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羊皮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1.6萬 字
1
如果問我有沒有把握,我應該會回答「沒有」吧。
不過,如果問話的是神明之類的對象,就算我說出真話也不會惹別人不愉快的話,我一定會回答「落榜這件事我想都沒想過」。
船戶高中在附近是難考到出了名的學校,話雖如此,因爲他們是公立學校,考生的數量可以從國中調整,所以應考人數倍率再高也不會超過一點二倍。錄取者的准考證號碼貼在體育館前面,我像是在附近賞櫻似的,以輕鬆的心情看榜單,沒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號碼。我輕籲一口氣,或許我多少還是有些擔心吧。
總之我自己的事已經解決了,不過我並不能就此放心,因爲我還牽掛着另一個人,一個和我有過約定的戰友。那個人是和我一起來的,所以應該在附近……不過公佈欄前面擠得水泄不通,找起人來非常困難。我想應該不可能找到了,因爲我那夥伴不只矮小,外貌也不出衆。我放棄找尋,稍微遠離人潮,拿出手機,打了訊息,收件人的名稱是「小佐內由紀 手機」。
『我考上了,小佐內同學呢?』
收到的回覆是:
『你現在在哪裏?』
我四處張望,找尋顯眼的目標。因爲我只在考試時來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來。我想了很久該找什麼當地標,最後這樣回覆:
『正要走向校門。』
『我立刻過去。』
聯絡完畢。我一邊走向校門,一邊把摺疊式手機收進口袋。我們傳給彼此的訊息都很短,因爲小佐內同學不使用表情符號和貼圖,所以我也不用。我以前問過小佐內同學,她說不用那些東西是爲了配合我。要說我們兩人是哪個作風比較樸素,是哪個在配合對方,我想應該是一半一半吧。
校門旁邊站着幾個人,小佐內同學還沒來……我正在這樣想,就看到單調呆板的水泥校門後面有個穿着水手服的嬌小女孩露出半邊身體。她在躲誰啊?我對那女孩招招手,她立刻跑過來,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
「我也是。」
「……什麼?」
「小鳩,你考上了吧?」
喔喔,原來是這個意思。我露出滿面的笑容。
「這樣啊,小佐內同學也考上了啊。那真是太好了。」
「嗯……今後也請多多指教。」
我們的對話很正常,被別人聽到也不會怎樣,但小佐內同學還是說得很小聲,彷彿不想讓旁人聽見。
她的名字是小佐內由紀,不只是身材嬌小,連外表也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細細的眼睛,薄薄的嘴脣,小小的鼻子。她的五官都很小,臉也很小,硬要說的話,只有耳朵比較大吧。她頂着齊肩的妹妹頭,手腳也很纖細,像是要配合嬌小的身軀。她甚至可以用小學生的價格搭公車。她穿着國中的水手服,外面搭着牛奶色的針織外套。她的氣質……就像小動物一樣。她本人也很喜歡這種形容。
「……嗯。」
不過健吾並不是我們害怕的「好人」。他不是那種舉着正義的大旗把我們逼到角落的「好人」,當然他也不是壞人。我該怎麼解釋纔好呢?
微風吹來,春天將近,雖說我和小佐內同學是「櫻花盛開」(注1),但是現在的氣溫還很冷。我不禁瑟瑟發抖。在開學典禮之前都不需要再來這裏了。
可能是因爲身高差距的緣故,小佐內同學比平時更畏縮地抬眼瞄着健吾。我本來擔心她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正想說些什麼打圓場,但小佐內同學僵硬的臉上露出了微笑,輕輕點頭。
「說得對。嗯。抱歉。我沒有惡意。」
「勉勉強強啦。」
「好喫嗎?」
「嗯。」
「是啊。如果他在我們沒見面的這三年都沒變的話,確實還挺多管閒事的。」
健吾也考上了嗎?那真是可喜可賀。
「不用擔心啦,健吾是個好人。」
對了,小佐內同學很怕生,不用說,在男性面前當然更嚴重,而且健吾的氣質這麼陽剛,一看就是小佐內同學最不會應付的類型。她依然躲在我背後,縮着身子拉着我的毛外套下襬。我經常會想,小佐內同學如果隨身攜帶某種遮蔽物應該會比較輕鬆,像是大紙箱之類的。
「我的意思是別一開始就議論人家可怕不可怕。」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逃跑的方向選得不好。」
「很冷呢。」
因爲健吾沒繼續說話,我只好幫小佐內同學介紹。
我疑惑地看看四周,隨即找到了原因。
說完之後,我才發現自己說了蠢話。果不其然,小佐內同學微微地搖頭。
這問題還真令人頭痛。我不太擅長用簡單一句話回答「是怎樣的人」這種問題,所以我反問:
她壓低聲音。
小佐內同學垂下眼簾,然後抬眼偷瞄着我。她大概是顧慮到我和健吾的交情吧。我面帶笑容等着她回答。
「那個人……好像在勉強你。這樣說第一次見面的人實在不太好,但我覺得……那個人似乎很強硬。」
小佐內同學說完之後想了一下。
「你在思考要怎麼解釋嗎?沒關係啦,不用在意。既然你願意跟他當朋友,他一定不會對我的事指手畫腳吧。」
榜單已經貼出來很久了,籠罩着人潮的熱烈氣氛也漸漸地冷卻了,但偶爾還是有人不如小佐內同學那樣體貼地發出歡呼聲。說到冷卻,氣溫也漸漸變冷了。就在我思索着差不多該離開,照着先前說好的去喫點熱食的時候……
這個提議挺不錯的。我對附近一帶不太熟,小佐內同學應該知道一兩間店家吧。我立即贊同,正想說「那就走吧」,突然有人叫住了我。
話雖如此,我又停下腳步,轉頭看着校門。小佐內同學問道:
「可是?」
「什麼竟然竟然,這樣也算是打招呼嗎?」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她喫了一口草莓塔,然後歪起腦袋。
我介紹過後,小佐內同學才勉強站出來,低頭行禮。
健吾非常注重禮儀,他放下盤起的雙臂,挺起胸膛報上自己的名字。
「喂,那邊的那個傢伙。」
我轉頭一看,有個穿着暗粉紅色風衣、看似品味很差的男人拿着筆記本站在一旁,手臂上掛着深紅色臂章,上面以白字寫着「記者」。小佐內同學突然轉身躲到我的背後。動作還真快。那男人瞄了小佐內同學一眼,然後面無表情地對我問道:
「……嗯。應該吧。」
「我們去喫點熱的東西慶祝考上,怎麼樣?」
我們從校門那邊逃過來,如果再從那男人的身邊經過會有些尷尬。我不喜歡尷尬。應該還有其他的路可以出去,但我不知道要怎麼走。我正在思考要怎麼做的時候,小佐內同學又躲到我的身後。
說完以後,我不等他回答就快步走向人潮,小佐內同學也緊緊地跟着我。我並不是特別討厭媒體,但我實在不想跟媒體扯上關係。小佐內同學應該也是這樣想的,不過走遠以後,她抬頭看着我,不安地皺着眉頭。
我跟小佐內同學是從國中三年級的初夏開始在一起的。
「總比你那句『那個傢伙』更好吧。好久不見了,健吾。」
「這個人看起來很兇,但是並不可怕喔,小佐內同學。」
「……別動,小鳩。」
他說到一半就沒再說下去了。
「你們考上了嗎?恭喜你們。可以借用你們一些時間嗎?」
啊啊,是沒錯。
要訪問我?這樣啊。
「你這傢伙……」
如同說好的一樣,我們去到小佐內同學喜歡的咖啡廳裏喝熱飲。我點了咖啡,小佐內同學點了熱檸檬水和草莓塔。草莓塔的尺寸很小,像是袖珍蛋糕。
她點點頭,但表情還是一樣憂鬱。
小佐內同學原本就不太開朗的表情變得更陰沉了,她一定覺得即將展開的高中生活蒙上了一團揮不開的烏雲吧。我瞭解她的心情,但我還是想幫健吾說幾句話。
「所以呢?考上了吧?」
想也知道,這裏有很多從我們學校來的考生,先前我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小佐內同學看到的就是這些考生之中的一人,那是她同年級的朋友。我明白小佐內同學想要躲在我背後的心情,她自己考上了學校,若是那女孩落榜,還真不知該怎麼反應。
「嗯,是啊。」
我覺得自己回答得很沒誠意,一邊啜飲着只剩一點點的咖啡,小佐內同學也跟着喝了一口檸檬水。我和健吾的交情並不深,但我還滿欣賞他的,可以的話,我希望小佐內同學不要對他抱持着不好的印象。不過,嗯,這是小佐內同學自己的事,我也沒辦法干涉。
「如果他是好人就更麻煩了……因爲他不會容許別人拒絕。你不是也說過壞人比較容易應付嗎?」
「在哪裏?」
「唷,竟然竟然。」
這話說得真過分,而且我又沒跟他說小佐內同學也考上了。
「小佐內同學,這位是堂島健吾,我們讀同一所國小。」
「好喫。可是……」
「喔?」
小佐內同學彷彿下定決心,堅定地說:
「應該沒有。就算他生氣,妳就當作那也是他的工作吧。」
滿滿的草莓。聽起來好像不怎麼好喫,不過小佐內同學只有在談到甜食的時候纔會這樣微笑,我不忍心潑她冷水,就回答「真是令人期待」。
「妳很在意他嗎?」
等到我們兩人的杯子都空了以後。
雖然小佐內同學喫得很慢,但小小的草莓塔不到十分鐘就喫完了,而我也喝完了咖啡,杯底只剩一點點。小佐內同學喫完草莓塔之後又恢復了憂鬱的表情,戰戰兢兢地問道:
健吾的表情變得很難看。
對了,在校門會合時,小佐內同學報告自己考上的聲音比平時更細微,或許是因爲想到周圍有落榜的人吧。真是的,雖然我也是志願當個小市民的人,但我完全比不上小佐內同學如此善解人意。我顧慮到小佐內同學的心情,所以依她的要求站着不動好一陣子。
「堂島是怎樣的人?」
小佐內同學見我沉默不語,急忙說:
不過我越是努力地誠懇解釋,健吾的臉色越是詫異。
「健吾,這位是小佐內同學,我們讀同一所國中。她是我的朋友。」
「……」
又有人叫住了我。聲音粗獷,而且很沒禮貌。小佐內同學頓時繃緊身體,我也嚇了一跳,不知道是什麼人。我沒想過會在這個地方突然被人稱爲「那個傢伙」,但我還是溫和地轉過身去。
「妳好,小佐內同學。既然妳是常悟朗的朋友,一定很有耐心吧。我是堂島健吾,今後我們就是同學了,請多指教。」
克拉克博士給北海道大學的學生留下了一句「要成爲紳士」,而我和小佐內同學也擁有類似的信念。這個目標和「紳士」有點像,但社會地位更低。「要成爲小市民」。就是這樣。爲了每天過得平靜安穩,我和小佐內同學都很努力地成爲小市民。不過我們的方法不太一樣,小佐內同學習慣躲藏,而我都是用笑容打混過去。
我也有點在意,所以稍微回頭看了一下。那個記者沒有執着地追過來,而是看着四周,似乎開始找尋下一個訪問對象。
「對了,小鳩。」
健吾只是哼了一聲,沒打算跟我客套。這也是應該的,雖然我和健吾認識很久了,但我們其實不算是朋友。
我沒有很愛喫甜食,所以語氣自然顯得有些敷衍。不過我還是接着話題問道:
我立刻面帶笑容回答:
「不好意思,我們等一下還有事。」
「啊,抱歉。應該說很可怕嗎?」
「只要是用到腦袋的事,你的表現想必不會太差……我們又要同校了。」
「我也是。」
一般的小市民會看電視,也會看報紙,但不會上電視,也不會上報紙,而且我沒興趣接受不知道會不會刊登出來的訪問。問題是,妨礙別人的工作以致遭人怨恨也不是小市民該做的事,所以看到那個暗粉紅風衣男人不以爲意的模樣令我鬆了口氣。
「你也來考船高啊?」
我回頭望向小佐內同學,笑着說:
小佐內同學用雙手掌心捧着檸檬水的杯子,輕輕吐出一口氣。她脫下深紅色圍巾,放在腿上。她像是要溫暖凍僵的手指,手一直摸着杯子,許久以後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塊草莓塔,送入口中,她平時那種略帶憂鬱的表情頓時充滿幸福,笑逐顏開。
我明白她的擔憂。我們在這方面的感覺都很敏銳。事實上,健吾的個性確實多少有些強硬。
「你說誰不可怕啊?」
「所以我說太冷了要回家啊。」
健吾點頭說着「這樣啊」。健吾的表情不能說是厭煩,卻面色凝重地盤起手臂。
「我知道有一間店更好喫。」
小佐內同學的嘴邊浮出自然的微笑。
她用耳語般的細微聲音說:
「是『愛麗絲』的春季限定草莓塔,上面有滿滿的草莓。我今年一定要喫到。」
「怎麼了?」
「小鳩……剛纔那個人有沒有生氣?」
「你們好。」
「太冷了,我要回家了。」
站在那邊的是氣質和聲音一樣粗魯的男生,肩膀寬闊,體格壯碩,身高也比我高。這人會出現在這裏自然和我是一樣年齡,當然也和小佐內同學一樣年齡,但這兩人站在一起合照簡直可以當作「營養狀態造成發育差距」的資料圖片。那人左右兩側的頭髮剃得很短,他的臉本來就有棱有角,再剃短頭髮簡直整顆頭都是方形的。我對他露出笑容,這不是演戲,而是真心流露。
「小鳩,如果你有事想要逃避的時候,就把我當成擋箭牌吧。不用客氣,儘管用。」
我微笑着回答:
「當然,我會這樣做的。」
這是我們做過的約定,實在沒必要再強調一次。我可以把小佐內同學當成藉口,小佐內同學也可以把我當成藉口。我把小佐內同學當成擋箭牌,小佐內同學也把我當成擋箭牌。我們就是靠這個方法來維護平靜的生活。
沒錯。我們即將就要成爲高中生,絕對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們要成爲徹頭徹尾的小市民。
2
高中生活安穩地展開了。
學期剛開始時,每個人都在衡量局面,或是觀察環境,或是一邊摸索,一邊爲建立人際關係擬定基本戰略。也有人一開始就打算勇敢地往前衝,但我看到這種人都會適度地保持距離。
隨着時間經過,同學們都逐漸地露出本性。那是在四月過了一半,某天放學後發生的事。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地上溼答答的。我和小佐內同學一起從高一教室所在的四樓走下樓梯。
「市區裏……」
小佐內同學開口說道。
「開了一家新的可麗餅店。我正在期待。」
「正在期待?現在式?」
「嗯。我還沒去過,我不喜歡人擠人。我覺得現在客人應該還很多……」
我露出微笑。
「要一起去嗎?」
「你要陪我去嗎?」
我正想說「回家時可以順路去看看」,手機就震動起來。我拿出手機,發現不是收到訊息,而是有人來電。是健吾打的。我用肢體語言告訴小佐內同學「等一下」,接起電話。
「……健吾?」
「我想請你幫忙找一個斜揹包。」
「我現在知道包包被偷的事了,不過你找這麼多人來做什麼?」
「就是這樣,你一起來幫忙吧。」
「妳是吉口同學吧?事情真不妙呢。」
聽到健吾這麼說,我笑着回答:
幹麼特地叮嚀我?既然他叫我別亂跑,那我就乖乖待着吧。
我先蹲低,看看鋼筋後方,接着又站直,伸長脖子觀察鋼筋後方。船高的走廊和教室都鋪着油氈材質的地板,穿着室內鞋走在上面都會嘎吱嘎吱地響。真叫人厭煩。
「……不,我是小鳩,抱歉。」
「好,三十分鐘可以。如果拖得更久就不太方便囉。」
『是常悟朗啊。你現在在哪裏?』
這個斜揹包應該不是健吾的東西吧。我望向站在健吾背後那個穿水手服的女生,以貌取人不太好,但我真覺得這個女生好像少了根筋。她的五官優雅漂亮,要比喻的話就像是柔弱的傳統日本美人吧。不過光看柔弱這點的話,她還比不上小佐內同學。
她用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回答「嗯」。我還是一樣客氣地說:
「就這樣?」
「大概要多久?」
健吾丟下這句話,就掛斷了。因爲他叫我等着,所以我就聽話地等。小佐內同學此時也像這樣在鞋櫃前等着嗎?
「你說被偷?真的是這樣嗎?現在還不確定,說不定是被藏起來了,所以我想先在學校裏搜搜看。」
「我叫小鳩」
我從北棟二樓的東側走到西側盡頭,雖然我發揮了百分之百的觀察力,還是沒有找到可能藏東西的地方。我走回來一小段路,從鋼筋裸露的穿廊走到南棟。仔細想想,鋼筋後面倒是挺適合藏東西的。我想到這點,又走回穿廊。穿廊旁邊有窗戶,可以看到中庭。
『常悟朗?你還在學校嗎?』
調查穿廊耗費的時間比我想像得更久。我看完南棟之後,又從穿廊回到北棟。二樓走廊已經沒有地方可以找了,只剩三年級的教室和上了鎖的空教室,但是兩者的可能性都很低。健吾該不會還是叫我去找吧?
不用客氣,只不過是舉手之勞。
唔?他怎麼會突然找我幫忙?發生什麼事了?我纔剛約了人,但又不好意思拒絕他,所以我用眼神詢問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稍微歪了腦袋。
在學校遭竊並不是罕見的事,糟糕的是這件事被健吾知道了。健吾盤起雙臂,握緊拳頭,皺起方正的臉孔。
我本來只打算安靜地聽,卻忍不住開口問道:
「怎、怎麼了?」
我很想確認已經過了多久,但是我今天很不巧地忘了帶手錶。我正要拿出手機看時間,就發現有人打電話來。是健吾打來的。因爲我切換成靜音模式,所以沒有注意到。我一邊祈求不要是急事,一邊撥打出去。
我說完以後,吉口同學轉頭看着我。
「呃,沒有怎樣啦……」
健吾喃喃說道,摸着下巴頻頻點頭。
如果東西不在教室,能找的地方就很少了。船高的置物櫃都是在教室後方,走廊只用來走路,所以東西很少。既然我受人所託,還是要仔細地找過一遍。飲水機後方,男生廁所。東西明明就不可能藏在那些地方。
「就算裏面沒有錢也是犯罪行爲……不過你說到重點了。吉口,包包裏面有值錢的東西嗎?」
「沒想到會有人做這種無聊事。竟然偷女生的包包。」
「嗯,就這樣。沒有其他東西了。」
『我立刻過去。』
「要多久?」
斜揹包啊。
至於東側樓梯在哪裏呢?因爲校舍取名爲北棟和南棟,很容易就能分辨哪邊是東側,而且樓梯間還很貼心地標上「1F-W」、「3F-E」等字樣。
電話另一端的健吾用響亮到超出必要的音量喊道:
我試着含糊帶過,但健吾沒有就此罷休,他抬起下巴,一副「你說啊」的態度。我無可奈何地說下去。
「是什麼時候不見的?」
健吾發現我在看那個女生,就點頭說:
「謝謝。呃……」
我又看了看小佐內同學。她有些悲傷地低下頭,但還是說「我會等你」。其實她大可自己先回家,既然她都說了要等,那就讓她等吧。
「就是啊。」
『你還有事嗎?我不會拖住你太久的。你現在在鞋櫃旁邊嗎?那就到二樓東側樓梯來。』
「不是,他沒有勉強我。他願意幫忙找,我很感謝他,而且我的確爲了包包不見的事而煩惱。不過,搞得這麼大張旗鼓實在有一點……讓三個男生來幫我找包包,好像我很會討好男生的樣子,這樣不太好。」
「第六堂課去上體育課的時候還在,回來的時候就不見了。」
健吾同樣板着臉。
「唔……紅色和白色……」
「沒有,包包裏面只有護脣膏、原子筆、剪刀之類的東西。啊,還有行事曆。」
「是她的斜揹包。被人偷走了。」
「好的。」
「三十分鐘啊……」
『我知道了,那就先會合吧。我過去找你。聽好了,絕對不要亂跑。』
從他們回應的順序來看,下村是面帶笑容的那位,高田則是壯碩的那位。他們兩人走上樓梯,健吾再次對我說了句「拜託囉」就走掉了,只剩我和吉口同學留在原地。開始搜查之前,我向吉口同學寒暄幾句。
健吾問道。吉口同學比出一段長度,大概三十公分寬。以側揹包來說算是挺大的。
「無聊事?」
「小鳩同學。」
「……好,那就開始找吧。我找一樓,下村找三樓,二樓就拜託常悟朗了,高田找四樓。」
『是高田嗎!』
他說的高田,應該就是搜索隊裏穿運動服的那位吧。
「怎麼這麼嚴肅?」
「妳不需要覺得抱歉啦,找我們來的又不是妳,而是健吾。那妳就負責找男生不能去的地方吧。」
「二樓穿廊。二樓我全都找過了。」
「沒什麼……高田到處亂跑,我抓不到他。」
我也要開始找了。如果能快點找到,就不會讓小佐內同學等太久了。
電話另一端清晰地傳來嘆氣聲。
……哎呀,那還真糟糕。
包包若是被偷的,很難判斷小偷是男是女,如果是被藏起來的,多半不是男生做的,而女生也不可能跑進男生廁所。飲水機後方就更不用說了,那個空間根本藏不下包包。
四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我忍不住說道:
「喔喔,好啊。這點小事沒問題,應該用不着三十分鐘吧。」
「對了,吉口,妳的包包長什麼樣子?」
「……你還真配合。」
我這麼一問,健吾就惡狠狠地瞪着我說:
「差不多這麼大吧……是深紅色的,揹帶很細,內裏是白色的。」
「你要找我幫忙?」
健吾那句「立刻過去」說得沒錯,他不到一分鐘就來了。我看他臉色非常嚴肅,忍不住問道:
我負責的二樓主要是三年級的教室。如果吉口同學的包包是被人故意藏起來的,不太可能會藏在三年級的教室。
「如果包包裏面有錢,那就不只是無聊事,而是犯罪行爲了。」
吉口同學聽到我這句話,表情似乎稍微放鬆了一點。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電話掛斷了。我姑且問問看小佐內同學要不要一起去,如我所料,她只是輕輕地搖頭。
若從空中俯瞰,船戶高中校舍的形狀就像是把「工」字的一橫往右拉,再把另一橫往左拉。這兩橫分別稱爲北棟和南棟,高一的鞋櫃在北棟校舍的門口,所以健吾說的二樓應該是北棟的二樓。
這麼說的話,除了女生之外的兩個人就是來當搜索隊的吧?他們可能都像健吾一樣愛管閒事,再不然就是被拉來的。我仔細觀察,其中一人的體格壯碩得像是有在練柔道或某種武術,另一人體格中等,嘴邊掛着一抹卑微的笑容。
不對,又沒有人叫我來想事情,既然如此,那就別想了。健吾只說了要我來幫忙。我逐次打量站在一旁的兩個男生,然後向健吾問道:
『我需要人手,快來幫忙。』
「嗯嗯。」
吉口就是遭竊女學生的名字。吉口同學用一種跟外表截然不同的果斷語氣回答:
我聳聳肩。健吾皺了一下眉頭,但又立刻恢復正常。
原來如此。那應該不是不小心掉在某處吧。
拜託看一下來電顯示嘛。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平靜地說:
原來如此。他想得很周到嘛。
她如此問道。
看他們親暱交談的模樣,說不定吉口同學和健吾是同一所國中畢業的。總之包包裏沒有值錢的物品。這麼說的話……
「關於包包的事,是不是健吾……是不是堂島擅自決定要搜索的?」
正確地說,她應該是擔心被其他同學認爲她很會討好男生吧。看來這個女生也是跟我們同一國的。願榮耀與和平歸於我們小市民具樂部。
打出去不到一秒,健吾就接了起來,立刻爆出一句怒吼。
我聳聳肩膀。
健吾點點頭,放下雙手。
我一到指定的地點,就看見身穿深綠色學校運動服的健吾盤着雙臂站在那邊,身旁還有兩個男學生和一個女學生。其中一個男學生和健吾一樣穿着運動服,另一個人穿着和我一樣的立領制服,女學生則是穿着水手服。穿制服的男生和穿水手服的女生各自在衣襟和胸前彆着徽章,一看就知道是高一生,所以穿運動服的那個想必也不會是高年級的。
『這個嘛……大概三十分鐘吧。』
「是啊,正準備回家。」
「怎樣?」
「抓不到?」
我突然發現,健吾的呼吸變得有些紊亂。
「我剛纔打電話跟他說我已經找完了,準備跟他會合。
可是那傢伙連約定地點都沒聽清楚就急急忙忙地掛斷電話,也沒有去我指定的地點。我又打電話過去,問他現在在哪裏,他一下子說三樓,一下子說四樓,一下子說西一下子說東,一下子說北棟一下子說南棟,不停地跑來跑去。」
「喔……」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畫面。像娃娃屋一樣從中剖開的船高校舍模型裏,健吾和高田到處跑來跑去找尋彼此。我感覺好像看過類似情節的小短劇。
「……你幹麼笑嘻嘻的?」
「喔,沒有啦,沒什麼。那還真是糟糕。」
健吾哼了一聲。
「對了,不是還有一個男生嗎?」
聽我這麼一問,健吾就不屑地說道:
「你說下村啊,他先回家了。我們一分開他就立刻跑掉了。」
「哇……」
我又看看手機顯示的時間。哎呀,正好過了三十分鐘。看來已經沒我的事了,我也該走了。我正想開口說話,健吾就抬手製止我。這是叫我先等一下嗎?似乎有人打電話來。健吾打開震動的摺疊式手機,接聽電話,用一種讓我明白了原來剛纔就是這種情況的兇惡語氣吼道:
「高田,聽好了,待在那裏別動!你可別掛我電話,混帳!」
健吾乍看是個單純耿直的人,但他其實很少像這樣大呼小叫。不,說不定他在這三年間有所改變,但據我所知他並不是這種人。都是因爲高田沒有用心溝通,才害得健吾四處跑。
「現在嗎?在穿廊。二樓。我已經和常悟朗……和小鳩會合了。你也……什麼?在外面?」
健吾一邊說一邊走到窗邊。
我跟着一起往外看,發現有個男生站在校舍門口附近,把左手貼在耳邊,朝着我們大大揮動右手,拚命地示意「我在這裏」。我含糊地想着,換成是我一定沒辦法在衆目睽睽之下做出這種舉動。
「我看到了。聽好了,別掛斷。你現在來北棟二樓的東側樓梯,就是剛纔和吉口他們集合的地方。聽到了吧?不要再跟我玩捉迷藏了。」
小佐內同學依然站在校舍前面等我。她已經等了超過三十分鐘。
「我瞭解,不過……小鳩。」
「……是嗎?」
聽我這麼一說,小佐內同學就陷入沉思。有很多正要放學的學生用好奇的目光看着親暱交談的我們。如果以自私的角度來看,向大家宣傳我們兩人的密切關係對將來比較有利,不過受人矚目還是讓我有點不好意思。我拉着小佐內同學走到不遠的保健室前面。
小佐內同學還是一副難以釋懷的樣子。
我笑着說:
「……?」
「高田很擔心會合之後會被我們發現運動褲的褲腳溼了,不過衣服溼掉之後不容易弄乾,所以他看準時機,刻意向我們展示褲腳是因爲剛纔跑到外面才弄溼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他有其他理由要跑到校舍外。」
我覺得吉口同學也不會同意,如果吉口同學是如我所想的小市民,那她也不會想要去找警察的。但是我猜錯了。
「而且健吾打電話過去時高田並不在四樓,可見高田多半一直在校舍外。爲了謹慎起見,最好還是要有證詞。高田想抓準讓健吾看見的時機,就必須一直待在校舍門口,我說的目擊者就是看到他站在校舍門口的人。」
小佐內同學慢慢地搖頭。
然後小佐內同學斷斷續續地說:
我露出苦笑。
「如果再找不到,就只能報警了。」
小佐內同學若無其事地回答:
「你、你想要當偵探嗎?」
「目擊者……你說誰啊?」
「呃,然後,高田跑到外面揮手,就能掩飾他先前去了哪裏。」
「高田那傢伙,竟然說『那是我要說的話』。」
「也就是說……嘿,小佐內同學,我剛纔說過高田和健吾都穿着運動服吧。」
小佐內同學點頭,沒有半點驚訝的神情。
健吾盤起雙臂,不高興地沉吟着。
「妳說可麗餅店啊?可以啊。不過,我可以先跟妳談談嗎?我有些事情想要問妳。」
此外……
3
中獎了。
「嗯,你是這麼說過。」
嗯,這就是問題所在。我說出了自己在離開健吾等人走回這裏的途中想到的事。
「唔……」
既然我覺得不對勁,小佐內同學應該也會覺得聽起來怪怪的吧。但是小佐內同學卻反駁說:
「沒有啦,不是這樣啦。」
「我對堂島……」
小佐內同學露出驚訝的表情。
「或許這纔是最適合和健吾相處的方式吧。對了……」
妳在門口等我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一個穿運動服的男生不斷地在講手機?」
高田愕然地叫道。健吾像是在說理似地緩緩說道:
「對不起,我被拉去做些莫名其妙的事,讓妳久等了。」
喔?那健吾又爲什麼打算報警?
電話掛斷後,健吾表情苦澀地說:
我說完以後,小佐內同學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奇怪的地方有兩點。」
「沒關係,我喜歡等人。」
「是這樣沒錯,不過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只要靠目擊者證詞就能解決了。」
如果要問我意見的話,我不贊成健吾的提議。身爲小市民,怎能和警察扯上關係,開什麼玩笑嘛。不過,假如訓導處不會爲了一個包包做什麼,那警方就更不可能做什麼了,所以我不需要堅決反對。反正不關我的事。雖然這樣說有點難聽,但事實就是如此。
「我在國中做過類似的事。」
「嗯,我也打算報警。」
小佐內同學抬頭仰望着我。
「兩點?不是隻有一點嗎?就是他爲什麼要讓堂島在學校裏到處跑。」
健吾沒有露出自滿的態度,稀鬆平常地說:
「另一點是高田爲什麼要特地跑出去揮手。在學生們紛紛離校的時候,他對着校舍不停揮手,讓我覺得不太對勁。」
「不是的。雖然跟這個人在一起似乎很麻煩,只要能保持距離,我倒是對他很感興趣。」
我最近也開始喜歡了,因爲等人時完全由對方負責行動。不過我不太喜歡讓人等。小佐內同學小聲地問道:
「是啊。我有事要問妳這個目擊者。
就算偷的是男生的包包,健吾大概也看不慣吧。
「啊?」
「也是啦……不過他不需要跑出去吧,明明可以用手機聯絡,他何必特地做這麼大的動作?」
她這態度像是在說:「所以呢?」
「什麼事?」
「我想先問妳一個問題。高田似乎故意拖着健吾到處跑,沒錯吧?」
「不過,有些人的肢體語言就是特別豐富。」
小佐內同學微微點頭。
「健吾說過包包可能是被偷走,也可能是被藏起來。如果是被偷的,那就是爲了利益,如果是被藏起來,那就是出於惡意。」
「你很懂嘛,健吾。」
「嗯。」
小佐內同學點點頭,然後愕然地指着自己。
「那就錯不了了。我想吉口同學的包包應該就藏在校舍周圍,多半是有屋頂的地方。」
「這樣啊……小鳩,你果然還是推理了。」
我停頓片刻,又繼續說:
「現在還可以去嗎?」
聽到我這麼說,小佐內同學就轉開視線。我莫名地感到懊悔,爲了揮開這種情緒,我接着說:
真是有趣。我忍不住開口說:
「小鳩,這樣真的好嗎?你們五個人找了三十分鐘都沒有找到,或許包包已經不在學校裏了。」
「嗯。」
「我還是從頭開始解釋吧。」
校舍又不大,健吾和高田卻像在演小短劇一樣不斷地錯過,怎麼想都很奇怪。話說回來,高田三番兩次連約定地點都沒聽清楚就掛斷電話,簡直比跑腿的冒失鬼更誇張(注2)。健吾一定是太生氣了纔沒發現,或許高田根本不打算跟他會合。
那還真厲害。
「有啊。他穿着體育服,體格很壯碩。」
我爲之語塞。小佐內同學的語氣冷冰冰的。我急忙說道:
「怎麼了?」
「我不這麼想。」
沒想到她這麼在乎自己的東西被偷。聽到吉口同學贊成,健吾點頭說:
「我不想潑妳冷水,但我覺得警察不會爲了一個包包而出動。」
「沒有啦,我只是想要找出包包,偷偷送回吉口同學的教室。這樣我既不用出面,他們也不需要報警,不會有問題的。」
「我想要在健吾報警之前做些什麼。我不喜歡把事情鬧大。」
衆人先各自回報情況,但是唯一的收穫就是發現沒有一個人有任何可以回報的收穫。如果健吾還想繼續搜,我就得開口要求他讓我先走了,還好他們的結論是再搜下去也沒用。
不過我總覺得有些不安,新生活纔剛開始,就爲了一個包包鬧到師長那邊去,以我信奉的生活圭臬來看,這簡直是個糟糕的玩笑。我想要自己一個人脫身也不是不行啦……該怎麼辦呢?
「妳怕他嗎?」
小佐內同學睜大眼睛。
這一點當然也包含在內。我微笑着點頭。
「原來如此。所以他的褲腳纔會弄溼。」
怎麼可能嘛。我用力搖頭。
「報警!太誇張了,應該先報告老師吧。」
我看看四周,確定健吾和高田和吉口同學都不在,才說:
「……他是想要揮手嗎?是想要穿鞋子嗎?反過來看,是想要脫掉室內鞋嗎……?」
「小鳩,你想到了什麼?」
「今天一直在下雨,外面溼答答的。如果高田沒有依照安排去四樓,瞞着健吾跑到校舍外,而且是爲了趕緊做某件事而用跑的……」
我抓了抓臉。
總之今天先觀察一下情況吧。我看看手機顯示的時間,約定的三十分鐘早就已經過了。
「不過校方知道有人報警,應該就會有動作了。如果校方採取行動,小偷就會受到壓力。既然要做就早點做,明天就去報警吧。」
「我不知道船高的訓導處會不會管這種事,但我覺得說了大概也沒用……現在有人東西被偷了,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竊案。雖然我不認爲守法比較了不起,但我實在看不慣偷女生包包的傢伙。」
之後我們在一開始的地點集合,不過下村已經開溜了。吉口同學檢查過一遍之後就一直待在這裏。高田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運動褲的褲腳都溼了。我有點在意時間,但是現在好像快要解散了,我乾脆待到最後吧。
我循序漸進地說起這三十分鐘發生的事。
我走在到處積着水窪、溼答答的柏油路上,一邊說道。
「……高田是出自惡意而藏起吉口同學的包包嗎?」
「這樣不太合理。如果是出自惡意,何必藏起來呢,直接丟進垃圾桶還比較有效果。」
「他也不是爲了偷東西吧?如果是要偷走,他大可直接回家,沒必要加入搜索隊。」
剛纔我已經找過鋼筋後面和飲水機的後方,我們現在找的是屋檐下的花盆和植物的後方。一個人做這種事很可疑,但兩人一起做,看起來就像是有什麼理由。這也是和小佐內同學一起行動的好處之一。
「小鳩,你怎麼想?」
「唔……我覺得除了偷走和藏起來之外還有另一個可能性,就是做手腳。」
「做手腳?」
「譬如在包包裏放進某樣東西,或是從包包裏拿出某樣東西。因爲過程有些麻煩,不能半途停止,所以必須暫時把包包從吉口同學的身邊拿走。我把這種行爲稱爲做手腳。」
也就是說,那個人有打算把包包放回去。既然打算還回去,就不可能在雨天裏把包包亂丟,一定會放在有屋檐的地方。如果那人會把東西還回去,我們就沒必要悄悄地做什麼了,不過那人若是花太多時間做手腳,拖過了明天傍晚,健吾他們就會去報警。與其如此,還不如由我們找到比較好。
至於那人究竟想要做什麼手腳,我就不知道了,但我多少有些揣測。小佐內同學喃喃說着「或許吧」,然後就默默地專心搜索。
我們繞到校舍後方。
一眼望去,這裏有個可疑的東西。那是一間小屋,外面貼着「瓦斯桶倉庫,嚴禁煙火」。小屋的鐵門是關着的,不過門扉和水泥地之間有很大的空隙。我向小佐內同學使了個眼色,朝小屋走去,一邊注意溼濡的地面一邊蹲下去,結果真的被我猜中,我看到瓦斯桶後面有一條白色的帶子。我把手伸進去抓住帶子,拉出了一個小小的紅色斜揹包。我把包包拿給小佐內同學看。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不像是由衷感到開心,但她還是以開朗的表情拍手幾下。
「真了不起,小鳩。」
我感覺自己的臉頰熱了起來,但不是因爲開心。
我蹲在地上舉起包包,小佐內同學也稍微屈膝,頻頻打量那個包包。
「你要打開看嗎?」
「我不想這麼做,但我必須先看過才知道要怎麼處理,沒辦法了。」
我在心中默默地對吉口同學道歉,然後打開包包。
「那我就要逃走。我會逃到有人的地方,找到吉口同學,把這個交給她。你不怕嗎?」
小佐內同學仍望着窗外,夕陽把她的臉映照得紅通通的。
「……我叫小佐內,我是小鳩的朋友。」
「好吧。是我不對。」
吉口同學明天不會去報警的,高田一定會在今天之類把斜揹包放回她的置物櫃。這件事已經和我沒關係了,但我還是想要爲高田行動順利而祈禱。高中生活還很漫長,他今後應該會找到其他機會吧。
「你明白就好。那我們要先走了。」
最令我頭痛的是沒辦法逃跑,如果我逃跑,就等於跟高田鬧翻,三年高中生活纔剛開始,我可不想急着給自己樹敵。高田跨着大步朝我走來。我望向他的腳,心想他運動褲的褲腳確實溼了。
「對了,小鳩,你們在找包包的時候,高田大可假裝自己找到了包包,直接還回去,爲什麼他會堅持事後再偷偷歸還呢?」
如果我們真心想要明白,今後或許會有明白的一天,但現在的我根本不在乎這種事。如果我以平常的速度喫完可麗餅,或許小佐內同學也不會想到要問這個問題吧。
黃昏降臨在街道上。
我壓根沒想到會翻出這種東西。其實我本來想到的是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好比說,割開內裏,把竊聽器藏進去,再縫起來。這東西怎麼看都只是普通的信封。我想要透過光線窺視裏面,但現在是陰天,光線不夠強,所以什麼都看不到。
電子音效響起。我的手機收到訊息,是健吾傳來的。
我還以爲高田又會生氣,但他彷彿整個人泄了氣。看到他這副模樣,連我都沒力了。高田以自嘲的語氣說道:
那是一個水藍色的信封,不,應該是土耳其藍。收件人的名字是「吉口同學」,翻過來一看,後面寫着「高田容一」。
「是啊,我做了蠢事,因爲一時衝動……」
還是放棄吧。雖然對小佐內同學不太好意思,但我真的喫不下。我放下巧克力香蕉可麗餅,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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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過包包裏面沒有放太多東西,但我看了才發現東西還不少,有幾支不同顏色的原子筆,還有幾支熒光筆,行事曆有兩本,不知道是用來做什麼的,但我還不至於想要翻開來看。因爲我聽吉口同學說過包包裏面有剪刀,所以摸索時很小心,結果找到的剪刀就像玩具一樣,前端是圓圓的,大概是用來剪大頭貼的吧。此外還有護脣膏,以及小鏡子。
「他說我們應該可以理解……」
『找到包包了,但沒找到小偷。』
人看到松鼠發威時或許就是這種表情吧。高田不由得愣住,臉上沒有半點殺氣。小佐內同學把斜揹包和信封抱在懷裏,說道:
我不禁喃喃說道。出現的是高田。他露出憤怒的表情,整張臉都脹紅了,如果隨便刺激他搞不好會捱揍。我發現小佐內同學立刻躲到我的背後。高田看到我拿在手上的斜揹包和信封,就氣憤地叫道:
發出驚呼的是高田。他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看看我們,又看看接過來的東西。小佐內同學把斜揹包和信封交給高田以後,又躲到我的身後,在我的掩護下,用高田勉強能聽見的細微聲音說:
小佐內同學說話的時候,我的腦子裏只想着這可麗餅實在太甜了。
高田趁着吉口同學不在的時候,把那個信封───那封情書───放進她的斜揹包。他想把情書交給吉口同學,但他又後悔了,因爲這不是光明正大的行爲。一般人發現別人偷偷把東西放進自己的包包裏都會生氣的,更不要說接受告白了。高田察覺這一點,想要把信拿回來,但是要從雜亂的物品中翻出最下面的信太花時間,他一急之下就把斜揹包藏了起來。放學後,他爲了瞞過健吾率領的搜查隊,所以加入了搜索的行列,藉機把包包從原本藏匿的地方移到校舍外。大概就是這個情況吧。
「我認爲做出這種事的人沒有資格批評小鳩偷翻人家包包的行爲。」
我們看了彼此一眼。
「是啊……我也一樣。」
小佐內同學說完以後就拉着我的制服下襬往後退。看來事情已經順利解決,我也鬆了一口氣。我正想轉身離開時,高田用悲傷的語氣說:
「喔……」
「……」
「妳幹麼?」
「我不懂。我跟那種情境完全扯不上關係。」
小佐內同學又從小小的軀體擠出聲音,繼續說道:
注2:出自日本童謠「あわてん坊のおつかい」的歌詞,說的是幫人跑腿卻不仔細聽清楚要去哪。
注1:「櫻花盛開」代表考上理想的學校,「櫻花凋落」代表沒考上。
「請不要動!」
高田默不吭聲。這兩人賽跑的話一定是高田比較快,但他應該不會用蠻力從小佐內同學的手上搶回東西吧。而且小佐內同學若是逃走,我一定會攔住高田,因爲我們之間有過約定,我不得不這麼做。所以請妳別逃啊,小佐內同學。
我完全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高田瞪大了眼睛,彷彿現在才注意到小佐內同學。
小佐內同學看着上方沉思好一陣子,然後不好意思地說:
新開的可麗餅店對我來說口味太甜了些。我的巧克力香蕉可麗餅還剩下一大半,正在煩惱該怎麼辦的時候,小佐內同學對我說:
那真是太好了。最好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我把手機關機了。
我察覺到高田全身都僵了。我知道小佐內同學的想法了,也知道她確實說中了。
因爲健吾擺明了一副不肯善罷甘休的模樣。我想起健吾那義憤填膺的神態,就忍不住笑出來。
高田看到小佐內同學用細若蚊鳴的聲音報上姓名,只是哼了一聲,大概覺得像她這樣的人不足以爲懼吧。他正想往前走,小佐內同學卻尖聲制止:
至於那封信,除了情書之外也可能是其他的內容,過程大同小異,不過他本人的態度已經表明了真相。
「你叫小鳩是吧,竟然偷看別人的包包,到底想幹麼!」
一個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來。我訝異地回頭。
「如果是妳會這樣做嗎?」
「如果你再靠近……」
……有時還是該說些場面話的。我們彷彿說好似地同時點頭,然後轉身快步離去。
看她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我正想問她想到了什麼……
「你這傢伙!」
「咦?」
他們兩人互瞪了好一陣子。
「……是這個吧。」
這下子糟糕了,要是應付不好說不定就要動手了。我不喜歡扯上警察,也不喜歡暴力,尤其是自己就是當事人的情況。
「……」
我感覺到小佐內同學整個人都放鬆了,我也鬆了一口氣。接着小佐內同學走向高田,我還不明白她想要做什麼,結果她竟把手中的兩樣東西遞了出去。
「可是,你們應該可以理解吧?既然你們互相喜歡,應該懂我做這種事的心情吧?」
已經喫完可麗餅的小佐內同學一副沒事做的樣子,她看着窗外的街景,喃喃說道:
「那是情書對吧?因爲你不敢當面交給吉口同學,纔要放在她的包包裏,但你做完就後悔了,覺得這樣不好,打算把東西拿回來,此時正好有人回來,你只好把包包一起藏起來,對吧?」
「這是什麼啊?」
高田似乎在思索最好的解決方法,最後他認命地嘆氣。
我發現小佐內同學已經把整個蘋果果醬可麗餅喫完了,真厲害。我只從自己的可麗餅上舔了一些鮮奶油,然後說道:
「應該不會吧。這樣太刻意了……應該說,這樣臉皮未免太厚了。」
「嘿,小鳩……你懂嗎?想要把情書交給對方,正好碰到機會,就忍不住偷偷藏到對方私人物品裏的那種心情。」
「……高田大可趁着放學後把斜揹包移到校舍外的時候拿回那封信。他之所以覺得沒必要立刻拿回來,或者該說顧不得拿回來,或許是他更怕被人發現小偷就是他吧。」
我手上的斜揹包和信封突然被搶走……是從後方被搶走的。小佐內同學的手從後面伸過來,拿走了我手上的東西。
「哎呀,真不巧。」
小佐內同學不管我的困惑,自顧自地說着:
我拿出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最後找到的是……
她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