,但是社長的反彈顯然有了效果,老師的眼中清楚地浮現出「糟糕!」的想法。
我又罵了一次「混帳」,這是隻是默默地在心裏說着。
我喝了一口茶,稍微休息一下。
「我知道你很不服氣。這根本是在找碴……其實新田老師去年還沒有這麼嚴重。」
到了樓梯邊,我是要上樓,而社長是要下樓。我們停下來說了最後幾句話。
「啊?」
聽到社長叫我「揭開謎底」時,我會那樣猶豫不決是有理由的。
「可是……」
「沒有啦,社長已經很努力地反抗了。我怎麼看都覺得新田不正常,社長面對那種人還能爭取到最後一次機會已經很有膽識了,要再爭取更多就不可能了。」
又一陣懊惱湧上心頭。
「那你打算真的照他說的『揭開謎底』嗎?太可惜了啦。若是放着不管,就算再過一年也不會有誰發現的。連我剛聽到的時候都覺得你只是在胡說八道。」
「如果寫出來,那你就得放棄縱火案的新聞了。」
「他本來就是個嚴格的老師,不過他剛纔的表現已經有點歇斯底里了。可能是因爲發生了一些事才導致他情緒不穩定,我們只是掃到了颱風尾。」
我說出了自己都覺得空虛的安慰之詞:
「明明沒有任何證據,竟然隨便亂寫一通。如果發生了什麼事,你們負得起責任嗎?還是說,火根本是你們自己放的?」
「瓜野,光是這樣你還不能滿意吧?你不是說要把名字留在船高的歷史嗎?很抱歉,按照現在這種情況你是不可能留名青史的。我很不滿意,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呢。」
社長沉默不語。
看着社長的背影,我咬緊牙關。
現在是午休時間,我們正在喫午餐。我喫的是便利商店的便當,冰谷喫的是奶油麪包。因爲我嘴裏塞滿了鮭魚,沒辦法開口,所以只是點頭兩次。
「那樣太可惜了,這個題材還可以寫很久呢。」
「所謂的『一些事』跟我們有關嗎?」
憤怒、懊惱和恥辱令我握緊拳頭,我無意識地罵道:
二 月 津野 棄置的車輛
昨天校刊社召開了臨時編輯會議,堂島社長的提案通過了,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版面,有四分之一頁。能讓重要的「歡迎新生特輯」縮減版面真是讓我受寵若驚,不過這都是爲了讓縱火案追蹤報導拉下終幕。
說完便低頭鞠躬。
「能不能乾脆不管學生指導部的命令呢?如果校刊社的社長更強硬一點的話……」
說得一點都沒錯。我又用力地點頭。
「我說的是『不會寫出沒有證據的報導』,所以只要有證據就行了。想讓新田閉嘴的話,就只能這樣做了。」
「那也沒辦法啊。」
「老師認爲校刊社是縱火的兇手嗎?」
「不是的,是新田老師的私生活。聽說他離婚了。」
「跟你想的一樣,縱火的規模確實越來越大了。」
社長可能覺得再這樣下去只會沒完沒了,所以直接問了:
「不是啦……」
這次我毫無抵抗地點頭。
我已經上學上了十年,但我從來沒有關心過老師的婚姻生活。老師說的話就像上天的旨意,我想都沒想過老師也會有自己的問題。
不需要拿出資料夾,我已經把所有縱火案的資料牢記在腦袋裏了。
「如果老師認爲校刊社是罪犯,最好請我們的顧問三好老師一起來談。」
一開始被燒的只是垃圾或垃圾桶,但這個月被燒的長椅卻是實用的物品。
「你這小鬼頭還真會耍嘴皮子。再繼續這樣下去,一定會變成只靠一張嘴的人渣。別人在說話就乖乖地聽着!」
在走廊上,我一邊走一邊憤怒得五內翻騰。最主要的理由是剛纔受到的不公平待遇,爲了田中先生的空地遭縱火的事而責罵了園藝社的想必也是這位老師吧。我這麼生氣還有另一個理由,那就是堂島社長從頭到尾都在保護我,而我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接下來的話我實在說不出口,冰谷卻不以爲意地幫我說出來了:
「的確是這樣沒錯。」
「可是,你剛纔不是答應新田老師說不會再寫嗎?」
「縱火案會變得更嚴重,你的存在也會變得更重要。」
◇
的確,跟冰谷出去調查的那一天,他還嘲笑了我在看到消防車從車站前開過時想到的點子,但是因爲後來的事件,尤其是我把能證明這論點的影印資料給他之後,他就相信我的看法了。
結果我說的是另一件事。
相較之下,社長的平靜之中多了一絲怒氣。
「印刷準備室?」
我一邊叉起芋頭,一邊嘆着氣說。
我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根本沒聽懂社長在說什麼。
冰谷似乎陷入了沉思。無論冰谷再怎麼神通廣大,這次要對付的可是學生指導部,太難纏了。
如果揭露了校刊社、瓜野高彥爲何猜得到縱火地點,《船戶月報》就會失去賣點,關於這次連續縱火案的報導也不會再有人看了。
「我們今後會注意不要寫出沒有證據的報導。讓老師擔心真是抱歉。」
「真的可以寫嗎?」
「你是怎麼猜到下一個縱火地點的,把過程詳細地寫出來。如果專欄的空間不夠,我會再騰出版面給你。」
社長再次鞠躬,我也跟着做了一樣的動作,然後兩人一起走出學生指導部。
「啊?」
「你明明說了。」
這次老師不是拍桌,而是一拳捶在桌上。桌上僅剩的書也都掉到地上了。
毫無疑問,兇手是有計劃地逐漸擴大犯罪規模。也就是說……
一 月 茜邊 棄置的車輛
社長依然板着臉。
十一月 西森 兒童公園的垃圾桶
「一開始就這樣不是很好嗎?蠢貨,給我出去!」
不過我已經無計可施了,下個月的《船戶月報》是「歡迎新生特輯」,光是「揭開謎底」都有可能惹毛新田,如果我大剌剌地公然反抗他,不知道會有什麼下場。我希望是以船高學生的身分留名在船高的歷史,若是搞到被退學就糟了。
我終於把鮭魚吞下去了。
我呆呆地張着嘴,什麼都說不出來。社長說的一點都沒錯,但他不像是會玩弄詭辯。他一點都不像這種人。
「瓜野,下一期就揭開謎底吧。」
「你看,之前根本沒人知道校刊社把印刷準備室當成社辦使用,結果專欄纔出了兩期就變得衆所皆知了。我本來還打算儘可能地延續這個題材呢。」
「混帳!」
老師一定覺得光是這樣還不夠。事實上,我們根本什麼都還沒說。不過老師和抬起頭來的社長四目交接之後,只丟出一句:
「真叫人無法接受。」
我正想開口。
冰谷十分感慨,然後他突然盯着我的眼睛。
十二月 小指 建材堆放處的廢木材
這個人真是越說越難聽了。我快要忍不住發作時,社長卻輕輕一揮手製止了我。他沉着地回答:
「沒問題的……誰管他是剛離婚還是怎樣,剛纔的事也讓我很火大。」
「沒有吧。」
他一把抓起皺巴巴的《船戶月報》,拿到我們面前。
社長對我這句話會怎麼想呢?他只是平靜地說:
「你想說修改版面得在編輯會議經過大家同意嗎?」
「我正在說話,給我閉嘴!這跟我喜不喜歡沒有關係,你們都已經讀到高中了,難道還不知道什麼事可以做、什麼事不能做嗎!」
社長還是一臉正經的表情。
幾天後,我找冰谷商量這件事,他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想法。
的確,這件事或許會演變成高中校刊社對抗兇惡罪犯的局面。我不好直接了當地說自己期待看到這種局面,但這樣對我確實比較有利。
我有點猶豫,可是就算我把堂島社長想得再差,也不能把他當時的表現形容爲膽小。但要幫他說話又讓我很不爽……
「說不定我還能找到更精彩的題材,到時就會覺得連續縱火案只不過是個小新聞。」
冰谷聳着肩說:
「你不是認真的吧?」
是啦,我也知道這種可能性很小。
喫了最後一個奶油麪包,冰谷小小地伸了個懶腰。
「呼……搞不好會出現大翻盤呢。瓜野,我要給你一個忠告,你聽好了。」
雖然他嘴上這樣說,但他自己的態度也沒有很認真。罷了,我抬了抬下巴,要他說下去。
冰谷的「忠告」聽起來很像預言。
「你可以寫兩份報導,一個就照你們社長說的『揭開謎底』,另一個則是整理到目前爲止的所有事情經過,最後再預測下一次的地點。讓新生了解詳細的事情經過,他們就會更加期待。你要事先準備好,免得要臨時更換卻趕不上。」
冰谷的意思是要我做一份「總集篇」。也就是說,他要我先爲以後的事做好準備。可是明明已經沒有「以後」了。
「……爲什麼要這樣做?如果能刊登出來當然很好,但我覺得鐵定不可能。」
「所以我才說是大翻盤嘛。不用想太多,你就當成占卜隨便聽聽吧。」
這是什麼意思?我實在猜不透。雖然我很不甘心,但我有時真的無法理解冰谷的腦袋在想什麼。
如果我叫他解釋,他會乖乖地解釋嗎?我正在思索時,突然有個開朗的聲音說:
「唷,名偵探在開作戰會議啊?」
是裏村。
「不是名偵探,而是新聞記者。」
「那也挺帥的。」
我沒把她的調侃放在心上,剩下的午休時間都用來專心喫便當。
◇
接着到了春假。
「……前陣子我爸帶了甜點回來,說是人家送的。那個很好喫耶。叫什麼呢?是栗子做的……」
「不是『不討厭』?」
小佐內有點愕然,彷彿聽到別人跟她說「妳真的是人類呢」。她馬上又把視線拉回盤子上。
「啊……?」
我還是隻點了咖啡。電影票已經讓我花光了零用錢,我得認真考慮去打工了。我思考着這些事時,小佐內喃喃說着:
「或許吧。我自己是做不到啦。不過我有朋友在書店打工。」
我忍不住嘆氣。我一點都不理解她的玩笑話。真不想再這樣被她牽着鼻子走了。
「可是芝麻的味道如果太重就不好喫了。我也不喜歡芝麻的皮碰到舌頭的觸感。就算口感很好,如果芝麻和牛奶的風味不協調也會毀掉冰淇淋。不過這間店的調配太完美了,這是我從出生到現在喫過最好喫的黑芝麻冰淇淋。」
「那妳幹麼這麼在意?」
我想不出適合的回應。小佐內把漆器風格的湯匙對着我。
冰谷說的大翻盤就是指這件事嗎?我突然發現,他的預言真的實現了。
「偷偷打工的人多的是。」
「什麼嘛……」
咖啡似乎還很燙。小佐內死心地放下杯子,用一副嚮往的神情說:
我不知道小佐內家裏的情況,她從沒提過自己的家人,我只知道她的家境似乎還不錯。我跟小佐內很少在假日見面,不過我每次看到她的便服打扮都差很多。今天她穿的是清爽的白襯衫黑領帶,看起來挺帥氣的。如果她再高個二十公分,說不定還會顯得英姿煥發。
「甜滋滋的外衣又加上外衣,一層一層地穿上去。在這個過程中,栗子本身也會漸漸變得像糖果一樣甜。栗子其實沒有那麼甜,甜的只有外面的糖衣,但是外在和本質卻調換了。不知不覺中,手段變成了目的……我很喜歡糖漬栗子,因爲這樣感覺很可愛。」
「怎麼了?」
「光是這樣還不夠嗎?」
我也立刻向小佐內道歉,說我不知道這竟然是如此令人反感的驚悚電影,但小佐內卻搖頭說:
我此時才發現,我一直盯着小佐內的臉看。
我一邊尋思,一邊跟着她走進咖啡廳。她突然開口問我。
「……我覺得她的妝容和制服都很怪嘛……」
那是一張報紙,今天的早報。我已經看過了。
「沒關係,我看得很愉快。」
這個就先不管了。
「瓜野,你不喜歡喫甜點嗎?」
「喔喔,對,就是那個。」
她靈活地操縱着湯匙。
「糖漬栗子的做法是先把栗子煮熟、剝皮、浸泡在糖漿裏,這麼一來栗子的表面就會裹上一層砂糖的薄膜。」
我小時候好像聽過類似的童話故事。本來想看愛情電影,結果卻不小心選到了「藍鬍子」。都是宣傳海報騙了我。電影的結局真是令人不舒服……
「很少。啊,不對……」
電影結束,燈光亮起,我就感覺到一陣尷尬的氣氛。來看這部電影的情侶不只我們兩個,到處都傳出了類似噓聲的呻吟,還有人低聲地爭吵。
「瓜野,你知道糖漬栗子是怎麼做的嗎?」
「你不喫甜點嗎?」
「不喜歡也不討厭吧。」
小佐內又瞄了那個女服務生一眼,然後稍微噘起嘴。
「現在是春假,而且她應該有得到許可吧。」
那個學生指導部的老師被調走了。
「妳還真喜歡甜點。」
小佐內專注地盯着我的臉,但她隨即移開視線,拿出手機看時間。小佐內平時沒有在戴手錶。然後她從自己的包包裏拿出一張紙。
「因爲不用殺掉任何生命。不用殺牛就能擠出牛奶,不用殺雞就能拿到雞蛋。」
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和小佐內總算有話題可以聊了,這令我鬆了一口氣,我先喝一口咖啡潤潤喉。
「這個給你。這事很快就會傳開了。」
她移開了視線。
……我最近經常在想,我對這位看起來比我更年幼的學姐是不是太過小心翼翼了?我的確很想讓她開心,但我是不是太渴望討好她了?我甚至會想,我對她客氣得連她的手都不敢摸,是不是偶爾也該強硬一點?
我的咖啡先來了,但我還是等小佐內的那份送上來。
「不是,這樣只能處理到表面。」
我和小佐內在假日出去約會了。
「喜歡。」
小佐內再次動起湯匙,把最後一勺黑色冰淇淋送進口中。
之後送來的是像漆器般的黑木湯匙,紅色方盤上面盛着黑白兩色的冰淇淋。小佐內第一匙先挖黑色的冰淇淋,舔了一下,然後她含着湯匙,露出微笑。
小佐內應該不是覺得我知道才問的。
這家店叫「櫻庵」,位於住商混合大樓的一樓,稍微偏離木良市的主要幹道。大樓的外觀很老舊,但店裏是清一色的高雅日式裝潢,菜單上還有抹茶和櫻花麻糬。小佐內似乎對這間店也很熟悉,不看菜單就流暢地點了「我要雙球冰淇淋,黑芝麻和豆漿口味。飲料要咖啡」,想了一下又說「請幫我灑上黃豆粉」。
在我理解小佐內說的話之前,她就轉身到櫃檯結帳,離開了咖啡廳。我想追都來不及。
我拿起報紙之後,小佐內就抓起帳單。
小佐內說的應該是在後面幾桌幫人點餐的女生吧。我聽見她溫和地說着「我再重複一次您的餐點」。她的外表很成熟,不說的話我還真看不出她是高中生。
我一邊如此思索,一邊拿起小佐內留下的報紙,立刻看到有一行字用熒光筆做了記號。
「此外,你就像是我的糖漿。」
我並沒有心不在焉,但是看到那行字真是令我大喫一驚。
「別再淘氣了,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
「喔喔,是這樣做的啊?」
「嗯,喜歡。」
「怎麼了?我的臉上沾到奶油了嗎?」
她說。
「糖漬栗子啊……如果現在是秋天,這間店還會供應慄金飩呢。那個也很好喫。到了栗子的季節再來吧。」
輪流挖着白色和黑色冰淇淋的小佐內猛然抬頭。
「好啊,一定要再來。」
「當然不夠。接下來要把栗子浸泡在更濃的糖漿裏,這樣砂糖的薄膜外面會再裹上一層砂糖的薄膜,然後浸泡在更濃的糖漿裏,又再裹上一層糖膜,然後又泡進更濃的糖漿……就這樣一再重複。」
但是小佐內搖搖頭。
「開玩笑的。」
「咦?」
「那個女服務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她偷偷地在這裏打工。」
我對甜點沒興趣,但我很想跟她暢快地聊天,所以努力地找話題。
小佐內停下了湯匙。我還以爲這個話題太無聊,讓她受不了,但她想了片刻,明確地回答說:
不只是見面次數少,我也不太清楚小佐內的喜好。不管我帶她去哪裏,她好像都很愉快,可是無論我們去哪裏,她都不會由衷地感到開心。我要怎麼做才能讓她露出那無價的笑容呢?就像在「Earl Grey 2」喫提拉米蘇一樣,或是在「塔利歐」喫法式烤布蕾一樣開心。我不知該怎麼選,結果最後還是決定看電影。
我都還沒牽到她的手,本來還很期待今天能發展到什麼程度。難道是我表現得太明顯,她纔會突然逃走嗎?
即使她站起來,還是和坐在椅子上的我差不多高。
「黑芝麻口味的冰淇淋並不罕見。」
「對不起,瓜野,我等一下還有事,要先回去了。這次就讓我請客吧。今天看電影很開心,下次再一起去看吧。還有……」
「啊,嗯。你沒聽到嗎?」
我跟小佐內去咖啡廳從來不叫甜點是因爲沒錢,如果要說喜歡還是討厭嘛……
「糖漬栗子(Marron glacé)?」
她的眼神冰冷得出乎我的意料。
仔細想想,我們聊天的時候總是我在說話,小佐內只是一邊用湯匙挖着甜點,一邊附和着「這樣啊」、「真的嗎?」而已。她會積極參與的話題只有甜點嗎?
小佐內把白色冰淇淋也掃光了,她呼了一口氣,慢慢啜飲着咖啡。她大概很怕燙吧。
「學校不可能答應讓學生在鬧區的咖啡廳打工啦。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做。」
「呃,沒有啦。妳說打工?」
但是小佐內放在桌上的只是早報的一小部分,那是教職員調動的清單。我突然發現,現在是學年末,正是調動的時期。
「我說,妳真的很喜歡冰淇淋和蛋糕這些東西呢。」
小佐內用雙手捧着咖啡杯,像是在保護重要的寶物,她的眼睛望向桌子上方,但她好像沒有注視任何東西。
「打工……」
我嚇了一跳。是不是我把想法都表現在臉上了?看到我露出狼狽的表情,小佐內詫異地問道:
「我喜歡喫甜的東西。只是因爲這樣。」
「爲什麼……」
我在燈光熄滅的電影院裏偷偷觀察身旁的小佐內的表情。那柔弱的女演員原來是詐領保險金的慣犯,純情的青年一步步地被逼得走投無路,還背上無妄的罪名,身邊甚至莫名其妙地出現了自殺的工具。他想要相信女演員,但她打來的一通電話卻令他如同落入冰窖。
如果小佐內來當女服務生,看起來一定很像學校來做社會體驗實習。
「……呃,嗯。」
這部電影的宣傳說得像是愛情故事,結果卻是誇大不實的廣告。前半部確實是甜蜜蜜的故事,說的是一位情竇初開的青年和楚楚可憐的不幸女演員,這段有如驚濤駭浪般的戀情演到一半卻變了模樣。女演員的身邊接連不斷地發生意外,一開始看起來好像是「歌劇魅影」之類的跟蹤狂搞出來的。
「爲什麼呢?」
「不好說。」
水上高等學校 新田高義(船戶高等學校)
「不知道……」
2
進入春假的幾天後,我在風和日麗之中走出家門。
我和仲丸同學已經約會過幾次了呢?仔細算應該算得出來,不過沒有這個必要,只要知道「很多次」就夠了。很多次的約會!很多次的黃昏!還有很多次的星空!不久前還是冬天,所以我們看星空的次數其實不多。這只是一種修辭。冬天的夜晚是非常冷的。
正如無限加一還是無限,我們今天的約會也成了「很多次」的其中一次。外面挺暖和的,或許穿短袖也沒問題,但我還是穿了長袖襯衫,還加上夾克。感覺有點熱,不過這樣比較好,因爲春天的夜晚還是滿冷的。
我們約會的主要目的就是見面,說得極端一點,其實不需要目的地,不過這麼一來就只是在路上到處閒晃,所以還是要先想好地方。今天是依照仲丸同學的期望去看展覽,我們要看的是色彩繽紛的版畫。
站前有停車場可以用,所以我今天是騎腳踏車。雖然今天天氣溫暖,不需要戴手套,若要騎腳踏車就不一樣了。
上次因爲擠公車而喫盡苦頭,但今天完全不用擔心。我輕鬆地騎到車站,付了一百圓停車費以後就去約定的地點,但仲丸同學還沒來。我心想原來我早到了,呆呆地望着站前的噴水池,大概發呆了十分鐘,就看見仲丸同學朝我走來。她穿的櫻花色針織外套很有格調,這讓平時看起來像個「愛玩的女高中生」的她顯得格外清爽。
「等很久了嗎?」
「不會。」
簡單的幾句寒暄以後,仲丸同學看着手錶說:
「那我們走吧。」
她率先邁出步伐。
我們要去的展覽地點位於站前大樓的最上層。進入電梯後,要去相同目的地的人們擠滿了狹小的空間,過了一下子,電梯門橫向滑開,在白到發亮的樓層之中,身穿紅衣的女接待員說着「歡迎蒞臨參觀」。
我對展覽內容沒什麼特別的感想,看到海豚就覺得「是海豚耶」,看到鯨魚就覺得「是鯨魚耶」。我突然想到,我以前因爲某些理由而看過高橋由一的畫冊《鮭》,那時也只覺得「這是鮭魚耶」。有些人把鮭讀作「sake」,有些人把鮭讀作「syake」,兩者究竟有什麼差別?我不覺得這只是口音的差別。會不會是方言呢?
我突然注意到,仲丸同學好像也對展覽沒什麼興趣。其實看版畫本來就只是約會的藉口,沒興趣也無所謂……我畢竟同意了她的邀約,所以還是問一句:
「妳喜歡這種畫嗎?」
仲丸同學歪着頭說:
「唔……我喜歡的應該是拼圖吧。」
我沒想到仲丸同學竟然有玩拼圖的興趣。以我的偏見來看,她比較像是看到別人在玩拼圖就會說「幹麼玩這種無聊東西!」而掀了桌子的那種人。真是太失禮了,我不該以貌取人的。
我正在這麼想的時候……
「我哥哥很愛玩,我只是負責搞破壞的。」
不不不,怎麼可能呢?我不由得露出僵硬的笑容……我還信心滿滿地以爲自己是個融入人羣的小市民,原來我僞裝得那麼差?
「既然如此,爲什麼你會接受一個陌生女生的告白?」
我的背突然被拍了一下。現在的我的確知道很多,譬如說,我知道仲丸同學比我想像的更害羞。
「我沒說過嗎?嗯,對,就是他。」
仲丸同學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可能只看得到困惑吧。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到了春假,就連平日白天都有很多人。除了穿櫻花色的仲丸同學以外,還有檸檬黃的T恤、翡翠綠的襯衫、米白色的褲子,眼前出現了各種繽紛的顏色。由於商店街普遍不景氣,木良市的主要街道有很多店家都拉下了鐵門,不過今天天氣變暖,路上還是挺熱鬧的。
「因爲你的表情很怪。」
話雖如此,現在不是該發揮誠實美德的時機。
走了好一陣子,仲丸同學開口說道:
「啊……」
我們離開拱頂街道,進入大樓之間的小巷。以前這裏只是普通的後巷,但現在經過規劃,弄得像是短短的觀光步道。除了我們之外沒有其他行人。
於是我們兩人一起在木良市的主要道路三夜街漫步,走進鋪着白色地磚的拱頂街道。
仲丸同學沒有顯露出半點驚慌,彷彿半年來一直在等我發問似地,她立刻回答:
「咦?小鳩,你很在意這點嗎?」
二十分鐘以後,我們兩人都膩了……不,是滿足了,慢慢地走回去搭電梯。有個像是工作人員的男性頻頻打量着我們,但我們怎麼看都只是平凡的小市民高中生,所以他並沒有叫住我們。
「妳看。」
我點頭回答,她用食指戳向我的胸前。
「經過Aqua Park,走到丸井百貨吧。」
我想到了一些選項。
「妳不喜歡日式風格嗎?」
「小鳩,你的遲鈍是怎麼回事啊?你看起來明明不像個遲鈍的人,但你有時真的很遲鈍。」
「妳是說甜點的事嗎?其實我沒有很愛喫甜點。」
店面之間的牆上貼着我們剛纔看過的版畫展的海報。仲丸同學瞄了那張海報一眼,然後說「對了」。
「……這裏離『櫻庵』很近,那是一間裝潢得很優雅的日式甜點店。雖然『berry berry』更近,但椅子不太好坐。」
我正想漫無目的地走一走,只要仲丸同學能接受就好了。
好說好說。我可沒有練過變臉表演。
「妳的朋友也覺得我很怪嗎?」
我有點意外。那的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已經過了半年以上,但我還記得很清楚,那時我連仲丸同學的名字都不知道。
是嗎?那就好。
「要不要再去哪裏?」
本來是想逼她說謊,但我的計劃好像失敗了。
「喔喔,這樣的話……」
我不明白這到底有什麼好笑的,我只知道仲丸同學原來也挺特別的,這半年來我一直以爲她也是小市民具樂部的一員。
「但我後來發現你跟我想的不一樣。你不會很隨和,也不會太冷淡,看得出來防心很重,但又不像萬年處男那樣拒人於千里之外。我總覺得你的表情很怪,看不出來你的心裏在想什麼,剛好那時你跟女友分手了,我就乾脆告白看看。」
她對小佐內同學似乎有些誤解。算了,不重要。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但我還是很想問。」
我抓抓頭。的確是這樣沒錯,我無法辨解。
打掃一下也無所謂吧,雖然這樣可能會影響鑑識人員的工作。
「唔……」
我聽過這首曲子,但不知道曲名。雖然有人偶樂隊,但聲音聽起來像音樂盒,只是音量大了些,可能連身邊的人都聽不見我說話,所以我們默默地從時鐘下走過。
「好女孩啊……」
我認爲仲丸同學說的是實話,因爲說這種謊話一點意義都沒有。簡單說,仲丸同學喜歡怪人,而我看起來就像個怪人?
叮鈴一聲,最後的餘音消失了。
原來是這樣啊。
仲丸同學聽了不知爲何變了臉色,她不高興地轉開臉。
「不是啦。」
仲丸同學想了一下。
看來我的偏見一點都沒錯。
紅燈亮起,我們停了下來,有幾個人站在我們身邊。仲丸同學有些顧忌地閉口不語,等到綠燈亮起、在「過去吧」的音樂聲中過了馬路、人羣散開以後,她才繼續問:
「你是信口胡謅的吧,小鳩。」
她不高興地回答。
「別擔心!會這樣想的只有我啦。我問其他人『覺得小鳩有趣嗎?』,大家都說『普通』。」
「不是這樣啦。」
我們兩人放慢了腳步,這樣比較好聊。
「哪件事?」
「懂了嗎?你每次說哪間店好喫的時候,前女友的身影就會浮現。這樣很不好喔。」
「應該會吧。然後呢?」
有的人偶拿着小喇叭,有的人偶脖子上掛着鼓。戴着三角帽的人偶們可能很老舊了,它們用僵硬的動作排成一列,開始歡樂地演奏音樂。這時正好是三點鐘。
「後來他不知道參加了什麼奇怪社團的宿營,大概有三天不在家。好像是去新潟吧。他們從晚上開車出發,一路上輪流開車,開了一整晚。我也很想試試看耶,考了駕照之後再找朋友一起出去玩。啊,當然也會找你。
「應該沒有吧。你說你哥哥,就是那個喜歡拼圖的哥哥?」
剛纔她的狂笑暗示着這個話題已經結束。三夜街都快走到底了,再走下去就會走到咖啡廳「CHACO」。我會知道那間店不是因爲小佐內,而是因爲堂島健吾,但是考慮到剛纔發生的情況,我最好不要再多嘴。雖然仲丸同學說我遲鈍,但這種程度的顧慮我還是有的。
真的要問這個嗎?
我是不是說了什麼話惹她不開心?
……我想她多半也是吧。只有我得說謊太不公平了,我得讓仲丸同學也說些謊,這樣才能平衡。雖然我不是真的想知道,還是刻意地問了:
「當然在意啊,因爲我沒想過自己有那麼怪。」
「是啊,就這樣。」
我不悅地噘嘴說道,仲丸同學一聽就笑了。她開心地哈哈大笑。
反正也沒事,走到哪都可以。
「要走到哪裏?」
的確是胡謅的,若要誠實回答,應該是「因爲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吧。我當然不能這樣說。我的謊話越說越多了呢,沒辦法。
我努力在記憶中搜索其他能說的事,但是怎麼想都想不出來。事實上真的沒有,所以我也無可奈何。
我會知道這麼多蛋糕店,全都是小佐內同學告訴我的。
「是啊。就這樣?」
「那是在放學後的教室裏吧。跟妳近距離相處談話之後,我覺得妳是個好女孩。」
我走出大樓,在春天的陽光下伸着懶腰。
「我哥哥現在在橫濱讀大學,他住的地方我只去過一次,是一間很小的公寓,裏面髒兮兮的。除了跟家裏拿生活費之外,他也有在家庭餐廳打工,早上還要去送報紙,結果還是隻能住在那樣的房子。我一想到自己上大學也得住那種房子,就覺得好討厭。我一定要住在二樓以上,還要有分離的衛浴設備。小鳩,你會上大學嗎?」
哎呀,那還真是糟糕。我只是個毫無長處的小市民,不過我在這方面或許能幫上一些忙。我在心中做好了仔細聆聽的心理準備。
「不是這樣啦……去年我把你找出來的時候,老實說喔,小鳩,你那時已經知道我這個人了嗎?」
「我哥哥的房子遭了小偷。」
「……喔喔。」
「……很多男生都喜歡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慵懶應該比較帥吧。我本來以爲你也是這樣。你之前的女友是叫小佐內嗎?你會跟她在一起應該也是妥協的結果吧。她還挺可愛的啦,但實在太樸素了。」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
她發出噗哧的笑聲。
「我知道妳是我的同學啊。」
仲丸同學睜大眼睛。
仲丸同學又嘆了一口氣,說道: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這麼清楚?」
「我有跟你說過那件事嗎?」
我自己也覺得這話聽起來很無情,所以又加了一句:
有根柱子橫跨在拱頂上方,上面豎着一座很大的機械鐘。我不經意地看過去,機械鐘的左右兩旁正好有一排樂隊人偶跑出來。我想要告訴仲丸同學,就拉拉她的袖子,指着上面說:
「你還不懂嗎?小鳩,你未免太瞭解這些店了吧,哪裏有好喫的甜點都知道。」
「喔,嗯,的確是。」
「那我也想問一件過去的事……爲什麼妳會向我告白?」
她望着道路前方,表情如春天一般悠然和煦,所以我也輕鬆地回答:
還有很多時間。
「我們散散步吧,難得天氣這麼好。」
「現在當然已經知道很多了。」
「現在怎麼辦?」
仲丸同學的語氣很輕鬆,很符合邊走邊聊的氣氛,但我只敢偷瞄她的側臉,因爲我覺得若是和她四目交會,對話就會變得很嚴肅。
我們又到了下一個路口,這次剛好是綠燈,可以直接走過去。「過去吧」的愚蠢音樂響起。
然後,他一回到家就發現玻璃窗破了。當然是從外面打破的。說是破了,其實只有一小塊地方,該怎麼說呢,破的地方只有用來上鎖的窗扣附近。房間裏滿地都是書和CD之類的雜物,簡直沒辦法走路,他立刻想到是遭小偷了。我哥哥很喜歡金屬樂,他有一些很貴重的CD,所以非常擔心,可是他太愛面子,在報警之前還先打掃了房間。」
仲丸同學笑到都流淚了,她用手背擦擦臉,然後拍了拍我的背。
「哥哥覺得報警應該先搞清楚有什麼東西被偷了,所以把整個房間翻了一遍,看看有什麼不見了,結果卻發現了一件事。小鳩,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想要確認損失的時候,卻發現了一件事。
……這麼說來只有一個可能。
「沒有東西被偷。」
仲丸同學露出訝異的表情。
「你怎麼知道?」
這點小事有什麼好驚訝的?我輕輕地聳肩。
「沒有東西被偷就好啦。」
「嗯,的確啦,是這樣沒錯。」
「窗子破掉可能只是被什麼東西打到,不見得是遭小偷。至於房間很亂,我有點不好意思說,那會不會是你哥哥自己搞的啊?」
聽我這麼一說,仲丸同學就笑了。她那種笑容就像在說「你當然會這樣想」,有點刺激到我的自尊心。
「不是這樣啦。」
「喔?」
「房間很亂的原因你說對了,確實是我哥哥自己搞的,但是有人進過他房間這一點鐵定錯不了,因爲原本拉起的兩層窗簾都打開了。就算窗戶是被球之類的東西打破,窗簾也不會打開。」
真的嗎?
的確,窗戶被意外打破也不會使窗簾打開,但是不能光靠這點就斷定「一定有人進過房間」。說不定是被風吹的,也可能是「有人本來打算進去,最後卻沒有進去」。
仲丸同學和我不一樣,她不是個推論縝密的人。
可是我的推論也有可能被翻轉,說不定仲丸同學已經知道確實有人進過她哥哥的房間,所以纔會說得這麼斬釘截鐵。
也就是說,這件事已經完結了,結果都出來了。既然已經真相大白,這個謎題就沒什麼好挑戰的了,她只是想要考考我吧。
……不,不是這樣。我不能露出失望的表情。
應該是真兇吧。
她哥哥的房間裏有一臺很大的音響。
真兇主動現身了。
「這樣啊。」
她哥哥早上會去送報紙。
我本來正想這樣說,卻臨時踩了煞車。
「我有說過這件事吧?我總覺得我有跟你說過。」
Aqua Park的噴水池中央的三座天使像。水柱從它們的喇叭裏面噴出,七彩光輝在水底閃閃發亮,我彷彿還能聽見細微的樂聲。
「……好像有吧。」
仲丸同學停下腳步,轉頭望着我,她的臉上明顯浮現出懷疑的神色。
「真……」
此外,她哥哥晚上和早上都要打工,爲了避免睡過頭,他當然要設定morning call。是鬧鐘嗎?還是手機的提醒音效?如果是這些就好了。
就是啊,我彷彿陷入五里霧中,什麼都看不清,就連要猜都不知道該從何猜起!
此外還有一個很大的提示。只要把這些線索合起來,答案就呼之欲出了。簡單到根本不需要想。
「我沒聽妳說過。」
仲丸同學似乎連腳步都雀躍起來了。她繼續說:
那會不會是水呢?或許她哥哥沒關水龍頭就去新潟了……可是她哥哥的房間應該在一樓,所以不會發生樓下漏水的情況。
「這樣啊,那應該真的有人進過他的房間吧。」
因爲窗子漏風,他乾脆整晚都開着窗子,過了一晚,他纔想到一件不妙的事。小鳩,你知道是什麼嗎?」
仲丸同學很不客氣地說她哥哥散漫又冒失。
「土井嗎……喔喔,對啊,他的確有這種感覺。」
「還有喔……」
她哥哥是深夜出發的,如果他每天用來當成鬧鐘的音響自動播起金屬樂,又沒人去按停,就會咚茲咚茲地連續播放三天。聽金屬樂通常不會聽得很小聲,所以音量應該滿大的。
他三天後回家,發現玻璃窗破了。
仲丸同學的哥哥一個人住在公寓裏。
仲丸同學用一句「對了」開始了這個話題。當時出現在那裏的是版畫展的海報,或許她是看到版畫而想起了喜歡拼圖的哥哥。
她明明要說遭竊的事,卻夾七夾八地扯了一大堆閒話,又是想要有獨立衛浴的房間,又是想要考駕照開車旅行,又是以前打破過窗戶,真是離題到沒完沒了。我又要聽她講話,又要負責整理事態,這樣真的很辛苦耶。
「嗯。」
「說不定是……」
「嗯,我哥哥也是這樣想的。」
……她說哥哥的房間又小又髒,想必牆壁不會太厚。
「大概是……」
「可是警察很過分耶,他們一聽沒有東西被偷就走了,只留下一句『如果發現異狀再跟我們聯絡』。開什麼玩笑嘛,就算沒有東西被偷,但是玻璃明明被打破了,雖然有租屋保險,但保險額度是有限的,還是有一部分要自己掏腰包。你知道嗎?玻璃其實很貴喔,我以前不小心打破過學校的窗戶,結果要花好幾萬圓修理。好幾萬圓耶!」
房間裏滿地散落著書和CD,其中也包括很貴重的CD。
或許可以反過來想。也就是說……
「唔……真的猜不到耶。」
不過,音響的定時播放功能也可以當成鬧鐘。
「我哥哥覺得很沮喪,因爲有人打破窗子進他房間卻什麼都沒偷,那一定是存心找他麻煩,但他怎麼想都想不到自己曾經跟誰結仇。雖然他是個散漫又冒失的傢伙,但不像是會跟人結怨的人,所以我也覺得很奇怪。如果是我碰到這種事還比較合理。
仲丸同學已經對我起疑了,而且我每次都有問必答,一定讓她覺得很不愉快,我光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再對照經驗就更清楚了。雖然我的腦袋知道這一點,卻仍然沒有銘記在心,說不定我真的像仲丸同學說的一樣遲鈍。
我已經把資訊篩選清楚了。
我只能這樣說。
她哥哥參加了社團,在某一天的深夜出發前往新潟。
「鬧鐘」和「音響的定時播放」最大的差別就是能選擇的音樂種類,其次是「會不會自動停止」這一點。鬧鐘多半響一下就停了,但音響若是沒有事先設定好,就得靠手動關閉纔會停下來。
「那個人感覺有些陰沉,話說回來,開朗的人也不會做出這種事吧。不過哥哥說那人不只是陰沉,看起來還有些神經質。神經質的人到底長得什麼樣啊?小鳩應該不算吧。我們班上是不是也有那種人?」
那樣的確很嚇人。明明不想惹麻煩,麻煩卻主動找上門,搞亂了人家平靜的生活又跑掉了。譬如蠻橫的抱怨,或是無理取鬧的要求……所以古人才說小市民和君子一樣不立危牆之下。
但是一切的不幸都在此時落到我的頭上。
她哥哥喜歡金屬樂。
仲丸同學依然說個不停,如同蓄意擾亂我的思考。
我現在若說出「正確答案」就錯了。上高中以後的這兩年小市民生活已經讓我學會,小市民的對話從來不會「有問必答」。沒有人教過我這些事,但我已經學會絕對不能事先猜到對方要說的話。
不是失火,但鐵定有個重大理由讓他非得闖進人家的房間不可。
我無奈地擠出笑容說:
就算有,我也不記得名字,所以我什麼都沒說。不過她幹麼說得這麼開心?
她會特地這麼問我,就代表她哥哥從仲介那裏回來之後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物。仲丸同學剛纔提過的人物不多,只有她哥哥、社團夥伴、警察、房屋仲介,或許也包括她自己。
從仲丸同學的話中聽來,那人並非一副趾高氣昂、要來討人情的樣子,所以應該也不是瓦斯泄漏觸動警報之類的緊急狀況。如果真是這樣,那人何只不是小偷,根本是恩人,而仲丸同學也不會說出「奇怪小偷」的故事。
「大概是要關音響吧。」
發現自己房間有遭人入侵的跡象,但又沒有東西被偷。那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要說令人意想不到、跟這個故事又有關聯的人物……我只想得到一個。
我首先想到的是失火。如果她哥哥出門時家裏還在燒開水,那就是緊急狀況了,就算要打破窗戶也得闖進去。可是窗簾關着,就算房間裏在燒開水,外面也看不見,而且若真是如此,仲丸同學說的就不會是「有個奇怪小偷闖進來」的故事,而是「差一點發生火災」的故事。
她似乎還是難以釋懷。我很想回答「就算沒聽過也猜得到這些事啦」,但我努力忍住了。
話雖如此,龐大的自負還是讓我讓我忍不住想要炫耀。以前的我會口無遮攔地說出來,而現在的我只會在心底想想而已,但我想的事情還是和過去一樣。我就是這樣想的──「怎樣啊?拿這種程度的謎題讓我猜,一點挑戰性都沒有。能不能找一些難度比較高的啊?」
過去的記憶突然閃現,讓我暗自一驚。那是我在國中時代被很多人指指點點的回憶。我還以爲大家都會稱讚我很聰明,結果卻不是這樣。湧來的批評越多,我的立足之地就變得越狹窄。
可是仲丸同學凝視我良久之後,卻喃喃地這樣說:
我脫口回答的聲音很小,但還沒有小到會被噴水池的水聲蓋掉。
但他一定得闖進房間。因爲事態緊急,他沒辦法等到仲丸同學的哥哥回來。
我說不出這種話。再也說不出來了。
好吧。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只要靠着篩選資訊就能解決了。
那個人不是爲了偷東西。
她哥哥晚上會去家庭餐廳打工。
那個「看起來很神經質」的人可以選擇忍耐,也可以選擇去找房屋仲介抗議、用正常手段進入他的房間,但他沒辦法忍耐整整三天,而仲介又去旅行了……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破窗而入吧。真兇是同一間公寓的住客,他之所以採取這種強硬手段,可能是知道玻璃窗的修理費用大部分可以靠保險支付。
「哇塞,那真的會嚇到。」
修窗戶的費用可以用公寓的保險支付。
仲丸同學又皺起眉頭,用懷疑的眼神看着我。
我是這樣想的……雖然我想裝蒜,但是看到天使吹喇叭,感覺就像進入了聖經默示錄的世界。
「就是啊!就是啊!」
「是喔……」
「猜不到吧!我告訴你喔……竟然是真兇喔!」
「然後啊,因爲那人說話說得扭扭捏捏,我哥哥聽得有點火大,但他擔心若是態度太兇對方可能會拿出菜刀,只能努力地耐住性子,冷靜地向那個小偷,或是該說本來打算偷東西的人問道『爲什麼做這種事』。仔細想想,這種問題實在很沒意義。那個小偷靜靜地盯着我哥哥,眼神中好像帶有一絲恨意,然後他開始解釋爲什麼要打破窗子闖進房間……他的理由真是出人意料。小鳩,你一定想不到。」
我應該笑的。情侶就是喜歡說些無聊事。正如我所願,小市民的假日不就是該做這種事嗎?
我早已決定要在被所有人孤立之前成爲小市民。
就是宏亮的音樂盒報時聲。
因此我又得說謊了。也就是……
此外,那個地方還發生了讓我印象更深刻的事。
「……小鳩,我真的沒有說過這件事嗎?」
她哥哥的房間多半在一樓,而且是浴廁合一。
據他推測房間沒有被人安裝竊聽器之類的機械。
我本來是要這樣回答的,這樣應該比較好。
結果仲丸同學立刻眉開眼笑地說:
此外……
「算了,不管了。我哥哥房間的插座在一個很大的音響後面,要在裏面偷裝東西一定很麻煩。音響沒有被搬動過的痕跡,所以他覺得不像是被人竊聽或偷拍。天亮以後,他去找房屋仲介,卻發現仲介先前去旅行了,昨天才剛回來,完全不知道這些事,所以他只談了玻璃費用的事,中午剛過就回家了……你知道有誰在家等他嗎?」
她頻頻打量着我。我的臉上又沒有沾到東西。或許是因爲……
還有一個提示能支持我的推理,其實我的靈感就是從那裏來的。
「那人一直站在門口,所以我哥哥本來還以爲他是來送貨的,但看起來又不像,所以我哥哥就問他『你有什麼事嗎?』,那人竟然回答『你住在這裏嗎?不好意思,闖進你家的人是我』。哥哥嚇了一大跳,雖然他平時很臭屁,事實上一點都不強悍,我想他一定嚇壞了吧。」
想到這裏,最可疑的就是聲音了。她哥哥的房間發出巨大聲響,直到深夜都沒有停止,到了隔天還是一樣吵,去敲門也沒有人應門,想必是沒人在家。若是這種情況,連我都忍不下去。
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先拿起螺絲刀拆開插座的蓋子檢查看看。
「他擔心被人裝了竊聽器?」
因爲這樣,讓我有些分心,小市民的節操也被那靜謐的喇叭聲給吹走了。我喃喃說道:
我說出來以後纔想到,仲丸同學說的土井可能是女生。算了,反正她也沒注意到,應該無所謂吧。
仲丸同學點點頭。
這次不太容易立刻回答。
我們走出觀光步道,經過大樓環繞的廣場。這地方有個時髦的名字──「Aqua Park」,事實上只是普通的市民廣場,只不過和觀光步道一樣花了大錢裝潢,地上鋪了紅磚,中央還有個噴水池,池子中央有三座純白的天使高舉着喇叭。
「嗯。」
「或許就像土井那樣?」
她哥哥的房間又小又髒。
面對仲丸同學,我真的不知道接下來該說什麼。我相信她一定討厭我了,甚至還自暴自棄地想,就算我被她討厭也是應該的。
房屋仲介前陣子去旅行了。
「……啊,嗯。」
我今天最大的好運並不是猜出小偷故事的結局,接下來的一句話纔是最絕妙的。我像是溺水時抓到了浮木,努力露出微笑說:
「是啊,是很久以前聽到的,我都差點忘了!」
她說她哥哥一整晚都開着窗戶睡覺,可見這件事是發生在去年夏天,最晚也是初秋。
這件事發生的時間久遠,正好挽救了我的失言。接着我立刻轉移話題:
「那麼,接下來要去哪呢?」
天使的喇叭噴出最後一條水柱,隨即落下。
3
校刊社的編輯會議通常是在每月的第一週舉行。
春假要放到四月,而且剛入學和剛升年級也有些忙亂,基於各種因素,偶爾違反常例也是情有可原的。但是這個學年度的第一次編輯會議之所以需要緊急召開是因爲其他的理由,而我比誰都更清楚這個理由。
開學典禮這一天送出去的《船戶月報》沒有刊登連續縱火案的「謎底」。我在最後一刻換掉了稿子。
────
(四月七日 船戶月報 第八版)
各位新生,恭喜你們入學,船戶高中由衷地歡迎你們的到來。
校刊社從去年秋天開始對某件事持續進行追蹤報導,爲了向各位新生解釋事情的經過,在此先簡述概況。
十月十三日,葉前的空地遭人縱火。一堆剛割下來的草被燒了,所幸草還很溼,所以火勢沒有擴大,也沒有驚動消防局。
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兒童公園發生火災,起火的是垃圾桶,地上殘留着些許煤灰,但沒有延燒到旁邊。有一些報紙也報導了這件新聞。
十二月八日,小指的建材堆放處傳出火災,燒掉了一根廢木材,附近居民和消防員合力滅了火。
一月十二日,茜邊的路邊遭人縱火,一輛廢棄腳踏車的椅墊被燒燬。
二月九日,津野的河邊被縱火。雖然消防車出動,但還是有一輛車燒燬。這輛車是之前被棄置在河邊的。
三月十五日,日出町的公車站牌附近被人縱火,起火的是放在長椅下的雜誌,長椅也被燒壞了。
「你倒是說話啊!」
「第三點。」
報紙是由校刊社的社員拿出去分發的。五日市和堂島社長用不着擔心,可是一想到門地是用什麼心情去送報,我就有點愧疚,同時又覺得很痛快。
社長看出了我的顧慮。
────
是啊。要不是因爲有過爭執,我一定會和全體社員分享手上的資訊。現在才讓大家看都有點晚了。
「如果那真是抄來的,你批評的確實有道理。你不明白嗎?我可是靠自己找出了連續縱火的規則,這份報導只有我寫得出來,連報章雜誌都做不到。學長,你是一定寫不出來的!」
社長和平時一樣盤着雙臂,上身稍微後仰,像是在炫耀他寬闊的肩膀。我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小佐內時她和堂島社長說悄悄話的模樣……看來這兩人之間的連繫比我想像得更深。
「這篇報導的最後有招募社員的資訊。」
「瓜野,你這混帳!」
結果相當地成功,筆者預測到了二月會在津野一帶發生縱火案,三月則是發生在日出町,這全是靠着校刊社勤奮不懈的調查以及敏銳的洞察力所推理出來的。
我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了。氣氛變得越來越火爆。我的雙手在桌子下握緊拳頭。
「瓜野,你太得意忘形了,你應該還記得三月編輯會議的結論是什麼吧?如果不能遵守大家開會的結論,乾脆退出好了,免得給大家添麻煩。」
「瓜野,我有幾個問題要問你。」
社長把手按在桌上,眼神銳利地注視着我。他不像門地那樣凶神惡煞,但我還是緊張到正襟危坐。
聽到緊急集合的消息時,我的心裏立刻就有底了。
社長在意的不是我做對或做錯,而是我做事的態度是否合乎道理。所以一切的關鍵就是有沒有那篇「揭露謎底」的報導。沒想到他在意的竟然是這個。
明知如此,我還是不太想放棄獨佔的資料……我可沒有義務把自己的最終王牌也交出來。
在國中的時候,大家普遍相信有所謂的內申書(注2),在高中很少聽說這種事,如果岸是因爲相信了這件事而撐到新學年才退社,倒是很符合他輕浮的風格。
升上二年級後,我和裏村分到不同的班級,不知道她看到這份報導時會不會跟朋友們興奮得又叫又跳。不過,我發現,在大家纔剛開始互相觀察的新班級裏,有多達五個人在看《船戶月報》。
「你太不懂得節制了,愛寫什麼就寫什麼。」
上個月在學生指導室的時候,我被新田那種偏執的魄力嚇得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靠着堂島社長幫我說話。我到現在都還沒忘記當時的恥辱,怎麼可能會被門地這種人嚇到。我沒有閃避,而是勇敢地正面迎擊。
是我多心了嗎?總覺得社長的目光變得更銳利了。不,堂島社長的確更重視「第三點」。他停頓了很久,久到足以令我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才說:
不,現在管不了那些了,我得駁倒門地纔行。
「總之我們現在只能等着看學生指導部的反應。或許他們不會有任何反應,總之現在還很難說。第二點……」
交出那張紙之前,我還猶豫了一下,因爲我不太想讓人看到自己獨佔的「題材」,也就是連續縱火的規則。
「這是四月號,當然要招募新生。」
────
堂島社長把手按在桌上的《船戶月報》。
「我也是這樣以爲,但我們並沒有確認過。」
以現階段來說……這是自嘲的意思嗎?社長繃緊的面孔沒有半點動搖,看來應該不是。
「學長開口閉口都叫我放棄,你有沒有想過,我爲了這份報導是多麼地拚命?我可是在寒冬的大冷天都騎着腳踏車到處調查縱火地點,我可不像學長只會寫些『校長的話』之類的東西!」
「但這不是正常的招募。你寫的是今後還會繼續報導連續縱火案的新聞,邀請對這件事有興趣的人來校刊社。我們在編輯會議上決定給你篇幅,可沒有叫你一併負責安排這學年的活動方針。我不想質問你以爲自己是什麼人,但你實在做得太過火了。」
門地就是這種人。堂島社長把自己的工作做得很好,我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是門地一點都不投入,我從沒看過他提過任何有建設性的提案,他甚至連堂島社長的應聲蟲都算不上。門地跟岸都是一個德性,他們不喜歡多費力氣,只會被動地依照要求寫出符合字數規定的稿子,現在他卻用維護校刊社規矩的名義妨礙我的工作,相較之下,明確表示「我不想幹了」的岸還比較老實。
如果沒有這篇報導,那確實表示我從一開始就不打算遵從編輯會議的決定。如果有這篇報導,我的論點就有了證據。
「我們會決定在四月號結束報導,是學生指導部的新田要求的。可是新田被調走了,他已經不在了,就算繼續報導也沒有人會說什麼。」
我不打算說什麼,也沒必要說什麼。我從書包裏拿出黑色資料夾,調查連續縱火案的一切資料都夾在裏面,原本輕薄的資料夾已經變成厚厚的一大疊。我從裏面取出一張影印紙。這篇報導比較冗長,因爲最後沒有用上,所以我沒有調整過字數。
簡短的沉默,緊繃的氣氛。
他一句話就駁回了我的解釋。
「話雖如此,現在我們是隻有四個人的小社團,要求事事統一意見也沒什麼意義。這一點等到有新社員加入再來考慮也不遲,以現階段來說,只要你能理解自己寫的東西代表着什麼意思就夠了。」
我猜之後一定還有事情要應付。
我這句話鐵定戳中了他的痛處。
「這跟新田沒有關係,你違反編輯會議的決定是事實。當時大家明確地做出結論,你也答應了。」
筆者很關切這些事件,極力呼籲大家要小心用火,此外還縝密地分析事情發展的經過,想要找出這一連串事件(這很明顯是相關的『一連串』!)的規則性。
(四月七日 船戶月報 第八版 原稿A)
如果你寫了『揭開謎底』的報導,我就知道要怎麼解釋了,但你卻沒有這麼做,這麼一來,我們就沒有理由可以辯解了,說不定學生指導部還會給你處分。我問你,你有想過可能會發生這種結果嗎?」
門地氣得面紅耳赤,而我也沒有退縮的意思,一旁的五日市驚慌地遊移着目光。
門地聽得臉孔扭曲。他一定以爲社長會站在他那邊,而我也隱隱約約地期待着堂島社長能理解我的立場。
會議中的情況也和我料想的一樣。已經升上高三的門地一開始就教訓我說:
我想起了和小佐內去看電影那一天的事。小佐內給我一份教職員調動的報導。
「怎麼可能有嘛,這傢伙就只是任性妄爲。」
「這裏只是專欄的招募資訊,反正第一版也刊登了校刊社的招募資訊啊,所以我覺得應該沒關係吧。」
「第一版確實刊登了招募新社員的資訊,就算是這樣,專欄也不是可以讓你爲所欲爲的地方。既然第一版在招募新社員,要在其他版放招募資訊更該考慮到整體纔對,因爲你不是在招募自己的手下,而是以校刊社的名義招募社員。我們應該還沒決定這學年也要以校刊社的名義繼續報導這件事吧?」
「我叫你寫『揭露謎底』的報導,你說你已經寫了,只是因爲新田被調走才換成事先準備的另一篇報導。既然如此,我想請你拿出來看看……如果你真的寫了『揭露謎底』的報導,就拿給我看看。」
「當、當時在學生指導室裏的老師只有新田,而且他的態度那麼蠻橫,所以我以爲這只是他一個人的想法。」
暖場結束了。緊急會議現在纔要進入重頭戲。
堂島社長只是瞄了門地一眼,我也懶得再理他了。
「是。」
一切的發展都和我的預料一樣,我唯一沒料到的就是岸不在了。聽說他新學年一開始就突然說要退出校刊社。這種情況很常見,因爲參加社團若是不到一年就退出,升學調查書寫起來不太好看。
一點都沒錯。
門地挑起眉毛,瞪着我看。
「我不是要批評你的報導,但瓜野確實很努力,他用心調查,用心思考,雖然和我期待的方向截然不同,但他表現得很好,這時突然被人喊停,換成是誰都沒辦法接受。我可以理解他看到新田被調走就更換報導的做法。」
「你拗得太硬了。」
「要招募就正常地招募。」
社長輕輕地哼了一聲。
社長說,就算新田不在,學生指導部還是存在。
「堂島。」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嗎?」
「冷靜點,門地……瓜野說得沒錯。」
「雖然新田被調走了,但學生指導部並沒有消失。以後說不定還會有其他老師找你過去,問你爲什麼不遵從新田老師的指導。
筆者不會滿足於過去的成功,這次也謹慎地分析歸納,預測出卑劣的縱火犯接下來可能會把目標鎖定在上町三丁目或華山。
「《船戶月報》不是你一個人的。」
「……沒有。」
「講得一副了不起的樣子,你以爲自己是誰啊?是你自己想要到處調查的,又沒有人拜託你去。你引以爲傲的報導只不過是從報紙地方版抄來的,這種水準的東西有什麼好得意的?」
然後還說:
我差一點就發出沉吟聲。
我一時之間無言以對。新田確實很不講理,但這或許不是因爲新田,而是學生指導部的決定本來就很不講理……
社長的視線盯在報導上。
聽他這麼一說……
就在快要爆發的那一刻,堂島社長鬆開盤起的雙臂。
的確,我也覺得自己不該寫這麼多。該說是手滑嗎?但我也有自己的解釋。
「我沒有開玩笑。我事先就寫好了兩篇報導,一篇依照新田的要求幫追蹤報導做了結尾,另一篇是爲了在情況改變時用來替換的報導。結果情況真的改變了。」
「沒這回事。會議中只決定了要給我四分之一的版面吧。」
我本來覺得堂島社長是個粗枝大葉又保守的人,這個印象卻不斷地被翻轉。和三月在學生指導室外面感受到的情緒相反的心情赫然湧出。我因感慨和後悔而沉默不語,但門地似乎誤會了我沉默的理由,他得意洋洋地說:
但社長並不打算護着我到底。
「如果你是因爲太重視自己的報導才這麼失控,我可以理解。不過,很抱歉,瓜野,我還不能完全信任你。」
三月的會議決定交給我四分之一頁的版面,那是堂島社長提議的,目的是要「揭露謎底」,說出我如何猜中連續縱火案的下一個地點,這也是爲了結束這一系列的追蹤報導。照這樣看來,我的確沒有遵從會議的結論。
但我參加今天的會議之前當然已經想好要怎麼解釋了。
但我會這樣決定也是有理由的。
「咦?」
歡迎有志新生來校刊社參觀,我們在印刷準備室翹首盼望着新社員的加入。(瓜野高彥)
我也想過爲什麼小佐內會帶着那份報導。如果她不知道新田阻撓我的那件事,就不可能特地拿那份報導給我看。小佐內全都知道,而她的消息來源除了堂島社長之外不會有其他人了。
「……所以,門地,讓我來說吧。」
筆者在新的學年裏也會細心地持續關注這事件,最主要是不能容許這種可恨的罪行,再來也是爲了展示船戶高中校刊社的力量。
「把你叫到學生指導室、制止你繼續報導連續縱火案的人確實是新田……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那或許是學生指導部全體老師的決定?」
「這個……」
我把影印紙放在桌上,心想自己的表情一定扭曲了。
門地一臉得意地插嘴說:
各位新生,恭喜你們入學,船戶高中由衷地歡迎你們的到來。
《船戶月報》以報導校內活動爲主,但有時也會報導其他新聞,譬如從今年二月開始在木良市各處接連發生的縱火案,本專欄也發表了相關的見解。爲了向大家介紹校刊社在上一個學年的活動,在此先做個簡述。
十月十三日,葉前的空地遭人縱火。十一月十日,西森的兒童公園遭人縱火。十二月八日是在小指的建材堆放處。一月十二日是在茜邊的路邊。二月九日是在津野的河邊。三月十五日是在日出町的公車站牌。
筆者相信這一連串事件是有關聯的,因爲每一次都是發生在該月的第二個星期五深夜到星期六凌晨。除此之外,縱火的規模還有逐漸擴大的傾向。綜合這兩點來看,這些縱火案很明顯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經過詳細調查,筆者找到了其中的「關聯性」,並且正確地預測到兇手接下來要縱火的地點,每一次都說中了。
想要了解其中的「關聯性」,最好搭配木良市的地圖來看,可以的話請大家一邊想像木良市的地圖一邊看下去。
六件縱火案的地點之間都隔了一大段距離,可見縱火犯刻意選擇離上一次作案地點比較遠的地方。不過,這樣只能看出「是和上一次縱火案不同的地方」。
爲什麼要在不同的地方縱火呢?這是爲了避免讓同一個區域提高警戒,這樣纔有效果。如果一直固定在同一個地區縱火,當地居民說不定還會加強巡邏。此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筆者注意到的是發生火災之後的情況。即使是居民提水桶或拿水管就能滅掉的小火災,只要發生火災就會有人通知消防局。事實上,這些連續縱火案除了十月的葉前和三月的日出町之外,都有消防車出動。
於是筆者調查了消防車出動的情況。
調查結果發現,每一次縱火案出動的消防車都是來自不同的分局,依次是西森分局、小指分局、茜邊分局。筆者針對這順序,逐一調查了電話簿、郵遞區號對照表、木良市災害潛勢地圖等。
最後筆者終於找到了符合這順序的清單。令人驚訝的是,這和木良市「防災計劃」記載的分局清單的順序竟然正好相反!
這是個巧合嗎?不,筆者深信這是重要的線索。於是以此爲根據,預測了今年二月的縱火地點是津野或木挽。因爲在分局清單上,茜邊分局的上一個就是津野分局。結果筆者的預測猜中了。而津野分局的上一個是當真分局,當真分局的轄區包括當真町、鍛冶屋町和日出町,如同筆者的預測,三月發生火災的地點就是日出町。
用歸納法可以證明筆者的調查是正確的(各位新生想必在國中的時候都學過歸納法吧!)。以下是筆者個人的推測:縱火犯極有可能是消防局相關人士,或是市公所的職員。因爲若不是與防災有密切關係的人,可能連「防災計劃」的存在都不知道。
以上介紹完畢,筆者針對連續縱火案的所有調查已經結束了。各位新生應該都理解了我們校刊社的活動是多麼地紮實而有意義。若是各位贊成這些活動、渴望參與其中,請到校刊社的辦公室(印刷準備室),本社誠摯歡迎新社員的加入。(瓜野高彥)
────
堂島社長看完之後最初的感想是:
「簡直就像唆使犯罪。」
他的嘴角稍微揚起,大概是苦笑吧。
接着社長又問:
「只是巧合啦……怎麼可能跟『防災計劃』有關!」
「你只是在硬拗,否則根本不可能找出這種東西。照着這份清單的順序放火有什麼意義?鬼才知道這份清單啦!」
「……嗯,就是這樣。」
「可是……」
的確,我去調查也都是騎腳踏車。老實說,真的很累。我在白天去調查都這麼辛苦了,所以自然覺得縱火犯在半夜行動一定會開車。
我早就知道會有這種事,但我本來以爲要到五月纔會發生。
他上身前傾,講得口沫橫飛。
針見分局 針見町
「啊?」
上町分局 上町一丁目、二丁目
堂島社長還是維持着一貫的冷靜,他仔細地看着清單。
當然也放在資料夾裏面。
加納分局 加納町、安積町、三宮寺町
但社長聽了卻歪起腦袋。
我不經意地向五日市望去,他也正在看着我……但在我們目光交會的瞬間,他立刻就把視線轉開了。
「編輯會議的結論是錯的。」
「是嗎?有腳踏車就夠了吧。如果你說成年人比較有機會看到這份清單,我倒是可以接受。」
我有些遲疑,社長並沒有疏忽這個反應。
木良消防局
「還會怎麼樣?就是達到了學生指導部的要求,結束了不知所云的報導啊,這不是好事嗎?」
木良西消防局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了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的堂島社長和說悄悄話的女孩。爲什麼我會在此時想到小佐內?連我自己都不明白。
「如果還有其他的,你就說出來。到了這個地步,我不會叫你公開手中的王牌,但是如果還有其他的共通點,你就說『還有』。」
「連續縱火案並不會因此消失,如果以後再發生縱火案,校刊社的立場反而會變得更尷尬,所以我才說差點犯了大錯。」
「我哥哥是消防員,所以我家裏就有這些資料。」
我還來不及開口,門地就搶着問道:
「啊?」
「我不明白的地方和門地一樣,縱火犯照着這份清單作案到底有什麼好處……縱火的同時還要顧慮消防車會從哪裏出動,這簡直像是在挑戰或做實驗。不過我問你縱火犯的動機也沒用,我想問的是……」
木良南消防局
「……原來如此。」
突然被這麼一問,門地有些錯愕。
社長深深地嘆氣。
「很難說。」
「什麼怎麼樣……」
「依照慣例,高三生到五月纔會退社,但我覺得現在正是好機會。我要請辭社長一職。」
茜邊分局 茜邊町、茜邊東新町
津野分局 津野町、木挽町
「火災都發生在星期五深夜,規模一次比一次大,還有『防災計劃』。瓜野,你發現的共通點就是這些嗎?」
社長像是在自言自語。
「是我錯了。」
「這樣啊。果然還有。」
木良市消防分局列表 附上大概管轄區域
「不可能沒人知道這份清單,至少會有製作者、那人的屬下和上司,再來就是收到這份清單的單位。瓜野在報導裏提到縱火犯可能是消防局相關人士或市公所職員,不是沒有道理的。」
社長這番話很奇怪。他說該去找人商量,他是要找誰呢?他想去找適合處理「這種問題」的人商量嗎?
「你現在有那張『分局清單』嗎?」
「而且我也會退出社團,你和五日市的其中一人得接下社長的職位,好好地幹。」
「多虧瓜野擅作主張,才讓我們逃過一劫。我果然不適合處理這種問題,看來還是該去找人商量一下。」
我點點頭。
當我正在思索時,社長突然提高音量。
北浦分局 北浦町
發出驚呼的不是我,而是門地,以及先前一句話都沒說過的五日市。堂島社長繼續宣佈:
「是!」
────
因此,我可以確定事情會如何發展。從今天開始,船戶高中校刊社的社長就是我瓜野高彥了。
「的確符合呢。」
「胡說什麼。編輯會議明明……」
高三生退社。社長選舉。
社長明明不知道我手中的王牌,但是他光看我的態度就知道我還藏了一手。既然不需要說出具體內容,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社長慢慢地盤起雙臂。
檜町分局 檜町、南檜町
門地還沒想通。
「你還不懂嗎?」
「你是怎麼發現這份清單的?」
社長慢慢說道。
「我不像你這樣思慮周全……門地,如果我們在報導中揭露一切,其他人又模仿這個規律去做案,那就分辨不出是不是元兇了。就算別人指責《船戶月報》造成模仿犯罪,我們也沒辦法辯解。若是真的發生那種事,我們就完蛋了,社團鐵定會被解散。」
「……的確還有一個只有我知道的共通點。」
「是我思慮不周。從結果來看,還好刊登的是瓜野的報導。我們差一點就犯下大錯了。」
社長把清單放在桌上。
葉前分局 葉前町(包含山林區域)
「瓜野!」
幾分鐘。說不定還不到一分鐘,但感覺格外漫長。社長終於睜開眼睛,說道:
────
想到這個可能性的時候,我原本的反應是一笑置之,但是這個念頭一直在腦海裏揮之不去,所以我回家以後就調查了這件事。
我安靜地聽着。
「縱火地點散佈在市內各處,而消防局爲了涵蓋全市一定也會分散在各處。此外,我認爲縱火犯是成年人,我不知道這個人住在哪裏,但是從西邊的西森到南邊的茜邊距離很遠,若不是開車就太不方便了。」
「我已經三年級了,還得準備考大學。」
西森分局 西森町、舊洞裏
「這份報導完全是照着我的指示寫的,編輯會議的結論也是要瓜野這樣寫。可是,門地,你知道如果刊登了這份報導會怎麼樣嗎?」
社長打斷了他的話。
社長依然盤着雙臂,但他的語氣比先前更加凝重。
如果是堂島社長,即使是半夜騎腳踏車也算不了什麼,他看起來就是一副精力旺盛的樣子。不過我自己不是這樣,我也沒理由把縱火犯想得特別強壯。我很想反駁,但是現在最好不要說。
「爲什麼我們的立場會很尷尬?」
那當然。
小指分局 小指町
門地說不出話了。
我會想到這件事和消防局的轄區有關,是因爲和冰谷出去調查那天在站前看到的消防車。紅色的車身上用白漆寫着「上町2」。我注意到那行字,知道那是用來辨識消防車來自哪個分局,而那天去調查小指的火災現場又發現消防局就在旁邊。
「如果不寫出來,倒是還有辦法處理,因爲沒人能模仿得一模一樣。只要我們說校刊社可以分辨出元兇和模仿者,誰模仿縱火一定會被看穿,就可以防止有人做這種蠢事。明知不可能把罪行推給元兇,還要繼續縱火,那做這件事的人必定是唯一的縱火犯。這樣我們就能跟這件事撇清關係了,畢竟連一般的報章雜誌都報導了這些縱火案。」
華山分局 上町三丁目、華山
當真分局 當真町、鍛冶屋町、日出町
「什麼意思?你是說瓜野擅作主張是對的嗎?」
後來社長一直閉着眼睛,社辦裏充斥着異樣的沉默。門地咬牙切齒,一副很不甘心的模樣,但也沒再說什麼。五日市縮着脖子默不吭聲,像是在等待暴風雨過去。我已經證明了「揭穿謎底」的報導確實存在,接下來只要等社長說出結論。
木良市消防局列表
但是門地一看就叫道: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不過我沒必要解釋得這麼清楚。簡單地用一句話來表示,重點就是這個:
(木良市防災計劃 11頁)
聽到這麼簡單的理由,他大概也不想再多問什麼吧。
社長指着桌上的影印紙,就是沒有刊登出來的「揭穿謎底」的報導。
遲早都會發生的,只是我沒想到來得這麼快。
「是、是的。」
從今天開始,就是由我來主導《船戶月報》了。
在感到開心和驕傲之前,我不由得先向盤着雙臂的學長鞠躬。
「辛苦了。」
堂島社長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比平時更用力地點點頭。
我不認爲堂島社長是一個差勁的社長,他有很多優點,我也不得不肯定他處理問題的能力,而且他非常有領導能力。
但他也不是最好的社長,他終究沒能改變《船戶月報》。向學校領取預算、分發給船戶高中全體學生的《船戶月報》應該要做得更吸引人才對。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注在連續縱火案,其他事情全都顧不上了。門地還沒表示過要不要退社,但他就算留下也幫不上忙,應該說,他留下只會拖我的後腿。五日市也不太可靠,如果把那些例行公事的報導交給他,他還是可以幫忙填滿版面吧。此外能期待的就是新社員了。如果有能幹的人加入,就叫他去找尋有望成爲頭條的消息。若能在連續縱火案過時之前找到下一個頭條就好了。
我也得拿出比過往更好的成績。連續縱火案的後續報導不能只放在第八版的小專欄,最好要有一整個版面,雖然不能放到頭版,還是可以用報導本市新聞的名義放在大半的版面。這樣一來,內容就要再加強了。其實我覺得光是預測到下一個縱火地點還不夠,想要吸引讀者的目光,必須有更大的爆點。
校內對《船戶月報》的評價正在逐漸提高。只要引起期待,並且滿足期待,《船戶月報》的身價也會隨之提高。我一定做得到。
我已經看出了縱火犯的行爲模式,所以說,我該寫的報導、我該做的調查就是……
以後一定會變得更忙,而且會更有趣。
我突然發現,太陽快要下山了。
我獨自留在社辦裏思索今後的工作,似乎想得太投入了。總之得先招募新社員。我決定叫五日市也出些點子,然後就離開了印刷準備室。
來到走廊上,黃昏的陽光從窗子射進來。今天放學後的夕陽餘暉特別鮮紅。
離校時間還沒到,但走廊上已經看不到人影。我本來以爲空無一人,結果我錯了。在紅光之中,有一個人靠在牆邊,手上拿著文庫本。我還以爲那是新生,但其實不是。那人雖然矮小,卻是三年級的。是小佐內由紀。
「你終於出來了。我還以爲你打算住在裏面呢。」
「妳在等我嗎?」
她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我與其說是驚訝,倒不如說是疑惑。但是小佐內卻露出微笑,直接了當地點頭回答:
「嗯。」
「這樣啊。我正要回家,一起走吧。」
我往後退開,抓住她肩膀的雙手也放開了。
……妳真是太不會說謊了!竟然爲了阻止我而說出這麼莫名其妙的話,妳以爲這樣就能說服我嗎?
她的聲音細微到幾乎難以聽聞。如果不是因爲放學後的走廊格外安靜,她的聲音一定會被蓋掉。
堂島健吾。
還不只是這樣。
「那傢伙根本什麼都沒做,有沒有他都一樣。」
我沒有感覺到小佐內嘴脣的觸感。我本來以爲會有溫暖柔軟的感覺,結果卻只感到冰冷僵硬。
「那麼……」
至少在調查連續縱火案這事上他沒有幫上任何忙。
我花了三十分鐘左右批改答案。面對寫着答案的活頁紙,我不禁歪頭。雖然我化學比較差,但還沒差到需要擔心的程度。現代國語的分數卻時高時低,我常常拿到滿分,有時卻只在及格邊緣。
我已經想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拔掉這根刺。
是怎樣的聯繫?此外,小佐內對堂島社長信賴到什麼程度?
但是。
小佐內笑了。我一直很努力在逗她開心,但她每次都只是微笑。
小佐內從牆邊往前走一步。
還是有一些問題答不出來,其中有一部分是今後纔會學到的範圍。話說回來,我纔剛升上高三就來寫需要用高中三年準備的考試,如果考得好也很奇怪,畢竟有三分之一是我還沒學到的。
「我已經掌握了縱火犯的行動,我要拍下他犯案的照片,交給警察,讓他被逮捕。我都不懂爲什麼我先前沒有這樣做。如果可以的話,最好是我親手逮到他。」
這種學生不在少數,學習室裏一半的位置都有人坐了。現在明明才四月。
堂島社長爲什麼要告訴她呢?這明明是我們校刊社內部的事。
「我在想啊,你當了社長以後,是不是會更積極地追那條新聞……這就是我擔心的事。」
「我來這裏等你是因爲擔心。」
「妳不贊成我調查那件事嗎?」
搞不好會有那一天,所以到時再用功就好了。我收拾東西,早早離開。哎呀,真是累死人了。
我又想起了小佐內和堂島社長說悄悄話的樣子。彎曲的身子,柔媚的側臉。
果然。小佐內和堂島社長之間依然有着某種聯繫。
我原本不打算閉眼,結果還是閉眼了。詭異的觸感讓我慢慢睜開眼睛。
「但是,瓜野,你說交給你吧,你要讓我看到最棒的結果。」
「是啊,我相信堂島,因爲他很好用。但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我蹲下撿起收據,抬頭一看。
「謝謝。」
她似乎很愉快。收據還在嘴巴前。
我一邊回答,一邊還在想,她是怎麼知道的?答案只有一個,想必是堂島社長告訴她的。
說完之後,小佐內轉身背對我。
「也不是不行。」
短短十公分的距離之外,小佐內眯起了眼睛。
對了,我想起來了。打算看愛情電影卻看到驚悚電影的那一天。小佐內帶我去了有好喫冰淇淋的地方,並且在店裏對我這樣說──「別再淘氣了,什麼都不做纔是最好的」。
小佐內的表情變得有些黯淡。
也有可能是「木良市連續縱火案」。
「你別生氣,冷靜地聽我說……我不討厭努力的人,只是……」
我有辦法在大考之前解決這個怪癖嗎?
不管小佐內說什麼,我都不會停手的。如果她不相信我的能力,那我就證明給她看。
「我叫你聽我說,你就好好地聽着。」
……大概很難吧,畢竟個性是與生具來的。距離大考還有九個月,現在看來簡直久遠得無窮無盡,但遲早都會過去。以前覺得很漫長的小學六年過去了,久得像是永恆的國中三年也過去了,所以高中三年沒有不結束的道理。我雖然明白,但是該怎麼說呢?難道時間不會突然陷入循環嗎?
想要親自抓到兇手不是簡單的事,我不知道縱火犯的體格如何,沒有練過任何武術的我不見得能靠一己之力制伏對方。
小佐內又朝我走近一步。
「……瓜野,你的表情好嚇人。」
週日的圖書館。在圖書館不閱讀,而是準備考試,或許是不太可取的行爲。不過,木良市立圖書館自己規劃出一區「學習室」,還貼着「學生請使用此空間」的標語,所以我就不客氣地坐下來了。只要是在許可範圍內就肆無忌憚,這也是小市民該有的素養之一。
「啊,嗯。要一起走也行,不過我想要先說一句話。」
唉,小佐內。
「我不想聽。」
「爲什麼?妳不相信我嗎?比起我,妳更相信堂島嗎?握有王牌的人明明是我。我還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堂島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給你吧。當作紀念。」
我是這麼打算沒錯。我要更深入地追蹤報導。
小佐內由紀。
喝一口熱咖啡,喘一口氣。
「《船戶月報》會出現天翻地覆的改變。」
五日市。
原因可能和個性有關吧。譬如說,有些題目會問「因爲A,B失去了重要的東西。再次見到A時,B會是怎樣的心情」,這是選擇題,所以我只要找出帶有懊惱或不甘心含意的選項就好了。我明明知道這點,偶爾卻會忍不住想到「不,照這發展來看,B的心中一定會感到開心」。見到了能揭漏真相的證人,不可能不開心的。但我找不到適當的選項,猶豫再三之後還是答錯了。現代國語每一題的分數都很重,尤其是解讀文意的題目,所以絕對不能容許這種失誤。
北條。
那些胡亂寫的字裏有一些專有名詞。
小佐內已經不在了,鮮紅的夕陽餘暉變成了陰暗的夜色。
「我不是。」
「擔心什麼?」
然後,我做了一直很想做卻又不敢做的事。
此時的她笑得非常燦爛。
「我喜歡的是什麼都不做的人。」
「……好啊,我就等着看吧。」
四月就開始準備考試,我還真是用功,不過應該持續不了太久,恐怕到了下個月就欲振乏力,要到暑假纔會再開始用功。到那時期,這裏的學習室想必會大爆滿吧。
手機在我的口袋裏震動。事先設定的鬧鐘啓動了。我把自動鉛筆放在桌上,抬頭仰望,對着天花板嘆了一大口氣。
我伸出雙手,抓住小佐內的肩膀。纖細狹窄,彷彿用力一握就會碎掉的肩膀。我把她拉過來,蹲低身子。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但我只要能拍到他作案的那一幕就好了。
小佐內垂下眼簾。
堂島社長已經離開校刊社了,現在當家的是我。
「恭喜你當上社長。」
瓜野高彥。
在答題之間,我胡亂寫了一些字。這些字一直吸引我的注意,讓我無法集中精神,就像是埋在皮膚底下的小刺……我從去年就不時想起這些東西,心裏始終無法釋懷。
小佐內把手上的文庫本抱在懷裏。彷彿想要用那本小小的書來保護自己。
4
我從書包裏拿出活頁紙,看着剛纔寫的考古題答案。因爲是選擇題,所以上面全是數字,像是第一題=2、第三題=4之類的。我心想自己究竟花了多少時間寫這些數字?心中感到一陣空虛,不想再看下去,就把紙翻到背後。
這是多麼迷人的主意啊。校刊社的名氣會頓時暴漲,我的名字不只會記載在校刊社的歷史,還會記錄在船戶高中的歷史。這正是我最期待的。
小佐內用一張薄薄的紙擋住了我。她把一張紙遮在自己的嘴前。那是一張收據。小佐內左手拿著文庫本,右手拿着收據。我發燙腦袋的一角想着,喔喔,原來她把收據當作書籤啊。
小佐內輕盈地往後跳開,雙手背在背後,抬眼瞄着我。
「聽我說,瓜野……」
「我說啊。」
我點點頭。
「即使連堂島在的時候,都做不到的事?」
船戶高中校刊社社長抓到了連續縱火犯。
回家以前,我在走道旁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咖啡。在這個季節真不知該喝熱的還是冰的。雖然已經不冷了,但也沒有熱到讓我想喝冰的。最後我買了熱咖啡,坐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長椅上。
「什麼都不做……?」
今天我隨興地準備了大學入學的考古題,試着寫寫看。我還照着正式考試的規定設定了答題時間。
「不只新聞,我打算抓出兇手。」
「咦……」
我親吻了小佐內。
「我不是這種人,我不是什麼都不做的小市民。交給我吧,沒問題的。妳等着,只要三個月,我就會讓妳看到最棒的結果。」
她怎麼會知道?
這句話讓我的心底湧出一股漆黑的情緒。
「是啊。我是個小市民,我喜歡的也是小市民。」
「呃,喔喔。」
我斬釘截鐵地說道。小佐內訝異地抬起頭。
一張紙。
插在我肉裏的刺就是「船戶高中校刊社爭奪主導權事件」。
從她的肩後有一個輕飄飄的白色東西落下。是收據。小佐內薄薄的盾牌。
基本上我是不太想管啦,我已經跟小佐內分道揚鑣了,現在無論她做什麼,我最好都不要管她的閒事。可是,這件事或許有百分之一的機率會演變成不可收拾的狀態。如果真的被我料中的話……到時我要做的事就更多了。
我喝光咖啡,把活頁紙收進書包。
走出圖書館,去停車場牽腳踏車。
要出來時,我思索着該往左還是往右。往右是回家的路。現在時間還早,應該可以在太陽高掛的時候回到家。往左是堂島健吾的家,走路只要幾分鐘,騎腳踏車就更快了。
我騎上腳踏車,喃喃說道:
「健吾啊……該怎麼辦呢?」
知難行易、坐而言不如起而行,這些可不是小市民的素養,而是英雄人物的素養。去向健吾打聽看看,說不定就能拔掉了我心中的刺。不過我還是有些猶豫,因爲我和健吾並沒有那麼要好。
我搔搔臉頰。
雖然我不太想做什麼,但是事情一直卡在心上很不舒服,就連準備考試時都忍不住在意,這對考生來說可不是好事。
總之先打電話給他吧,如果他在家,就把他找出來問話,若是他不在就沒辦法了。我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從口袋裏拿出手機。
這支手機是去年買的,因爲之前的手機實在太舊了……我撥打了「健吾手機」,跳下腳踏車,靜靜等着。
五聲。
十聲。
「……沒接耶。」
他不在家嗎?還是在睡覺?我按下按鍵,停止播號。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遺憾。
後方突然傳來聲音。
「啊,掛斷了。」
聽起來很熟悉。
我回頭一看,堂島健吾就站在圖書館的門口,手上拿着手機。他大概是在圖書館裏接到電話,才匆匆地跑出來接。
真有禮貌。
「是啊,你叫我寄照片給你的那天也提過這件事。」
「我想五日市會提出那個提案也是小佐內同學促成的吧。」
「有兩個可能,第一個是小佐內同學設計讓五日市寫了一次專欄,第二個是小佐內同學設計讓瓜野最終獨佔了整個專欄。
「最近比較常來。」
健吾的聲音變大了。
「沒錯。」
不過她的復仇可不是穿着水手服拿着機關槍衝進敵陣掃射,而是會設下陷阱,把敵人引誘過來,等對方掉下去之後再蓋上鐵蓋。
原來如此,所以情況果然還是和我想的一樣。
「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會知道校刊社內部的事,我也不可能因爲她說的話而改變想法。」
健吾會這樣想也很合理,因爲她那瘦小的身形周遭有太多的陰影。
「大概在去年十一月底,你打過電話給我,你還記得吧?說不定已經是十二月了。」
「我本來假設是小佐內同學幫助瓜野寫出那輛車會被縱火的報導,但我很快就發現不對。專欄是從一月開始的,這麼說來,版面應該是十二月就決定的吧?」
這樣解釋很合理,但是跟後來的情況就接不上了。難道是我想錯了嗎?可是……
我的聲音反而越變越小。
「上次?」
「之後小佐內同學去找你,說她不希望暑假那件事被報導出來,其他的校外新聞倒是無所謂。你聽了覺得很奇怪,所以纔會打電話給我。」
「常悟朗,難道是你……不,應該不是吧。到底是怎麼搞的?」
「嗨。」
「剛纔真是不好意思,如果我知道你在圖書館,就會傳訊息了。」
之後瓜野就開始調查本市的連續縱火案了。」
咦?
不用去他家登門拜訪,讓我心裏輕鬆了許多。我們又走回圖書館,一起坐在自動販賣機旁的長椅上。健吾買了熱咖啡,但我三分鐘前纔剛喝過咖啡,所以什麼都沒買。
不過,在做出結論之前,還得再仔細想一想。我的假設是正確的嗎?
「大概吧。聽到你說她和門地認識時,我還以爲出現了變數,不過門地反對瓜野的提案。我想小佐內同學應該是站在瓜野那邊。」
健吾沉吟着。
我坐在長椅上伸長雙腳。
「你找我有什麼事?」
想想還是應該從那裏說起。
我整理了一下思緒。
這確實是我的錯,我給他添過太多麻煩了。
到底是怎麼搞的。這點很有意思。我那種異樣感,那種隱隱約約感覺到的刺就是從這裏來的。
健吾聽到我反駁他的說法非常訝異。或許我該說得婉轉一點。
「健吾,你常來圖書館啊?」
健吾鬆開雙臂,啜飲咖啡,然後他突然停下動作,像是想到了什麼事。
很合理。
健吾有些訝異。
「是啊。」
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健吾就突然出現,所以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總之……
我不記得詳情了。
「你反對瓜野的提案是爲了保護小佐內同學,後來瓜野又提了好幾次,你還是一直反對,可是小佐內那樣說了以後,你就沒必要繼續堅持下去,比較有可能答應了……至少小佐內學是這樣想的。她對你說的那些話,怎麼想都是在叫你同意瓜野的提案。」
「跟那件事有什麼關係?我想問的是照片的事。」
「這麼說來,小佐內和瓜野應該有關係囉?」
「這樣的話,小佐內同學在去年十二月以前就要知道那輛車會在二月被燒掉的事。而二月那件事是包含在一連串的縱火案之中……之後的事不用我說你也很清楚了。」
健吾拿着咖啡盤起雙臂。他習慣做這種動作,即使手上拿着東西,也會勉強把手臂盤起來。搞不好那是某種瑜珈的姿勢。
「你是怎麼想的?」
「不,他反對,他跟瓜野處得不太好。」
「等一下,這樣太奇怪了吧,從結果來看是瓜野獨佔了專欄,但是提議寫專欄的明明是五日市。」
健吾剛喝一口咖啡,就立刻問道:
我在活頁紙上亂寫時曾寫下這些事,但沒必要拿出來看,我的腦袋裏還記得大概的情況。
「照片上的車?那是……」
我看着健吾操作手機,接着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打來的是「健吾手機」。於是我接起電話。
「就是這點。要回答第一個問題很簡單,她在校刊社裏應該有認識的人。」
「你不是有事要問我嗎?」
「是啊,就是用來綁架小佐內同學的那輛車。那輛車在河邊被燒了,如同《船戶月報》預告的一樣。」
「天曉得……我在意的就是這點。我想應該不會只是好玩而已。健吾,我要你寄照片給我也是跟這件事有關。」
「我急死了。雖說在圖書館裏沒有關機是我自己的錯。」
「跟那件事也有關。」
健吾露出了緊張的表情。
「你不是叫我把車子的照片寄給你嗎?我本來以爲你之後會再跟我解釋……你忘了嗎?」
但是……
我用更積極的角度去思考。如果有必要,小佐內同學不是不可能幹出這種事。就像前年的詐欺案,還有去年的綁架案,更早之前也是。只要有必要,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小佐內同學最愛的就是甜食和復仇。她若是出手,一定會緊咬不放。因爲她就是喜歡緊咬不放。
若跟小佐內同學有關,那就很難說了。
「健吾,你知道二月在津野的河邊有一輛車被燒的事吧。那就是我要你寄的照片上的那輛車。」
「這種做法太直接了,不像小佐內同學的風格。」
「嗯,這個啊……」
那輛奶油色的廂型車。我看見的時候,車子已經燒得焦黑了。
「這是爲什麼?」
「可是一般媒體也報導了津野廢棄車輛起火的事,除了『下回預告』之外,沒有任何資訊是《船戶月報》獨有的,這不需要玩弄策略也能報導,所以我的假設不太對。小佐內同學支持瓜野寫專欄和綁架犯的車子被燒並沒有直接關係。」
「你之所以反對,是因爲提案一旦通過,瓜野就會報導那件綁架案。是這樣沒錯吧?」
我不理會健吾的訝異,繼續說道:
「怎麼可能不緊張,你會打給我通常都不是好事。說不定有什麼急事。」
「這就先不管了。你說你不會因爲小佐內同學的意見而改變想法,但我不這麼想。」
「那也是理由之一。」
健吾板起了臉。
我還以爲健吾瞭解情況,看來似乎不是這樣。但他應該也不是一無所知。
「是啊。如果她是從門地那裏聽來的,就解釋得通了。」
『找我有什麼事?』
小佐內同學自稱是「小市民」,這點我也一樣,而且她和我一樣都是騙人的。我們解除互惠關係已經超過半年了。如果小佐內同學在這段期間沒有馴服自己的「狼性」,她確實做得出這種事。
健吾答不出來,抿緊嘴巴。這剛正不阿的男人無法肯定回答的事實勝過了任何雄辯。
「事情的開端是在九月,校刊社裏有個叫瓜野高彥的社員說想報導校外的新聞,結果被你駁回了。」
「很有可能。我想十之八九是這樣。但是……健吾,你覺得小佐內同學像是會放火燒車的人嗎?」
「你上次打電話給我也很怪,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被說服了。我想她一定有這麼做的理由。」
這點小事根本沒什麼好驚訝的。
「你說的那個門地也贊成報導校外的新聞嗎?」
「我就說了有關嘛。」
如果是前者,她對你施加壓力就沒有意義了。我看過五日市寫的專欄,他不像是會報導那件綁架案的樣子。如果是後者,她對你施加壓力纔有意義。被耍或被操縱的人不是你,而是五日市。
對了,確實有這麼一回事。我不是故意不向他解釋,只是後來忙着想其他事情,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對於「可能有麻煩事所以急着跑出來接電話」的健吾,我遲早得還清這份人情的。
「你想說那只是巧合嗎?」
「是啊。」
健吾喃喃說着,喝完最後一口咖啡,把空罐放在地上,然後把好不容易空出來的雙手牢牢盤起。
「其實不需要這麼緊張啦。」
健吾瞄了我一眼。
「什麼意思?」
「是這樣嗎?」
健吾依言抬頭,然後就跟我四目交會。
「對不起,我忘記了。我現在就說。」
「這個嘛……」
「這個嘛,總之你先抬頭看看。」
「有啊,有個叫門地的男生跟她同班。」
「……聽你這麼一說,確實是這樣。我被她耍了嗎?」
我一時忘了身旁的健吾,自顧自地說起話。
「小佐內插手校刊社的事是爲了什麼?」
就像我看到令人髮指的惡行也不會直接站出來對抗一樣。火爆不是我的風格,同樣地,也不是小佐內同學的風格。
再加上她還用盡一切方法來達到目的,這實在太不尋常了。我們都很瞭解自己,我也很瞭解小佐內同學。我們都把自己想得很特別,隨時都在戒慎恐懼,以防別人注意到自己,因此我們絕不會有刻意表現自我的衝動!
「我有件事很想問你。」
「啊?喔喔。」
健吾聽到我沒繼續糾結之前的問題,似乎鬆了口氣。
「你身爲校刊社的前社長,知不知道小佐內同學和瓜野高彥之間有什麼關係?」
其實我已經知道他的答案了。看健吾在先前的對話中的反應,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健吾搖頭說:
「我不知道。抱歉,這件事我連想都沒想過。」
我想也是。
罷了,反正我還是得到了一些新的資訊,而且這段假日午後的談話也挺愉快的。我已經儘量讓自己想開了,但堂島健吾真不愧是堂島健吾,他不會只說一句「不知道」就算了。
「你可以去問吉口,她說不定會知道些什麼。」
「吉口?是誰啊?」
「我們班上的女生。她生活的意義就是關注誰跟誰有什麼關係。就連你跟小佐內分手的事我也是從她那裏聽來的。」
我們學校裏面有這種情報販子啊……?
算了,這世上本來就有各式各樣的人,有剛正不阿的校刊社社長,有喜歡甜食又自認是小市民的人,也有緊追連續縱火案的學弟,我還知道好幾個和我同年齡卻濫用藥物又闖空門的人。相較之下,喜歡關心別人愛情故事的女生算是很普通了。
「要我星期一幫你介紹嗎?」
「喔喔,好啊。」
那就等星期一再說吧,我正準備站起來,但健吾一句低聲發問又把我拉住。
「常悟朗……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怎麼?你這麼在意前女友的事?沒想到你這麼死纏爛打。」
下課時間結束了。
「就這樣。」
事情處理完了,吉口同學提供的情報證實了我的推理。雖然我不確定小佐內同學和瓜野交往真的是因爲彼此喜歡,還是基於某種企圖。
我敲了敲腳邊的書包。
「爲什麼……」
我屏息等着吉口同學說下去。
「妳知道小佐內同學嗎?就是小佐內由紀。」
呃,這個嘛,是沒錯啦。
「如果妳知道關於小佐內同學的任何事情,希望妳能告訴我。尤其是跟二年級的瓜野有關的事。」
十希子是誰啊?我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謝謝妳。不好意思,耽誤了妳的休息時間。」
「……啊?」
久到我都有點懷念了。只不過是兩年前有過一面之緣,這樣就能記住臉和名字嗎?總之她承認我們是認識的,那我就用熟人的態度和她相處吧。我笑着說:
「知道什麼了嗎?」
「不會吧。」
◇
「啊,對,那兩人正在交往。」
「啊?嗯,知道啊,就是你的前女友嘛。」
我去了健吾所在的三年E班。因爲這事沒有重要到需要空出放學後的時間去做,所以我只是下課時間跑到E班教室外的走廊說幾句話。
吉口同學回到教室。健吾匆匆地問我:
難道他是想要試探我嗎?原來健吾也會做這麼迂迴的事。我有點不高興,所以簡潔地回答:
我努力搜索記憶,突然想到一件事。
「喔喔,對了,我們三人早就認識了嘛。」
那還真叫人不舒服。我正在這麼想,健吾就出手相助。
但是……
「校刊社的事和連續縱火案應該都跟你無關吧?」
我不記得吉口這個名字,即使見到她本人,我也以爲我們是第一次見面,但吉口同學一見到我就說:
「你們不是分手了嗎?」
「隨你問。」
「不是,這是我要問的。瓜野是校刊社的社員,不是常悟朗想打聽小佐內的事,而是我想要打聽瓜野的事。」
這真是完全出乎意料,而且是我根本不需要的情報……看吉口同學講得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我似乎應該裝出大受打擊的樣子纔對。但我什麼都說不出來。
把吉口同學從教室裏帶出來的健吾也點頭說:
吉口同學點頭。
用「這件事跟我無關」的態度明哲保身可是小市民最基本的素養。健吾會指出這一點令我非常意外,他明明指責過我想成爲小市民的心態很狡猾。
「嗯……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只要靠着操縱情報就能解決了。」
「因爲到處放火的人有可能是小佐內同學,所以我不能不管。」
吉口同學把手指按在嘴脣上。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但我總覺得她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但健吾的問題卻出乎我的意料。
隔天,星期一。
我一時之間沒有會意過來,因爲我平時沒在叫她的名字。不過,她爲什麼會突然提起仲丸同學的名字?……不會吧。
「是啊,她腳踏兩條船了。」
健吾和吉口同學……和我?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啊?我和健吾沒有同班過,所以我跟她不曾當過同班同學。還有什麼可能呢?
……啊,是仲丸同學。
雖是事實,但我沒想到健吾會注意到這點。
不過,我這不知所措的反應看起來可能也很像受到打擊吧。吉口同學表現出很滿意的樣子,那就這樣吧。
「啊?就這樣?」
「嗯。沒錯,你猜對了。」
「是啊,好久不見了。其實我來是有事要問妳。」
————————————————
我脫口而出。
「是這樣嗎?我一點都沒注意到。」
雖然她的模樣很開心,卻像在演戲一樣用充滿憐憫的語氣說:
注2:國中提供給高中的非公開學生資料,以作爲是否錄取的參考。
「問我?」
她乾脆地說道。
我嘴上這樣回答,心中卻是百般的不願意。因爲除了公事公辦的交換資訊之外,我和健吾實在是話不投機。
她還真的知道……
搞不好我來打聽小佐內同學消息的事也會被她當成新情報散播出去,而且還要附帶一條「死纏爛打」的情報。
吉口同學似乎對我印象很深。應該是那時吧,剛進入船高時包包遭竊的那個女生。我因爲健吾的拜託而幫她找到了包包。
「十希子動不動就交新男友,跟原來的男友繼續交往也是常有的事,但她現在已經劈腿兩次了。而且她有真命天子,是個大學生。啊,這樣說來她就不是腳踏兩條船,而是腳踏三條船了。」
健吾微微一笑,揮了揮手。大概是說「你可以走了」。那我就老實不客氣地從命了。
「喔……?」
我道謝之後便想離開,但吉口同學卻訝異地說:
吉口同學觀察着我的表情,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吉口同學好奇地歪着頭,然後望向健吾。我從她的眼神可以看出她已經猜到大概了。健吾認爲吉口同學是個喜歡八卦的情報站,但吉口同學自己似乎沒有這種自覺。這兩人的關係很有趣,但我現在沒空仔細觀察,因爲下課時間只有十分鐘。
「你不是來問十希子的事嗎?」
聽健吾把吉口同學形容成蒐集人際關係資料的情報販子,所以我把她想像成一個熱衷於提着超市塑膠袋在路邊和三姑六婆講人閒話的女生,結果我完全想錯了,她只是個乖巧的普通女生,除了頭髮很漂亮之外,沒有特別起眼之處。
「今年要準備大考,如果有其他事情讓我分心就麻煩了,所以我想盡快解決,好能專心讀書。」
她到底牽扯到哪個部分?
但小佐內同學不是我的女友,只是跟我有互惠關係的夥伴。算了,這種小事沒必要糾正。
在河邊被燒掉的車確實是北條的,如果仲丸同學和這件事有關,難道她也是受害者?還是說,仲丸同學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其實和校刊社之間有什麼關聯?我沒有仔細觀察過她,但我真沒想到會在這裏聽見她的名字。
我實在想不到該說什麼。
「是沒錯。」
這不完全是謊話,其中的確有真實的部分。我還以爲健吾是個直腸子,原來他也學會了這種話術。也對啦,就像我升上高三,健吾也升上高三了,多少會有一點成長的。
我真想問她是怎麼知道的。我有過很多可怕的遭遇,不過這件事也很可怕。或許吉口同學只是說出了碰巧得知的事,事實上或許每個人都很注意人們之間有怎樣的關聯。我喜歡想事情,但我不太在意別人的事。我不禁懷疑,我是不是因爲這樣而疏忽了很多事實。
我微微地點頭。
「我們好久沒有說話了呢。」
吉口同學打斷了我的話。
「爲什麼你會這麼關心這件事?」
「他們放學常常一起走,有時還會出去約會。」
吉口同學一副不相信的樣子。算了,無所謂啦。
(下集待續)
小佐內同學、瓜野。校刊社爭奪主導權事件、連續縱火案。難道仲丸同學和這一連串的事件也扯上了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