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誰能改變什麼？

在恢復寧靜的房裏。

雖然整個房間被戰鬥破壞得滿目瘡痍，不過局勢總算穩定下來。羅沙琳負責監視動彈不得的祕書，史克亞羅維持跪立的姿勢動也不動。法姆在他的旁邊惴惴不安地注視他的臉。身爲專家的莎莉則到處翻箱倒櫃，找尋能修復他的生化機體的道具。

至於蓮音則是……

「蓮音。你還好吧？」

「嗯……」

蓮音輕輕點頭，緩緩靠近失去行動能力的史克亞羅。

她會跟我們來到這裏，目的就是想跟史克亞羅對話。可是她邁出的每一步步伐都很小，感覺就像不敢走到他旁邊說話一樣。

「啊……」

法姆發現蓮音有重要的事情要說，遲疑了一下子後，離開史克亞羅的身旁回到我這邊的位置。

「……」

現在的史克亞羅似乎全身驅動系統失常，只能維持跪立的狀態，連一步也走不動。依他目前的狀況就算倒地不起也很正常，不過不知是毅力驚人還是自尊心使然，他一直撐着身子不願倒下。

蓮音佇足站在這樣的半魚人前王面前。

「史克亞羅先生。或許你早就知道了，我是人魚族的公主，蓮音·瓦特泰爾德……就是把你們半魚人族趕出貝拉洛的謬思·瓦特泰爾德的女兒。」

「……」

我只是面色緊張地在一旁觀看兩人的互動。

事實說明，史克亞羅就是受到目前處於無法動彈狀態的祕書的操縱，應該不會有錯了。

但『排斥半魚人』這段歷史是不容抹滅的事實。

行動或思考或許可以操縱……但心情就另當別論了。難保他心裏對人魚族沒有一絲怨恨。

「叔父……」

戴上了備用的頭帶的法姆也從我身後注視着史克亞羅。

他指的是強化了大海魂實力的那個技術高超的生化技師嗎？

「……你少羅嗦！不許亂摸我的頭！」

蓮音用手搗着嘴巴，整個人像垮了似地無力癱坐在原地。她沒能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流淚。

「害你叔父變得不正常的枷鎖已經破壞了。現在只能相信他了。」

就算被逐出貝拉洛，半魚人族和人魚族之間還是被無形的羈絆連繫在一起。

我把手放在貌似忐忑不安的她的頭上。

「抱歉……首先請告訴我那個祕書是誰？她爲什麼要操縱你做那種事？」

我走到他的身旁向他問話。他轉動限珠，乖卜視線看菩我。

「史克亞羅先生……」

「唔。這個嗎……嗯？搞什麼，這戒指不是玩具嗎？」

「！」

「史克亞羅。不好意思讓你受到煎熬了，可是能請你回答我幾個問題嗎？」

「……」

不久……

「啊啊……少年。也給你……添麻煩了。凡是我、答得上來的問題……我都願意回答。」

儘管情非得已，史克亞羅到底是在什麼樣的心情下殺害女王的呢……女王在遭到殺害的當下又是做何感受呢……

「……！」

法姆拍掉我的手。

「羅沙琳，可以幫忙撿那隻戒指嗎？」

「那個、祕書……是一年前、來我們這裏的、生化技師……一起帶過來、的。」

……！是指祕書戴的那隻被法姆的電磁波破壞的戒指嗎！

「『他們』？」

實際上，目前我們能做的，也只有相信史克亞羅——相信法姆所信任的男人了。

「我和、我們的、族人……並沒有、怨恨、人魚族……那是、雙方一起、討論出來……的、結論。」

對了，那個生化技師好像也是在一年前出現的……

爲什麼用複數形的代名詞？那個祕書還有其他共犯嗎？

「……我很、抱歉……害死了……謬思……」

「那隻戒指、會向『晶片』、發送命令。」

「我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他們』的、目標是、『人魚公主之淚』。我可以保證……不會、有錯。」

原來『排斥半魚人』是人魚和半魚人在互相討論過後所做出的選擇嗎……

聽到史克亞羅的自白，蓮音用衣服的袖子遮住了嘴巴。她驚愕得把眼睛睜大到極限，身體不斷微微地顫抖。

「那個時候、除了這麼做以外，沒有方法能、保護貝拉洛……保護我們的、家鄉……保護美麗的、大海了。人雖、終歸一死，可是隻要、能讓我們落葉歸根的、大海……還在，總有一天……我們一定能、再重逢……」

史克亞羅表示，半魚人族即便淪爲難民變成海賊，死去之後還是會被祕密送往貝拉洛行星，然後由謬思慎重埋葬。

史克亞羅默默聆聽蓮音吐露心情。

「……」

至於那個祕書，她又是爲了什麼緣故要操縱史兜旺雜殺人的……

「我也一樣……恨你對我的母親大人痛下毒手。」

說不定那隻戒指可以成爲揪出那個生化技師的線索也說不定。

「……照你這麼說，那個繪本的內容不就……！」

「可是，我認爲母親大人……不，我們一族所犯的錯是絕對無法輕易原諒的。所以我一方面想跟你贖罪，可是又很痛恨你……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我想原諒你，也想獲得你的原諒，到底該怎麼辦才能製造雙贏的局面……被關起來後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請你告訴我，我該如何是好？」

雖然口齒不清，可是史可亞羅正眼直視這蓮音謝罪。

「『晶片』……」

「對方……以擴張腦部機能、手術的名義……在我的腦子裏、埋入了、『晶片』。從此……之後，我的身體就……再也不聽、我的使喚了。」

羅沙琳一邊收集戒指的碎片，一邊露出訝異的表情。她所謂的「玩具」，指的應該是寶石的部分吧。

「啊，我幫你撿吧。」

恰巧站在羅沙琳身邊的莎莉也開始幫忙撿拾碎片。

「史克亞羅。那個生化技師的事你還記得多少呢？我希望儘量多收集能揪出那傢伙真面目的線索。」

「……那個人的名字、外貌、聲音、恐怕全部都是、假的吧。現在、回想起來……對方一直很小心翼翼地、保護……真實身分。我所知道的、情報……能否做爲、線索……我也不敢、保證。可是、唯獨一次……」

史可亞羅一如要努力回想起當時的經過般，停頓了一口氣的時間。

「那個人曾、真正地、動了……感情。那時我們、爲了充實、這星球海洋裏的、生物種類……運來了、裝有好幾百種、生物的水槽……然後那個人、在某個水槽前、發出了悲鳴。」

「悲鳴？」

是因爲水槽裏裝了他討厭的生物嗎？

「當時那個水槽裏面裝的是什麼？」

「……烏、龜。」

史克亞羅回答我問題的瞬間——

「——甘奈特。起來。」

——莎莉呼喚了某個人的名字。

「是。」

回應她命令的——是原先倒地不起的祕書。

「什麼？」

爲什麼她還能爬得起來？她不是被法姆的能力破壞了嗎？

祕書當着目瞪口呆的我的面前，從後面架住了羅沙琳。

不過強如吸血鬼，是不可能被這種程度的技巧封鎖住行動的。

「沒想到烈火還挺敏感的呢。既然你是混進海賊艦跑來的，那你應該早知道大海魂是從排水道侵入海底巨蛋的吧？我爲了順便調查一下入侵路線，也從排水道進入海底巨蛋。在內奸的幫忙下。」

聽到我的質疑，莎莉發出冷笑。

羅沙琳對敵人未經深思熟慮的行動嗤之以鼻。然而……

「叫我有什麼事呢，烈火？」

「哼！雕蟲小技！」

羅沙琳忽略了身後還有另一名敵人。

「……難怪我覺得有地方不對勁。」

不過這個解釋跟現實似乎有所出入。

「啊……——」

特托拉一臉快哭的表情，茫然地喃喃說道。和莎莉感情不錯的她看得出受到很重的打擊。

這疑問被我忘得一乾二淨，直到剛纔才又想起。就像出國旅行的人要設法在飛機的狹小座位上忍耐好幾個小時一樣，莎莉也是暫時壓抑討厭烏龜的情緒……我之前都是這樣解釋的。

「爲什麼你要這麼做……莎莉小姐……」

「莎莉……」

那個是……！在龍宮城用來麻醉烏龜的『完全停止藥』嗎？

「我嗎？」

「——我就發現那個小精靈的女孩時時刻刻都待在船長的身邊打轉。我辛辛苦苦設下那麼多機關，要是因爲一個不小心被她的電磁波弄壞，我的心血豈不是白白泡湯了嗎？所以我仔細替甘奈特和操縱船長用的那隻戒指——『主人晶片』都上了一層表面處理。雖說最後還是承受不任她失控爆發的力量就是了。」

「小心！」

「啊啊，你在好奇爲什麼甘奈特忽然又能動了嗎？那是因爲我事先就準備好對策了。一年前我變裝混進這個海賊團時——」

莎莉就像在賣弄自己的功績般嘻皮笑臉地一一揭露自己的手段。

「我沒有開玩笑。」

「對對對……好向是叫瑪連來着？我抓走她女兒當人質，威脅她配合的。啊啊，我當然沒露出真面目給她看了。要不然她忽然變卦檢舉我跟海賊是一夥的那可就慘了。」

「我是真的想要得到幸福。」

面對發怒咆哮的我，莎莉的聲音還是一樣冷靜。

「當然是爲了打造『理想世界』了。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天氣永遠跟春天一樣和煦溫暖，身旁隨時有朋友陪伴，每個人都不會互相傷害——要實現這麼美好的世升，絕對少不了『人魚公主之淚』。」

「你就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嗎？」

莎莉起身後，祕書——甘奈特也如隨從般從地上站起來。雖然她全身各處仍舊不停冒煙，不過勉強還是能動的樣子。

「別開玩笑了！」

「內奸？」

可是她這一番話也說明了一件事……

莎莉口若懸河地娓娓而談。就好像在公開被看破手腳的魔術的手法一樣，態度一派輕鬆、滿不在乎。

「對，沒錯。」

莎莉二話不說乾脆地承認。

「莎莉。你想要『人魚公主之淚』做什麼……還不惜犧牲這麼多人！」

「以爲我沒有戰鬥力所以就掉以輕心了呢。雖然大多數的情況是如此沒錯，可是這個世界不是隻能靠蠻力而已。」

「……你明明那麼害怕烏龜，到底是怎麼搭乘烏龜巴士進入海底巨蛋的……」

噗咻——莎莉的治療槍冒出針頭，把針筒內的藥水打入羅沙琳的脖子。

只見眼鏡後面的視線變得銳利。

宣稱自己是技術高超的生化技師來到大海魂，在史克亞羅腦子裏植入『晶片』的人是她。命令史克亞羅攻擊貝拉洛的人是她。覬覦『人魚公主之淚』的人也是她。

只不過捱了一針而已，羅沙琳瞬間失去行動能力。

莎莉的纖細手指指向法姆。

「別把我的心願說得那麼一文不值。烈火你自己不也說過會支持我的嗎？」

「……你傷害這麼多人就爲了這種事！？」

「……！」

「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值得信賴。所以我要用我自己的力量抓住幸福。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我——甘奈特。」

「是。」

「她啊，人工智慧和身體都是我一手打造出來的。所以我才能放心使用她。她是專爲我誕生、絕對不會背叛我的道具。」

「……」

甘奈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地跟隨着莎莉。

雖然她的關節錯位，動作變得遲緩……可是少了羅沙琳助拳的狀況下，單憑我們實在沒什麼勝算……

「……是你、是你們……！」

這時，氣得渾身發抖，彷佛怒髮衝冠的法姆把自己的右手變成了刀劍。

「是你們把叔父折磨成這樣的！」

「不要衝動！法姆！」

「我絕對饒不了你們！」

法姆似乎沒把我的勸阻聽進耳裏，舉劍突擊。

「甘奈特！」

「遵命。莎莉。」

甘奈特服從莎莉的指示迎戰法姆。

「可惡！」

沒能第一時間跟上的我掏出電擊槍打算支援她。

但這裏畢竟是室內。我還沒來得及把槍舉穩，她們兩人已經接近到可以近身肉搏的距離了。

「受死吧！」

莎莉推開擋住去路的特托拉和趕走蓮音後，站到史克亞羅的面前。

「什麼！」

眼睛像警報器一樣發出紅光的甘奈特使出迴旋踢，同時踢中我的右手和槍。

見刀劍朝自己砍來，甘奈特毫不遲疑地伸出一條胳臂。

「嗄啊！」

「……」

不過突破了極限的甘奈特一樣沒能全身而退。她的身體內部爆出物體破裂的聲響，只見她噴出大量的煙霧倒地不起。

我本以爲前半截的手臂可能跟身體分家了，伸手一摸才發現幸好還連在一起。只不過骨頭應該都碎光光了。

如此一來，莎莉的戰力也……

「嗚……！」

「特托拉小、呀啊！」

「咕嗚嗚嗚嗚……！」

「法姆！嗚！」

甘奈特打算跟之前一樣閃開電擊槍的雷擊，結果兩腳打結重心失去平衡。她的身體果然承受不住這麼大的負擔的樣子。

「啊……嗚……」

我的手肘……！

聽到特托拉的慘叫，纔想鬆一口氣的我赫然發現莎莉在我渾然未覺的時候以甘奈特做掩護拉近了距離。

法姆的刀劍砍進了甘奈特的手臂，隨着不絕於耳的金屬噪音往下切割。眼看甘奈特的身體也可能被一刀兩斷的時候～

莎莉拿出裝有藍色藥水的針筒後裝到治療槍上，從鎧甲的空隙注射在史克亞羅的脖子上。

「呀啊！」

「嗯。問我要幹嘛嗎？——我要這麼做啦。」

「莎莉小姐！」

「嗄啊！」

「！」

「咕……奴……」

「別擋路。」

只見雷擊直接被吸入她的胸口，發出了火花四濺的聲音，不堪負荷的人工智慧機器人終於在我的面前倒下。

「什、麼……」

現場只剩莎莉、特托拉、蓮音、史克亞羅。

「甘奈特！起動緊急時過負荷指令！」

我急忙想開槍射她，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莎莉下達的命令硬是喚醒了機能早已被操到極限的甘奈特。

「……！」

「可惡！」

那一腳的衝擊踢得我身體不停打轉，力道消失後我應聲倒地。

——法姆的肚子捱了甘奈特一腳，她口吐鮮血在地上打滾。

一開始還瞧不出有什麼變化。

「——！」

雖然我想去支援，可是把她擊倒在地的甘奈特緊接着把矛頭轉向了我。

「烈火先生！」

「我還有事要請你代勞喔。」

身體還是無法動彈的史克亞羅狠瞪莎莉，那個視線尖銳得彷佛可以置人於死。

慢慢地，史克亞羅開始感到痛苦。

啵！

他的肩膀忽然高高隆起。

是一團肉。

肩膀的肉一如從鎧甲溢出般膨脹隆起，並且開始抽動起伏，令人看了沭目驚心。不只是肩膀，胸口、背部、小腿肚、大腿等各個部位也輪流產生變化，連帶讓史克亞羅那巨大軀體的輪廓扭曲變形。

「什……」

事發突然，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史克亞羅開口發出咆哮。

他的咆哮持續了好幾分鐘後才戛然而止。

「咕嗚嗚嗚嗚……」

原本就是巨無霸級的身軀如今變得更加龐大並且扭曲變形，史克亞羅已經變成認不出原先模樣的『怪物』了。疑似眼睛的部分是一團混濁的白色，貌似嘴巴的地方則不斷有口水滴落，感覺全身上下已沒有任何一處是原來的模樣。

「我剛纔幫他注射的是自我進化促進劑，擁有能應使用者的目的把身體改變成最恰當的形體的效果……只不過這算是失敗的作品。由於操作肉體的反作用力太過於強勁，無論是意志再怎麼頑強的士兵，一樣撐不了幾分鐘就會自我意識崩潰。喪失理性的臨牀實驗對象在劇痛的刺激下發狂失控的模樣簡直就是狂戰士……所烈我把這個藥劑取名叫『狂戰士細胞』。」

莎莉控制着模樣變得慘不忍睹的史克亞羅，一邊洋洋得意地吹噓一邊露出微笑。

「那是怎樣……用了那種東西的話你自己也……」

「啊啊，那個問題不用擔心。我有這個當護身符。」

如此說道的莎莉掏出了一隻玩具戒指，跟甘奈特所配戴的『主人晶片』一模一樣。

「有那個戒指又怎樣……史克亞羅腦裏的『晶片』應該早被法姆破壞了。」

「烈火，我說的話你都沒聽進去嗎？他的身體也是我改良的喔。爲了應付小精靈，我當然也有幫他做跟甘奈特一樣的表面處理。」

「……！」

「特托拉拒絕！」

「我纔不要！」

這麼說來，同樣做過表面處理的史克亞羅也……！

「法姆！」

甘奈特在受到電磁波影響後照樣運轉了一段時間。如果不是莎莉硬逼她打倒我和法姆的話，或許她現在還能正常動作。

好險小精靈能力失控的範圍沒有波及到我——莎莉如此說道後假惺惺地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你們沒有權利問我問題。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所以，答案只有一個……！

連呼吸都不甚順暢的法姆使出喫奶的力氣打算拔掉頭上的頭帶。

「動手吧。」

乖乖聽話，我們或許能勉強保住小命。可是往後我們的頭腦將被植入『晶片』，從此只能過着對她唯命是從、宛如傀儡般的人生。

有那麼一瞬間，莎莉的臉上浮現出大失所望似的表情——

「嗄、啊……」

「咕嗚嗚嗚嗚嗚……」

現在的我們確實沒有勝算可言。

「莎莉——！」

「現在史克亞羅之所以無法動彈，是因爲我利用『主人晶片』限制了他的行動。只不過晶片好像有一半故障了，所以我沒辦法阻止他說話，可是要控制他的肉體還不成問題。」

史克亞羅那染上了血紅色的手臂從少女的肚子裏抽出後慢慢縮短。可是長度沒有完全復原，變成左右兩隻手長短不一。

「……」

可惡……！我不過只是被扭斷一隻手而已那又怎樣！我的腳不是還好端端的嗎？腦筋還能正常運轉不是嗎？我打算就這樣一直躺在地上袖手旁觀下去嗎！？

三人不約而同大聲地一口回絕。

即便如此我還是努力從地上爬起，瞪視着莎莉。

「混帳……東西！」

——然後向她身後的史克亞羅下令攻擊。

「好了，顯而易見地你們並沒有勝算對吧。從現在起只許我問問題你們回答。不想死的話就回答『是』或『YES』吧。」

她的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鮮血。失血的情況相當嚴重。

她們兩個以猛烈的勁道撞上牆壁……然後一動也不動了。

「恕我婉拒！」

自以爲是地說道後，莎莉「啪」地拍擊雙手。

「你不要鬼叫嘛。那個小女孩也很希望自己能葬生在她最愛的船長的手中吧。」

莎莉依序打量了我、特托拉和蓮音的臉。

「我要着手開創『理想世界』了。如果你們希望加入那個世界的話，我可以帶你們一起去。條件是腦袋裏必須植入『晶片』。」

「咕嗚嗚嗚嗚嗚……」

史克亞羅的右手臂就像長槍一樣伸長，貫穿了法姆的肚子。

也沒有可以打出來的殺手鐧。

「可惡……既然這樣，我再破壞一次……」

兩腳不自主地發抖。

「你問我們這種問題做什麼？」

「哎呀，那可不行喔。」

「我本來是教他攻擊頭部的耶，果然瞄準的功夫還不太行。」

「特托拉！蓮音！」

史克亞羅像在甩鞭般揮動伸長變形的手臂，把特托拉和蓮音同時擊飛。

「莎、莉……」

我步履蹣跚地踩着牛步接近莎莉，可是在那之前……

「史克亞羅。」

就像在對付法姆一樣，史克亞羅的手臂伸長了。

「咳噗！」

內、髒……破裂……了……

我兩腳膝蓋發軟，瞬間倒地不起。

難以想像的劇痛差點帶走了我的意識。應該說就算我失去意識，恐怕也會馬上痛醒。視野怱明怱暗地閃爍……最後穩定保持在一個若有似無的亮度。

我的呼吸聲聽起來非常微弱。

在朦朧的意識中，感覺到有人站到我的身旁。

「還有一口氣在嗎？」

是莎莉的聲音。

她的吐息拂過我的耳朵。

「現在點頭答應的話，我可似救你一命喔。」

「…………你做、夢！」

「………………好吧。笨蛋一個……」

莎莉輕聲嘆息。

「我要用我的力量改變世界……走吧，史克亞羅。」

「咕嗚嗚嗚嗚嗚……」

類似巨大物體被拖着移動的聲音響起後，莎莉和史克亞羅的氣息就消失不見了。

「痛死了！幹嘛突然打人啊！我特地來救你耶！」

雖然肚子沒有被打破一個洞，不過我知道我的肚子裏面傷得一蹋糊塗。我不知道自己受重創後有多久的時間，不過狀況似乎真的愈來愈不樂觀了。

那個人似乎把女性——換句話說也就是特托拉她們的性命擺在第一順位的樣子。雖然我不介意女士優先，可是演短劇也未免太……要是隻有我因爲這個緣故延遲救治而死的話那也太淒涼了，拜託不要。

啊啊……真是的……這是我第二次這麼接近鬼門關、嗎？

然而就連如此渺小的心願也落空，年紀輕輕如我就此抑鬱而終……的前一刻，那名救兵似乎總算趕到我身旁的樣子。

不，我不只感受不到氣息，甚至連感覺的能力都在一點一滴地流失。

吞入的瞬間，原本痛苦得簡直要我命的窒息感立刻消除，痛苦得宛如肚破腸流的肚子也恢復正常，差點跟身體分家的右手臂也能正常動作了。

「快，努力吞進肚子裏去吧。否則你要一命嗚呼羅？」

「是嗎……這樣也好。」

「哈哈哈！那你的人生應該還滿有意思的。」

總而言之，先扁再說。

特托拉難得發飆開罵後，那個人才終於把某個溫溫的東西塞進我的口中。

還有……

「抱歉、了……我沒能、改變未來。啊啊……不過我死了之後『全體大戰』應該也會消失吧……？」

我認命地用舌頭把那溫溫的東西往喉嚨裏送。

「啊！啊！怎麼一個比一個還慘啊。其實我很怕看到這種血肉模糊的場面耶。」

「……啥？」

上次還有皋月她們及時伸出援手，這次可能就沒那麼幸運了。

「烈火老弟，你相信奇幻故事嗎？」

「哎呀，太好了套好了，幸好你沒死。對了，救命恩人是我喔，爲了答謝我的救命之恩，記得一一獻上可愛小妹們的私物咳噗！」

「……所以你是怎麼救我們的？不只是我，每個人都是受到致命傷耶。」

視力恢復後第一個映入我眼簾的，正是那個跑去準備脫逃用宇宙船的小偷先生。特托拉、蓮音、法姆、以及原本捱了『完全停止藥』而失去行動能力的羅沙琳都忐忑不安地注視着我。

特托拉、蓮音、法姆……抱歉。

「對了，烈火先生。沒聽錯的話你不會是在交代遺言吧。」

「你救我我當然很感激，可是我非得再扁你一拳不可！」

唯一一個面帶樂觀表情的勞爾滿不在乎似地笑了。

「根據派遣本官回到過去的那些人的預測，大戰很有可能會被避免。」

我和勞爾一言不和扭打了起來，直到兩人都打得氣喘吁吁才坐在地上休息。

「……勞爾。」

「啊啊，難道說你眼睛看不見嗎？」

我不知道現在的狀況看起來到底感覺如何，可是用膝蓋想也知道只有死路一條吧……

阿魯的口氣聽起來好像現在才知道似的。

「不過那個人很明顯是先從那些女生開始拯救啦。而且還自我陶醉地演起白馬王子喚醒睡美人的短劇……烈火先生，你最好祈求上天保佑那個人能來得及救你喔。」

還真的是……處變不驚的傢伙。

「我在這兒。有什麼事嗎？」

「廢話少說快點救救烈火先生好嗎！」

至少來個人幫忙解除施打在羅沙琳身上的『完全停止藥』吧……

「我覺得跟我的生活還挺息息相關的。」

阿魯到底在說什麼……拯救？

「阿、阿、魯。」

至少結果是好的……我的意識也快撐不住，慢慢模糊……

這實在太了不起啦。明明是我的救命恩人，可是看到他後憤怒的感情卻遠多於感激。這種滋味可是很難品嚐得到的呢。演什麼鬼短劇啊旦累討私物又是怎樣！？

「那是怎樣！既然你這麼過分，我也不用客氣了！喫我的男爵之拳！」

辛苦的地方也很多就是了。

勞爾哈哈大笑一會兒後，突然一臉陰險地向上揚起嘴角說道：

「如果喫了不死之身的生物的肉，自己也會變成不死之身的傳聞你有聽過嗎？」

「……你的話怎麼聽起來好像有你就是有不死之身的生物，然後你剛纔餵我喫了你的肉的意思？」

「賓果。」

「……我還是別知道你餵我喫的是哪個部位的肉好了。」

「有很喫驚嗎？」

「當然喫驚了……」

如今細想，無論是自稱自己是活躍了五百年的大怪盜，還是受到很深的割傷也能瞬間痊癒，他身上有很多讓人感到奇怪不解的地方。只不過還真沒想到他原來是不死之身的男子……等一下。

「該不會我喫了你的肉以後也變成不死之身了吧？」

「嗯～～～……哈哈！放心啦。喫了不死之身的肉自己也能變成不死之身？如果真有這麼一回事的話，有不死之身的人增加的速度豈不就跟老鼠一樣了嗎？沒多久全宇宙都是不死之身了啦！」

勞爾一邊捧腹大笑一邊拍打膝蓋。

「嚴格說來傳聞也不完全是虛構，只是稍微誇大了點。體內吸收了不死細胞的人也能暫時性地獲得『讓肉體恢復原先健全狀態的力量』。看到有人因此奇蹟似地恢復健康，會變成不死之身的傳聞自然不脛而走了。」

『讓肉體恢復原先健全狀態的力量』嗎……也難怪差點跟身體分家的右手現在又完好如初。

「讓肉體變回原先……所以我的手臂也是？」

「咦？法姆你的手……」

仔細一瞧，法姆做過生化改造的手臂變得跟一般女孩一樣柔軟細緻。雖然我也覺得機器約手臂應該不叫，健全』，不過這個修復的能力也未免強大到太過驚人了。

「太扯了吧……」

「還好啦。」

勞爾笑着回答。

蓮音滿腹狐疑地向勞耳提出質疑。

「問題是，你是怎麼能弄來那麼精巧的冒牌貨的呢？『人魚公主之淚』只有人魚公主一族和半魚人族的王知道長什麼樣子。爲什麼勞爾先生會曉得它的模樣？」

總之我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向勞爾道謝後，我馬上進入正題。跟不清楚詳細事發經過的勞爾說明了狀況。

我用力敲打地板。

我本以爲已經沒有什麼奇聞異事可以嚇到我了，其實這個世界仍處處充滿驚奇呢。

「我搞定自己的工作後，在來這裏跟你們會合的路上有碰到他們。話雖這麼說，我一看到變成異形的史克亞羅馬上就躲起來了。而且莎莉小妹的樣子也非比尋常。」

勞爾突然在胡扯什麼啊。

「所以說，我是拿難以分辨真僞的假貨去掉包的啊。」

「所以那時我也是逼不得已，只能放棄跟蹤莎莉小妹他們。不過我可以猜想得到他們要去哪。」

「我剛纔有說我是不死之身吧？」

我和蓮音你一言我一語地反駁。

感覺就好像勞爾有意要瞞騙海賊一樣。

「可惡！如果讓他們搭船落跑了，我們要上哪兒去找他們啊……」

「就是法姆小妹提過的那艘新船艦。我潛入船塢時發現船艦已經完工了。應該是一開始就計劃好要趕在今天完成的吧。」

「呃，『人魚公主之淚』不是海色的漂亮寶石嗎？我親眼看見史克亞羅拿在手上。蓮音也有看到。」

直到現在我還沒解決半個『故事』。要我就這麼放棄，我做不到。

「勞爾，你知道莎莉他們跑去什麼地方了嗎？」

「你該不會還沒放棄吧？」

他的本職是「小偷」，所以如果只是「偷走東西」的話我可以理解。至於「拿假的跟真的掉包」這個行爲我就不懂有什麼意義了。

「別叫我神明啦。聽了我都渾身不舒服了。以前流傳下來的故事或多或少都會被加油添醋啦。『人魚公主之淚』以前可是叫『天狗石』這種一點都不羅曼蒂克的名字喔？」

「爲什麼勞爾要這麼大費周章……？」

在旁聆聽對話的羅沙琳代替嚇傻的我們詢問勞爾。

勞爾揮揮手，閃避蓮音的視線。

「在距今很久很久以前，送初代人魚公主『人魚公主之淚』的人就是我。」

「你不需要傷腦筋去想如何搶回『人魚公主之淚』的事。」

見我那麼氣憤，勞爾傻眼似地聳聳肩膀。

「所、所以勞爾先生就是人魚傳說裏的、神明瞭？」

勞爾怎麼知道『人魚公主之淚』長什麼樣子這事固然令人好奇，可是在探討這個問題前……

「什麼祕密？」

「嗯嗯～～啊——真是的！好吧！我告訴你一個祕密，少年。」

「啥？爲什麼……」

「海賊從龍宮城奪走的『人魚公主之淚』是假貨。真的『人魚公主之淚』早就被我掉包了。」

「啊啊。」

換言之，莎莉他們打算搭那艘新船艦前往某處。

「對。他拿的那個應該就是『人魚公主之淚』不會有錯……」

躲起來等他們走掉之後，勞爾決定先來跟我們會合再說。因爲從狀況可以明顯看出我們肯定碰了釘子，而且只要我們一息尚存，勞爾就有辦法可以救回我們。

「唔。說穿了，你是爲了保護送給舊情人的禮物，才大費周章地搶在海賊之前掉包，然後在貝拉洛逗留直到海賊來襲是嗎？」

「……啥？」

「猜想？」

「那當然了。我還沒放棄史克亞羅和莎莉，而且『人魚公主之淚』也還沒搶回來呢。」

聽到不可置信的事情，大家異口同聲地發出尖叫。

「「「咦、咦咦咦咦咦咦！？」」　J

「……她不是我的舊情人啦。」

勞爾面露苦笑。

「那個人魚公主當然美若天仙了。一開始我也有打過她的念頭。可是……該怎麼說呢，她是個心地非常美麗的人，跟我這種專幹見不得人勾當的人不一樣。注意她一段時間後……我有了想要好好保護那個美麗心地的念頭。」

勞爾眯起眼睛低頭餚着地板。大概是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裏吧。

「……我的目的是保護她所心愛的星球。就是這麼單純。」

「這就是你掉包『人魚公主之淚』的理由嗎？」

「沒錯。『人魚公主之淚』有操縱天氣的力量這件事，貝拉洛王族一直守口如瓶保密到現在。不過難免有人會想去探究它的祕密，爲了以防萬一，我還刻意放出風聲，製造『人魚公主之淚』是人魚族的珍寶並且價值連城的假象。」

如此一來，就算有人對『人魚公主之淚』動起貪念，那些人也會有『人魚公主之淚=高價寶石』的先入爲主的觀念。

「假如搶匪以爲『人魚公主之淚』只是一般寶石的話，就不會發現自己偷到的是被掉包過的東西。所以我一得知大海魂想奪走『人魚公主之淚』的情報，馬上就潛入了龍宮城。」

接下來只等海賊搶走偷天換日後的高價寶石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後，再把真正的『人魚公主之淚』送還給龍宮城就好。打定主意要這麼做的勞爾就是在龍宮御殿街等風波過去的樣子。

「大海魂計劃要襲擊貝拉洛的消息，我當然也有向女王謬思放口風了。不過她完全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或許是因爲她知道大海魂的首領是前半魚人族的王，所以把我的情報當流言吧。」

然而女王不知道史克亞羅已經變成受人操縱的傀儡……所以才……

「……那真正的『人魚公主之淚』在哪？」

我一邊收斂難過的心情，一邊關心要緊的問題。

「真正的『人魚公主之淚』——」

只見勞爾伸出手指指着我。

「——在烈火老弟的肚子裏。」

說出了讓人懷疑有沒聽錯的答案。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等一下！爲什麼會在我肚子裏！？」

雖然在這之前已驚爆了一連串內幕，可是最大的震撼彈無疑是眼前投下的這一顆啊！

「甘奈特，請你告訴我。莎莉爲什麼會想要創造『理想世界』？」

「那時其實是『人魚公主之淚』從我胸口的口袋飛出去，結果被你吞進肚了。」

雖說是敵人，可是奉獻到最後一刻卻被主人拋棄，實在令人於心不忍……

………啊啊，這麼說來我好像真的有誤吞了什麼。我本來以爲是莎莉的戒指結果不是，所以瞎猜自己有可能是吞了石頭也就沒放在心上……想不到……

「喂，如果還沒壞回個話吧。」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應該說你賞我一記金鉤臂的時候，不是說過自己好像不小心吞了什麼東西嗎？」

「……」

我扶起她那因使用過度而喪失活動機能的身體，讓她背靠牆壁。

可是……

這時，甘奈特的頭嘎吱作響地轉動，一雙機器眼眸筆直地注視着我。

所以現在我想問甘奈特的問題是……

羅沙琳退到旁邊，讓出甘奈特正面的空間。

「不死之身也是會餓肚子的啊。」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人魚公主之淚』就在這裏，所以不需要追着史克亞羅跑。」

我一腳跪在她的正面，思考想說的話。

「……嗶……嘎……」

「——！你這傢伙真的是很不明事理！如果不是我，你早就一命嗚呼了，爲什麼還要緊迫不捨？追根究柢，你連他們跑去什麼地方也不知道……」

「爲什麼要收在胸口口袋啊！？那麼重要的東西你不能保管在更安全的地方嗎！」

「我也想拯救『莎莉的故事』。每個人都想得到幸福，那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是從她的所作所爲看來……感覺她是因爲曾有過非常不幸的遭過，才導致她如此渴望幸福的樣子。要不然怎麼可能做得出這種不擇手段的事來。」

可是……莎莉的做法絕對是錯誤的，這個我可以肯定。

之前我能圓滿解決『羅沙琳的故事』，並不單純只是因爲我贏得了戰鬥的勝利。是因爲我知道她的過去，瞭解『故事』的起源和動機，我的聲音才能成功打動她的內心。

『莎莉的故事』的目標是實現『理想世界』。她曾明言表示那是她所追求的幸福。

「不不不，誰想得到自己會突然被賞了一記金鉤臂呢。」

見我仍沒有死心的意思，勞爾終於忍不住面有慍色。

「烈火，你應該先跟她打聽他們的下落纔對吧？」

幸福。那是每個人都會擁有的渴望。

語畢，勞爾打算就此結束這個話題。

「——」

我——『波亂血統』能做的，只有引導『故事』往HAPPY　ENDING發展而已。

「——你話說得太早了，線索的話，這裏就有喔。」

就在他準備繼續大罵下去的時候——

羅沙琳從旁打岔道。

她意有所指地把眼睛往旁邊一撇——只見甘奈特就倒在她的視線注視之處。

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或者應該說監視『人魚公主之淚』吧。這麼重要的寶物——而且是偷來的——竟然跑到我的肚子裏面，這種話他一時之間應該也說不出口。而且如果我是心術不正的人，說不定還會拿去濫用爲非作歹。他沒使出蠻橫的手段硬搶，大概是因爲有羅沙琳在，不敢輕舉妄動的關係。

「啊～～不過勞爾之所以偷溜進我們房間的理由，特地跑到水道現身的理由，還有隨我們一起行動的理由，現在我總算恍然大悟了。」

「唔。看來還沒完全壞掉的樣子。吶，烈火。」

「這要怪你喫飯不付錢吧！」

昨晚在龍宮城和我們嬉戲遊玩的莎莉所露出的笑容是發自內心的。我不認爲沒血沒淚又無情的人能露出那種純粹的笑容來。所以她一定有過一段辛酸的過去。她經歷過的那個事情，逼使她選擇這種殘酷無情的手段……

「她被拋棄了嗎……」

我和勞爾互相開罵，可是因爲對事情一點幫助也沒有，所以不久就停了。

「不對，我還沒救到人。所以我還是要去。」

「……我們確實得阻止莎莉的行動。問題是那不是迤諸暴力就能解決的問題——羅沙琳你那時候不也一樣嗎？」

羅沙琳用有些嚴厲的口吻打岔道。

「…………——你願意、救救莎莉嗎？」

「啊啊。」

「……你是頭一個、表示願意、幫助莎莉的人。」

甘奈特張動着不靈活的嘴巴，像是鬆了一口氣般說道。

「莎莉是、集基因工學之大成所創造出來的、天才。一出生就被灌輸了所有艾斯塔席翁的、科學技術，從小就跟大人一起在政府中樞工作。」

「被創造出來的天才……」

我有聽過篩選優秀男女的基因配對在一起的做法，莎莉的誕生比那個還要更先進嗎？

「……」

『我沒有朋友。』

『我連玩耍的時間也沒有。』

想起莎莉吐過的苦水，我咬牙切齒。

一生下來就被迫在那種環境生活，也難怪她會有這樣的煩惱了啊。

「我本來、只是個裝有記憶儲存型的人工智慧的小小玩偶。莎莉拿找當玩伴玩耍的時候也是非常寂寞……後來，我的人工智慧被移植到別的身體，隨着版本不斷升級，我慢慢開始幫忙她的研究工作。那段時間的她總是藉着努力工作的方式，讓自己沒有心思胡思亂想。」

她都是用工作排遣寂寞嗎……

「可是在一年多前……那個事件發生了。」

「事件？」

「莎莉在三年前左右參加了某個計劃。」

甘奈特眼睛眨也不眨，繼續接着說道。

「植入史克亞羅大腦裏的那個『晶片』，原本是艾斯塔席翁年滿十歲的國民會植入大腦的東西，那是一種成年儀式的象徵，用途是擴充腦部機能。」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聽過這種事。」勞爾說。

根據那些海賊的說法，那個女人（應該是莎莉）所率領的那些海賊一句話也不說，毫不留情地擺平了試圖阻止劫船的夥伴。而且跟着搭船離開的那些人裏面，不乏幹部等級的人的樣子。

「剛纔有個奇怪的女人跟怪物突然出現，搶走了我們好不容易纔造好的新船艦。而且有些人還跟那個女的一起搭船離開，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排除犯罪和危險思想……雖然這話說得很冠冕堂皇，可是骨子底跟『主人晶片』是一樣的意思吧。而且規模還更大了。

「……原來莎莉小姐曾遭到背叛。」

「取名爲『和平維持機構』的計劃企圖干涉那個『晶片』，藉此排除犯罪和危險思想，進而統一所有國民的意志。」

「……有的。雖然政府只敢暗地偷偷推行計劃，可是消息在一年多前曝光，引發了大規模的社會問題。抗議的聲勢之大，甚至連政府中樞都差點被國民推翻。」

「我知道了。」

「我纔想問你們怎麼會受傷呢！還流血了不是嗎！」

不過現在問題在於這件事跟『莎莉的故事』有什麼樣的關聯。

「……這是要我說服其他人幫忙的意思嗎？爲了救那個女人……」

其中一名海賊開口跟和我們在一起的法姆說道。

「速度愈快的船艦愈好。最好是可以追得上那艘新船艦的傳送速度……好比說現在停在港口的那艘船。」

「處刑！？」

我催促下文後，甘奈特明明是機器人，卻貌似痛苦地顰眉蹙額，擺出一副彷佛快哭出來的表情。

我點點頭準備從地上站起來的時候——走廊忽然傅來聲音，一羣海賊陸陸續績湧進房間裏頭。他們每個人都渾身破爛，遍體鱗傷。

羅沙琳口頭上雖然沒多說什麼，不過一臉不快地發出悶哼。或許是莎莉的遭遇讓她想起鈴蘭還是銀色殺手——還是專門爲了殺她而被製造出來的霍蒙庫魯茲的時候的事吧。

「這種感覺像在支配民衆思考的計劃，難道都沒國民反對嗎？」

連像個小孩子一樣結交朋友和遊玩的自由也沒有……被當作人工製造的道具利用……

我一邊扶着甘奈特的肩膀站起來，一邊向半茫然的少女靜靜說道。

法姆沒有馬上回話。她微微低頑沉思。

「……法姆。我們需要船艦去追莎莉。」

法姆打斷語帶不安的同伴，抬起了頭來。

「法姆。你們到底在講什麼？這些人究竟是——」

「我是想救莎莉沒錯，這我並不否認。可是這個行動也攸關史克亞羅能不能得救。」

「後來，莎莉帶我逃離了政府。」

特托拉抿緊嘴脣，一如要撫平心痛般把手放在胸口上。

「……」

看來當初莎莉在這裏扮演「技術高超的生化技師」時，接受過她手術的人不只有史克亞羅而已。跟隨莎莉的那些幹部及海賊恐怕也都被植入了『晶片』。

不只如此，莎莉還遭到了背叛……雖然誰比較慘這種事情沒什麼好比較的，不過……

莎薊和鈴蘭的境遇確實有幾分類似。

據說成爲通緝犯的她讓甘奈特摘出自己的『晶片』後，逃離了艾斯塔席翁星球。因爲腦子裏繼續裝着『晶片』的話，很有可能會被政府追蹤位置進而遭到逮捕。

「這就是莎莉所經歷過的事嗎……」

法姆露出極不痛快的表情不屑地說道。

「艾斯塔席翁政府……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卸給當時身爲計劃主任的莎莉，打算處刑她。」

「法姆！你怎麼會變成這副模樣！」

這也是應該的。得知政府竟然私自推動這種荒唐的計劃，任誰都會猛烈反抗。換作是我，我也不想被控制思想。

「……各位。」

「是、的。」

「……後來呢，結果怎樣了？」

「……哼。」

「法姆。如果少了史克亞羅和大海魂，你的『故事』的HAPPY　ENDING是沒辦法成立的吧？我願意幫忙。所以也請你助我一臂之力吧。」

「……」

「我們去救叔父吧。」

「喂，那是……」

「有問題之後再問！別浪費時間羅哩羅嗦了，快去做好出航準備！叔父對我們一家有救命之恩。現在正是報恩的時刻。這次換我們去救叔父了！」

法姆登高一呼後，海賊們陷入了沉默……不過在看到法姆那認真的眼神後，所有人都繃起嚴肅的表情，不約而同展開行動。

「我們也要走了。你不要拖拖拉拉的。」

法姆轉頭向我們撂下這句話後，先跟着海賊離去了。

「啊啊。甘奈特，接下來我們邊走邊說……」

我扶着甘奈特的肩膀準備跟在法姆後面移動。但是……

「先別走。」

勞爾擋住了我們的去路。

「你我之間還有事情沒解決吧。『人魚公主之淚』在你的肚子裏面。明知道莎莉小妹就是想要那個東西，我不能眼睜睜看你自投羅網。」

勞爾面露可怕的表情瞪視着我。

我可以理解他不想讓真正的『人魚公主之淚』自己送上門去的心情。不過……

「勞爾，你應該也很清楚纔是。如果在對方的認知中『人魚公主之淚』並非一般的寶石，你的掉包作戰就失去了意義。莎莉和史克亞羅一旦發現那是假的，一定又會回過頭來攻擊貝拉洛的。」

「……！」

貝拉洛的氣候要維持穩定，『人魚公主之淚』就必須在行星裏面，而且要有人負責管理寶石力量的使用。所以只要『氣候的穩定=有寶石坐鎮』這條公式成立，就無法隱瞞它的存在。

除非解決莎莉的問題，否則貝拉洛永無恢復和平的可能。

「如果你說什麼也不許『人魚公主之淚』被我帶走的話，也只好看你是要動手術還是用什麼方法，把那寶石從我肚子裏拿出來吧。」

反正只要有勞爾在，傷口之類的馬上就能治好了。

「只不過時間緊迫，麻煩你在跟我們上海賊艦在移動途中摘出了。追擊時有可能需要進行時空傳送，不過等傳送結束之後，勞爾你可以自行搭小型宇宙船離開。」

蓮音斷然宣言。

「我要去救史克亞羅先生——而且我要改變世界，讓他可以在有生之年回到故鄉的大海。」

「理由很單純。」

「特托拉也想阻止莎莉小姐。不希望看到她做出更惡毒的事情來了。」

「……我還是搞不懂你。這做法對我來說或許是沒什麼損失，可是我還是想不透。那個莎莉小妹明明想殺了老弟你耶。爲什麼你那麼執着要救她？」

「因爲這麼做是應該的啊。」

「勞爾先生。」

「！」

「朋友被抓走會想去救人。看到小孩子在哭會想伸出援手。如果朋友誤入了歧途——哪怕是來硬的也要把人帶回正途。就是這麼簡單的理由。」

「我也跟你們去吧，無論天涯海角。只要是我使得上力的地方，我都願意幫忙。」

「你所仰慕的那名心地善良的人魚公主，有拜託你只守護人魚族，棄半魚人族於不顧嗎？」

勞爾露出苦笑後，打了自己兩邊的臉頰，又露出之前那吊兒郎當的輕浮笑容。

羅沙琳發出一聲悶哼，頭一個回答。

「勞爾，還有其他人，你們打算怎麼做呢？」

蓮音閉上眼睛，過了一秒再次睜開眼簾。

「喂喂喂，蓮音小妹你沒什麼力量吧？你跟老弟去能幫得上什麼忙？太危險了。」

「到底是什麼理由？」

「……我也要一起去。」

「到頭來，我只是個眼中只容得下自己有興趣昀事情、微不足道的小惡棍哪……說真的，每次被蓮音你們那樣的眼睛注視，我都會覺得自己其實非常渺小呢。」

「——好，趁現在聽甘奈特把事情說完吧。總之，不知道莎莉的目的地在哪的話，我們也無從追起，請先回答這個問題吧。」

見蓮音心意已決，勞爾一臉痛苦……最後矇住自己的眼睛，喃喃地說：「我輸了。」

是依莉絲打來的電話。

「好的。莎莉她——」

我點頭答應。

「——」

特托拉在胸前握拳，一邊點頭一邊說道。

海賊艦的地板隨着吆喝聲稍微搖晃，外頭的風景慢慢沉入窗框下緣消失。等到連山峯都看不見之後，窗外的景色只剩下天空。再過不久應該就會到外太空了吧。

「爲了讓母親大人和史克亞羅先生保護的世界能夠進步，我決定要改變它。一如童年時代我跟母親大人說好的——爲了幫忙實現紅色魚王子和藍色魚公主的約定。」

「勞爾先生。」

勞爾神色慌張地站到蓮音面前，試圖勸她打消念頭。

可是在被蓮音那直率的眼神注視之後，他的氣勢反而被澆熄了。

「長年以來辛苦你守護貝拉洛和人魚族，我代表族人在此向你深深致謝。可是，能拜託你不要阻止我嗎？」

「啊啊。」

「哼。咱家要跟你一起行動。那還用問。」

重新投向勞爾的視線跟剛纔相比，變得嚴峻了許多。

我微微向上揚起嘴角。

正當甘奈特准備回答目的地的時候，我褲子的口袋忽然震動了起來。原來是手機。

「可是我已經答應過她我會好好保護貝拉洛的！我不能眼睜睜看你深入險境！」

這就是我在那一天下定決心要揹負這個『血統』後所秉持的生活哲學。

蓮音毅然地抿起嘴脣，以堅毅有力的語氣自告奮勇。

「出航——！」

大家得出了共識之後，我半扛着甘奈特和大家一起趕往海賊艦所停靠的港口。途中，我們遇到搭乘着浮空交通工具折回來的法姆，讓她載着我們進入已做好出航準備的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