肚裏發撐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8540 字
1
題目問的是,在葉綠體的基質中,發生卡爾文循環───也就是光合作用碳反應───的位置。我應該要記得的,卻想不起來,換句話說,我記不得。
其他空格大部分都寫了。DNA中由蛋白質合成、分成ACGT四種的是nucleotide(核苷酸)還是nulecotide,這點我不太確定,此外還有一些靠着直覺或運氣來作答的題目,總之至少都寫出答案了。剩下的只有卡爾文循環的位置。只要想起第一個字母,一定可以想起整個單字。A、B、C……不行,沒時間了,從中間開始吧。O、P、Q……這樣根本沒有意義。哎呀,我明明記得的。動起來吧,海馬迴!快連接吧,神經元!時間也給我停下來吧!
結果海馬迴和神經元和時間都沒有回應我的祈求。鐘聲響起,考試結束。
「好,把筆放下,考卷從後面收過來。」
監考老師說道。在考試時,我們是依照名字的拼音順序來排座位的,所以我的座位變成最後一列。我無可奈何地放棄,把部分答案欄空白的考卷往前傳。我不是很渴望考到高分,但是應該記得的東西想不起來實在讓我很不甘心。
總之,考完理科 Ⅰ之後,期中考就全部結束了。有個同學迫不及待地拉開窗戶。真舒服,涼風吹了進來。算了,既然結束了也沒辦法。現在是十二點,我昨晚沒有徹夜苦讀,但還是很晚才睡,今天就早點回家,舒舒服服地睡個午覺吧。
我回到家,喫過簡單的午餐,換上輕便的衣服,躺在牀上,腦袋昏沉沉的,我本來以爲會睡不着,不過等我被電話吵醒時已經過了三十分鐘。我剛剛似乎睡得很熟,腦袋變得十分清晰,現在的我無論是stroma(基質)還是stromatolite(層疊石)都能輕鬆想起來了。話說原來是stroma啊。卡爾文循環。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不對,現在得先接電話。
我踏着輕盈的腳步走到客廳,接起還在響的電話。是小佐內同學打來的。
「喔喔,怎麼了?」
「嗯,就是啊……」
她的聲音聽起來無精打采的。和小佐內同學不熟的人或許會覺得她本來就很沒精神,但我還是聽得出來她跟平時不太一樣。
「你等一下有事嗎?」
「沒有。」
「這樣啊。」
我聽見吐氣聲。她似乎鬆了口氣。
「那個,可以陪我一下嗎?」
這還真是稀奇,小佐內同學竟然會在回家之後把已經回家的我約出來。也罷,反正考試都考完了,而且也睡飽了,無論是什麼事我應該都能奉陪吧。所以我開朗地回答:
「好啊。在哪?」
「唔……」
小佐內同學不知爲何沉默良久,然後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
『小鳩?』
我瞄了時鐘一眼。還有時間。我答應了,隨即掛斷電話。
「剛到。」
期中考已經結束,社團活動也恢復了,船高的操場上又能看見棒球社和田徑社在練習,校舍門也是開着的。
我急忙摸索手機。沒有。到處都找不到。我試着回想,卻不記得自己有把手機從制服口袋裏拿出來。不對,我有把手機放進制服口袋嗎?……啊,對了。
我先爬到四樓,去自己的教室找手機,果然在我預料的地方找到了。我打開電源,查看訊息。
「Humpty Dumpty」位於船戶高中東北方不遠處,而船高本身位於市區的北端,所以騎腳踏車不用五分鐘就到了。
小佐內同學放下刀叉,抬起頭來。
「沒有。」
擅自進入別人的教室,令我有些罪惡感。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壞事。我本來以爲這是因爲我是個小市民,不過事實並非如此。回想過去,在我成爲小市民之前,進別人的教室也會覺得不安。是因爲某種特別的心理作用嗎?
她或許有苦衷吧,那就沒辦法了。是小佐內同學自己封印「Humpty Dumpty」的,既然她自己決定要去,我也沒理由阻止。
「玻璃破了。」
我試着帶話題。我想小佐內同學或許聊着聊着就會打開話匣子,所以挑了個尋常的話題,但小佐內同學一聽見就停下叉子。原本凝視着盤子上千層酥的她抬眼瞄着我。
這間店的口味偏甜,奶油和白蘭地之類的風味都很強烈,但又不會太單調,味道拿捏得很好,所以小佐內同學非常喜歡這間店。因爲太喜歡,一不小心就會喫太多,所以小佐內同學下定決心不再踏進這間店。順帶一提,她下決心的那天就是我陪她來喫最後一次的,當時她喫下的蛋糕的體積顯然大過她胃袋的容積。
『你沒開機嗎?』
那麼瓶子爲什麼會破呢?……那是因爲有人存心這樣做。
「既然要找我,直接傳訊息到我的手機不就好了?」
她迅速地回答,然後用叉子刺進千層酥的碎片。小佐內同學鐵定有話要跟我說,纔會特意把我叫出來。小佐內同學並不是不敢一個人走進蛋糕店的那種可愛女孩。或許她要講的不是那麼容易啓齒的事,那就是我思慮不夠周詳了。我喝了一口咖啡。
我正在想她似乎打算用戚風蛋糕來暖身時……
我迅速地掃視教室。我心想,真不想讓人看到我這個樣子,尤其不想被健吾看到。如果健吾看到現在的我,一定會笑我變回從前的我了。我自言自語地說:
『一起去喫蛋糕吧。』
「最後的理科Ⅰ有一點……」
「嗯,我去學校一下。」
也好啦。我點點頭。
對了,這是一間蛋糕店。不過……我望向招牌,看到用黃色POP字體寫的「Humpty Dumpty」,我不禁笑出來。「Cake Shop Humpty Dumpty」,翻譯過來就是「覆水難收蛋糕店」。真是令人不知該不該多喫一口、極具衝擊性的店名。之前那間賣春季限定草莓塔的店則是叫「愛麗絲」,本市蛋糕店的老闆不會都是道奇森(注4)的粉絲吧。名字和愛麗絲有關的商店我只知道這兩間。嚴格說來,「Humpty Dumpty」並不是出自《愛麗絲夢遊仙境》,而是出自「鵝媽媽童謠」。不過,如果有間店叫作「傑伯沃基甜食店」(注5)也挺有趣的。
竟然是這樣。搞不好她連午餐都沒喫。雖說酒是流入另一條腸、下棋是用另一個腦、甜點是裝在另一個胃,但小佐內同學可能是因爲肚子餓才挑了蛋糕喫到飽的店。這發展可真有趣。不,這不重要。
唔。
「……和千層酥和義式奶酪和草莓蛋糕。」
有個聲音說道。是從後方傳來的。我沒聽見腳踏車的煞車聲,也沒聽見腳步聲。我轉過頭去,露出笑容。
沒錯,這件事是某人做的。
「嗯。」
小佐內同學也發現了這一點。
「……我又沒有給人帶來麻煩,應該沒關係吧。」
「我也是,但是有稍微想起一點。」
我裝傻地說:
也就是說,瓶子並非自然掉落、自然摔破的。既然瓶子破裂是人爲的,那瓶子掉落鐵定也是人爲的。
我附和着說:
「把蛋白腖和蛋白質分解成肽的酵素。我首先想到peptidase(肽酶),此外什麼都想不到。」
「幹麼一個人站在這裏笑……」
船高教室的地板是油氈材質,置物櫃又不高,就算飲料瓶從最上層掉下來也不至於摔破。如果那種玻璃瓶脆弱到從一公尺的高度掉落在油氈上就會破裂,一定沒辦法在市面上販售。除非是用力砸破的,或者地板是水泥或其他材質。
小佐內同學又抬眼瞄着我,這次她像是在觀察我,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她可能看出我不打算開口,就輕輕嘆了口氣。
有人動了手腳,讓瓶子在考試時掉落。小佐內同學發現了這件事,就是因爲發現了有人蓄意妨礙她考試,她纔會生氣到解開她對「Humpty Dumpty」的禁令。
「可是……」
首先,必須把蓋子打開。我從小時候惡作劇的經驗中學到,瓶子有沒有蓋上蓋子,會大大影響到瓶身的強度。再來,還需要先刮傷瓶子,最好可以弄出裂痕,不過很難讓裂痕裂得恰到好處,與其如此,還不如先摔破再把碎片拼回去黏起來。
我想起這件事就不禁發笑。
小佐內同學簡短地說完就走進店內。我無奈地跟着走過去,突然注意到貼在門上的小傳單。今天從兩點到五點蛋糕喫到飽每人一千五百圓。
我面帶笑容問道:
她剛喫完最後一塊千層酥,又立刻把戚風蛋糕移到面前。
「……考試考得怎麼樣?」
說是這樣說,還好栗子蒙布朗不難喫。雖然不難喫,但是才喫了一個,肚子就和我想的一樣飽。我一點一點地啜飲着咖啡。小佐內同學三兩下就掃光了義式奶酪,此時正在切千層酥的派皮,她先把千層酥放倒,接着用刀切下一塊,再用叉子插起來,默默地輕咬一口。我總覺得她用刀叉的力道大到超乎必要。
可能是祈禱得到了應允,走廊上不見人影,C班的教室也沒有人。我開玩笑地說句「打擾了」,走進教室。
「喔?」
「……要不要去拿?」
「我真的幾乎想起來了。就在考試結束前不久,可是那時候……」
喔喔,很常見的情況。
說完之後,小佐內同學又繼續切蛋糕。看着小佐內同學享受甜點其實還挺有趣的,不過我現在得快點去辦事了。
「嗯。我在考試前關機放進桌子裏,結果就忘記了。」
「三點在店門口,可以嗎?」
「在『Humpty Dumpty』。」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
小佐內同學的表情很僵硬。我心想,看來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她用叉子插起倒下的那片戚風蛋糕,放進嘴裏。
竟然是那裏。我拿着話筒的手頓時握緊。
明明沒人在看,我還是忍不住想要證明自己的想法,我真的還不夠長進。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準備去做另一件事。我記得小佐內同學的班級是一年C班。穿便服來學校不太好,我一邊暗自祈禱不要被人看見,一邊在走廊上前進。
「啊,手機放在學校了。」
當然,每間教室的模樣都差不多。黑板、講臺、講桌、學生桌椅、放掃除用具的置物櫃。不過我卻有種奇怪的感覺。
「有什麼事嗎?」
原來是喫到飽啊……
「嗯,還可以。」
「那我留在這裏喫蛋糕。」
「別說……什麼都別說。」
……我真是愧對她啊。
「我覺得好難過……所以纔會找你。」
『你在哪裏?』
「那還真糟糕。」
2
換好衣服後,我牽着腳踏車走出家門。此時氣候不上不下,穿春天的衣服太熱,穿夏天的衣服又有點冷。走到一半,我突然有點擔心錢包裏面的錢不夠,所以先去了一趟銀行。雖然先去了其他地方,路上又走得很悠哉,我還是在約定時間之前到達了那間紅磚的小小店面。店前圍繞着山茶花的樹籬,像糖果屋一樣的房子,尖尖屋頂上的煙囪也很可愛,實在不是身爲小市民的男性可以獨自走進去的地方。
「咦?」
「喔?所以妳從考完之後一直在找我嗎?」
總覺得事態有些跳脫。
「是嗎?」
「用大喫大喝來泄憤。」
「這樣啊。」
「走吧。」
小佐內同學似乎連想起那件事都很懊惱,把大到沒辦法一口吃下的蛋糕從中一刀切開,其中一片往旁倒在盤子上。
我先點了咖啡,接着又想到既然要陪她還是該點個蛋糕,所以點了栗子蒙布朗。我估計大概喫不下兩個,所以沒有選喫到飽,而是單點。在雙人座坐下之後,我纔想到現在不是栗子的產季,既然要喫,就該喫當季的東西纔對嘛。小佐內同學點的千層酥和草莓蛋糕都有草莓,原來是因爲考慮到這一層嗎?真是太專業了。
「好吧,我不多問。那現在要怎麼辦?」
「妳說『Humpty Dumpty』?那裏不是……」
問題很簡單。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只要靠現場蒐證就能解決了。
竟然一開始就火力全開。
「我傳了,可是你沒有回覆。」
但我想了一下就發覺,不是因爲她解釋得不充分才讓我感到跳脫。總而言之,小佐內同學絕對不是因爲「覺得好難過」纔想找我。我敢打賭,她的心情一定是「覺得好生氣」,不過她鐵定不會說出來的。
但小佐內同學一臉怨恨地喃喃說道:
店裏沒有播放背景音樂。
「我要原味戚風蛋糕和咖啡……」
「營養飲料的瓶子從教室後面的置物櫃上掉下來,摔破了,發出砰的一聲巨響……結果我就全都忘光了。考完以後還費了好大的工夫去收拾,雖然瓶子裏是空的。」
「喔?真巧,我理科 Ⅰ也有一題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或許某處留下了證據。能解釋瓶子爲什麼在考試時掉落的證據。如果我想的沒錯,有充足的時間可以處理掉證據,不過這並不代表證據一定會被處理掉,如果兇手太自大或是疏忽了,或許會留下一些東西。
「喔喔,妳什麼時候來的?」
她一刀切下比其他蛋糕再大一些的戚風蛋糕。
我無聲地說着,忍不住一個人偷笑。
不過,小佐內同學並不知道是誰做的,也不知道那人做這種事的理由,所以才把我找出來。話雖如此,她已經承諾過無論在怎麼生氣都不會把我找出來訴苦,因爲我們是小市民,所以她才找我出來,不經意地提起那件事,再找機會說明情況……看我能爲她做些什麼。
事實上,我現在真的跑來調查C班的教室,所以小佐內同學的計謀的確奏效了。
我看了一圈,什麼都沒找到。教室的門窗全都關着,感覺有些熱。春天就快要結束了。
就算找不到證據,也沒有人會感到困擾,不過我還是再多檢查了一次。
我特別檢查了學生的桌子。船高的桌子是以鐵管組成,上面放着薄鐵板做的抽屜,再放上桌面,是很普通的學校課桌椅。
我在巡第二遍的時候找到了要找的東西。兇手果然掉以輕心了。
某一個桌子的前面,在桌面底下、站起來時看不到的地方貼着幾片透明膠帶。上面用油性筆寫了字。
『amylase(澱粉酶) 澱粉↓麥芽糖』
『maltase(麥芽糖酶) 麥芽糖↓葡萄糖』
『sucrase(蔗糖酶) 蔗糖↓葡萄糖和果糖』
諸如此類。其中也包含了小佐內同學想不起來的『trypsin(胰蛋白酶) 蛋白質、蛋白腖↓肽』。
我滿意了,然後撕下透明膠帶捏成一團,放進口袋。找個適當的地方丟掉吧。
回「Humpty Dumpty」時,我輕快地踩着踏板。
事情就是這樣,確實有人設置了機關,讓容易破裂的瓶子在考試中掉落。兇手做這種事,能得到什麼好處呢?
瓶子在考試時掉下來摔破,這時會發生什麼事?
如果瓶子裏面裝了汽油和某種酸,那就是恐怖攻擊了,不過聽說瓶子是空的,所以當時會發生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發出巨大聲響」。
那麼,在考試時出現巨大聲響,會怎麼樣呢?
小佐內同學被嚇了一跳,本來差點想起蛋白質分解酵素的名字,卻又忘掉了。這麼一來,一年級理科 Ⅰ的平均分數就會稍微降低一點,而兇手的偏差值就會相對升高……如果兇手能料到這些事,鐵定有預知能力。如果兇手有預知能力,與其妨礙小佐內同學答題,還不如直接用來預測考題。
除此之外呢?
「你理解我的心情……?小鳩,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看到自己的腳踏車被人好好地使用,我覺得還挺不錯的。」
沒想到她的臉上竟然掛着笑容。她笑着這樣說:
「小佐內同學,不行啦!」
小佐內同學的視線盯着馬路的另一側。有一輛金屬銀色的腳踏車用快到危險的速度衝過去。我沒看清楚,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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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小佐內同學瞪了我一眼,像是在說「你少裝傻了」,不過這一眼瞪得非常短暫,她的視線隨即移回柔軟的蛋糕上。
「小佐內同學……我理解妳的心情,不過我們該走了,反正也追不上了。」
『正在喫南瓜布丁。』
注6:Marjolaine,以巧克力和奶油製成的法式甜點。
3
紅燈亮起,我停下腳踏車,看看手錶,這一趟耗費的時間比我想像得更久。說不定小佐內同學已經離開蛋糕店了。我傳了簡訊。
哎呀,小佐內同學真會硬撐。仔細一看,她的笑容也有點僵硬。
現在是紅燈,傍晚的馬路上車子很多,不可能過得去,再說,就算追上了又能怎樣呢?小佐內同學很快也發覺了這一點,只騎幾公尺就停下來了。
我一邊坐下一邊忍不住問道:
注4:《愛麗絲夢遊仙境》的作者路易斯•卡羅的本名。
看小抄是比較安全的做法。既然轉頭不會受到責怪,而且小抄是貼在別人桌子不易看見的死角,所以不會被發現。我可以理解那個人的心情,就算不是小市民也不會想在入學之後第一次考試拿到壞成績。不過這種手段還真無聊。
『還在蛋糕店嗎?』
我和小佐內同學約定過,可以用對方當成開脫的藉口。我已經決心逃避、決定不再運用自己的小聰明,而小佐內同學也有自己的理由。健吾指責我變了,其實小佐內同學本來也不是這樣的人,但如今她和我一樣立志當個小市民。就算有人因爲自私的理由而阻撓了考試,小市民也不會一直對此耿耿於懷。小佐內同學已經變了。
理應如此。如果小佐內同學說出她想知道是誰弄掉飲料瓶的,那她就違反約定了,如果我讓她知道我找到了這件事的證據,違反約定的就是我。雖然她的計謀成功,讓我爲這件事進行推理,結果還是沒辦法讓她稱心如意,只要我們的約定還有效,我能爲她做的頂多就是聽她抱怨而已。
「妳還喫得下啊?」
「……什麼事都沒有。」
國道由西向變成了南向,我們走到L字路口……正確說來應該是還有一條小路通往北方的T字路口。我們不需要過馬路,所以無視紅燈,直接走過轉角。
坂上牽着腳踏車爬上山丘,漸漸地看不到了。我心想總不能一直呆立在人行道上,所以戰戰兢兢地對小佐內同學說:
「我還想喫馬鬱蘭蛋糕(注6),但應該沒辦法了。」
我和小佐內同學都沒辦法從位於北方市郊的「Humpty Dumpty」直接回家,因爲途中有一條小河,所以必須先過橋。沿着國道走,道路轉向南方,通往船高附近的市區範圍。
「什麼事啊?」
沉默無聲。叉子敲在盤子上的聲音聽起來格外響亮。小佐內同學切下一小塊蛋糕放進嘴裏,然後一直沉默不語。最後她似乎看出我不打算鬆口,就輕輕地嘆了氣。
她尖聲叫道:
既然她要這樣說……
從各方面來看都是如此。
小佐內同學喃喃說道。她的聲音太小,我一時之間還沒意識到她是在問我,之後纔想到她是直接了當地在問我成果,我露出含糊的笑容。
還沒變成綠燈之前就收到了回覆。
「那是我的腳踏車……」
發出巨大的聲響時,被嚇到的不只是小佐內同學,當時正在考試,教室裏非常安靜,突然傳出一聲巨響,一定會有很多學生嚇到。何止是被嚇到,就連快要想起來的蛋白質分解酵素的名字都會忘掉……不,別管這個了。我想的是,所有人一定都會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也就是教室後面。這種行爲是可以被容許的。說得更仔細點,監考老師會容許學生在考試時四處張望。
我們只能看着坂上的背影急速離去。坂上筆直騎向T字路口,沿着朝北的小路行進。那條路在不遠處就到達了山丘,變成陡峭的坡道。我們看着坂上跳下來用走的,把腳踏車推上坡道。
不過她喫甜點時的食量倒是沒變,甚至比以前更多。
「只是小事,沒什麼……」
被她這麼一問,我只能搖頭。
言下之意就是她喫得完現在盤子裏的這些東西。真有她的,敢挑戰喫到飽的人就是得有這種氣魄纔行。小佐內同學把叉子輕輕插入表面覆蓋着光滑果醬的烤起司蛋糕。
小佐內同學緩緩轉過頭來。
「妳說什麼?」
小佐內同學咬牙切齒,牽着自行車轉向另一個方向,迅速地跨上去,踩起踏板。我急忙叫道:
如果在考試中可以堂而皇之地四處張望,也不會是賞花賞月,除了看小抄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
注5:「Jabberwocky」是《愛麗絲鏡中奇遇》書中提到的無聊詩。
我們走出了「Humpty Dumpty」。我們都是騎腳踏車來的,但小佐內同學想要走路,所以我也牽着車陪她走。至於小佐內同學爲什麼想要走路嘛……應該不用說吧?我猜小佐內同學今天應該不會喫晚餐了。
走到一半,小佐內同學猛然抬頭。她的眼神非常有力,令我忍不住問道:
「有話不說,肚裏發撐。對吧。」
再來就是讓瓶子在適當時機掉落的機關了。這件事也不難辦。每個人都有手機,只要看準時間,在口袋裏偷偷撥號給放在置物櫃裏的另一支手機,置物櫃受到手機震動,故意放得不穩的瓶子就會掉下去。一般人也想得出這種方法,或者是利用冰塊或乾冰。
我看看手錶,快要四點半了。我們到達蛋糕店是在三點左右,所以小佐內同學在「Humpty Dumpty」待了一個半小時,不過她應該不是從頭到尾都是用那種速度喫東西的。
小佐內同學聽到這句話就抬頭看我,點點頭,露出微笑。
因爲小佐內同學一直不開口,我很想說些什麼。我原本就不是擅長言辭的人,我能說的也只有:
「嗯,今天真是個好日子,考試考完了,也喫到蛋糕了,還看到了自己的腳踏車。今天過得真不錯……」
在那之後,小佐內同學都沒有開口。所謂的沒有開口只是形容她沒有說話,事實上她的嘴巴一直打開、閉上,吞進一大堆東西,就連我都看得出來她越喫越快。小佐內同學面無表情,以機械式的動作動着刀叉和湯匙。Humpty Dumpty。覆水難收。也罷,小佐內同學喫胖一點或許會更好。
「坂上!」
小佐內同學坐在和先前一樣的座位,喫着和先前不同的蛋糕。我怎麼看都看不到像是南瓜布丁的東西,想必南瓜布丁已經在我從路口到這裏的時候進了小佐內同學的胃袋。桌上還剩下烤起司蛋糕和水果塔和提拉米蘇,是哪一種水果做的水果塔就看不出來了。
嗯。在這種場合引用這句話再適合不過了。我笑着接下去說: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而小佐內同學依然逕自說下去。
假裝被聲音嚇到而望向教室後方,頂多只能看個兩三秒,再怎麼久也沒辦法超過五秒,不過理科對我們現在的水準而言只是以背誦爲主的生物類考試,五秒鐘用來看小抄已經綽綽有餘。順帶一提,我一開始有想過,或許不是看小抄,而是看別人的考卷,後來想想應該不是,看別人的考卷不太可能只花五秒鐘,而且這樣也太顯眼了。
可以四處張望又如何?
小佐內同學目不轉睛地盯着坂上的身影,她是背對我的,所以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能一眼認出坂上確實很厲害,但她一直沒有忘記坂上的臉,就代表她也不夠長進。
「……然後呢?」
「是啊,希望明天也是好日子。」
真了不起。
「怎、怎麼了?」
看着小佐內同學勉強的笑容,我心想,如果肚子塞得太滿,或許會讓明天變成壞日子吧。
小佐內同學一聽就沉下了臉,無力地搖搖頭。
「妳還真忍得住。」
我又向女服務生點了一杯咖啡,然後一邊喝咖啡一邊觀賞着小佐內同學大快朵頤。她喫完最後一塊提拉米蘇,用自己的淺咖啡色手帕擦擦嘴,喃喃說道:
不過小佐內同學聽到我這句話卻不甘心地咬緊牙關,似乎想要說什麼,又勉強壓抑住,再次露出笑容。
她喫了戚風蛋糕和草莓蛋糕之後還沒飽啊?真厲害。
「有話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