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過來,給你糖果
《小市民系列》 · 米澤穗信 · 2.1萬 字
1
這一晚,胃袋裏塞得滿滿的食物總算是消化完了,我期待已久的文庫本最後一章也出現了令人滿意的大結局,此時是晚上十一點,差不多該睡了。放在牀上的手機發出震動。我以爲是訊息,所以沒有理會,但是手機一直震個不停,我才發現是有人來電,趕緊拿起來,看到熒幕顯示着「小佐內同學手機」。
健吾打電話給我已經很讓我驚訝了,而小佐內同學也是很久沒有打電話給我了。我試着回想……但是不論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我甚至懷疑這是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不知道有什麼急事,我有些緊張地接起電話,就聽到小佐內同學雀躍的聲音。
「啊,小鳩?你還醒着嗎?不好意思,這麼晚打電話給你。」
「沒事的,我還醒着。」
「今晚很熱呢,我一直睡不着。」
因爲現在是夏天嘛。小佐內同學家裏的格局看起來像中上階層的住處,她的房間一定也裝了冷氣吧?
「可以去吹吹晚風啊……那妳找我有什麼事?」
「嗯,有些事情。」
她似乎有些不安。
「嘿,小鳩,我前幾天不是跟你說過要一起去『三夜街週年慶』嗎?」
「喔喔,嗯。」
我含糊地回答。上次我陪她去喫《小佐內精選甜點•夏季篇》第四名的「雙球冰淇淋」,她在回來的途中確實問過我。順帶一提,依照小佐內同學至高無上的命令只能點黑芝麻和豆漿口味,但我心底其實很想點原味和抹茶口味。不過黑芝麻和豆漿畢竟是小佐內同學精心挑選的口味,確實挺好喫的。
那一天,小佐內同學漫不經心地問了我「三夜街週年慶」那天有沒有事,我也隨口回答「應該沒有吧」。
小佐內同學或許是聽出了我的語氣興致缺缺,所以突然變得很強硬。
「沒問題吧?你那天真的沒事吧?」
她再次確認。
「……沒事啦,我那天有空,我會去的。」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了安心的氣氛。小佐內同學用溫和的語氣說:
「這樣啊,那就好……我總覺得好像沒有仔細確認過……」
她這麼說。
「我說啊……」
小佐內同學的語氣充滿了熱忱。
石和要求川俁實行組織先前討論出來的計劃,川俁婉轉地拜託石和停止計劃,但是她人微言輕,石和根本聽不進去。
「『三夜街週年慶』的確只是商店街的活動,但是三夜街有『村松屋』。想在本市買日式點心,絕對沒有比『村松屋』更好的選擇,這是基本常識。」
她摸着自己的臉頰。
「喔……」
「感謝你一直關照由紀。」
「她不到中午就出門了,說是要去買東西,應該很快就會回來吧……真的很對不起,那孩子到底在做什麼啊?」
「啊,初次見面,我是小鳩。呃,請問妳是小佐內同學的……?」
「……請問妳知道小佐內同學去哪裏了嗎?」
「他們的焦糖蘋果很好喫嗎?」
她溫柔地微笑着說:
小佐內媽媽沒有發現我的擔憂,繼續說道:
「那孩子出門了。對不起喔,我想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
「……」
明明是她自己跟我約這個時間的……或許她突然有什麼急事吧。有時就是會遇到這種情況。我要改天再來嗎?還是直接去三夜街找她?我正在思索時,小佐內同學的媽媽就完全拉開大門。
小佐內媽媽露出安心的表情。我沒有聽小佐內同學提過家裏的事,在這種情況下聽到她的事,令我覺得有些尷尬。
「由紀說過,如果你來了就請你進來等。家裏亂得很,請別介意,進來吧。」
說起來其實我也一樣,我們之所以想要成爲小市民,就是爲了矯正這種情況。
「喔喔,有啊。」
「我給你的地圖上也有標出『村松屋』,你還記得嗎?」
「這個嘛……」
……八月十八日晚上十一點二十分左右,石和馳美接到川俁早苗打來的電話。川俁向石和報告了小佐內由紀在隔天十九日的行程。
川俁掛斷電話後,石和就傳訊息通知其他成員隔天要進行的行動,這些訊息都留在收到石和指示的各個成員的手機裏了。
我也客氣地掛着笑容,一邊思索,很快就想到了理由。喔喔,對耶,她當然會在意我,沒錯沒錯,我是纏着她可愛獨生女的蒼蠅,她當然要仔細觀察。彷彿在證實我的猜測,她如此說道:
我歸納這些推測,做出了一個結論。
「這個夏天我介紹了很多店家給你,但是如果缺少了『村松屋』的焦糖蘋果,就不算是介紹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啊!」
我在途中熱得有些受不了,就躲進便利商店納涼,耽擱了不少時間,到小佐內同學家的時候正好是約定的一點。不知道本週是不是「全國失禮周」,昨天健吾對我也很失禮,今天小佐內同學叫我來她家,但她自己竟然不在家。
我微微地鞠躬。
不知道過了多久之後,電話響了起來。
小佐內媽媽端出了一盤米果,我態度莊重地道謝,正經地跪坐在矮桌前。
我被帶到了客廳。
小佐內同學要買的東西並不在家附近,但她不好意思跟我一起去買。
我以前來過小佐內同學家幾次,每次都沒有看到她的家人。我從未問過她家裏的事,只聽說她父母都在工作,我還懷疑她是不是都故意趁家人不在的時候才請我去她家。我本來以爲今天也是一樣,所以看到其他人走出來,真是嚇了我一大跳。
「你好,這裏是小佐內家。」
連提高層次都出來了……
2
「絕對要去!」
在電話另一端的小佐內同學是怎樣的表情呢?
我們約好的時間是一點,不到中午就出門,最晚應該在十二點將近的時候,事實上應該更早,這麼說來她已經出門超過一個小時了。
「不好意思。」
「妳好……那個,小佐內同學,由紀她在家嗎?」
「沒問題的。」
小佐內媽媽向我低頭致謝,我也客氣地回答「她也關照我很多」。不過……
承蒙她不嫌棄,真是令我甚感光榮,不過她似乎誤會了我和小佐內同學的關係。當然我們是故意讓人誤會的,這樣在學校裏可以得到極佳的保護效果,不過連家人都誤會可就糟了。
「這樣啊……」
……希望會是美好的一天。
「這必定是今年夏天回憶的大總結。」
「絕對要來喔。」
怎樣的人會有這種基本常識啊?
「一點啊。好,那就明天見。」
「當然!」
……我是想得到幾種可能性啦。罷了,她應該就快回來了。雖然尷尬,我還是努力擠出笑容。至少小佐內媽媽還沒問我「你和我的女兒是什麼關係!」,我也不需要這麼緊張。
之後我們繼續在客廳裏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小佐內媽媽似乎很怕冷場,不斷找話跟我聊,而我也圓滑地對應。她問的大致上都是小佐內同學在學校裏的言行舉止,沒什麼特別有意思的。如果她問我小佐內同學國中時代的事,我倒是知道一些很有意思的事,但我也不會說出來就是了。
我大驚失色。
「出門了?」
「妳這麼想去啊?」
這下子又變成真正有價值的東西了。我是不是該收斂神色正襟危坐啊?
「她有很多朋友。她的個性很開朗,大家都喜歡她。」
我含糊地「喔」了一聲就準備掛斷電話,但小佐內同學又補了一句:
「哎呀,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我安慰似地說道。
既然要事先出門買東西,小佐內同學應該真的只是去附近買個東西。因爲距離不遠,很快就能買回來,所以她纔會在我們約好的時間不久前跑出去買。不過,超過一個小時還沒回來就不太合理了。
那位女性對目瞪口呆的我說:
室內冷氣開得很強,室外的悶熱和我內心的不自在頓時一掃而空。環境果然很重要,光是涼快一點就能讓人心胸變得開闊。
這話說得有些誇大,但並不是謊話。小佐內同學在學校一向和人相安無事,我沒聽過有人討厭她。雖然她朋友很多,但沒有一個會在暑假約出來玩,這點我也一樣。
不過,小佐內同學完全沒有遺傳到母親的溫暖笑容,她的笑容一點都不暖。
我還以爲是手機,結果是客廳裏的室內電話。此時我們正聊到小佐內同學級任導師的事。
小佐內媽媽起身走到電視旁邊,接起電話。
太奇怪了。說是要買東西,但我們明明已經約好要去鬧區,如果她有東西要買,大可等到跟我出去的時候再順便去買。小佐內同學又不是臉皮那麼薄的人。
「是啊。」
「太好了,你看起來挺乖巧的。」
原來如此。小佐內同學之所以看起來比實際年紀更小,簡直像個小學生,原來是遺傳到媽媽的特色。在我眼前的女性就是這麼年輕,完全看不出已經有個高二的女兒。雖然她還不至於像高中生,不過若是打扮得宜,扮成大學生鐵定沒問題的。
「聽起來滿令人期待的。真的。那要明天直接在店面集合嗎?」
小佐內媽媽在門口說過家裏亂得很,果不其然,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或許其他地方比較亂吧,至少客廳是乾乾淨淨的。其實客廳里根本沒什麼東西,所以也無從亂起。不過小佐內媽媽請我在坐墊上坐下,笑容滿面地端出冰涼的麥茶,感覺跟以前來她家的情況很不一樣。我一直覺得小佐內同學的家裏太乾淨了,看起來不像住家,還比較像旅館,但今天完全不這麼覺得。我一邊喝着麥茶,突然覺得看起來不像有人住的理由或許不是因爲這個房間太乾淨,而是因爲小佐內同學,她給人的感覺太疏離了。
「我是她媽媽。」
總覺得她好像在打量我。該怎麼說呢?她的笑容之中隱約透露出一股緊張感,雖然她沒有明顯地凝視我,但我感覺她的視線格外專注,彷彿連我拿起杯子放下杯子的動作都看得目不轉睛。
前一晚累積的雲層到隔天早上還是一樣厚,真不是適合外出的好天氣。或許是因爲夜晚的熱氣還沒散去,今天從一大早就很悶熱,讓我的心情也跟着變得沉重。胃裏感覺好像還殘留着昨天的湯麪,都是因爲喫了太多超辣的東西……
她摸着自己的額頭。
說是這樣說,我也不能捶打緊閉的鐵門之後就垂頭喪氣地回家。我搭電梯到三樓,按了小佐內同學家的門鈴,走出來開門的並不是小佐內同學,而是一位眼睛鼻子都和小佐內同學長得很像的女性。
「這樣啊。由紀這個暑假經常在晚上講電話,我想她一定交到了好朋友,放心了不少……不過沒想到她交到的是男性朋友,我有些意外。」
她沉默了一下。或許是因爲話還沒講完就被打斷而不高興吧。小佐內同學突然換了個沉着的語氣。
雖然太陽沒有露臉,氣溫卻不斷上升,讓我覺得興味索然,對什麼都提不起勁。我已經提早出門了,沒必要急着趕路,所以我也懶得用力踩踏板,連有些坡度的住宅區狹小巷子都覺得騎得很辛苦。
「其實焦糖蘋果只是小點心,不應該列入甜點排行榜,可是『村松屋』的焦糖蘋果是與衆不同的。你聽到了嗎?小鳩,與衆不同喔。」
「快請進吧。」
那一晚,木良市的氣溫遲遲不降,成了這個夏天最難入眠的夜晚。
我重新拿好手機。
我看看手錶。
我不是想拍馬屁,我真的打從心底認爲這人是小佐內同學的姐姐。但我知道小佐內同學是獨生女,這麼說來……
「呃,可是我……」
「由紀那孩子太文靜了,我一直很擔心她在學校裏過得不順利。因爲我們夫妻倆都有工作,沒什麼機會問她……」
爲什麼我就是沒辦法讓小佐內同學明白我不是那麼愛喫甜點啊?不過她既然那麼期待喫到「村松屋」的焦糖蘋果,我最好不要潑她冷水。我只能乖乖地附和了。
「歡迎,你是小鳩吧?」
「……不,不要去店面,你先來我家,然後我們再一起去。對了……一點左右,約在我家。」
我們約好的時間是一點。就算胃腸不舒服,一直空腹反而不好,所以我先簡單地喫了一些吐司纔出門。今天商店街有活動,騎腳踏車去不知道停車場還有沒有空位,總之我還是決定騎腳踏車去小佐內同學家。
「爲什麼?這樣說或許有些失禮,但我覺得那隻不過是商店街的活動嘛。」
「不到中午……」
她的語氣懇切,像是在教導一個笨學生。
「專賣日式點心的『村松屋』在一年之中只有『三夜街週年慶』這一天會在店面販賣用特選的蘋果和精心製作的麥芽糖做出最棒的焦糖蘋果。蘋果用的是較酸的品種,而且是在客人點了之後纔開始剝皮。麥芽糖不會太甜,但味道也不會太淡,絕對不加色素,一層金色的薄薄糖衣裹在外面,酸味與甜味以絕妙的平衡感交融合一,絕對可以把焦糖蘋果的概念提升到更高的層次。」
上次我在漢堡店遇到健吾的那天也有看到。那間店賣的是……
既然小佐內同學請媽媽轉告我等她,那她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了吧。我覺得有些不自在,但堅持拒絕不是小市民該做的事。我嚅囁地說着「是」、「謝謝」之類的話,走進屋內。
我喘了一口氣,喝乾剩下的麥茶。看看手錶,已經超過一點半了。我該傳訊息給小佐內同學嗎?
我拿出了手機。
就在此時。
我聽到了一聲尖銳的呼喊。
「你是誰!」
小佐內媽媽緊握話筒,表情僵硬,剛纔一直掛在她臉上的客套笑容已經不見了。她那不尋常的表現讓我不禁停止動作。
她質問對方之後就沒再說話了,似乎很專心地聽電話另一頭的人說話。我豎耳傾聽,但是隻聽到了冷氣機的聲音。
之後她再度大喊:
「等一下!讓我跟那孩子說幾句話!」
對方似乎沒有回應。她慢慢地放下話筒。
情況不太尋常。我謹慎地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
「那孩子……由紀她……」
她的聲音軟弱無力,但還不至於失了分寸。之後她又拿起話筒,用快速播號撥打電話。
十秒,二十秒……四十秒,五十秒。電話響了很久,但對方一直沒有接聽。最後她死心地放下話筒,此時才愕然地發現我的存在。
「小佐內同學怎麼了?」
她雖然極力保持鎮定,但回答的語氣之中還是摻雜着驚慌。
「一定是惡作劇,這種惡作劇太過分了……對方說,他們抓了由紀,要付給他們五百萬圓,由紀才能平安回來。那人的聲音很奇怪,好像是透過機器發出來的。」
要付錢才能讓小佐內同學回來?
也就是說,是那麼一回事?
「我不是在開玩笑,是真的。小佐內同學的媽媽接到了恐嚇電話,警察正在趕往小佐內同學的家。能破解小佐內同學訊息的只有我,但我不能獨自行動,太危險了。」
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不過,事實應該就是這樣吧。小佐內媽媽對我點點頭,視線在客廳之中游移,回答道:
我估算時間,回家確實得花十五分鐘,但是因爲我全力衝刺,只花了十分鐘就到家了,健吾還沒來。
「啊,健吾?如果你現在沒事,可以立刻過來嗎?」
不,我不認爲這是正確答案。我不知道警方碰到綁架案時會怎麼處理,如果他們重視這封訊息、認真聽我說,那當然是最好,否則就只是在浪費時間。正確的做法應該是靠着這封訊息找出小佐內同學再去報警。當然,如果綁架犯沒有派人看守她,我大可直接把她救出來,但我最好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簡單。
『……幹麼?』
「這又不是測試智慧的機會……小佐內同學都被綁架了耶!」
3
突然被人叫出去想必很不愉快,雖然他昨天也是這樣對我的。我沒時間慢條斯理地解釋了,所以我直接了當地說:
『你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嗎?』
『對不起。請幫我買四個焦糖蘋果和一個法式可麗露。對不起。』
不對,其實有兩三個地方令我感到不太對勁,但是就算深究下去也不能讓小佐內同學平安回來。她的家人已經報警了,無論我是不是小市民,這件事都輪不到我插手。
當天小佐內穿的是深藍色的喇叭裙和白色扣領襯衫,手上沒有包包之類的東西。
如果這是求救訊號,那我該做什麼呢?說得更具體點,我該把這封訊息交給警方嗎?
又或許不是她自己關機,而是其他人關掉了她的手機。
聯絡不上小佐內同學,還有人打電話來要求贖金。小佐內媽媽的處置非常妥當,她先打電話給丈夫說了有人聲稱綁架了他們的女兒,接着打電話給警察。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人家撥打一一○,因爲我以前打電話報警時撥的是警察局的電話號碼。
健吾剛纔語氣中的怒氣全消失了。他很平靜地問道:
這種事情是很難遇上的。我向來對自己的智慧感到自傲、自認比誰都能更快找到「真相」,這種局面對我來說是難得的好機會。有棋藝也要棋逢敵手才得以發揮,想要測試自己的才能,就得要有適當的舞臺和題目,我長久以來都遇不到這種好機會,但是這麼棒的機會絕對足以彌補我先前的無聊。綁架太棒了!
綁架。
之後我就被趕出去了。其實就算人家沒有趕我走,我也不方便一直待在女兒遭人綁架的家裏。
「沒有。」
小佐內同學傳來的訊息是這麼寫的:
簡單說,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就是因爲有這種想法,我纔會傷害別人、令人感到不愉快,也讓自己受到打擊,所以我纔會決定收斂自己的光芒,立志當個「小市民」。
我操作着手機。現在沒時間再悠哉地打字,所以我直接撥打電話。聯絡人的名字是「健吾」。還好我有記下他的號碼。
我驚愕地打開手機,迅速地操作按鍵,開啓訊息。
從公寓三樓搭電梯下樓時,我捏捏自己的大腿,確實會痛,不過可能是因爲電梯下降的感覺,讓我有些站不穩。
車子在二十分鐘後到達了目的地。
我一收到訊息,就立刻打電話給小佐內同學,我屏息等着她的回應。
我離開公寓時,正好有一輛平凡無奇的廂型車開進來。擦身而過時,我看到車裏坐滿了人。
在電梯之中,我按着控制面板,我喃喃埋怨道:
「……是求救訊號。」
『……啊?』
我開始思考。只花了兩三秒。
我按下停止鍵,放棄撥打電話。接着再次打開訊息。小佐內同學想用這封訊息告訴我什麼呢?
「小佐內同學……」
「是的……就是這樣。由紀被綁架了……」
小佐內同學被人綁架?怎麼會呢?
這也不是正確答案。對方或許不只一個人,若是起了衝突,不只是自尋死路,連小佐內同學都會有危險。爲了在危急之際有人可以求助,我有必要再找一個人。
此外,石和在車上拚命抱怨川俁早苗沒有參與這次行動的事。
小佐內沒有明顯的抵抗行爲,只是一直低着頭。她聽到石和痛罵的時候會簡短地回答「不是的」、「對不起」之類的話,除此之外都沒有開口。
「就算有事也請你立刻過來。」
那我應該立刻行動嗎?
但是,這次的事一點都不像小市民會遇到的事。綁架一點都不和平。這不像健吾留下的「半」紙條是解決不了也無所謂的輕鬆事件,也不像我和小佐內同學藉着夏洛特蛋糕而交手的鬥智遊戲。這麼現實的事件反而讓我覺得不真實,感受到無法言喻的恐懼。
我家是用舊房子改建的獨棟建築。我衝進位於加蓋二樓的房間,拿出地圖。這不是普通的地圖,而是《小佐內精選甜點•夏季篇》的地圖。我在玄關把地圖攤開來,包含了整個木良市的地圖到處都標了紅點,那些都是小佐內同學推薦的店家。此時健吾也抵達了。
我的情緒非常亢奮。
我因擁有這種衝動而感到羞恥,喃喃說着:
她真的要我去買焦糖蘋果和法式可麗露嗎?不,絕對不是。我們原先約好要一起去買焦糖蘋果,如果她想改變計劃,應該會指定某個地方叫我過去。此外,我對法式可麗露一詞沒什麼印象,這應該是某種甜點的名稱,小佐內同學明知我對甜點不熟悉還說出這個名稱,一定是在暗示什麼。
「對方打電話來說我女兒給他們添了麻煩,所以把她抓走了,如果想要她平安回來就準備五百萬圓。是的,我試過了,但是聯絡不上女兒。」
「搞什麼,我到底有多麼……」
我停頓了很久,彷彿覺得綁架一詞很沒有實在感。
短暫的沉默。
我關上手機,跨上腳踏車。
……我可是決心當小市民的人耶。
4
但我聽到的語音無情地宣告着小佐內同學的手機沒有開機。照這樣看來,小佐內同學傳出那封訊息之後就立刻關機了,當然,也有可能是去了收不到訊號的地方。
「也就是說……小佐內同學被綁架了?」
我和小佐內同學都遇過很多麻煩。我們心心念念想要成爲的小市民是不想惹麻煩的,所以我們每次都是「被捲入的」,而且那些幾乎全是沒有人身危險、無傷大雅的麻煩。
『別開玩笑了。』
懷疑、不安、不真實。沒錯,我確實有這些感覺,這是很自然的,但是在這些情緒底下,我還感受到一種不祥的衝動。
如果小佐內同學是真的被綁架,我很擔心她是否平安無事。大家都知道,擄人勒索經常會演變成悲劇。別說了,真是烏鴉嘴!
他的聲音本來就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如今變得更暴躁。
『我知道了。約在哪裏?』
此時我的手機響了起來。我收到了訊息,寄件人是……小佐內同學!
看在別人的眼裏,這封訊息不過就是請人幫忙買東西,但我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換個說法吧,小佐內同學被綁架後瞞着綁架犯送出了這封訊息,就算對方後來發現了這訊息,也看不出來她在求救。不過我是看得出來的。
我這麼想着,準備跨上腳踏車。
綁架集團對小佐內表現出強烈的敵意,但在車上並沒有對她做出太過度的行爲。石和不斷說要宰了小佐內,但那只是尋常的謾罵,應該沒辦法靠這一點判定石和真的對她懷有殺意。
這段期間,小佐內一直很害怕似地縮着身體,答話答得牛頭不對馬嘴。她被推上車時很激烈地抵抗,被石和揍過之後就放棄掙扎了。
健吾穿着發皺的牛仔褲和看起來很居家的破T恤,我以爲他是匆忙趕來的,但他好像一點都不喘,不像平時缺乏鍛鍊的我直到現在心臟還在怦怦跳。
───小佐內由紀被拉進了組織成員之一的北條智子跟父親借用的普通小客車。北條沒有駕照,但她常常借用父親的車無照駕駛,她父親也知道,卻默許了她的行爲。
綁架?
值得慶幸的是,堂島健吾立刻接聽了。
健吾也立刻回答:
……還不只是這樣。很遺憾,聽到小佐內由紀被綁架時,我小鳩常悟朗感覺到的還不只是這樣。
剛纔在電梯中的煩悶一下子全都消失了。這跟我是不是小市民無關,只要解開這封訊息就能救出小佐內同學,那我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車子是五人座,北條坐在駕駛座,後座坐了三個人。小佐內被夾在中間,左右兩邊的人還繼續動手動腳地恐嚇她。
那我該找誰來呢?……想都不用想,過着和平校園生活的我確實有很多朋友,但是這種麻煩的請求只能找那個人。當然,我很不想找他,雖然不情願,但我沒有其他選擇了。
「不用太趕,我再快也要十五分鐘才能到家。」
電梯門打開,我走出公寓,在覆蓋着厚重雲層的天空底下,令人不悅的熱氣包圍了我。
就算什麼都不能做,我至少可以幫忙去買她一直很期待的焦糖蘋果,等她回來以後再拿給她。
「小佐內同學被綁架了,兇手打電話到她家要求贖金。之後小佐內同學傳訊息給我,我要先找出她的位置再報警。一個人去太危險了,拜託你,幫個忙吧。」
『我十分鐘後到。』
做出這個結論以後,我纔有辦法真心祈求小佐內同學平安無事。小佐內由紀,從外表看不出是高二學生,我無可取代的朋友。爲什麼她會遇上這種事?雖然我不確定她是不是真的遭到綁架,但還是祈求上天保祐她平安歸來。雖然我什麼都做不到……
第一個浮現在我腦海裏的念頭就是「這是真的嗎?」,說不定只是隨口胡謅,想要向小佐內家騙錢之類的。如果真是這樣,這詐欺手法也太拙劣了,家屬第一時間就報警處理了,可是還沒確認小佐內同學是不是被綁走之前都還說不準……當然,我希望這不是真的。
「我來了,常悟朗。」
……話雖如此,我現在依然有着那種想法。
我的語氣也尖銳到有些丟臉。
健吾愕然地叫道,像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他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我家。我得先回去一趟。」
如果這封訊息不是真的叫我去跑腿,那是什麼意思呢?
『我有事。』
我們都因與生具來的性格而容易惹上麻煩,但我們一直很小心地避開真正的麻煩,那是我們在國中時代各自喫了不少苦頭而學到的保身哲學。這將近一年的高中生活,我們過得還算和平。
裏面的字句令我看得目瞪口呆。
「……」
這和小佐內同學遭遇危險的事比起來根本微不足道,但還是讓我覺得比較釋然,因爲我對她的事完全無能無力。我最擅長的就是從記憶中挖出蛛絲馬跡的線索,再整理歸納出結論,但若沒有任何線索,我就沒辦法了。
───計劃在八月十九日中午十二點五十分開始進行。根據川俁提供的情報,石和等三人埋伏在木良市本吉町三夜街,其中一人發現了小佐內由紀。三人一擁而上包圍了小佐內,把她帶到巷子裏,對她惡言相向,然後揪着她到站前的停車場,把她塞進車子裏帶走。
在我努力成爲小市民的期間所交到的朋友都沒多少交情,只有知道我是「狐狸」的健吾值得讓我這隻「狐狸」信任。這真是太諷刺了,但我笑不出來。我立刻回答:
這天要舉行「三夜街週年慶」,所以鬧區有交通管制,雖然路人很多,卻沒有人來幫助她。各個路口都有警察在指揮交通,卻沒有一個人察覺到異狀。
此外,在我心中佔據了最大位置的感覺是不真實和恐懼。
綁架的方式包含誘騙或強拉,小佐內同學不像是會被騙的那種人,所以對方應該使用了暴力……也就是強迫擄人。
我喃喃地說:
「感激不盡。」
我簡短地道謝,然後指着地圖說:
「簡單解釋,知道這張地圖的只有我和小佐內同學。上面標出了本市的甜點店,這是小佐內同學自己做的。此外,這是小佐內同學傳給我的訊息。」
我把手機拿給他看。
『對不起。請幫我買四個焦糖蘋果和一個法式可麗露。對不起。』
我本來以爲健吾只會覺得這是叫我幫忙跑腿的訊息,沒想到他一看完就立刻說:
「一個法式可麗露?」
「……有什麼不對的?」
「據我所知,法式可麗露的大小跟司康餅差不多,怎麼會只買一個呢?」
我不明白爲什麼健吾會知道這種甜點的名字。雖然常識不如健吾讓我很不甘心,但我現在沒那種閒工夫了。
「原來如此,所以這封訊息就更不可能是叫我去跑腿了。健吾,你看,賣『焦糖蘋果』的店家在這裏。」
我把甜點排行榜的清單放在地圖上。賣焦糖蘋果的店家是「村松屋」,位於三夜街。
「因爲法式可麗露而登上排行榜的店家是……」
法式可麗露在小佐內同學的清單上沒有被列入前十名,不過十名以外的甜點也有詳細記錄。因法式可麗露特別美味而被列入記錄的店家是……
「是『lemon seed』。健吾,幫我找出『lemon seed』。」
健吾不發一語地和我一起盯着地圖。小佐內同學標記的店家散落在各處,連郊外住宅區的咖啡廳都包含在內,總共有三十間。
沒過多久,健吾就指着地圖說:
「找到了。在這裏。」
「lemon seed」位於「村松屋」的西南方,距離還挺遠的。現在已經知道店家的位置,之後就省事多了。我笑了一笑。
「以前小佐內同學給我出過謎題。問題很簡單,她說了兩間店,叫我去中間的店家。簡單得很,她指定的店家就在那兩間店的正中央。小佐內同學應該也記得這件事。」
健吾摸着下巴思索。
我從車窗往內窺視。我想試試看能不能打開車門,便拿出手帕,包在手上,結果發現打不開。後座的中央有一張小小的包裝紙。
小佐內同學很堅持把那件事稱爲「春季限定草莓塔事件」。我提起那件事時只會簡單地稱之爲「腳踏車的事」,不過她老是逼我說「草莓塔事件」。其實我們也不會經常提起那件事。
「這樣啊……我拿一下工具。」
我們把腳踏車停在大象形狀的溜滑梯後面,然後翻過柵欄,走到立方體形狀的體育館的斜後方。
「就是連着小棒子的糖果……小佐內同學偶爾會喫的。」
簡短地咒罵之後,我還是隻能繼續跟着健吾奔馳。
還好我找了健吾一起來。
我咬着嘴脣。是我想錯了嗎?還是小佐內同學想告訴我對方經過「村松屋」和「lemon seed」把她帶到其他地方去了?如果知道兇手的移動路線,的確能給警方提供助力。真的是這樣嗎?
我指着某個地點,不過這方法好像也不對,因爲我指着的地方寫着市立南部體育館。
我把直尺放在地圖上,將兩間店之間的直線分成五段。
健吾皺起眉頭。
「打得開嗎?」
髒到變成灰色的牆壁上嵌着一扇生鏽的大鐵門。
這情形一點都不尋常。簡直可以當成笑話來看。
聽到自己的名字,我猛然抬頭,看到綠燈已經亮了。我踩下踏板,一輛汽車趕在號誌轉變的瞬間猛然右轉,擦過我腳踏車的前端。
「那會是哪裏?就算知道是在這條線上,也無從找起啊。」
「原來如此。」
健吾低聲說道,指着一間像倉庫一樣的建築物。不過,健吾指着的是建築物後面露出一小截的車子。
位於兩間店正中央的是一間大賣場,那裏隨時都擠滿人潮,不像是用來監禁人的地方。
我們經過了位於「村松屋」和「lemon seed」中點的大賣場,離目的地應該不遠了,但前方的號誌變成了紅燈。我按下煞車降低速度。我一路騎到這裏都是全速奔馳,所以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那會是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
入口處有橘色的柵欄擋住,腳踏車進不去,只能停在外面,但這樣太顯眼了。
不管怎麼說,她特地指定數量一定有什麼用意。如果關鍵只在甜點的名稱,她根本不需要寫出數量。
「啊?什麼事件?」
「好,走吧。」
「呃,沒什麼,那是我們的說法。」
「……不要在危急關頭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不對,這封訊息裏隱藏的資訊不只是這樣。
「嗯嗯……是啊……」
「南部體育館正在改建,現在禁止一般人進入,正在等待拆除。」
五百萬圓……
其實我現在除了等綠燈之外也沒其他事可做,但就算只是短暫閒聊我也沒有心情。我看看手錶,從我家出發至今已經過了將近二十分鐘,小佐內家接到要求贖金的電話差不多是五十分鐘前的事了。小佐內由紀的贖金是五百萬圓。只要付了這筆錢就能讓小佐內同學平安歸來,不過只有她的家人能做決定。
健吾一看卻變了臉色。
「試試看就知道了。不過你看那邊。」
「難道她是被人家用糖果拐來的嗎?」
「總之現在得先找到小佐內同學,有什麼話等到事情解決再說吧。」
「嗯?」
「……」
「不!常悟朗,你不知道嗎?」
「你說小佐內有危險,拉着我拚命趕去。」
「棒棒糖?」
「去到那裏要多久?」
「……健吾,那個是無線電對講機嗎?」
「常悟朗。」
四個焦糖蘋果,一個法式可麗露。如果這數字有什麼意義……
「健吾,那扇門……」
我們一邊注意着四周,朝車子小跑步過去。
「不可能在市立體育館吧……」
我衝出家門。爲了慎重起見,我又打了一次小佐內同學的手機,果不其然,她還是沒有開機。
「……二十分鐘。」
他連法式可麗露都知道,爲什麼會不知道棒棒糖?
我又叫出了小佐內同學的訊息。四個焦糖蘋果,一個法式可麗露。這一定是在暗指「村松屋」和「lemon seed」。
「那裏是一個巨大的廢墟,我也聽別人說過,有些不太正經的人會在那裏出入。照這樣看來,那並不是非常隱蔽的地方。不過體育館裏有很多附屬的建築物,就算不是最適合的地點,市區裏面也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
「根據你說的方法,應該就在這裏吧?」
「我看不清楚,那好像是棒棒糖的包裝紙。」
「是這裏嗎?」
「我記得去年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要死也別拖別人下水,混帳!」
健吾隨即指着「村松屋」和「lemon seed」中間的位置。
「的確有後門……不過我有更好的方法。」
「能不能從後面繞過去呢?」
也就是說,有一試的價值了。我站了起來,折起地圖,穿上鞋子。
「應該不是吧。」
就算後門「封閉」了,如果只是在移動柱子之間綁上塑膠繩或鎖煉,也攔不住想要進去的人。其實正門的「封鎖」也不甚嚴密,所以這輛廂型車能開進來也不奇怪。
「抱歉。你確定這是小佐內同學的嗎?」
喔喔。
健吾尷尬地抓抓頭。
「那是……」
他欲言又止,但我大概猜得到他想說什麼。他一定想問「小佐內由紀經常發生這種事嗎」。此外,我也大概猜得到他欲言又止的理由。「草莓塔事件」就先不說了,她在這次的事件裏完全是受害者,並不是因爲她是「狼」才被綁架的。
正在操作手機的健吾靠了過來,望向我指着的東西。
「是我的話就不會。但我不敢保證別人也會這樣想……」
「後門封閉了嗎?」
這應該不是太複雜的謎題。如果這是小佐內同學的求救信號,她一定會想一個我能立刻破解的謎題。如果發出求救信號,卻因爲花太多時間破解而趕不上,那只是白費心機。
「無所謂啦。不過小佐內這個人……那個……」
「那次真是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後來也沒有彌補你,讓我有些過意不去。」
原來如此。
健吾帶着我離開體育館,我們繞到了另一側,經過細細的小巷,來到一個小公園。公園和隔壁的體育館之間隔着半個人高的柵欄。
號誌還沒有轉變。這條路雖是狹窄的雙線道,但是因爲靠近大賣場,所以交通流量很大,非得等綠燈亮了才過得去。
「那是用來搬運器材的吧,應該會通往後臺。」
副駕駛座很雜亂,椅子上丟着一個便利商店塑膠袋,裏面塞滿了空寶特瓶、口香糖包裝紙之類的東西。此外還有……白色的、和拳頭差不多大小、類似無線電對講機的東西。無線電對講機?我不常看到這種東西。此外,上面並沒有天線。我想到了另一種可能性,但我無法確定。
我和健吾衝出住宅區,咬着牙等待漫長的紅燈,穿越環外道路,以幾乎飛起的衝勁越過陸橋,有時讓路人心驚膽戰地騎在人行道上,有時被身邊掠過的卡車嚇得心驚膽戰地騎在馬路上。
「……什麼事?」
「怎麼了,常悟朗?」
我也看了看前座。駕駛座沒有異樣,汽車音響上附有導航系統,看起來挺豪華的。健吾拿出手機,拍下車牌號碼。我是不是也該換一支有照相功能的手機呢?
健吾看起來倒是一點都不累,但他的額頭上還是浮現出汗水。他盯着交通號誌,用不悅的語氣說:
「……試試看吧。」
「我看過類似的東西……但我不太確定。」
在無風且隨時會下雨的厚重雲層下,在散發着全球暖化的詛咒般的惱人熱氣中,我爲了救出被綁架的女孩而奔走。交通工具是腳踏車。我帶着一個身穿家居服的魁梧男生死命踩踏板的模樣鐵定很可笑。既然是要拯救公主,真希望自己能更帥氣一點。
「原來如此。不過……」
我指着包裝紙說:
「很難說。」
南部體育館是前方附有一座寬敞停車場的大規模體育設施,裏面不只有體育館,後方還附設了網球場、手球場、弓道場。我現在看到招牌才知道這些事。
那是一輛廂型車。像是近期纔剛洗過、乾乾淨淨的奶油色廂型車。既然車子不髒,就表示這輛車並不是被丟在這裏的廢棄車輛,而是有人在用的。
「知道什麼?」
「你是說『草莓塔事件』啊。」
「那像是綁架犯會用來當作據點的地方嗎?」
由於齒輪比的緣故,騎腳踏車並不是越用力就能騎得越快。雖然我心中焦急不已,因爲速度有上限,所以還不至於騎到脫力,只是不適指數高漲的熱氣令人難以忍耐。我的脖子手臂和雙腳都溼淋淋的,但我分不清那是自己的汗水還是空氣中的溼氣。一開始是我騎在前面,但進入市區之後我就讓健吾先走。我知道南部體育館在哪裏,但我對具體的路線沒什麼把握,健吾對市內的道路應該比較熟悉。
我跑上樓,從自己的房間裏拿來直尺和原子筆,在兩間店之間畫了一條直線。這條線橫跨了幾條馬路,甚至包括鐵路。我連量都不用量,這兩間店的正中央確實是大賣場。
我的腦海中頓時浮現出一位陌生大叔把棒棒糖遞給小佐內同學的畫面。小妹妹,過來,給妳糖果喔。小佐內同學鐵定會拒絕的。不用了,我自己有。那給妳吉百利巧克力。太棒了!我跟你走!
「不……我想應該不是。」
「四比一,從『村松屋』走四段,『lemon seed』走一段,大概在這裏。」
「……你剛纔說,法式可麗露不可能只買一個?」
聽說體育館是因爲老舊才需要改建,如今我隔着停車場望去,那棟建築物確實帶着一種寂寥的氣氛,不知道是因爲建築風格還是因爲太過老舊。這裏不知道已經停止使用多久了,健吾說這是個「巨大的廢墟」,看來的確是這樣,從遠處望去都能看到玻璃門上的髒污,樹木也自由地伸長了枝丫。
健吾先如此解釋,然後轉頭看着我。
「可能是變聲器。」
我也這麼想。我沒有跟健吾說過,打電話到小佐內家的人也用了變聲器。
好啦,小佐內同學用訊息暗示的地點有一輛使用中的車子停在封鎖的地方,車上放着小佐內同學常喫的棒棒糖的包裝紙,還有一個類似變聲器的機器。
健吾說:
「要報警嗎?」
雖然我覺得線索已經很齊全了……但目前找到的都只是狀況證據。
「先確定小佐內同學在這裏吧。爲了慎重起見。」
健吾正要走出去,我又說道:
「還有……如果副駕駛座是空着的,而小佐內同學坐在後座,綁架犯應該不只一人,最少有兩個人,我想很可能是三個人。要小心一點。」
我們壓低聲息,姑且先從體育館的主建築開始調查。
背上滴落的汗水大概不只是因爲這天的炎熱。
───石和等人把小佐內由紀帶到組織以前用過的場所,把小佐內的雙手綁在鐵管椅上。
監禁地點有兩個沒有直接參加綁架的成員留守,圍繞着小佐內的共有五人。五人都是女的,不過好像並非每個人都同意綁架監禁小佐內。留守的兩人之中有一人明顯地對小佐內表示同情,還軟弱地表示不贊成綁住小佐內,但石和又開始痛罵沒有到場的川俁,有幾個人也跟着粗聲地附和,所以那個人不敢再冒着生命危險繼續袒護小佐內。
組織成員先質問小佐內是不是和以前他們遭遇過的麻煩有關,小佐內顧左右而言他,不過大致上還是持否認態度,可惜這是一場事前就已決定結果的審判。石和等人認定她在說謊,非常生氣,話雖如此,她若是承認,鐵定馬上就會被處以私刑。小佐內的話越來越少,也越來越小聲。
石和對小佐內拖泥帶水的態度很不高興,伸手戳她的肩膀和臉頰,小佐內十分驚恐,更堅定地否認自己和那些事有關。接着石和揍了小佐內的腹部,她痛到喘不過氣,好一陣子都只能用點頭搖頭來回話。
如果再讓石和繼續施暴,個性易怒的她恐怕出手會越來越重。贊成綁架的成員也不支持太嚴重的暴力行爲,但她們又怕阻止石和反而會讓自己變成箭靶。現場的氣氛變得更緊張了。
這時北條提議說,烙印應該會讓她乖一點,石和接受了。用香菸燙傷對方不會造成一生難以磨滅的傷痕,也不會帶來嚴重的後果。組織中的其他成員也贊成了北條的提議。
石和拿出香菸,北條幫她點了火。石和把點燃的香菸貼近小佐內的眼睛,出言恐嚇之後,開始商量要燙傷小佐內身上的什麼地方。
5
我們調查了體育館的器材搬運入口、腳邊的採光窗、事務所和廁所的窗戶,當然也包括正門,但是沒有門窗是打開的,也沒有窗戶是破掉的。這個地方還有很多其他建築物,光是要監禁小佐內同學的話,網球場附設的小器材室就很夠用了。分頭進行或許比較有效率,但是這麼一來我搬救兵就沒意義了。我開始思考這些事時正好看到樓梯,一座沿着體育館外牆往上延伸的樓梯。
「好。」
我和健吾互望一眼,兩人一起快步爬上樓梯。出口處有一扇鐵門。我們根本不用試着去推。這些綁架犯還真粗心,門稍微開了一條縫。
綁架犯共有五人,似乎都是女生,而且都很年輕,頂多就是大學生,更有可能和我們一樣是高中生。看到這羣人,我頓時明白了。
「怎麼了?」
發出這聲大喊的是小佐內同學。她低俯的頭抬了起來,用銳利的視線盯着石和,嘴角浮現了微笑。
有兩個人被叫到名字時明顯露出驚慌的態度。看來這羣人之中並不是每個人都做好了綁架別人的心理準備。
「少騙人了,一定是妳乾的吧!說話啊,妳看不起我嗎!」
剛纔跟我講電話的絕對不是普通老百姓。我在國中的時候很愛多管閒事,也曾經打電話到警察局,但這是我第一次和疑似搜查官的人說話,不禁有點嚇到。如果剛纔那個不是搜查官,真的是小佐內同學的媽媽,那她的變身功力真是不亞於小佐內同學。
「啊?妳在說什麼?妳的腦袋沒問題吧?」
石和再次舉起香菸。菸頭慢慢靠近。小佐內同學不由得扭動身體。在後面押着她的兩個女生似乎沒有太用力。小佐內同學的上身劇烈地左右搖晃,鐵管椅軋軋作響。
『你好,這裏是小佐內家。』
不過,沒關係。雖然很痛,但是沒關係。我的嘴裏流血了,但是沒關係。我不會在意的,不用放在心上。
是女人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多心,這聲音和小佐內媽媽的聲音似乎有些不一樣。難道是警察接的嗎?或許是我想太多了。
不管綁架犯是怎樣的人,綁架就是綁架,小佐內同學還是有危險。我對健吾打了個暗號,然後離開房間,從走道回到室外,毫不猶豫地拿出手機。
「常悟朗……」
「那個人就是石和,絕對錯不了。那是石和馳美。」
「嗯?是啊,看到了。」
「石和同學,妳打了我耳光五次,捶了我的肩膀一次,手臂一次,特別痛的是心窩兩次,還踢了我的小腿兩次,想要踢小腿卻誤踢膝蓋一次,聽到我喊痛還繼續拉我頭髮一次。還有後面的人。北條同學,妳明知我逃不掉,卻提議把我綁起來。繩子綁得太緊,我的手指已經沒有感覺了。
石和沒有被她嚇到,只是一臉鄙視地吸了一口煙。
「你還記得川俁早苗吧,就是我之前想要幫忙的人。石和就是強迫川俁加入的那個組織的老大。」
「我是小鳩,小鳩常悟朗,小佐內由紀的朋友。你可以向小佐內同學的媽媽求證。我想到一些可能性,所以跑出來找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現在被綁着,綁架犯都圍在她身邊。請快點過來。」
我和健吾再次潛入體育館。
我們儘量壓低身子,悄悄潛入了體育館。
健吾說道。用不着他開口,我已經把手按在門上……
我還沒想起來,健吾就先解釋說:
「我很擔心。我聽說石和是個瘋狂的傢伙,從剛纔的情況看起來,我不知道她會對小佐內做出什麼事。回去吧。」
健吾輕輕點頭,我便推開鐵門。
掛斷。
我從積滿灰塵的走道慢慢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我躡手躡腳、但還是用小跑步前進。
我打開了整齊對摺兩次的包裝紙,摸摸內側。
「這次多虧有你,健吾。現在已經沒事了。真是的,這次的事還真不是普通的嚴重。」
「拜託你們了。」
我沒有反對。
若是如此,妳的下場一定會很悽慘喔。
她穿着白襯衫和深藍裙子,看起來像是船戶高中的夏季制服。她坐在鐵管椅上,身上捆着白色塑膠繩。雖然她低着頭,看不清楚樣貌,但是看那妹妹頭和小學生般的嬌小體型,鐵定是小佐內同學沒錯。
健吾轉身,握住門把。
「忘不掉?喔?那又怎樣?」
「都來到這裏了,我們得先看到小佐內同學才能報警。我走前面,你負責盯着後方。」
「有棒棒糖的包裝紙……」
聽到了。有人聲。高亢的聲音。像是在呼喊,又像是在吼叫。或者是……慘叫?
還好我們回來了!
「常悟朗,你看到剛纔在罵人的女生了吧。」
但是健吾沒有微笑,反而露出更嚴肅的表情,喃喃說道:
「……!」
我怕欄杆不牢靠,所以和欄杆保持距離,伸長脖子偷窺一樓的情況。看不到人影,但是……
「我真是個體貼的人呢,至少沒有選妳的臉。怎樣,開始覺得對不起我了吧?就算妳後悔了,我也不打算停手喔!」
「怎麼辦?」
我聯繫的對象是「小佐內由紀家」。鈴聲響起。三次,五次,十次……我開始等得不耐煩時,一個緊張的聲音回應了。
風險和回報如此不平衡,唯一的解釋就是綁架犯的智商比我想像的低。此外,這宗綁架案不是出於一時的衝動或腦袋短路,而是本來就不把規則放在眼中、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犯下重罪的人做出的行爲。講得更直接點,這只是一羣得意忘形的小太妹做出的行爲。
「如果發生了那種事,以後我每次看到疤痕都會想起來。石和同學,我會想起妳。」
我摸着門把,用眼神向健吾示意。
(果然……)
我們當然也調查了樓梯。樓梯入口雖然拴着鐵鏈,但還是跨得過去。我爬到半樓的高度時就蹲下來。
聽到受害者突然開口大喊,石和訝異地停下動作。我和健吾也停了下來。小佐內同學慢條斯理地說着:
妳叫作石和是吧。小佐內同學多半不會說出後續的情況,但我可是清楚得很。如果妳在小佐內同學的身上留下烙印,她鐵定會一輩子記住妳的。
對方沒有換人接聽,但聲音突然變得很嚴肅。
石和是……
「應該是通往二樓走道的。」
「那川俁早苗也在裏面囉?她是你女友的姐姐對吧?警察再過五分鐘就來了,她會被抓的!」
健吾用力地點頭。我開始思索爲什麼石和馳美要綁架小佐內同學,但我立刻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
這並不是普通的綁架案。最可疑的就是贖金的數目,在這個年頭,綁架一箇中上階級家庭的獨生女不可能只要求五百萬圓贖金。五百萬圓不是小數目,那確實是我從未見過的一大筆鉅款,但還不值得讓人犯下綁架的重罪。
「嗯。是女生的聲音嗎?」
「等一下!」
「還有,北條同學,上野同學,早田同學,林同學……我一定也忘不掉妳們的。」
『是南部體育館沒錯吧?』
點燃的香菸漸漸靠近小佐內同學白皙的右臂。那不只是恐嚇,她真的打算動手!
那是……冷酷的笑容……
總之,這件事等於已經解決了,剩下的處理工作只是遲早的問題。我輕輕地朝健吾鞠躬。
「妳是在小看我們嗎?被妳記住又怎樣?好啊,我就讓妳記得更清楚一點。換成脖子怎樣啊?」
「別亂動!會燙到眼睛喔!真的燙到也好啦!」
她掃視了前方的三個人,然後回頭瞄了後方的兩人。
健吾正想叫我,我立刻抬手製止他。
絕口不停大罵的石和用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香菸,小佐內同學後面還站着兩個女生,一個按住她的身體,另一個把她的右邊襯衫袖子拉起來。石和露出愉快的笑容。
「……真、真緊張……」
我被這粗暴的聲音嚇得膽戰心驚,一邊貼近門板。我單膝跪地,健吾從上方探頭窺視,然後我們抓住鐵門,我往右邊,健吾往左邊,輕輕地把門拉開。
「川俁不是我的女友。不過你不用擔心這個,她今天沒來。更重要的是……」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氣。
我們不像剛纔那麼小心翼翼,幾乎是直接跑到武道場的門前,從剛剛打開一點的門縫中窺視房間裏的情況。
『咦!』
可是,如果被那東西燙到一定會留下疤痕。如果發生了那種事,會怎樣呢?妳們知道嗎?」
『你是誰?你剛剛說的是真的嗎?』
我曾在國中時看過幾次,但是上了高中以後,只在「草莓塔事件」之中看過一次。不是嘲弄,也不是目中無人,而是隱含着愉悅的淺笑。
石和把一口煙吹向小佐內同學。
『喂喂?』
「……聽到了嗎?」
纔不好。
「喂喂,是小佐內家嗎?我是剛纔到府上拜訪過的小鳩。我找到由紀同學了。」
「這樓梯……」
雖然小佐內同學還被綁着,但現在的她不是小市民……那是小佐內由紀狼性的一面。
『好,我們五分鐘就到。』
我不禁大喫一驚。沒想到會在這時聽到那件事。
「走吧,常悟朗!」
在體育館前半部、位於入口大廳正上方之處有一間用側滑鐵門隔開的房間,掛在門邊的塑膠牌寫着「武道場」。聲音就是從這裏傳出來的。我靠近一聽才發現,那不是慘叫,而是唾罵。
「是的。」
寬敞的空間裏有一半鋪着榻榻米,另一半鋪着木地板。榻榻米應該是用來練柔道的。在榻榻米的那一邊有幾條人影。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不斷破口大罵的女生前方有一張椅子,被綁在上面的人……是小佐內同學!
「她在南部體育館。已經關閉的南部體育館的二樓。綁架犯是五個女生,看起來像是高中生。警察在那邊嗎?」
順帶一提,那是可樂口味的。
小佐內同學像是在聊天氣似的,輕鬆地說道:
「……還是黏的。」
是小佐內同學嗎……不,還不能確定。從這麼遠的距離很難聽出那是誰的聲音。
跟健吾說的一樣,樓梯確實通往二樓走道。老舊的籃球框掛在下方。外面的光線從骯髒的玻璃窗照進來,但外面是一面灰濛濛的天空。等着拆除的體育館裏充滿了陰沉的氣氛,室內瀰漫着熱氣,混濁的空氣帶着塵埃的味道。我差點忍不住打噴嚏,連忙捂住鼻子。
「真的嗎?」
「給我住手,混帳傢伙!」
鐵門朝左右兩旁滑開,爆出一聲大吼。
是健吾。
糟糕,我慢了一步。我單膝跪在油氈地板上,抬頭仰望着剛剛推開門的健吾。小佐內同學把視線拉回前方,和我四目交接。
「……」
我無意識地抬手向她打招呼。
看到突然有人闖入,綁架犯都呆住了。我無可奈何,只好先開口說:
「再不收手的話,妳們的罪就更重了喔。」
唉,真失敗。我的發言何止不帥,根本是遜到不行。太老套了。難得有這機會,我應該說「現在還不遲,快點歸隊吧」纔對嘛。(注2)
「你們是誰啊?」
這種時候千萬不能說出我是小佐內同學的朋友,否則小佐內同學可能會被當成人質。所以我這麼回答:
「路過的。」
我怕健吾說出不該說的話,所以又指了指上方的健吾說:
「這傢伙也是。」
石和以及其他四人都轉頭看着我們。
「我們沒有在打架,快走吧。我們還有事要討論。」
「討論?」
健吾的語氣很兇狠。原來高中生堂島健吾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啪的一聲,健吾用右拳打了左手一記,說道:
「……不好笑。」
她的說法很有趣,讓我忍不住笑出來。她被人綁架還捱打,我還以爲她會對那些人懷恨在心,但是她似乎完全沒有那個意思。
我猜她會這麼想得開一定有某種理由。我還沒仔細思考過,但我對此一直耿耿於懷。不,小佐內同學應該只是因爲重獲自由而開心吧。只是因爲這樣,理由很簡單。
「咦!」
「喔喔……呃,不客氣啦。」
注2:一九三六年「二二六事件」之中戒嚴司令部鎮壓皇道派政變時的臺詞。
直接進行綁架的三個人和協助監禁的兩人遭到逮捕。石和馳美有過濫用藥物的前科,這件事應該也會被列入斟酌。
爲什麼小佐內同學這次如此寬宏大量呢?當然,她或許只是沒有表現出來,其實心底還是記恨的,但她現在的態度輕鬆得簡直像是會哼起歌來。
6
小佐內同學拿着手機說話,她正在跟家人聯絡。
「『Tinker•Linker』的水蜜桃派!那是用白桃做的,非常好喫喔!」
爲什麼講得斷斷續續的?
「小鳩,謝謝你來找我。我早就知道你一定會來,所以我一直盯着那個房間的門口,後來發現門打開了一點點。我心想,你真的來了。」
───警方接到小佐內由紀的朋友小鳩常悟朗報案,立刻從距離最近的材木町派出所調派兩名警察趕往南部體育館。警察花了一些時間才進入封鎖的體育館,在接到報案的十一分鐘後到達現場。
健吾被送進了醫院。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那只是小傷,不過他是在警察面前受傷的,爲了正式立案還是要有診斷書吧。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因爲被我拉進來才受傷的,之後我得再找個機會好好地向他道謝纔行。
小佐內同學拍拍深藍色裙子上的灰塵,退後兩三步,然後對着一臉困惑的我深深鞠躬。
依照我的想法,這件事用一個體貼的提議就能解決了。我笑着說道:
我有猜到可能是這樣啦。當時小佐內同學被綁在椅子上,眼睛被瀏海遮住所以看不清楚,但我總覺得她似乎在偷窺我們這邊。我也覺得,不管小佐內同學再怎麼生氣,也不會毫無目的就向對方挑釁。
「謝謝你。」
她摸着肚子說。
小佐內當場被問了一些簡單的問題,不過考慮到她纔剛受到驚嚇,所以正式的調查留到隔天才進行。小佐內聲稱可以自行回家,但警察認爲送她回家是警方的職責,並沒有答應。
「怎、怎麼了?捱揍的地方還在痛嗎?」
————————————————
「是嗎?那就……」
「嗯。」
「小鳩,很痛嗎?沒事吧?」
原來是這樣。她還沒喫午餐呢。現在都下午三點半了,喫午餐太晚了,喫晚餐又有點早。不過她等一下就要回家了。
小佐內同學的臉色亮了起來。她展現出所有的熱情,整個人都朝我貼過來。
接着小佐內同學的笑容僵住了。
小佐內同學抬起頭來,然後按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皺起臉孔。
案件已經解決了。
「妳今天辛苦了。我會去買妳愛喫的東西送去妳家。」
耳光……打了幾次?我只記得她被拉頭髮一次。小佐內同學尷尬地轉開視線。
在熾熱夏日的此刻,我清楚地感覺到,我和小佐內同學之間突然降下了一股冰冷的空氣。
警察正在等小佐內同學。小佐內同學轉頭瞄了一下,然後不好意思地說:
「來決定《小佐內精選甜點•夏季篇》的下一個目標吧。接下來是哪一個?」
小佐內同學猛搖手。
「沒事,一點都不痛。」
我在警察趕到之前並不是無所事事地躲在一旁看戲。健吾和石和扭打在一起時,我也努力把其他四人推開,免得她們跑進來攪局,結果左眼下方喫了一記肘擊。捱打的時候痛得我眼冒金星,但是這一記是打在顴骨上,所以沒有受傷。很痛就是了。
「不、不用了,我才該向你道謝啦。」
「嗚……」
她嘴上推辭,但表情顯然很開心。她的反應還真直接……如果平時也是這樣就好了。不對,真是那樣的話就不好玩了。
「我才擔心妳咧,妳沒事吧?那些人一直在戳妳耶。」
天空密佈的烏雲終於逐漸散開,西邊的天空露出了藍天。
「妳那麼莽撞地刺激對方是因爲知道我在外面嗎?」
這只是一般程度的愛面子吧。
我也笑不出來。健吾,對方有五個人,我們只有兩個人耶……
「我肚子餓了。」
「其實我全身都在痛。那個人揍我肚子的時候一點都不留情。」
「我沒有想到你們會衝進來……我只是想要爭取一些時間。」
「那也是理由之一……」
「嗯,我沒事。沒有受傷……警察很親切。他們說,明天再來問話……對不起,我要回去了。」
小佐內同學噘起了嘴巴。
掛斷電話以後,小佐內同學轉頭看我,一臉不忍心地說:
「你都聽到了……?」
報案者小鳩和他的朋友堂島健吾正在和綁架集團起衝突。石和馳美手上拿着刀子,所以立刻被警察制服。堂島的左手手指被刀子割傷,送醫急救之後,醫生診斷三天就能痊癒。還有人臉部被揍,但都只是輕傷。受害者小佐內由紀平安獲救。
「沒關係啦,這是兩碼子事。」
警方起初懷疑過最快發現小佐內同學監禁地點的小鳩,因爲受害者小佐內極力爲小鳩說話,再加上小鳩的手機裏留有小佐內傳送的訊息,所以他很快就洗清了嫌疑。
小佐內同學搭警車離開了。首先是和家人重逢,之後當然還得去給警方問話,不過我剛纔偷聽到,由於她剛受到驚嚇,所以明天才要正式問案。
起風了。
我搔搔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