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1萬 字
在香子父親敦促之下,萬里走進敞開的門內。
纔剛踏進去,萬里就發出無意義的「哇喔!」聲。儘管早知香子是生長於富裕家庭的千金大小姐,但實際親眼看到還是非常驚人。壓倒性的簡單明瞭。有·錢·人。這三個字在萬里腦中跳着舞。老實說,真的相當驚人。
就土地面積來看,或許位於靜岡的萬里家還稍大一些(畢竟多田家的土地可是包括了茶園和菜園在內的),但加賀家的建地也算是相當廣闊了。一想到這裏可是位於東京市中心的高級地段,就知道這麼廣大的建地有多麼不可思議了。
門的內側是一條蜿蜒的石板路,延續到高高突出的圓形玄關爲止,形成了階梯,再往前就是有着白色霧面質感磁磚的……必須抬起頭來看,萬里的身子自然而然向後仰。
豪宅。
豪華的!宅邸!
只能這麼形容,一看就知道非常高級的建築物「咚!」地坐落眼前。整理得美侖美奐的樹木沿着宅邱周圍栽植,茂密的綠意一直包圍到建築物後方,散發出只有這塊區域被隔離在田野樹羣之中的氣氛。連結玄關的通道邊,等間隔掛着幾盞古董吊燈,想必晚上點燈之後會更具有異世界的氛圍吧。
通道左右有着約可容納四輛車的停車場,目前只有一輛看起來頗有歷史,不知道在這家中會是誰來騎的HONDA MONKEY機車(注:HONDA於一九六七年出產的50cc小機車)隨性停放在寬敞的停車格里。香子的父親把汽車停在MONKEYd則的位置後下車。看到他的裝扮時,萬里喫了一驚。他穿着綠色手術袍,光腳上套着拖鞋。手上只拿着報紙和鑰匙包從萬里身邊走過,輕快的腳步率先跑上前方的階梯。
「那個……您今天……有工作……?」
「只有上午。原本今天應該在休假的,假期……泡湯了。」
這麼說來——加賀家現在本來應該是……
「啊……巴塞隆納……咦?取消了嗎……?」
「巴塞隆納……嗯,取消了……沒錯。」
因爲香子發生交通事故的關係,所以把假期取消了嗎……雖然大致上猜想得到是這樣,但雙方話都說得曖昧,語氣也不肯定。
仔細想想,萬里至今和這眼前這號人物見面時,幾乎只重複說着「不會不會!」「沒問題!」「不好意思!」三句話。
「……取消了……這樣啊……」
「……對啊。」
「原來如此……」
「……就是啊……」
雙方都不善言詞,導致這笨拙的對話也持續得零零落落。原本雖也能選擇沉默,但大概已經錯過那時機了。香子的父親甚至一副只要再逼他一釐米,他就會變成娘娘腔的樣子。不過,幸好還沒把他逼到這一地步,樓梯就走完了。他拿出鑰匙,開門招呼萬里進入宅邸。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沉澱在陰溼的黑暗中。雖然已是九月,但今天這麼熱的天氣卻沒有開空調。
「你在說什麼?那當然全都是我的錯啊?」
既然可以如此輕易就帶領自己來見她,應該表示她的狀況沒什麼問題吧。這樣也好,總算是可以放心了。不過話說回來,若是如此,至今完全音訊不通的原因又教人在意起來。
「不要,別過來!走開!不要看我!」
萬里有點困惑的站在原地,耳邊聽見貓咪咚咚咚咚的腳步聲伴隨着鈴鈴鈴鈴的鈴鐺聲,從香子父親離去的方向傳來。接着是「喵~」的一聲和「什麼喵?你也跟過來了喵?這樣啊喵~」的說話聲。真不想聽見擁有社會地位、名聲、家庭與財產的大叔用尖細的聲音這麼說。喀啦。玻璃門被打開,然後是關上的聲音。
香子彎身跪坐在牀上,整個人埋在毛巾被裏。
「……拜託你,回去吧……算我求你!我已經不行了……已經不能再和你見面了。我不想被你看見……所以拜託你……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說着,萬里馬上就要往走廊去。
萬里拚命說服,像是想將香子的哭聲蓋過似的,用力擠出平靜的聲音。
——像是用手硬拔掉插頭一樣,香子也用力拔掉萬里說的話。
一步。
「怎麼回事……?這麼突然……」
「……孩子長大之後,好像就不願意跟着我了呢。」
「可是我自以爲自己已經是大人了。事實上,我總是擺出一副大人的樣子呀。去喝酒,晚上在外面閒晃,穿上高跟鞋,也會化妝,去見喜歡的人,還開車載着對我而言重要的人們…我就像這樣完全暴露出幼稚地模仿着大人。就因爲我這個樣子,纔會害大家遇到那麼危險的事。我覺得自己……這麼愚蠢的自己好可恥。沒有臉去見大家了。」
「啊,是,啊,不好意……啊,謝謝……」
加賀家的玄關大廳簡直就像是美術館或小型飯店一般,充滿奢華的靜謐。
用不輸給香子的音量,萬里大喊。
「開車載着別人,怎麼想都不可以睡着吧。這就是責任啊……我連這點也不懂,還以爲自己行。我只是想做什麼就去做而已。只因爲我想開車,我就去開車。輕率行動的結果就是開車打瞌睡,引發事故……自己還處理不了,連該做什麼都不知道,全部交給父母。絲毫沒有負起一點責任,連自己有多麼不成熟都不知道。我真的……真的太愚蠢了。」
堅定吐露決心。
「香子……」
如果真有所謂的分水嶺,自己也絕對要和香子留在同一邊。就是想這麼做。該怎麼做才能讓她明白自己這份心意呢。
人與人的關係——原來是會像這樣突然改變的嗎?爲了某種原因突煞斷絕往來。難道現在正面臨着這樣的分水嶺嗎。
「不要!」
「我想香子應該在房裏。」
玄關地板是打磨得光滑細緻的大理石。走進室內則是深色而有光澤的木板地。光線從挑高的天窗斜照進來,將沿着牆壁搭建的寬敞樓梯照得白晃晃的。
「爲什麼?我不是叫你回去嗎!我誰都不想見!」
「我不回去。絕對。」
別過來。被她這麼說着拒絕了——
鋪着木頭地板、有着歐式裝潢的寬敞房間中,擺放着品味良好的傢俱。佔據整面牆的衣櫃。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燈。薄型液晶大電視機、筆記型電腦。牆上還裝着只要伸手感應就能啓動的CD播放器。牆角堆著名牌鞋的鞋盒。矮櫃上放着霧面玻璃制的檯燈,還有幾瓶美麗透明的香水瓶。這個房間裏所有的東西,只要是女孩誰都會想擁有吧。
***
萬里小心翼翼,慎重而死命找尋沒有刺激性的詞彙、適當的詞彙、必要的詞彙。小心不要再說錯什麼。
香子發出了聲音:
卻被香子語帶哭聲的吶喊叫住了。
「今年春天以前,不還是個高中生而已嗎。就算身分已經是大學生了,也沒有人能一夜之間突然轉變成大人啊。你這樣很正常。我也是這樣啊。是說,大家一定都是這樣的,不需要這麼着急。」
「……咦……?」
香子父親說話的方向性真令人難以捉摸。
稍微直起身,露出淚溼的單眼看着萬里,香子的聲音莫名平靜。
「不要做……那種事……錯的是我!再說,我並不是因爲被罵了才這麼沮喪……」
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香子一個人在黑暗之中流淚。一個人孤伶伶的,無論誰呼喊她都不回應,也不告訴任何人。那個夜晚,在馬路邊和她分別時那張哭泣的臉突然電光石火般從腦中閃過。粉紅色的化妝包和雪白的小腿,在黑夜裏看到的那天的顏色,如明滅的燈火在騰中閃爍——你從那之後,就像這樣一直孤單哭泣着嗎。
「……你不要這麼說嘛。」
「……香子,我……」
——之所以若無其事領着萬里到這裏來,原來並不是因爲香子好好的沒什麼事,或許單純只是因爲她老爸的神經實在太大條了吧。
就照香子說的去做吧,讓她安安靜靜獨處——雖然想這麼做,但同時也在心中死命對抗這個念頭。深呼吸,抬頭挺胸,站穩馬步。不,我不回去,連踩在地上的腳踝都在使力。絕對不離開這裏,一定要在這裏。就算香子拒絕,也要留在她這邊。
在彷佛沉澱於黑暗底層的房間深處,靠着牆壁放置的慶上,有某個物體蠢動了一下。
「不要!」
萬里停下腳步。
再次像顆蛹一樣蜷縮,香子低垂着臉,從拱起的背高低起伏的模樣可知妣正大口喘着氣。想要靠近她撫摸她的背,卻連這個都辦不到。
香子父親的語氣還沒完全脫離娘娘腔,不過腳步倒是毫不猶豫領着萬里向前走。沒有走階梯上二樓,而是用雙手推開正面那扇厚重的木門,沿着出現的走廊繼續往裏面走。
一邊說着「毛會沾到褲子上啦」,一邊輕拍貓尾根部安撫它。
突然。
腦中有如受到電擊。這不是弄錯了什麼,是真正被拒絕了。
「……上次讓你遭受危險,遇到那麼可怕的事,真的很抱歉。」
跟在他後面,萬里心想,說不定出乎意料,香子根本好好的呢。
從看似通往客廳的雙開式玻璃門前走過卻不進去,香子的父親朝走廊最深處繼續前進。稍嫌粗暴地「咚咚」敲了敲盡頭的那扇門,喊了一聲「香子!」不等回應就推開門,也不看萬里一眼,只留下「那就這樣」便離開了。
「……可是,算我拜託你……回去吧。拜託……」
說真的,到底爲什麼。萬里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只覺得胃好沉重。明明上個禮拜還在一起的,不是嗎?兩個人像笨蛋一樣什麼也不做,雖然被周遭的人戲稱爲跟蹤狂情侶,還被取笑什麼謎樣的密室時空,然而對兩人來說,卻連被取笑都很開心不是嗎?只要待在彼此身邊,待在萬里房間裏不受任何人打擾,時而聊天、時而沉默也很幸福,不是嗎?爲什麼會突然變成這樣。
「我是指度假的事。下面那個小的第二學期也開學了,開開心心地上學去了……啊,穿拖鞋吧……
換句話說,這就是自己和香子的分水嶺嗎。如果將香子留在這片黑暗中離開,或許兩人之間的一切就將結束。
這毫無預告的奇襲暴露了她的毫無防備。宛如時間暫停似的好幾秒。和連眼眶都要撕裂般瞪大了眼睛的她,在黑暗中四目相對,凝視着彼此。接着,她似乎終於確定這茫然佇立於門口的人就是萬里。
兩步。
「……老大不小……怎麼這麼說呢,你還不滿二十歲耶。」
什麼……?
「……是……」
香子的頭依然埋在毛巾被裏,身體蜷曲着,像是想盡可能逃離萬里般往牆壁貼近。那模樣在萬里眼中看來就像一個堅硬的蛹。斷絕與外界一切交流,堅硬的殼中現在情況如何,旁人是完全看不出來的。難道至今所見過的她的形貌,都汨汨消融在混沌之中了嗎。自己所認識的那個她,已經改變了嗎。
被留在寂靜之中的萬里姑且先朝香子房中窺探。然而房間裏卻暗得讓人忘了現在還是大白天。是出去了嗎。這麼想着,正想轉身回走廊時。
「大家……真的都很擔心香子……是真的喔。小岡和二次元君還有柳兄都是,大家爲了想辦法聯絡上你,今天我們還聚在一起討論到剛纔呢。」
一個極不耐煩的聲音從室內響起。聽見那尖銳高亢的聲音時,萬里不由得像被澆了一桶冷水般縮了縮身體。
「我不要!我不回去!我不能把香子丟在這裏不管!」
不知蛹是否忘了自己的名字,叫她也沒有回應。
用力甩了幾次頭,再次深呼吸。
已經不只是「別過來」了。她還要求萬里立刻從這裏離開,消失。
如此放聲大喊。
「……不要過來!」
「我不回去!」
這時突然聽見可愛的「喵喵」聲,一隻彷佛銀色高級毛球般的蓬鬆貓咪從樓梯上衝下來。脖子上的鈴鐺輕聲作響,大動作避開來客萬里,纏在香子父親腳邊撒嬌,像籃球選手的運球般往來於他的雙腿之間,∞。這傢伙慮該是就是香子弟弟那隻被蛇襲擊過的愛貓吧。確實,看加賀家這綠意盎然的庭院,就算跑出一、兩條蛇來也不奇怪。
「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可恥。」
「我是擔心香子纔來的。看到香子變成這樣,我無法就此離開。大家也都一直很擔心你,不,直到現在也都還在擔心。你被爸爸罵慘了吧?可是那件事不只是香子的錯……對了,我現在就去跟你爸爸說。我和其他人,大家都有責任,請他不要只責備香子。」
似乎察覺到萬里的靠近,香子發出尖細而顫抖的哀號聲。一聽見她這麼說,萬里又停下腳步,像一根愚蠢的棍子站在原地。
不知怎麼,兩人莫名迴避着彼此的目光,對話也微妙停頓。貓用懷疑的眼神盯着將腳穿進拖鞋的萬里。閃着冷冽光芒的鮮豔冰藍色眼瞳。
陰暗房間的最深處,香子就在那裏。
打擾了……萬里輕聲低語,低沉的聲音卻莫名加深了迴響。
「……大家都……」
之後,香子又重複了好幾次「對不起」,讓萬里心都揪在一起了,差點拗不過她的請求,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
「不要過來!」
再也動彈不得,不知道該如何是好,萬里突然覺得很想哭。原來聯絡不上香子是出自她本人的意思。既不是被父母關禁閉,也不是被沒收或禁止使用手機。因鴻可以清楚看見她的手機就丟在窗邊的書桌上。
那就這樣,是什麼意思啊——
這裏用的不是過去式,香子說完這番話後,再次矇頭用毛巾被蓋住自己,只露出嘴巴。嘴角的形狀看來雖像在笑,萬里卻看到新的眼淚沿着她的嘴角滑落。
「……我不要!」
「不行了。」
可是,爲什麼。
變成蛹的香子依然埋在毛巾被裏,用微弱的聲音低喃着道歉的話語。接着又說:
糾結凌亂的長髮、瞪大的眼睛、傳進萬里耳中的泫然欲泣的呼吸聲。
「……我不是說了嗎,那不只是香子的錯。」
從香子口中說出這麼明確拒絕自己的話,仔細想想這或許還是第一次。那強力直擊而來的聲音,令萬里不由得忘了呼吸。從半開的門踏進房內一步之後就再也動彈不得。
掛在大窗戶上的捲簾放了下來,後面的木製百葉窗也完全緊閉着。整個房間昏暗得就像掉落在黑影的最底端,只能靠着從萬里身後走廊上照進來的微弱光線才能勉強辨識眼前的一切。雖然也想開燈,但不知道開關在哪。
「造成那種事故、讓大家遭到這樣的危險之後我才發現……真的是第一次認真的發現自己有多愚蠢……還以爲自己什麼都做得到呢。以爲自己已經長大了,自由了,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結果就是開車開到打瞌睡。要是一個不好,我們大家可能已經死了。因爲我的愚蠢。」
可是這時的萬里,即使剛纔聽到明確拒絕的話語,還是覺得可能有哪裏弄錯了。香子無論何時總是想見自己的。只要一見面,臉上就會綻放笑靨;無論何時都會歡喜接受自己的存在。所以,說什麼「不要過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一定有哪裏弄錯了。
從蓋在頭上的毛巾被裏隱約露出白皙的臉龐,萬里再次動彈不得。凌亂的頭髮貼着香子的臉頰,臉頰上還看得見幾絲淚痕。她在哭。香子,萬里情不自禁想呼喊她的名字,聲音卻哽在喉頭,連呼吸都困難。
睜着眼睛流下眼淚,香子搖頭的模樣是真的不能理解萬里爲何這麼說。
從揉得皺皺的毛巾被中間,一坨人型物體突然跳了起來。
「沒用的,我已經不行了。造成那種事故,讓大家遭受那種危險,我必須負起責任……對於萬里你……我也已經沒臉見你了……所以對不起,抱歉。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香子泣不成聲,就這樣一動也不動了。
「鏡子裏的自己,明明看起來已經是個大人了。只有外表成爲大人,在內卻還完全不行。我這個笨蛋,一定要到事情變成這樣才明白這一點……爲什麼會這樣呢。爲什麼我會這麼的不成熟?年紀老大不小了,爲什麼還是不能做個成熟的大人……?」
是我啊。萬里低聲說。是我啊,我是萬里。小心翼翼踏出一步,朝牀的位置前進。
到底爲什麼。萬里不由得想朝牀邊走去。然而。
萬里情不自禁喊出這一聲。剛纔的對不起,不是爲了造成事故而道歉……?
是因爲沒臉見自己了,換句話說,是爲了再也不能見面而道歉嗎。對大家,也對萬里。
不能不負起責任,所以再也不見面了。對不起——單方面做出這種宣言,然後哭了。香子似乎真的打算就這樣結束一切。低垂的臉再也不會抬起來。就這樣結束。只要萬里一離開,這就是最後一面了。這真的是分水嶺了。
萬里的震驚使他幾乎說不出話。至今說了那麼多命運啦、命中註定的啦、永恆啦,結果不過受到一次的挫折就說不負起責任不行?已經沒臉見面了所以不可能了?你在說什麼啊?
「……你在說什麼啊……」
你想就這樣把一切當成未曾發生過,這就是你負責任的方式?
嘴巴開開合合了幾次,萬里甩了甩頭。該說什麼纔好,該怎麼思考纔對。什麼跟什麼啊,這到底是。
「事故的事是事故的事,那是事故不是嗎……噯,我在說什麼啊……」
說了意義不明的話,萬里對自己嘖了一聲,從頭來過。
「……我想說的是,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那才叫事故不是嗎。不管是大人還是小孩,誰都不想造成事故,可還是會有失誤的時候,或剛好只是運氣不好所以發生了事故,正因如此才叫事故啊。你說自己無法負起責任,所以無法負起責任的自己就不行了,沒救了,消失算了,這……沒有人這樣說的吧?這麼做結果不正是把香子自己說的『無法不負起責任』又丟出去而已嗎……不是嗎?」
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於是又陷入沉默。連說話的人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香子聽了一定更加一頭霧水吧。萬里着急了起來,感覺到自己的着急,因此更着急了。
只是希望香子能改變想法而已。爲了負起責任所以消失。這種話聽起來簡直像是爲了負責而下臺,又像是切腹自殺的行爲。萬里只是想讓她知道,那樣做是不對的。貶低自己的身分當作贖罪,這確實是古來賠罪的方式之一,可是用在這次的情形上就不對了。因爲,就算從大家的面前消失,只要還活着,香子的人生就會繼續下去。不管再怎麼當她是消失了,她和自己還是有某部分連在一起。
「香子想用這種方式獲得原諒嗎?認爲只要自己消失就能獲得原諒嗎?被誰原諒?我和大家嗎?還是爸爸媽媽?或是你自己?這麼做,你就會好過了嗎?所以才說要從我們面前消失?」
……不對。自己想說的並不是這種話。這樣聽起來就像是在對她說「這麼做也不可能獲得原諒」。萬里想說的並不是「你錯了,我纔是對的」,只是希望香子別再說出要消失的話而已。並不是想逼得她無路可走,反而是想救她,把她從懸崖邊拉回來。然而說出口的,卻淨是些冷酷無情的道理。萬里真的很討厭自己這麼不會說話,但也不能就這樣閉上嘴。
「我的意思……呃……不是這樣的……」萬里拚命手舞足蹈,像個拙劣的嘻哈歌手一樣一邊靠近她一邊繼續說:
「造成事故了,自己負不起責任,覺得很可恥也沒關係喔。可是,不要因爲羞恥而想逃。就接受自己的可恥吧。只能懷抱着自己的可恥之處活下去了啊。和能不能被原諒無關,不管能不能獲得原諒,自己還是自己不是嗎。自己就是自己這件事是無法不去接受的吧。再說,不管是怎樣的自己都和他人連繫在一起,難道你想像這樣抹消自己無法接受的部分,當作沒發生過,把過錯一筆勾銷,像白紙一樣重新來過?要是下次再造成事故,你又要再一次說着『那個和現在的我無關,當時的自己已經被我抹消了』然後再次逃避嗎?就這樣隨時站在對自己有好處的立場,毫無失敗、不斷重新開始,把其他人留在原地不管——是嗎?」
「……你少羅唆!」
砰!
躲不開突然朝頭臉飛來的不知名物體,被打了個正着的萬里跪倒在地。
剛纔那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嗯。香子回答。
「再說,那還不是你希望我這麼做的?也不想想,是哪裏的誰叫我忘記過去的事啊!哭着大吵大鬧。要我別再回首過去的人明明就是你這傢伙吧!」
終於說出口了。
恐怕從旁人眼裏看來,根本就是摔角技吧。
此時,太顆水滴落在萬里手上。第二滴、第三滴接着落下。
「萬、萬里……萬……我……好慘喔。」
「萬里不是把一切都捨棄了嗎!對一切置之不顧,從頭來過,完全不接受過去的人明明就是你這傢伙吧!」
「我才……沒笑呢……!」
「……?
「……剛纔被香子那麼一說我才發現,我確實是丟下了很多人。因爲對自己沒有好處所以就丟着不管逃走了。我拚命想要丟掉那個我無法接受的自己。一直對自己說,那個不是我……我只是死命否認自己是自己,然後四處逃避而已。因爲一心想要逃離而沒有餘力顧及其他,眼中也看不見任何人……可是,我現在已經不想再做這種人了。爲了身爲自己活下去,也爲了今後的人生,我不再逃避了。」
「不管是事故還是失憶,人生都不可能回到過去說聲『重來吧』就能從頭來過。確實如此。這種事不管是誰都辦不到。想要把過丟活過的歲月當作不存在是不可能的。那些累積的、或說擺脫不掉的,無論是想敬而遠之的還是引以爲傲的都無法和自己切割。恥辱也好罪愆也好失敗也好成功也好,這些全部加起來纔是自己嘛。時間能夠證明,我們就是這種形式的生物。不過,我們也只能以這種形式延續生命……即使不願接受自己,不願認同自己,即使因爲太沉重而再怎麼想拋下,再怎麼想逃避,終究還是無法擺脫。」
「你在瞎扯什麼啊?誰跟你說這個了!」
也沒其他話可說。
萬里摩挲着香子說這番話時不時顫抖的背,背上因爲流汗而帶了一點溼氣,溫度高得已經無法用溫暖來形容。把臉頰貼在一起,感受着她的體溫,萬里屏住呼吸安靜聽她說。那微弱的聲音說出的每句話裏,都蘊含着她的心。
不能光是嘴巴說,要真的下定決心。他這麼想。一旦說出口,就不能反悔了。只能賭上自己的人格,做個言出必行的人。這真的沒問題嗎?他先停下來問了自己一次。你已經有所覺悟了嗎?多田萬里。
「如果……我被萬里丟下了,真的會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自己該做什麼,怎麼活下去都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所以不要丟下我,求你。如果你要上哪去,到時候一定要帶我一起去,拜託……拜託,求你帶我一起走……」
「……咦?」
「……你指的,是擔心我再次失去記憶的意思吧?」
T恤的衣角被香子抓住,用力往後拉。單薄的布料被拉長緊繃,連乳頭都激突了。
抱在懷中的香子像在打嗝似的發出嗚……嗚……嚶……嚶的哽咽哭聲。雙手死命用力抓住萬里牛仔褲的腰頭。雖然這麼一來褲子陷入各個部位的肉裏還滿痛的,但萬里還是讓她繼續抓着。
「什什什……什麼嘛……」全身發抖的香子口吃了起來。什麼嘛,你那是什麼意思,什麼……什麼意思嘛。我當然會那麼說啊,因爲……因爲你只差沒說出「過去的我喜歡的可是琳達」了啊!簡直就像在撇清說現在的自己毫無責任,毫無關係,那都是過去的我嘛……你老是不經意的強調這個,好像那是沒辦法的事一樣……說得那麼輕鬆。聽到你這麼說,我當然會那樣啊。因爲,那不然你要我怎麼辦纔對嘛……香子像在唸經一樣喃喃低語,叨叨絮絮。
擁有一切,什麼都不缺的加賀香子。一直認爲她的一切充實圓滿,不可能有任何問題。除了和自己這個不知道到底哪裏好,幾乎可以說是來路不明的男人交往之外,香子根本就是「完美」的化身。現在回想起來,到底至今自己都在看哪裏啊,香子明明如此近在身邊,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或許是因爲一口氣關上了所有頻道……腦中除了自己沒有別人了吧?就連她是真的存在於世界上、擁有心的生物這件事,可能都未曾真正用腦袋理解過。
香子用嚴重的鼻音這麼說。
聽見萬里略顯亢奮的聲音,香子背部呼吸的起伏突然定住了。
不屑地說着,聲音像在呻吟。
「你少羅唆!你自己……你自己纔是吧!我纔想問你到底在說什麼呢?你這人、你這人竟敢說出這種話?『你到底在說什麼』!這是我的臺詞吧!」
「……然後啊,就作夢了……和事故發生時作的夢一樣喔。我開車打瞌睡的時候,作了一個夢。後來,就一直作着同樣的夢,從夢中醒來……不斷反覆一樣的事……」
抓着萬里牛仔褲頭的香子,手勁比剛纔還要用力。
哭花了的臉像是要威嚇敵人一般扭曲着,身體顫抖,呼吸紊亂。
依然低着頭坐在地上,真想鬆開拚命咬住的嘴脣,「哇」地大哭一場。到底爲什麼自己非得承受這一切不可。不會太過分了嗎。拿夢的內容爲理由遭受責難,甚至被提分手,女朋友還變得一副惡靈附身的模樣。這種事真的有道理嗎?該禁止吧,立法禁止。這務必要立法規定纔行。
用力一屈膝。
「『你這傢伙』是什麼意思!」
「……嗯……」
想要救香子,就得先改變自己纔行。
「……完全……睡不着……」
「……我纔不想……不想被萬里……說這種話呢……!」
想將她從這恐怖惡夢的迴圈中救出來——
用和區區幾分鐘前還嚷着「別過來,回去,拜託」相同的聲音,香子這麼說。用那張說着「再也不能見面」並訴說歉意的嘴,說着「拜託,求你帶我一起走」。
救我。
——我夢到的嘛。我·夢·到·的·嘛。夢到的。夢到。夢。
「正因爲發生的是意想不到的事,所以事故才叫事故,這是你剛纔說的吧!如果再次發生事故,你又失去記憶,下次被丟下不管、被拋棄的就該輪到我了吧!我沒說錯吧……」
「……哇啊!」
原本直駛在夜裏的高速公路上,可是中途卻看見「下車」的標誌。所以我兢把車停下,只有我一個人下了車。這時,回頭一看,載着萬里的車突然開了出去。等一下等一下!不要走!我喊着,但你卻沒有發現。我跑了上去,可是追不上。而且我馬上想起萬里不會開車,所以根本就沒有辦法,我只好一直嗚嗚哭泣。身上沒有錢包,也沒有手機。什麼都沒帶。而且那條路,是再也無法回頭的路。我和在那條路上走掉的萬里再也無法見面了。所以我已經……追不上你了……
——開車的是我。
嗯。香子艱難地發出朦朧低沉的哭聲。
試着用小岡的聲音重播一次。「人家夢見了嘛,喵哈!」……一箭射穿。不行,不管是多可愛的人用多可愛的聲音講,過分的事情還是過分。
「……我也會努力的。」
「爲……爲什麼……?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
連續受到柔軟但莫名沉重的衝擊,萬里早就說不出話了。香子腳邊還纏着毛巾被,就這樣飛奔下牀,抓着枕頭攻擊過來,不斷用那個朝他捶打。
「我——」
去了一趟小旅行,回家路上開車打瞌睡造成交通事故,音訊不通。因爲太擔心這樣的她,連飯都喫不下。在緊張之中見了面,卻劈頭就說要分手,才叫了她的名字就引起她的不快,被用枕頭敲了一頓,然後是室伏和杜哈——這一切的理由,竟然是「我夢到的嘛!」這種理由。就因爲這原因,害自己遭受了這一切嗎?萬里全身虛脫滑坐在地。被枕頭打到的地方一點事也沒有,心卻碎成片片了。簡直是爆炸中心·池袋……現在的自己大概就像這種感覺。
雖然不知道她指的是什麼意思,不過也無法說出「嗯,真的好慘呢」。因爲那張哭臉實在太誇張了,要是現在一開口說話,萬里的怒氣可能會因爲那醜樣而瞬間軟掉……失去針對的對象。要是各國的戰鬥機都長得像這張臉,世界大概將會立即和平吧。那張臉就是如此令人喪失戰意,像是套上絲襪見不得人的臉。被迫和這樣的最終武器一對一單挑,除了說:
依然頹坐在地上,抬頭看着傲然站在身前的香子,萬里只能死命擠出這句話。
在理解香子這番話的瞬間,一股莫名的熱流衝上腦門。
沒想到香子會有這種舉動,萬里仍無法脫離愕然的情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呆坐着不動。香子淚溼的雙眼閃着異樣的光芒瞪着萬里,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接着,不只聲音顫抖,連下巴都實際顫抖着說:
「……完卷……醉不逃……」
香子再度高高舉起手上的枕頭,背往後仰,彷佛要用全身的反作用力擊打,將手中的枕頭往地板砸。枕頭髮出不小的聲音彈跳起來後,就像死掉的小動物似的安靜不動了。
「……完全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吶……擤個鼻子吧。」
「話說回來,你竟然敢這樣說我……」
香子在恐懼之中只不斷吶喊着這句話。而且應該從很久以前就這麼吶喊着了。然而,自己卻直到現在才察覺這件事。
「這樣,我也會……」
萬里慢慢睜開眼睛,然後——
她的聲音高亢嘶啞,像是無名野獸。如果要命名的話,第一候選大概會是「大法師」,接着大概就是「DV」0;注:Domestic Violence,家庭暴力1;了吧,當然,現在並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饒了我吧。
萬里咬牙切齒大聲囤應。發現那連自己都爲之一驚的粗暴聲音把香子嚇得跳起來,倒退了幾步。可是這還不夠。
沒問題。已經做好覺悟了。
那曾幾何時成爲兩人之間不能說出口的禁忌話題,就這樣在不經意之間不但認真翻起舊帳,還毫不修飾衝口而出。
夢裏,我和萬里兩人在車上。香子說。
抬起頭往上看,因爲站不穩而四肢着地趴在萬里面前的香子臉上,大顆的淚珠正沿着下巴滑落。話說回來,你這傢伙,哭什麼哭啊……可是。
「……可是啊,我總覺得自己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作這樣的夢了。怎麼說呢……比事故發生還要更早以前,我好像就見過這樣的場景。我早有預感,這一天總會來臨。萬里會丟下我,我們再也無法見面,這樣的日子總有一天絕對會來臨……我一直害怕着。好可怕,真的好可怕,萬里,我該怎麼辦纔好……我怕得受不了……!」
「總之,不管怎樣……先把那張臉藏起來吧……」
「再說,你明明就是從那之前就開始了吧!打從一開始,萬里就不打算接受過去的自己不是嗎!所以你連老家都不回啊!把家人和朋友全都丟着不管,現在連一直喜歡的琳達學姊也一刀兩斷,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生活着不是嗎?這都是你這傢伙自己做的事吧,我有說錯嗎!」
脖子一伸,額頭和蹲坐在斜下方的萬里靠在一起,做出正面決鬥的挑釁姿勢。明明剛纔才因男人怒喝的聲音而膽怯,現在自己卻發出從丹田到喉嚨的低沉嘶啞、即使和NANA學姊相比都毫不遜色的嘶啞聲音。自己就可以先發制人,光明正大的用「你這傢伙」稱呼萬里,卻連一釐米都不願認輸。由於她不管是聲音還是態度,一切的一切都太像「大法師」或「DV」了,萬里不由得大喊:「你誰啊!」「我現在又不是在跟你說這個!」
微弱的聲音重複低喃。嗯嗯,萬里只是默默聽着。
砰!砰!左右各一發。
這未免太不講道理的一箭以至近距離發射,正面射穿萬里的腦髓。
萬里用把香子脖子完全固定住的姿勢,整個人覆蓋在那纖細的背上抱住她。這副模樣毫無疑問是異常的,但兩人的呼吸一致,令萬里有種錯覺,彷佛自己和香子原本就是像這樣被一組製造出來的零件。能夠毫無一絲隙縫地嵌合,一旦組裝了就再也拆不開,強行拆開只會導致故障,故障了就再也無法修復的兩個有生命的物體。
不久。
「只有萬里,只有萬里絕對沒資格這樣說。你才真的是到底在說什麼呢……?真是的……到底在說什麼啊……?」
萬里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正當萬里呆若木雞閉上嘴時。
「我夢到的嘛!」
萬里坐在副駕駛座。
「……什、什麼鬼啊啊啊啊啊……!」
「……噗……」
「我的情況又不是自願的!」
「萬里……?」
維持着被夾在腋下抱住的姿勢扭動着身體,抽出剛好在萬里身後的面紙擤了好幾次鼻涕,把面紙團隨手一丟,重新用雙手抓住萬里。
「……話、話說回來……!」
「……不準笑!」
「……算了,夠了。」
脖子緊繃而顫抖,腦中的理智像是斷了線,萬里也抓起枕頭。腦漿一片空白,理智迎風飄散,一邊站起身一邊對着香子用力揮動枕頭。沒想到枕頭抓起來觸感比預期的還柔軟,一驚之下便從手申滑了出去,飛到不該飛的地方了。目送枕頭滑翔的軌跡,不由得顫抖着爲自己的慘狀發出「嗚喔喔喔啊啊~!」的大叫,看起來倒像是剛丟出鏈球的室伏(注:室伏廣治,日本鏈球運動選手,曾奪得奧運金牌)。枕頭的落點是窗臺,好幾個玻璃瓶發出驚人的聲響往下掉。「噫呀啊啊啊啊~!」不甘示弱的香子也怒吼着攤開雙手,抱住頭,腰向前幾乎彎成了C字型,膝蓋一軟就跌坐了下去。這瞬間,令人聯想起當年發生杜哈悲劇(注:一九九三年,日本於杜哈舉行的世界盃資格賽中出戰伊拉克,日本領先大半場後,在最後傷停補時階段被伊拉克攻進了一球追平,而失去史上第一次參加世界盃的資格)那一天,哨音響起時球場上大勢已去的氣氛,這才終於讓萬里回過神來。換上嚴肅的表情,正要朝窗臺走去。
「……如果下次再作這個夢,不管怎樣,你都要試着努力不下車喔。」
這傢伙——這傢伙也說出口了。可以說的、不能說的,這傢伙全都說出口了。竟然全都說出口了……!
那張哭臉實在是有史以來最難看的了。在充滿了各種悽慘的今天,這毋庸置疑稱得上是其中最悽慘的。難看的程度有如天上最亮的一顆星那麼悽慘。有如整晚不睡咕嘟咕嘟熬煮出來的那麼悽慘。
閉上眼睛,把嘴壓在香子背上。
「……勉強自己掙扎抵抗,只會傷害別人和自己而已。」
然而這些「拜託」聽在萬里耳中的意思全都一樣。萬里確實聽見香子透過嘴巴真正想說的是什麼,沒有一絲混亂或迷惘,完全能理解。她想說的,只有一句話。
萬里認爲香子現在陷入的「恐懼」,不只是夢中的世界造成的,也不是不可能發生的虛幻想像,事實上,那正是她對活在現實之中的萬里抱持的感情。造成女友恐懼的真相竟是她對自己的感情,這結論未免太令人遺憾,但現在也只能這麼想了。多田萬里這個不可靠又沒信用的男人,對香子而言就是個惡夢。不願去理解女友任何一件事,把所有頻道都關閉起來的男友,正是造成她不安的原因。
突然,她又杏眼圓睜,一鼓作氣吼了回來。
和那心愛的背脊緊緊靠在一起,萬里繼續說着:
「啊?下次?」
「……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在現實生活之中也希望你努力不要下車喔。不要突然就說什麼不要再見面的話了。」
「下一個被丟下的,就輪到我了吧?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樣,把我們丟下不管對吧……?」
萬里不加思索,用雙手包住香子的臉。以施展抱頭摔的要領把她的頭夾在腋下緊緊抱住。兩人面對面坐在地上,萬里的身體往前折,包覆着懷抱中的香子。她那纖細脊樑骨的凹凸起伏,不可思議的是,那剛好和萬里頰骨的凹凸起伏緊密相嵌。
「……」
嘶……還沒說出口的話,像被吸走一般說不出口了。
香子她老爹竟站在忘了關上的門口窺看室內。
腳邊那隻貓還在糾纏着鑽來鑽去,老爹其中一隻手上拿着——那是啥?袋裝泡麪?……丸仔正面(醬油口味)(注:「マルちや正面,日本東洋水產發售的知名袋裝泡麪)嗎?
手上抓着那袋面,看起來就像個休息時間抓着化妝包去上廁所的0L,不知爲何這位大叔正在窺看女兒的房間。
四隻眼睛就這樣正對上了。老爹很明顯是不知所措,眼神正在遊移。也難怪他眼神要遊移,畢竟昏暗的房間裏,女兒正和一個男人在牀上四肢交纏,還被對方用即將使出坐式炸彈摔的姿勢牢牢架住脖子啜泣啊。
而萬里臉頰一邊還在摩擦着懷抱中香子的背,眼神同時一邊和她父親四目交接,臉上莫名露出一個「耶嘿」的傻笑。
十九歲不成熟大男孩的精神量表,正因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的震驚、慌亂加尷尬所構成的正三角形而爆表,眼看就要衝破界限,不知所措之下竟露出這一記「耶嘿」。當然這是完全錯誤的行動。在發出「耶」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錯了,但牽動的嘴角卻已經無法靠自己的意志力停下來。
啊……啊啊……哇啊……啊~哇啊啊……臉上笑着,心窩附近卻發出如此無聲的吶喊。自己現在已經距離「身爲令幹金的男友,不知道您對我印象如何」或「能否請您允許我們交往」或「可否請您別在意事故的事呢」之類的正常地平線太遠太遠了……萬里深切感受到,載着自己的這架火箭大概已經噴射到別的銀河系去了。
事到如今,乾脆期待一下香子的父親會如何出招好了。貓、袋裝泡麪、職業摔角、還有「耶嘿」。在這些異常條件齊聚的情形下,成熟大人應對的正確答案會是什麼呢。是發怒嗎?還是斥責呢?或是裝作沒看見?用「好好加油吧,年輕人!真是的!」的語氣揮揮手就離開也是有可能?沒想到,這一切預測都錯了。
在無言傻笑的萬里面前,香子的父親用無聲做出0;Fight!1;的嘴型。雙腳微開,下巴用力舉起!也不管一隻手上還拎着泡麪就舉起雙手在胸前交叉,姿勢就像個宣告比賽開始的裁判。
萬里臉上的表情還在笑,嘴裏卻不由得用力嚥下一口口水。這個人,該不會打算追殺到我這邊的銀河系來吧——
然而在這瞬間過後,老爹又換上(不對……!)的苦澀表情,表露出對自己行爲的膽怯,縮起還穿着手術服的身軀,單手將泡麪摟在胸前。沒錯……那樣不對啊。不愧是成熟大人,對自己的錯誤察覺得也快。
「……萬里,剛纔對不起,全部都對不起……」
毫不知情的香子柔順地用鼻音訴說着。
「剛纔那些全部都當我沒說好嗎……?我想和萬里在一起,因爲最喜歡你了,所以想在你身邊,我真的只想這樣而已……」
把臉埋進萬里上半身,緊緊抓住他的香子,看見父親的可能性是零。
「我……我會努力的……我也相信萬里會爲了我而努力。最喜歡你了,我真的好喜歡萬里……」
「……」
無法作出任何回答,萬里和香子的父親依然凝視着對方。耳邊傳來的是香子那隻對戀人限定的,甜美低沉的絮語,臉上還掛着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笑。因應狀況改變表情的機能似乎已經喪失了。
……當初告白的時候,想都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現在回想起來,戀上香子的那個春天裏發生的事,距今已經遙遠得幾乎看不到盡頭,彷佛進入別的次元了。
「不是的!爸爸只是想問泡麪怎麼煮!」
「咦!」
在流理臺邊洗個手吧。咦?沒有水龍頭。原來是感應式的自動出水閥,只要把手一伸過去,清水就大大方方的流出來,同時流理臺卻保持得相當安靜,幾乎聽不見雜音。
萬里嚇得當場差點跳起來。老爹突然呼喚自己的名字,而且還不帶姓。如果是被女生這樣喊的話,心裏一定充滿小鹿亂撞的酸甜滋味吧。然而被老爹這麼一叫——該怎麼形容呢,這種一秒變小弟的感覺。根本是難以違抗。
「……您是不是也……不知所措了……!」
不妙。大事不妙了。這下慘了啊。嗯!這個確實很不妙!……這是第一次和老爹有心靈相通的感覺。
幾乎是無理取鬧的唸經狀態,香子對着老爹哭花了臉,他卻……
「請、請問有什麼吩咐……!」
無論人生重來幾次,自己一定都會遇見香子,也一定毫無疑問的會接受她。
無論重來幾次,無論重生幾次,只要過上加賀香子——只要相遇的奇蹟在兩人身上發生,就一定會選擇香子。
寬敞的客廳裏有着挑高的天花板,因此室內充滿明亮的光線。心曠神怡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向走廊,看得見庭院裏的綠色植物在陽光照耀下閃閃發亮。面對這突然攤在眼前的刺眼光芒,萬里不由得眨了幾下眼睛。至於吸血鬼大人,更是一邊冒煙一邊發出「嗚呀呀呀……唔!」的垂死哀號。
「只能喫了吧!這種時候只能理所當然地做些理所當然的事!再說,我從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喫!什麼都沒喫一直看診!一邊想着『等我回家就要喫丸仔正面』一邊看診!自從在電視上看過廣告之後,我就一直很想喫這個。可是到處都找不到哪裏有賣,好不容易買到了!卻被靜給喫掉了,我都還沒喫到!不管我怎麼藏,那傢伙就像尋找松露的豬一樣,總是挖得出來!那種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那什麼鬼!難道身爲父親的我也得培養這種能力才能活下去嗎?啊?」
這麼說來,那位中年幫傭今天不在呢。可以借穿這件圍裙嗎,穿着在戶外走動過的衣服煮東西,若是煮給自己喫的就算了,既然是老爹要喫的,似乎最好別這麼做……
因爲漂亮所以喜歡她,因爲很美所以想一直看着她,因爲她總露出令人擔心的寂寞表情……真正的理由早就已經超越這種等級的時空。現在,只是想待在香子身邊。也希望她在自己身邊。就算她戴着絲襪頭套出現,嘴裏說着「抱歉萬里,我變得醜得不像話了……」,自己一定也能接受吧。就算她變得一貧如洗,或是一夜之間變成超級大笨蛋,只要香子還是香子,自己一定會覺得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而接受。萬里已經將香子放在自己內心最深處接受她了。只有這一點,是完全不需要質疑的。
一邊在小鍋裏燾沸熱水,一邊將洋蔥切成稍大的塊狀。一想到這是要給老爹喫的,切菜的手勢不由得比平常自己煮時仔細多了。或許,縱使現在事態變得如此荒謬,心情上還是希望儘可能在他面前表現良好。或許啦。這麼一來和香子也會更……更?更什麼呢?還能比現在更怎麼樣呢?
香子的背一個劇烈起伏,又開始嗚咽。
是不是該加點配料進去呢。自己喫的時候,一定會預先煮好最愛的水煮蛋配着喫,然後再切點蔥花。有時興致一來,也會加入火腿或蕃茄等食材。海苔也一起放進去吧。
「你不能一輩子把自己關在這房間裏啊!」
「怎麼,連你也是松露豬嗎?你們這對松露豬姊弟是一夥的嗎?可惡!不要瞧不起父母!」
「沒關係,告訴她實話比較好!說謊不是好事!香子,他剛纔說謊了喔!」
腦中浮現過去認識的幾個女生。雖然只是想像,但香子在其中莫名其妙的程度依然是遙遙領先羣雌的啊。
看來已經無法從事態的發展中逃離了。
……不管她變成怎樣,都只會覺得「那也沒辦法嘛」。愈想愈覺得自己可怕,萬里不再繼續想像了。
身子用力彈跳起來,香子突然安靜下來。
「……萬里?你怎麼什麼都不說?」
試着小心翼翼拉動那扇刷白木製拉門,四片相連的門扇就輕鬆順暢的拉開了。
借穿圍裙,從整理得一目瞭然的餐具中選了幾樣適用的擺好。這種袋裝泡麪自己也喫過好幾次,煮法就跟呼吸一樣簡單。
「不要……不要生氣、不要生氣……!對、對不起嘛,別生氣,拜託!不要討厭我!我不想被萬里討厭,要是被萬里討厭,一切就都完了!因爲我是這麼喜歡你!想一直和萬里在一起啊!我想一直一直一直和萬里在一起嘛,所以拜託、說點什麼……」
「你真的是太羅唆了……萬里!過來一下!」
「呀啊啊啊啊啊——!唔!啊?嗚啊啊啊啊啊啊——!」
斷斷續續的喊叫。中間停頓是因爲老爹似乎以爲現在正是時候而把房門用力打開,房間裏突然大放光明的緣故。在黑暗底層沉鬱了一個星期的香子,突然暴露在健全的正午日光下遠然失控,讓人不禁想吐嘈:你是吸血鬼嗎?
放下手中的菜刀,萬里閉上眼睛。熱淚從眼角滲出、滴落。
已經無法想像和香子分開。分開之後「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纔好」的不只是她,自己也一樣。
這間房子的客廳和餐廳設計成如兩個錯開的正方形相連的格局。
「……」
完完全全,不一樣。
洋蔥刺激着鼻腔,眼睛也溼潤了。
香子和自己之間會變成怎樣。我們的目標是什麼呢。已經全都搞不清楚了。應該說搞不清楚香子了。怎麼會有這麼難搞的人啊。原本還自認爲只要跟香子有關的事,自己大致上都很瞭解,現在卻只覺得完全不懂她。
到底是誰花了多少時間與費用,耗費多少心思打造出這麼一個空間的呢。
感覺到空氣流通的那一刻,沉澱在腳邊的陰暗氣氛,似乎一口氣隨風飄散了。
「咦咦咦?」
加賀家的廚房裏,有一扇面向中庭樹木的大窗,看起來就像是個獨立的小房間。靠牆設置了ㄈ字形的流理臺和瓦斯爐、烤箱等之後,空間都還綽綽有餘。廚房中島有寬敞的大理石制調理檯面。下方整齊收納了各種烹飪用具,看起來很方便取用。看似食品架的架子角落掛着一個衣架,吊着一件萬里似曾相識的藍染圍裙。瞬間,空氣炒麪那天的震撼畫面在腦中復甦。
明明也沒人在看,萬里卻情不自禁做出印地安人高舉雙手向後仰的姿勢。
打開媲美業務用的巨大銀色冰箱一看,裏面冰存了大量水果和飲料,卻找不到蛋或蔥。取而代之的是找到一瓣用保鮮膜包住的洋蔥。只好用這個充數了吧。萬里拿出砧板。
「香子!你給我在那邊坐好!」
反過來說,他還比較想知道到底該怎麼做纔有辦法和香子分開,或是分開到底好不好?完全不明白。大法師,OK。DV也OK。絲襪頭套OK。一貧如洗、超笨、這都OKOK。「噯,萬里,我殺了爺爺。」……OK。「萬里,能把你的腎臟給我嗎?」當然OK。「兩邊的都給可以嗎?」OK啦。「萬里!你從那裏跳下去試試看(懸崖)。」喔,好啊,OK。「灣哩,七師窩不師人類(萬里,其實我不是人類)。」OK,其實我隱約有發現了啦,黃金機器子。「萬里!早安啊,唷呵呵呵,喔呵呵呵呵!」OK,喔呵呵!
萬里終於換上嚴肅的表情。
嗚咽有如沸騰一般愈來愈激烈。
「……難道……該不會……我只是確認一下……我爸他,該不會在那裏吧……?」
此時,老爹擋在玻璃門前,阻擋了她的去路。
嗯!老爹用力點頭。仍和哭着瞪人的香子對峙,一步也不退讓。
老爹則是僵住了。
緊緊攀在男友身上——就姿勢來說,臉部根本就要一頭衝進他雙腿之間了。香子維持着這個姿勢低聲詢問。
一個是「耶嘿」傻笑,一個是茫然呆站,但香子對這對惡夢搭檔渾然未覺。「噯,萬里!」香子哭得更大聲了。攀在萬里身上的手抓得更用力,騰袋在他肝臟附近的位置鑽來鑽去。就在此時,「喵嗚~」貓突然發出甜膩的叫聲,伴隨着「鈴鈴」的鈴鐺聲,在香子父親腳邊磨蹭。
「可是!今天終於、終於有一包沒被發現的了!就是它!」
老爹他……還睜大眼睛看着。實在什麼都說不出口……
「……請問,廚房在哪裏?」
親眼見證大人的骯髒手段,萬里覺得兩顆眼球不但飛出去還在空中扭轉着。花了三秒左右的時間靜靜聽着萬里和老爹之間的一場混仗後,香子終於……
今天看到的她所有的表情都是前所未見的表情。這傢伙到底還隱藏了多少真實的自己啊。哪天會不會又像這樣,因爲某種原因而爆發呢。說到底,我們連彼此瞭解的「最底限」都還沒達到,每一次掀開新的一頁,出現的都是令人愕然的驚人新面貌。所謂的交往真的是這麼一回事嗎?世上的情侶都是這樣的嗎。所有被稱爲「女友」的生物都是這麼莫名其妙,不明其所以然又無法理解的存在嗎。還是說只要是女生,大家都是這樣的?
只是,唉,可是。
過了一會兒,手纔像平常那樣動了起來,用和平常一樣的表情,理所當然地煮起泡麪。理所當然地找出類似碗公的容器,理所當然地擺上配料,理所當然地撒上洋蔥花。雖然裝面的容器非常簡樸,但卻具有紮實的厚度,或許因爲這樣,完成的面看起來相當美味。
說不出口。
「我不要我不要讓開我不要在這邊快讓開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萬里回答,若無其事強壓住香子的腦勺。「咦?唔?」感覺情況有異的香子開始掙扎。快,就趁現在!趁香子的頭還沒抬起來之前!正當萬里在心裏這麼吶喊,打算目送老爹逃離現場時。
再次拿起菜刀,一邊把洋蔥切得更細,一邊這麼想:
眼珠現在飛出去了。以老爹爲中心的視野隨着脈動瞬間開展,清楚明白地感覺到:就是現在!俺的!眼珠!飛出去了!剛纔那場面,有心掩飾的話明明還是可以矇混得過去,老爹是喫錯藥了嗎。看着萬里「爲什麼要這麼做」的責怪表情,老爹說:
「喔喔喔……」
「你……去煮這個!」
猶豫着該不該問,朝客廳方向瞥了一眼,因爲餐廳另一側牆壁角度的緣故,什麼都看不到。萬里心想算了,走回廚房。既然是老爹自己叫我煮的,那就來煮泡麪吧。豬木不是也說過嗎?食物中毒沒什麼好怕的。別猶豫了,就煮吧,反正加熱過應該沒事。
噗嗤!香子甩着一頭亂髮插嘴。
戀人間的甜蜜絮語被親生父親站着偷聽的衝擊,讓香子再次陷入大法師狀態。萬里抬起臀部爬起來,緊緊抱住香子掙扎的身體,心想要是現在讓她再把自己封閉起來的話,要再出來可就有得等了。
「我受夠了!這種事我受夠了!這種人生我受夠了!統統給我出去!不要管我了,我恨這一切!」
留下那對看來還有許多因果待解決的父女,萬里也只好先朝餐廳走去,最靠邊裏面的牆上有着一扇玻璃拉門。
「……你……你生氣了……?因……因爲我這麼煩人,又哭又叫的……?」
沒想到她會罵出程度這麼低的話,萬里一時甚至反應不過來。只能倒抽一口涼氣,在震驚中呆站原地。原來這傢伙剛纔說最喜歡我什麼的,全都是騙人的嗎……這麼想着卻也什麼都不能做,只能目送香子正要逃回房間的背影。
哇……原來是這樣的啊……一個人靜靜感動着,用餐巾紙把手擦乾。萬里再次停下動作,不經意想起,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啊……用力甩了甩一不小心就變得一片空白的腦袋,重新打起精神。對了,煮麪。總之,先秉持豬木的精神來煮麪吧。
他看起來真的很不甘心,原地轉個身對萬里說「拿去!」萬里只好收下丟過來的袋裝泡麪。
「……咦?」
不管怎麼說。
另一方面,香子的父親則是沉默又茫然,站在門口眼睛睜得老大。是說,他爲什麼不離開呢……
客廳裏的白牆上掛着好幾幅用簡單線條描繪出的現代畫作。雖然不知道這些畫有多少價值,但這種簡單的色彩與內斂的設計感確實給人毫不做作的好印象,萬里也覺得很棒。光腳踩在拼出細緻圖樣的木頭地板上的觸感很舒服。從沙發和桌子到大小不一的幾盞吊燈以及它們的電線配置,目光所到之處皆是風格獨特又非常時髦的裝潢,整個寬敞的空間裏淨是高雅而洗練的元素。
擦得亮晶晶的不鏽鋼流理臺,磨光的大理石臺面光澤煥發。這座廚房競技場實在太令人目眩了啊!……真的就是一座競技場啊。不管怎麼說,這裏又是另一個驚人的高級空間。
正當萬里半張着嘴愣愣環顧室內的瞬間,扣住香子脖子的手臂力道也鬆懈了些。抓緊這個破綻,香子用力甩脫萬里的手,頂着一張哭花了的醜臉轉頭就要跑回走廊,嘴裏狂亂地喊着:「騙子!騙子!哼,活該!白癡!遜斃了你!」
「你鬧夠了沒!」
「沒有喔……?」
就算重生的香子和現在長得不一樣,也沒有現在擁有的一切,只要相遇了,就一定會受到她從靈魂散發出的什麼吸引,再次愛上她。而在那之後,不管她露出何種醜態,自己也一定只會覺得「那也沒辦法嘛」。
「那邊的拉門!」
手臂穩穩扣住她的脖子,就這樣拉着香子的身體站起來。香子萬般不情願,狂亂扭動身軀,試圖從萬里緊扣的手臂中逃脫,但仔細一看,她穿着鬆鬆垮垮奇怪襪子的腳根本沒好好踩在地板上,只能任憑萬里拖走身體。
「不要不要不要我誰都不想見別管我你們走開讓開啦我受夠了不要不要!」
「……您要喫這個是嗎……!喫得下嗎!這種狀況下!」
「唔?不、不要!嗚、呀啊、啊、啊、啊!」
彼此都是需要小心呵護的人種,偏偏這麼不巧,或說這麼巧,竟然就在一起了。也不知道爲什麼互相喜歡上對方,這麼不巧的作爲一對特別莫名其妙的情侶交往了。而結果就是眼前這樣,大哭大鬧之後,敗在老爹手下,還得借了廚房在這裏煮泡麪。
「好了……好了!冷靜點香子,總之你先鎮定下來。」
爲了不讓香子通過而繼續擋在門口,老爹的太陽穴爆着青筋,把手中的袋裝泡麪朝萬里一遞。
而自己偏偏就是這麼不巧和她交往了。話詭回來,萬里自己莫名其妙的程度和她根本就不相上下吧。要比不巧的程度,加賀香子是一點不輸人。
再抽一張餐巾紙擦拭眼角,萬里又停下不動了。感覺就像從香子那裏分來一小塊恐懼,並將那硬吞下去。
——真是的,自己到底在這裏做什麼啊。
曾經夢想過這段戀情開花結果,使兩人之間原本只是開朗歡樂,有時心跳加速,有時閃閃發光的日常生活出現某種戲劇化的發展。沒想到,現在夢想實現是實現了,事態的發展卻是這樣。老爹。敗陣。泡麪。不只有開朗,不只有歡樂,不只有那些自己能理解能接受的事。有的反而淨是些不講道理,支離破碎的日子。
「爸爸是誠實的!但是他說謊了!你要記住這一點!」
到底是什麼樣的因果關係造就這樣的結局。真是非常辛苦的人生啊。怎麼會這樣。要是香子主動從自己身邊離開,又該如何是好呢?到時候該怎麼做纔有辦法接受。不知道,真的完全不知道。
看見女兒在全身無力身體往前傾的狀態下被萬里拉着走,老爹立刻把通往客廳的對開玻璃門打開。
和想像實在差太多了。簡直就像拿豬木和千波比一樣。
「不要……我不要……嗚啊啊啊啊啊……!」
「是你藏東西的手法太笨了啦!連我都喫了喔!」
雙手捧着碗公放在餐桌上,抽出那把最粗最適合大家長身分的筷子。再從衆多筷架裏選了一個形狀彎曲如豌豆的多福臉形筷架。
爲了去叫老爹喫麪而走回客廳時。
「……咦?」
回過頭來的,是一張中年人苦惱而疲憊的臉。
客廳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好安靜,香子趴茌沙發上,拉長了身體。貓伏在她背上蜷成了母雞蹲。老爹似乎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站在香子身旁,回頭凝望萬里。
「香子……她怎麼了?」
「大哭大叫到最後,她就這樣……」
啊嗚!人家不要了啦!老爹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模仿香子趴下時的模樣。雖然過去柳澤和二次元等很多人都模仿過香子,但真不愧是父女,還是老爹學的最單純也最像了。
「……然後她就開始耍脾氣不說話,結果真的睡着了。」
趴下時長髮纏繞在手臂上,香子發出輕微的鼾聲。剛纔明明嚷嚷着完全睡不着,現在萬里怎麼看她都是真的睡着了。
「煮好了?」
「啊,是,煮好了。」
「謝謝。」
輕輕點個頭,老爹就這樣自己朝餐廳走掉了。哎呀,不錯嘛。隱約聽見他這麼說,過了一會兒,便聽見吸麪條時咻嚕嚕的輕快聲響了。
被貓一踩,香子發出聲音。
「……夠……夠了……我不要……嗯唔……」
還在生氣。
略朝側面轉過來的臉上,看得到皺起的眉頭,眼角還掛着淚水,半開的嘴角下彎。她是哭着睡着的……還是生着氣睡着的呢?
就這麼穿着圍裙站在原地,萬里不由得凝視起她的臉。再次意識到香子現在的模樣有多悽滲。頭髮亂七八糟就不用說了,身上穿着超大尺寸的薄T恤,領口已經鬆垮得不像樣。短褲則是短得不能穿出門,暴露出雪白的大腿。小腿上還穿着鬆緊帶看來已經失去彈性的蕾絲小腿襪。
一言以蔽之,這打扮真是超沒品味。香子就這麼睡着,不時發出「唔……!呼……!」的聲音,抽動肩膀。或許她又在作那個惡夢了吧。貓趴在沒有安定感的背上依然面無表情,眯着眼睛,有時香子的身體輕微搖晃,它還是蹲踞在上面沒打算做什麼。
注意着不吵醒她,萬里輕聲細語說。香子彷佛輕輕點了頭,皺起的眉頭隱含着鬥志。順帶一提,貓眯起的眼睛睜大,望若萬里微微頷首。(嗯,我不會下去的!)不是在說你啦。
OK。這也是沒辦法的嘛。
萬里也什麼都不做,先靠着沙發蹲下來,靠近香子的睡臉。整體來說,她臉色蒼白,眼睛下方有茶色的瘀血,嘴脣也脫皮了。不知道多久沒洗的臉看起來有點髒。下巴冒出青春痘,臉頰毛孔明顯。苦悶的表情,還有眼淚。
「……加油……不要下車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