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二次元的愛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3萬 字
如雪片般落下的成千上萬灰燼之中,皇國的戰公主——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的白銀長髮飄動着。
『隆哉——』
呼喚着心中唯一所愛之名的同時,小手拼了命地往此處伸了過來。
襲捲而起的火焰映得夜空一片通紅。
漆黑戰服已碎裂,從穿在裏面的水手服中露出了慘白的肌膚。
『唔!』
彷彿要將兩人分得更開,大地裂縫之中冒出了火焰。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VJ卻半步都沒有退縮。
『無、無論什麼樣的命運要將我和隆哉分開……我也絕不——絕不認輸!』
高傲地抬起那被煤煙燻黑的白皙美貌。
VJ在她的左眼——放上了成V型的兩指。
『只要是爲了隆哉,即使要本公主拿命來換,就算要跟全世界爲敵——』
顫抖的眼瞼之下發出光芒的是——紫水晶之眼〈死神姬之狂舞〉——一旁標示成野獸模式及紅寶石。
『也要守護到底——!』
不、不行……
隆哉面對着VJ,拼了命擠出聲音。
……不、不行,VJ……快住手……
本是閃耀着翡翠綠光芒的成對眼眸〈左〉開始帶着幾分紫水晶的透紫色時,即代表VJ打算解放連自己都無法駕馭的能力。
也就是精神枷鎖——公主守護者——會被解除。此刻,用來保護VJ的精神防護壁即將就要崩潰。
『這一切都是……爲了……要……保護隆哉……!爲了保護你……就只剩下……這個方法……啊啊啊啊啊啊……!唔,自我意識要……啊啊啊……!』
不可以……!VJ……!
「反正不管怎樣,小布莉也很辛苦呢。突然又多了一個同居的女子。」
我也搞不清楚狀況啊!
『這、這究竟是……?發、發生了什麼事……?隆哉,你沒事吧?』
『你、你這、你這劈腿男~~~~!』
聽見了這句不小心說溜嘴的自言自語,萬里再度抬起了圓臉。
剪齊到下巴的短髮。纖細的脖子。反射着熒幕光線而遮掩住眼神的眼鏡。儼然一副優等生般的高筒襪。學校指定的懶人鞋。水手服上還加一件略微寬鬆的開襟毛衣。
如被火龍咆哮般的火焰襲捲的夜空之中,散開了耀眼光芒的火花。
「對啊,超好喫的。感覺就像永遠沒辦法再回去喫普通咖哩一樣。是說,你看看,二次元君。像這麼大的可樂餅只要加三十圓就有了耶。」
一邊細嚼慢嚥開口說道。
因此。
難爲情紅着一張臉,但是臉頰還是有點鼓起,穿着居家服——毛茸茸小兔圖案的連帽外套(淺粉紅色)配上成套的毛茸茸的短褲……啊啊,口愛極了!可愛到令人快往生了啊!VJ!乾脆就把我殺了吧……就在陶醉地回想着這件事隆哉的眼前。
眼鏡深處的眼眸越過透明的熒幕看着VJ,纖細的指尖彷彿敲擊着鋼琴琴鍵般輕巧又帶着節奏性地,在肉眼看不見的盤上躍動着。
因爲深愛着二次元,所以要在二次元的世界中活下去——隆哉自己如此宣言。所以在這個春天進了大學才認識的新朋友們,帶着幾分親暱的意味就叫自己「二次元君」。附帶一提,也已經跟萬里和柳澤介紹過了自己的內心新娘VJ。
『……因爲所以,今後本小姐也會存在於隆哉的腦海之中。除了接受我以外,你沒有別的選項,VJ……』
敗給你了!這傢伙!反而是應該用這樣的態度仰頭大笑。
「等等,你這傢伙!我就說不是愛人了!」
接下來則是用兩手重現VJ彈跳着的可愛小貓耳朵。這時候已經忍不下去的VJ則會「嗚喵!」地飛奔過來。
『……你說……零……?』
在那光芒的中心有着彷彿複製了海洋顏色的雙眸,VJ戰慄地咬緊了雙脣。
柳兄是柳澤的暱稱,二次元君則是隆哉的暱稱。萬里就叫做萬里。這可不是笑梗。
——就在這瞬間。
『是的。零。NERO。無。就是空無一物的意思……我乃人所創造者。沒有靈魂的生命容器。』
啪!不由分說,巴掌飛到隆哉臉上。聽、聽我說啊~!看着一臉怪樣壓着臉頰的隆哉,零語氣平靜地說道:
接下來,自稱爲零的少女,用那雙完全讀不出感情的透明血色雙眸看向隆哉。有些駭人……雖然冷漠到會讓人不自覺倒抽一口氣,但卻是雙美麗的眼眸。
「……愛情喜劇領域,展開。喫醋模式。自動排序·貓耳——章節開始。」
感覺很親切的萬里,帶着一張令人聯想到二流相聲家般的白色圓臉嘿嘿傻笑着。
交情深厚的兩人抱着同樣喫到一半的可樂餅咖哩飯,舉着湯匙大聲喧譁,像猴子般笑成一團。
——手中沒有武器。
「可是,『你看你看,VJ!是CHOICE喔~!』這麼一說的話,就會立起來!」
吸了一口表面覆滿了濃稠橘色油脂的麻婆拉麪,「呼~」隆哉幸福地嘆了一口氣。他喜歡這種類型的食物。像是廣東面、五目拉麪、什錦麪,燴麪等等,簡單來說就是隻要在中華面上淋上一些濃稠醬汁,隆哉就覺得很幸福。
『什麼?』
『我、我沒事……可、可是,我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
「喂——哈哈哈哈哈!」
「你說的那個零,就是你剛剛提到的新角色幻想愛人嘛。原來她可愛的眼睛是福神漬的顏色啊。」
「『二、二次元大人~!請、請、請給我喫CHOICE~!嗚呼~!』」
佐藤隆哉覺得從剛剛一直都還吵個不停的法學部學生食堂之中,一切的喧囂忽地靜了下來。然後有幾個女孩子一臉狐疑地往這裏看了過來。不管是長相或是身上的服飾,被銳不可擋的視線打量着,最後「啊?」地歪着腦袋。
「『你看你看!不快點來的話就連你的份都一起喫掉喔~!』……彈跳彈跳彈跳!」
「幸福到令人無法想象!」
話雖如此,是啊,感覺超差的,就是這樣我才覺得三次元吼,倒也沒興趣去一直碎念抱怨。
法學部法津系的朋友多田萬里和柳澤光央在桌子對面並肩坐着,隆哉嘗試着誘導他們的話題。
僅有前端爲黑色的毛茸茸銀色大貓耳突然從頭髮中出現。是的,VJ是情感高漲時就會出現貓耳的體質!
「咦。你的新娘有長貓耳來着?」
是一位少女。
『唔、唔、唔啊~~~~~~!』
在某個平日的中午。
雖然他一直把盤子推過來,但是二次元君說了句「不用不用」對他揮了揮手。
「對啊,很辛苦呢。已經一直在擺動着貓耳了。」
「唉,真是的。受歡迎也不是件輕鬆的事啊——女人這種東西啊,真——的——很難應付啊……」
身上穿着和VJ身上同樣的制服,該名少女以坐姿飄浮在空中,雙手輕巧地分開在左右。
隆哉放下了沾滿了橘色油光的筷子,兩手同時伸到萬里面前往下一拗。他在模仿貓耳的模樣。
「我懂我懂,像這樣對吧?」
『……啓動。』
「零再怎麼說也只不過是個分析官!而且她本人也是這麼說的!她說:『……我沒有心。我不知道什麼是愛。所以……不是愛人……』」
嗯,我、我沒事……VJ也沒事吧?
『生活模式。全熒幕展開……思考全體語言化。』
——靜……謐……——VJ因驚愕而張大的雙眼在不久後又回覆成了平靜的翡翠綠色。
萬里對他抖動着滑稽的臉龐。
宛如人偶的臉頰是象牙色的。薄脣中發出的聲音是林原的聲音。
「啊嗚!」
「算了,要怎麼解釋隨你高興,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反正那些人是在三次元,跟我這生存在二次元的人是永遠八竿子打不着的存在。是吧,萬里,柳兄,你們不這麼想嗎?三次元就是像這樣,沒有刺激就活不下去。」
『……〈等、等-下等一下等一下!〉〈我也搞不清楚狀況啊!〉……現在開始所有的語言化作業設定爲自動輸入。』
『你、你在說什麼啊?』
✲ ✲ ✲
散落在萬里的咖哩與飯分界線附近的漬物,有着鮮豔的色澤。眼神不自覺的被那紅色所吸引。帶着冰冷透明感的血色衝擊——令人不得不想起那總是緩緩眨着、不帶感情的視線。
「原來如此,如果說是男人的美學那就沒辦法了。不過啊,現在二次元君在喫的那個,感覺倒是浮了厚厚一層的油……」
「嗯哼嗯哼」萬里一副我全都明白的表情點了點頭。
在眩目至極的閃光之中,彷彿所有的時空中的生命全都消失了一般,四周陷入了突如其來的平靜。
小小的身體拼了命地踮起腳尖,VJ在零的鼻尖之前大喊出聲:
輕輕瞥了一眼VJ,她以令人感到近似冷酷的平靜語調輕聲說道:
撲倒他。
「嗯,這個沒關係。因爲辣味會燃燒卡路里。」
晃着一頭白金色的長髮回頭,VJ露出尖銳的犬齒,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僅用單手「砰」地彈了起來。
「啊啊……就是那個顏色啊。」
「嘿,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喫一口我的可樂餅啊。」
眼看着VJ的臉頰染上了紅色。噗!地鼓了起來,眼角浮現淚光。
「嗯?你有說什麼嗎?」
——只有一片寂靜。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簡單來說,是怎麼一回事?』
「會長啊。情感高漲時就會『砰!』地冒出來。不過,因爲她心情一直都不是很好,所以貓耳老是像這樣垂垂的。」
「哈哈,原來如此。」
無聲飛舞的火焰之中,從其中飄落的——不。雙足尚未着地,就這麼飄浮在空中。
刻不容緩。
『佐藤君。我是爲了以你的分析官身分活着,而被從母體的生命之海中撈起的……是上天派遣來的神之使者……』
『……簡單來說,就是我也要住在這裏。就是這麼回事。』
要是就這麼認了她是愛人,本來就已經喫醋模式全開的VJ一定會鬧脾氣鬧得更厲害不是嗎?
「CP值太高了!」
令人感覺不到情感的平穩語調。嗚……嗯……地發出了輕微聲響,機械開始實行命令。彷彿所有的熒幕中都注入了生命。
『隆哉?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你不是說我是命運中獨一無二的內心新娘嗎?』
「也不會啊,我對三次元的生活還算滿意啦。因爲三次元的可樂餅咖哩飯真是亂好喫一把的啊。對吧,柳兄,超好喫的對吧。」
零這麼說完後,便從看不見的椅子上站了起身。身高雖然高過VJ,但以少女來說算是很普通的高度——不。也許算是痩小的。
……你在……說什麼……?
萬里慵懶地張大了嘴,咬了一口沾滿了福神漬汁液的可樂餅。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我的名字是——零。』
大剌剌伸了個懶腰,嘴裏這麼說着的那一瞬間。
話雖如此,他當然也不討厭咖哩。不管怎麼說,也可以請他們只挖一匙咖哩淋上,做成咖哩拉麪這個選項。貪婪的眼神瞥了一眼萬里已經收回的盤中咖哩。但是——
「我現在儘量不喫炸的東西。現在不是在天丼店打工嗎,員工伙食百分之百都是天丼,所以最起碼平常不喫油炸的,這是男人的美學。」
『你——你是誰……?』
全部大小不同的半透明3D屏幕隨着雙手的動作,有如少女的盾牌般成扇形展開。
鏗鏘,無視於用力把身子探出去的動作晃動着桌子。水從杯子裏灑了出來。雖然柳澤悲傷地發出了「啊啊……」之類的呻吟,也沒有時間理會了。
「沒啦,那個顏色啊。福神漬的紅色好鮮豔啊……和零眼睛的顏色一模一樣。」
隆哉並不是沒有查覺到那句帶刺的「啊」中的惡意。受歡迎?你這傢伙?怎麼可能……就算心裏再討厭也知道他們是這麼想的。
隆哉腦中浮現的思考像是被立即追蹤了,鏈盤上的零手指飛躍着。然後下一秒屏幕上就出現了這樣的字樣:〈你在……說什麼……?〉
——沒有翅膀。
這個,如果打他一巴掌留下日後的禍根也不太好,所以只是把襯衫的袖子儘量拉長後揮舞着,「啪」地打了他一下,應該不痛纔對。不過,應該確實表達了自己的怒氣纔對。看到了嗎,VJ。只要有人敢瞧不起你,就算是朋友我也絕不輕饒——
彷彿沒看到這一幕的悠哉模樣,柳澤插了一句「是說啊」。這比萬里的輪廓深邃了三倍左右的五官,一副開開心心喫着可樂餅咖哩這種東西的模樣,不禁讓人覺得這正統美男子的臉上帶着幾分異樣的傻氣。
「名字叫零,眼睛的顏色是紅色的?」
「是啊。」
「然後,短髮的制服少女?」
「嗯。真是的,超糟糕的……真的完完全全就是我的菜啊……」
柳澤像是在警戒什麼似的把椅子稍稍往後退去,跟隆哉拉開一定的距離之後,「我可以說嗎?」快嘴地把話說在前頭。
「這不完全就是我也認識的那個綾波了嗎?」
「啊哈哈——!」
拍着手毫不客氣大笑的音量,就這麼幹脆抹去了柳澤之後的發言。
「你在說——什麼啊,柳兄!你真的很愛說這些有的沒的耶!那麼那麼,我問你喔,那個什麼『綾波』的啊,她穿水手服嗎?」
「咦?倒沒有。」
「她有穿開襟外套嗎?」
「……不,應該說……」
「她有戴·眼·鏡·嗎?」
「……該怎麼說呢,要這麼說的又是另一回……」
「聲音是林原的聲音嗎?」
「……呃,這,嗯……」
「你給我過來。我沒生氣。再給我靠近一點。」
「……」
『囤積壓力對身體不好哦?你應該要再有度量些。』
總覺得「嗯~是這樣沒錯!」地想要點頭同意,垂下頭的角度有些微妙。
又賞了萬里的臉頰一記。說什麼「咿!」說什麼「二次元君好可怕!」啊!
受傷了。
「連愛人都有了。對吧?」
「先不管本質這回事,雖然不是刻意的,但乍看之下,確實可能有幾個部位是相似的。在現代的日本啊,人物的變形化(注:現代日本把對象特徵誇張化並加以強調,其他則簡化省略的表現手法)不是很進步了嗎。然後日本人啊,不是超喜歡分門別類的嗎。把變形化的部分一個一個拿出來,啊啊,這個是那個類別,這個是這個類別,如果用拿放大鏡在看的阿宅精確度去這麼嘗試分析的話,一定會有一些部分是相似的啊。那個跟某些東西一樣,這個又是學誰的——要否定這些的話,世界不就無聊透頂了嗎?因爲,分類實在是太多了啊!而且很自然的在同一文化圈裏的人們,思維並不會有太大的差異。但是,我啊,在這樣的世界裏,也只能用我的方式、以我現在的模樣活下去啊!」
「打到嘴脣了!」
「說什麼爲什麼,因爲我很不起眼啊。相對的對方卻……」
眨着一雙焦糖色雙眸,VJ坐下伸直雙腳。水藍色棉質衣服配上有着羊和浮雲圖案的可愛睡衣。垂落在瘦小肩膀上的白金色頭髮有如滴下來的蜜糖似的。
『要說幾次你纔會懂。我不是愛人啦……附帶一提,今天的午餐是豚骨醬油拉麪不要筍乾。我不喫筍乾。』
『就算看見了也沒關係。因爲……耶嘿,是隆哉嘛……我想要隆哉像醫生一樣診療一下我的身體。』
「在這個動不動就發生意外的世界上,總不可以只是遊走在邊緣然後想巧妙迴避掉——所以我當然也會有這種自覺。」
隆哉曾經在書店外隔着玻璃窗看着小秋。感覺就像是在水族館裏看着飼養水母的水槽。在玻璃另一端,軟綿綿地晃動着的如水般的透明生物。
然而,再度相會的小秋則是對隆哉一直念念不忘……她這樣誤導了隆哉。稍微長進了點的隆哉,甚至讓早已下定生活在二次元的決心岌岌可危,隨着三次元學妹的誘惑起舞。
「在那之後,和那個小秋還有再說過話嗎?告訴我告訴我!」
這是萬里和柳澤去上別的課,令人感到不安的下午的心理學課。
VJ用她的小手開始鍰緩解開睡衣的扣子。馬上看見了她牛奶色的裸肌,隆哉着急了起來。等等,VJ?你到底在做什麼?你這樣做不就會看到胸部了嗎!
「幾乎可以說是詐騙了……」
「柳兄真是笨蛋啊。居然自己迎上前來送死,坦白說,二次元君的幻想人物幾乎每次都是某種……啪!」
怎麼有辦法去跟她搭話。
柳澤把椅子弄得喀喀作響,一臉厭惡地靠了過來,就在他的嘴邊——
聽不見聽不見。這件事就到這裏爲止。
總之先不管到底是誰先傷人的這回事,真的感到很受傷。真的很痛。差點就要無法相信自己了。什麼二次元君嘛。其實才不是因爲什麼喜歡二次元,只不過是逃避着自己過得不好的現實不是嗎?爲了不在無法盡如人意的現實當中受到傷害,而把自己藏在別的安全的地方而已不是嗎?差點就開始要這樣責怪自己。
萬里突然換了個話題,用湯匙指了過來。但是隆哉不懂他的意思。
「……小秋啊。嗯。還活着啊。」
心裏覺得那真是種奇怪的生物。大概一生都無法理解。這是什麼玩意兒?爲什麼這個世界上會有那種東西存活着?懵懂地湧出毫無目的的疑問,但是卻又無處宣泄,只能靜靜地自己吞下去,最後就這麼度過了。
「……因爲對方總是嘻嘻哈哈地看起來很開心嘛。」
但是或許是恐怖言論封殺政策路線做得太過頭了。
『我明明就說過了不是愛人了,你真的很煩人耶。我只不過只是在分析佐藤而已。』
「我有料到二次元君會這麼說啦。那不然這樣,我舉個例子,宅女你覺得怎麼樣?也就是二次元淑女。先是認識彼此,接着感到志同道合,不知不覺間兩人相處起來很愉快……也可能會有像這樣的情況不是嗎?」
「不過,爲什麼說到詐騙時會想到這件事?」
隆哉在兩人面前高聲直言。然後一邊嘶嘶吸着麻婆拉麪(因爲不能讓面爛掉……),然後快速用湯匙把浮着豆腐碎片的湯喝得近乎見底。
——好,好了,這話等等再聊,好嗎?
二次元心想,這女孩子從剛剛就開始製造出極爲大量的橡皮擦屑屑。
唰、唰、唰!嘰、嘰、嘰、嘰、嘰!
她果然才真真切切是那命運中獨一無二的內心新娘。
『哼。總覺得是個討人厭的傢伙。算了,我不想管她的事了。比起那個,我說我說,隆哉。那個,我有一個請求。雖然有一——點點難爲情……』
對方——該怎麼說才能把狀況做出最正確貼切的說明呢?
『喔~嘴巴上是這麼說,可是現在好像有個愛人住在一起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哪有在說什麼話,大不了就是在路上會看到她而已。我們兩家本來就住很近咩。不過我也不會找她說話,對方大概連我的存在都沒有注意到吧。」
然後,再度失去聯絡。
咦咦?你還好嗎?VJ。
朋友們都露出了此等卑微的模樣,還能怎麼樣呢?隆哉的態度也不得不稍稍軟化。
小秋恥笑了被迷得團團轉的隆哉之後便揚長而去。現在回頭想想,那應該是對於國中時代被隆哉甩掉的報復。
沒錯——是VJ。
萬里把最後一口可麗餅塞到嘴裏,惋惜地說道。
『話雖如此……這麼說來,我最近因爲壓力導致身體狀況欠佳。』
在當時擔心着受傷的自己,幫助自己站起來的是誰?
「……算了,話雖如此。就是那個喔。」
零就在VJ眼神飄過去的地方。零身上是平常穿的制服。
飄落……
「我其實也有點這麼想。確實有受到現今存在的人物影響——就算被你們這麼說,或許也是無可奈何。」
這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女孩子——乾脆跟她抱怨個幾句吧。
「精髓可是全都在細節裏啊!」
隆哉展開雙手,帶着笑容緩緩對他們搖了搖頭。這麼一說,朋友們不知道完全理解了沒有呢?還是能不能就這麼矇混過關呢?
就如同剛剛對待萬里的動作,一樣用袖子前端打了他一下。嘻哈哈哈,萬里笑道:
V、V、V~~~~J~~~~~~~~~~!
「哎唷,之前不是有講過嗎?你姐姐的學妹,以前好像喜歡二次元君什麼的,那個三次元的女高中生啊。那之後沒有任何發展嗎?」
啪沙,攤開的筆記本上散了一大堆橡皮擦屑。
嘴上說着白癡啊你!然後把「嘿!」地探出身子的萬里頭給推了回去。像女孩子一樣喜歡聽戀愛八卦的人還是存在的。
由於和男朋友同居的姐姐一時回老家來這個契機,和國中畢業以來就再也沒有說過話的學妹小秋再次相會。而那所謂國中畢業的那段日子,也就是從小秋口中聽見類似告白的話的時期。
「……你該不會是在說……小秋吧?」
不不,我們總不可能是在問她的死活,在這麼說着的兩位朋友面前,隆哉卻毫不畏懼地笑了。
這是發生在心理學課堂上的事。
把空空如也的三人份餐具和杯子疊起來,輕易地用單手拿起所有的東西。一副充分發了揮男子氣概的模樣,輪廓分明的臉龐輕輕鬆鬆說出這種話的是柳澤光央,沒有女朋友的資歷=年紀。「輪得到你來說嗎?」萬里五味雜陳地回了柳澤一句。
✲ ✲ ✲
「啊啊?」
魔性的學妹小秋——一從嘴裏說出這個名字,隆哉不自覺神經質地皺起了眉頭。似乎突然感覺到眼鏡變重了,指尖移向了戴着眼鏡的鼻樑。
「……還真是痛快地巴了過來啊……意外已經發生了喔……應該說是自己前去送死的。」
美妙的腦內幻想被打斷,煩躁的情緒終於被推上高峯。
「才——不會。好奇怪喔。三次元的女孩子之類的絕對不適合我。應該說不需要。」
「咦?她不就是給人詐騙的感覺嗎?在快遺忘的時候又突然『砰!』地一聲衝了出來。跟意外沒什麼兩樣不是嗎。就像她裝出一副對人有意思的樣子,迷惑了二次元君之後揶揄了他一下,又突然消失之類的。二次元君不這麼覺得嗎?」
不知爲何她站在玻璃的另一端閱讀着厚重的漫畫雜誌。這場面到底代表什麼意思呢,等等這些隆哉在思考的內容,零都會自動將它化爲語言吧?
對啦對啦,萬里拿着包包站了起來說道。
「那麼這樣看來,還真是沒有緣分嗎?」
——然而,只不過是被耍着玩罷了。
「我就說不是愛人了啊!」
萬里和柳澤兩人都怯生生地把身體往桌子角落靠去,只是默默眼球向上地窺探着這邊的樣子。害怕到極點,連可樂餅咖哩都不敢再碰上一碰。
「對啦對啦,小秋!我也一直在想說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因爲……最近都一直和那個愛人在一起嘛……』
『算了啦,隆哉。你也不用那麼煩躁吧?』
「然後,自然就會去模仿藝術……呼,喫飽了!」
「……唔。」
「啊?說到詐騙就?你在說什麼?」
柳澤也一副如魚得水的樣子對萬里大大點了點頭。
而且,那個女孩子只要一開始用橡皮擦,桌子就會一直髮出嘰嘰嘰的刺耳噪音,連坐在前面認真地聽着老師講課、看起來像學長姐的人,都會回頭略微地瞪過來。因爲沒辦法回他們說:「不!不是我啊!」所以隆哉的煩躁又更上一層樓。就算在這煩躁的期間,「唰唰唰……嘰嘰嘰!」的聲音還是持續着。
對方可是在這一帶也有資格成爲話題人物,十分引人注目的美少女呢。而且對方不管是穿着制服或便服,都女人味十足,帶着一股莫名危險的氣息。對方身邊幾乎總是圍繞着一堆人。也很常看到她跟男孩子走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哪個纔是她的男朋友。但是,也有她單獨一人的時候。在書店裏曾看見小秋一個人站着閱讀少女漫畫雜誌。一頭美麗的黑髮垂在背後,白皙的臉頰低垂着。腳上踏着涼鞋,衣着單薄,棉質短褲的屁股口袋裏只塞着手機,小小的肩膀彷彷彿會壞掉般地纖細——
拉着椅子,忽地靠近萬里和柳澤,兩手撐在桌上,又再靠近了一些。在極近距離對着兩人露出滿臉笑容。
這個。好像是這麼回事。
「咦——是這樣嗯?爲什麼你會這麼覺得?」
個性彆扭的國中生時期的隆哉,無法率直的接受小秋的感情,就這麼沒有任何響應,又或者該說在那種跟甩掉對方差不多的情況下分開之後,就再也沒有任何聯絡。就算在路上會看到愈來愈漂亮的她,但感覺就是生活在兩個很遙遠的世界裏。
在準備收拾喫完東西的托盤前,看了手機的那瞬間。
——VJ。
確實發生了和萬里口中所說差不多的事。
柳澤也接着說了下去:
當時總是對着自己露出開朗的笑容,跟自己說提起精神來的是誰?隆哉如果沒有精神的話,我也會覺得很難過……顫聲這麼說着的又是誰?用緞帶綁起白金色頭髮,「今……今天可是破例想跟你玩個遊戲,因……因爲,我希望隆哉可以提起精神,所以想說要不要去個遊樂園那類的地方。」一臉羞怯地晃動着連身洋裝的又是誰?戰戰兢兢側坐在旋轉木馬上舔着冰淇淋的又是誰?偶爾睡過頭,早上起來身上一絲不掛的又是誰?在戰場上比誰都可靠的死神公主是誰?賭上性命喊叫着我愛你的又是誰?
「不會不會不會。不——會的。我確實是個阿宅沒錯,但可不是那種會想和阿宅同志培養感情的類型。只要能夠沉浸在自己腦海中的二次元世界裏,對我來說就是至高無上的幸福了。最重要的是,你忘了嗎?柳兄。不用說女朋友,我身邊可是已經有一位新娘了。叫做VJ,全世界最棒的新娘。」
「可是啊,說到二次元君,感覺是輕輕鬆鬆就能交到女朋友也不奇怪的類型。」
這個……萬里低聲回了一句。
放鬆了臉部表情對他們露出一笑。
雖然可以坐到最後一排的位子很幸運,但隔了兩個空座位的隔壁女孩子卻是個敗筆。她一直低着頭用自動鉛筆「唰唰」地不知在寫些什麼,然後又一直大動作地用橡皮擦擦掉。不止是桌子搖來晃去的,連橡皮擦屑屑也一直飛過來,搞得連想好好抄個筆記都沒辦法。
——雖然隆哉馬上就忘了他們曾經有過這種無聊的對話。但是邂逅就發生在那件事的短短几天之後。
因爲VJ的鼓勵,隆哉才能以二次元君的身分再次站了起來。忘記那在三次元所受的傷害,比之前來得更加強烈,更加勇往直前地深愛着隆哉自己在幻想當中所創造出來,完美的理想女孩——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十分專情地只愛着她。愛到令人發狂。愛到底。
「話說回來,說到詐騙,那個人怎麼樣了?」
擦了擦嘴,放下筷子。一副「我原諒你們」的表情抬起了頭。
麻煩女就這麼「啪」地翻起一張紙,一大堆橡皮擦屑也順勢飛到了隆哉手邊。從桌上掉下來的部分,則是掉落在牛仔褲的腿和膝部。
啥?忍不住往女孩的方向看了過去,跟剛剛一樣的嘰、嘰、嘰、嘰、嘰、嘰……
不管怎樣,真的是忍不下去了,隆哉把夾在筆記本之間的橡皮擦屑用力地往女孩的方向全都撥了回去。
這麼一來,女孩似乎總算是察覺到了,驚訝地抬起了頭。
一雙杏圓大眼看着隆哉,嘴脣動了動。似乎無聲地在說着類似不好意思的話。
就在此時,隆哉看見了女孩子似是刻意想遮掩的紙張,他嚇了一跳——不知爲何反而是看到內容的自己覺得很尷尬,慌忙移開了視線。
那是張插圖。
這女孩從剛剛開始就一直迅速地畫着一個胸部豐滿的長髮人物。
哇……他認爲自己有權利這麼想。
沒錯,隆哉也是個阿宅。像插圖這種東西簡直是畫到不想畫了。把漫畫或動畫志放在旁邊,一邊看一邊模仿畫着超喜歡的美少女角色這種事也做了不少。雖然因爲覺得自己沒什麼才華所以很久沒畫了,不過,總之那全部都是在家裏做的事。瞞過魔鬼姐姐的雙眼,偷偷地在自己房間裏的桌上畫。隆哉一直以爲畫畫就該像這樣。
在大學裏,而且居然還是在上課中畫插畫,不會太過火了嗎?
一直以來身爲笨拙的同類,或許因而更加覺得被踩到痛處。
如果在畫畫的是自己,如果被人家看到的是自己的東西,一旦這麼一想,身體就因爲這真實的痛楚感到無法動彈。就算跟朋友分享腦內幻想是OK的,但是在上課中被陌生人看到自己在畫插畫可是NG的啊。這就是隆哉的「底線」。
裝作沒注意到纔是身爲一個人該做的事……隆哉裝作不知情,然後爲了不要再看向擦皮擦屑女子的方向,故意把身體轉到反方向。他是打算留點面子給她的。
但是,過了一會兒,有張活頁紙「嘶——」地被遞到了手邊。驚訝之餘不自覺地看了過去。
你的手很漂亮呢☆
以雖然很醜但帶着微妙設計感的可愛文字這麼寫着。
「……什、什麼……?」
不小心發出了細微的聲音,慌慌張張地又搗起嘴。這堂課可是嚴禁私下交談,一旦吵鬧就立即會被趕出教室,而且也不能簽到。
女孩子則是一直盯着這邊看。
她一如往常站在玻璃的另一頭聞讀着厚重的少女漫畫雜誌。只有那雙紅色眼眸靜靜往這邊看了過來。
下課後愛可提出的請求,簡單來說,就是希望可以讓她拍手部而已。
有光澤的秀髮帶些成熟感的及肩半長髮。非常淡的妝容。有着小巧下巴的端整五官,配上大大的黑色雙眼閃爍着光芒,可愛的模樣讓人忍不住聯想到兔子。看着對方露出這樣的笑臉,也沒辦法再叫她什麼橡皮擦屑女還是什麼麻煩女了。
「本來有個一直一起玩社團的夥伴,她那裏收集了很多姿勢相關的資料,我也一直有在跟她借來參考,可是最近跟她吵架,最後就拆夥了。這麼一來,雖然臉部總算是還過得去,但身體的部分完全畫不出來,真是糟透了。不過,因爲是朋友主辦的特定領域同人誌活動,又不能跟對方說我沒有新刊出……」
怎麼樣了呢——星期五晚上居然這麼想。
在下課後的學生們人來人往的大廳一角的長椅上,或許在其他人眼裏,兩人的樣子看起來有些怪異。
大家都叫你二次元君對吧?我在學生食堂之類的地方看過你。
……不可能的事居然真的發生了。意想不到、令人意想不到的展開。完全沒想過自己的人生會發生這種事。腦子裏只剩下驚訝。忍不住都要得意忘形了。想說我搞不好還挺帥的之類——
另一方面VJ則正在睡覺。身上穿着淺米色的寬鬆睡衣,銀色的長髮編成長辮,蓋着毛毯安穩地睡着,顫動的脣瓣只有發出『嗯喵……』的聲音。小手握着最喜歡的CHOICE餅乾盒。雖然這是隆哉說了:「我打工的時候,你就喫這個等一下吧。」之後交給她的,但VJ卻逞強地說:『等隆哉回來再一起喫吧。東西要一起喫才最好喫。所以我一定會忍耐地等的。』
「萬歲……咦?佐藤隆哉是誰?」
其實從認識到現在,每天都和愛可有着滿頻繁的郵件往返。兩人主要是在愛可畫同人的遊戲話題上相談甚歡。
「……拍好了拍好了!謝謝——剛好有拍到我想要的角度了!」
柳澤不知何時也站在此處。嘻嘻,和萬里一樣竊笑着。爲什麼這兩個傢伙現在看起來會像兩個惡魔一樣呢?
「截稿日是什麼時候?」
順利交換了手機號碼和郵件地址,愛可動作十分可愛地揮着手先離開了。毫無來由地目送着從大廳往下的入口階梯走下去的那個背影。
「啊,我先走囉!」
因爲原本以爲愛可會發郵件來的。
「咦?騙人,真的嗎?」
她看着隆哉微笑着。
「二·次·元·君。」
從隆哉手裏拿回活頁紙,追加了些什麼文字之後,又遞了過來。
「你有在玩什麼樂器嗎?」
「原來有這麼多內情啊。」
「咦——真的嗎?我一直覺得你的手指看起來很像有在彈鋼琴呢。筆直修長又纖細,不過又滿骨感的,很有男孩氣概,真的有一雙很漂亮的手呢。二次元君的型很不錯,可能是因爲骨架整體都很漂亮的關係。」
「對啊對啊,超多的……唉~……這個,到截稿日爲止還有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實際上已經剩不到五天了,哇,糟糕……」
兩個人一邊要吆喝着「二·次·元·淑·女」、「二·次·元·君」,把隆哉夾在中間開始一來一往地說着。嘿嘿嘿、哩哩哩,偶爾還配合着步伐。
萬里一臉竊笑地就站在他身後。隔着中間的隆哉另一側。
我是腐女。
冷冷地丟下這句話,零又再次回到閱讀裏。
✲ ✲ ✲
焦糖色的雙眸閃着惡作劇般的光芒。夠、夠了哦!VJ!
我也是一年級。我叫愛可。
「我的本名。」
他聽見了出來倒垃圾的同事的聲音,抬起了頭。
就是一直這樣日漸熟悉,隆哉纔會以爲今天也會一如往常發來抱怨的郵件。打工的時候也一直掛念着「該不會對方也在想我好幾個小時都沒回郵件吧」、「打工結束一定要快點回郵件」之類的。
愛可開心地把剛剛收起來的手機又拿了出來,打開手機上蓋。垂了下來的黑髮和綠髮的兩個玩偶手機吊飾晃動着。
這個——確實。如零所說的,心情不好。
「二·次·元·淑·女!」
「嗯,當然。」
而且也知道自己被叫做二次元君。
愛可有參加遊戲的二次元同人社團之類的團體,因爲要配合活動發行同人誌的關係,所以把原稿送到印刷廠的期限被稱之爲「截稿日」。要是超過那個時間點,應付的帳款一口氣大幅漲價。在這幾乎不賺錢的弱小社團裏的愛可是付不出來的。
『還真是剛好啊。正室正在睡覺。來吧,快發郵件給那個三次元女孩。』
這麼突然真是抱歉。下課之後有一點事想拜託你,可以嗎?
附帶一提,說是截稿日,跟大家說的職業截稿日意思似乎有所不同。
手很漂亮,很有型,骨架很漂亮——人家都說到這個地步了,會有人忍得住不說出這種話嗎?這跟二次元或三次元無關。這是身爲一個人理所當然會有的情緒。
沒有人回答隆哉的問題。只不過把那看不見的球一直「砰砰」地丟來丟去,接着把帶了竊笑的臉龐貼過來。
這麼忍着忍着就睡着了,真是個可愛到極點的新娘。打從心底覺得好萌。真是可愛到令人害怕的地步。
「如果在數據上又發生什麼麻煩,我幫得上忙就來找我吧。不管怎麼事都可以幫你,看是要手,腳還是其他地方。」
「再一~點點就好,可以麻煩你把手指直直地指向我這裏嗎?」
『你不是因爲她沒發郵件給你而心情不好嗎?既然如此,自己發給她不就得了。你不會這樣做對吧。』
有時候隆哉會在網絡看到要出續集的消息,而在續集內容和粉絲的期待內容有落差而造成騷動時,也會像這樣「哎唷——!真不敢相信!太過分了——!」安慰着嘆氣的愛可,「因爲從設定開始根本就不一樣啊!」然後陪着開始這麼說的愛可聊天,總之話題好像聊不完一樣。也知道了愛可很愛的配對,就是黑髮的流氓主角和綠髮的腹黑酷哥。還知道了這就是所謂滿是荊棘的道路,和王道配對的反差。「滿是荊棘的結束很強喔!」愛可語重深長地說道。
「啊,不是不是……再往這邊一點……」
走在往車站的路上,又看了一次手機。死命地一直重新整理郵件,但果然還是沒有半封郵件。
這次她直接把手伸向至今都還心神不寧的隆哉旁邊,又寫了一些字。白皙小手靠得好近。中指戴着蝴蝶形狀、像玩具一樣的戒指。剪得短短的指甲塗着透明草莓色的可愛指甲油。身上散發着一股甜甜的糖果香味。是香水吧?
「順利拍好了嗎?」
這次可是真的嚇到了。她居然認識我。
當然在大學裏也會碰面。問她「原稿怎麼樣了?」之類的,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慘了慘了慘了慘了,愛可一邊搖頭這麼說着的樣子也令人發笑。嗯,如果說只有這樣,其實也只有這樣而已。
像這樣被這麼直接的稱讚外型,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呢。就連父母親或祖父母,都不曾這樣大肆稱讚過隆哉。而且居然還是從異性口裏聽見的,簡直是空前絕後,前所未聞。該說是很難爲情、很肉麻、或者並非不開心?
接着纔會這麼沮喪。
她說之前就一直有在注意自己。
「一開始是看着自己在鏡子裏的手畫。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技術太差,不管怎麼看都還是像女生的手。你真的幫了我大忙啊!截稿日就快到了,真的恕不出其他辦法了。」
感覺臉部瞬間整個熱了起來。討厭,居然在三次元裏這麼輕易地就飄飄然,真不像是自稱爲二次元君的自己——
愛可垂頭喪氣地嘆着氣,用手指數着天數。
換上便服,打完下班的卡之後,一邊走向員工用的後門出入口,確認過手機之後,隆哉發現自己有點沮喪。
不久之後又開始吆喝着,三次元!加油三次元!三次元!加油三次元!這兩個傢伙是打算在隆哉理智斷線前都不停下來就是了。
「阿哉,剛下班嗎?辛苦囉——!」
「……?」
『呵呵。隆哉,你在害羞嗎?臉頰紅紅的喔。』
「可是像我的手這種的可以嗎?」
零說得對,不過是自己先發郵件就好了。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大事。而且本來就一直都不是很在意,像是要從誰先開敔對話這種事。之前也有好幾次是自己沒想太多就發出「現在在幹嘛?我在喫飯」之類的郵件給愛可。就像發給萬里和柳澤的一樣。
「是、是有什麼問題嗎?」
現實的三次元和腦海中的二次元的合體技,讓隆哉開心地「噗嘿嘿」笑着。愛可從長椅上站了起來,再次對他行了個小禮。搭配內搭褲的荷葉邊短裙飄然晃動着。
隆哉快步走着,手裏緊緊握着手機,另一隻手耙抓着油膩膩貼在頭皮上的頭髮。打工結束之後都是這副模樣。雖然打工時會戴着奇形怪狀的帽子,但是一直站在廚房裏的話,油膩是無可避免的。除了會流汗之外,頭髮也會亂翹。
「咦?」
「……你……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出現在這裏的?」
「星期六早上十點。在那之前簡直就是水深火熱的地獄。」
「都發沒有郵件……」
眨了眨眼,眼神彷佛在試探着什麼似的說着。你懂這個意思吧?你是同類對吧?隆哉戰戰兢兢地點了點頭之後,她像是放下心頭大石地又寫了幾個字。
VJ抖動着貓耳竊笑着,身穿睡衣就這麼躺在地上以手撐着臉頰。
……零。我說你啊……
『……如果因爲沒有收到郵件而沮喪,自己先發過去不就得了。』
她臉上的笑容又添了幾分笑意,臉頰是具有光澤的蜜桃色。
可是卻沒有郵件。
「有……有型?我很有型?像我這種人……好看?」
『不過,那樣的隆哉也很可愛唷?』
推開因爲客人看不見所以不予理會,那扇既破爛又骯髒的門,往同時被用來當作垃圾堆放處的後門而去。一走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春天即將結束,總覺得夜晚溫熱的風讓人不太舒服。
嚇!回頭往身後看去。
愛可用指尖輕輕地抓着隆哉伸着食指的右手調整角度。接着看了看手機畫面,按了好幾次快門。
「今天突然做出奇怪的請求真不好意思,謝謝!」
還稱讚了自己的外型。
打從心底覺得抱歉,一直不停地道歉。「好了啦好了啦。」隆哉帶着一張可能還留有紅暈的臉對她搖了搖頭。
愛可這番話,又讓他眼睛睜大搖了搖頭。
零用不帶感情的聲音說道。
——其實畫漫畫是我的興趣,可是一直對於沒辦法把男人的手畫得很好感到很困擾,如果方便的話,可不可以讓我拍照片作參考數據呢?
「嗯!其實在滿早之前就覺得二次元君是個有着漂亮雙手的男生喔!所以一直有在注意你。」
「咦?真的嗎?方便嗎?」
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過去了。
「……怎、怎樣啦……」
愛可將隆哉的手一連換了好幾個姿勢,然後用手機的相機瘋狂拍着。似乎是拍到了滿意的照片,她小心翼翼按下按鈕把照片存了起來。
「像這樣?」
阿哉……打工地方的人有時候也會這樣叫他。附帶一提,他們似乎不是因爲自己是阿宅才喊成阿哉,是因爲名字是隆哉才叫阿哉的樣子。
結束了輪班時間較長的打工,時間已經過了十一點了。
「那那那,可以跟我交換電話號碼嗎?」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我纔沒有在玩什麼樂器。」
有着桃色雙頰自稱愛可的她,就這樣盯着隆哉的瞼一會兒之後,接着緩緩地又追加了幾個字。
可是,此刻。
就在知道自己居然這麼沮喪的此刻,雖然手裏握着手機,卻沒有心思去動手指。
『佐藤君。』
頭依然低着,只有視線往上移的零出聲說道:
『你會怕對吧。』
纖細的手指「啪啦」地翻了一頁站着閱讀的漫畫雜誌。
『你注意到了自己很沮喪。這沮喪是因爲期待沒有得到響應……連帶不小心也察覺到了自己的期待。所以開始覺得害怕。』
劉海遮住了零的眼角,只看得見她的嘴脣在動。
『不是嗎?你開始對愛可產生期待了。希望對方只要一有空閒時間,就會注意、想起自己,而且發郵件過來。』
翻着書頁的手從未停下。
『期待遭到背叛的感覺很差對吧?所以你極度害怕對現實的異性產生期待。簡單來說,就是不希望太深入。現在的話還可以毫髮無傷的退回來。要是再熟一點,要是再有比現在更多的期待,又會發生同樣的事了。沒錯……和小秋的那件事,你到現在還放在心裏對吧。』
——啊?
腦海裏零所說的話,實在很令人意外這會是自己腦中所發出的聲音。爲什麼此時此刻會出現小秋的名字呢?
『其實你想和小秋交往、想和小秋接吻。但是卻做不到。無法讓對方認同,也沒辦法讓對方接受自己。因爲事情和期待不同所以感到很沮喪,覺得很丟臉,也覺得很受傷。接着心裏就想着再也不想遇到這種事。不過,另一方面,也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無法面對不如己意的現實生活,爲自己的稚嫩、軟弱感到羞恥的凡夫俗子。你也一直像這樣否定自己。因爲害怕受傷,所以往幻想中逃避……面對如此的自己時,也和你受傷時一樣害怕得不得了。』
隆哉心想這件事,自己早就已經察覺到了。到了這時候還在說什麼風涼話。更輪不到所謂的幻想愛人對自己說教。
而且還是早就解決的事。
自己是凡夫俗子這件事,早就跟痛楚的感覺一併無奈地接受了。接下來,沉浸在二次元世界裏真的是令人心曠神怡。所以現在也還允許自己沉浸在這樣的舒暢愉悅之中。希望自己可以暫時如此。所以也暫時認同了這一切。
『……是啊。若是生活在沒有意外的平安日子裏,要這樣也沒什麼關係。但是,你自己看看。看看這個現實。結果你也很期待可以收到郵件,卻沒有收到郵件又感到沮喪。接下來你又要開始把眼光從現實中移開。之後又對自己感到厭煩。但是無可奈何。現在就暫時先維持現狀吧。總之暫時先認同了這樣的情況……小秋那時的事件又再度重演。現在的話,大概還不至於受到像當時那麼重的傷害吧。』
零的雙眸又往這裏看了過來。
『其實……你是想活在現實中的。更正確的來說,是不得不在現實中生活下去。對人產生期待,但是所有的一切又不能如自已所願,即使如此還是期待着,你已經知道人類是這麼的愚昧。而且也很清楚大家都很平凡地這樣生活着。自己也最適合這樣平凡的生活。自己也必需平凡。你是這樣想的。』
「給我脫掉!」
愛可把涼鞋脫在放鞋子的石頭上,拉開紗門。跟在撥開窗簾直接進去的愛可身後,隆哉也穿着襪子進去了。
『……隆哉……』
「……啊啊……謝謝你來啊,二次元君。真的很抱歉這麼晚了還叫你來。」
直到眼淚順着搗着眼睛的手流下來時,才知道她是真的哭了出來。
電話另一頭走投無路的聲音更讓人驚嚇。慘了啦、慘了啦,絕對來不及了啦,可是身體畫不出來,怎麼辦……愛可幾乎是抽抽噎噎地這麼說着,似乎已經陷入慌亂狀態。
『你老是在「想維持現狀的心情」和「不想維持現狀的心情」兩者之間搖擺不定。沒辦像「一般」人們一樣,好好的做出平衡……真可憐啊。』
「是技術層面的問題。」
「……」
「……呼……」
「接下來躺着!」
『我真的找不到其他人可以幫忙了……!拜託,二次元君,幫幫忙……!』
「……之前我不是說和夥伴拆夥了嗎?」
這比自己想象的更有模有樣,就像真正的漫畫家。
還剩下十個小時……如同呻吟般小聲說着。要直接把稿子送去的話,從家裏到印刷廠也得搭電車,所以剩下認真可以作業的時間只剩下八小時……她用髮夾把劉海全部夾起來。
「哇……哇……等一下……!」
隆哉依她所言,用力地扯着反手抓住的愛可T恤下襬。附帶一提,他上半身早就被剝光,身上只剩下一件牛仔褲。愛可叫半蹲半坐的隆哉拉扯自己的T恤,手裏抓着自己的數字相機,一臉認真的按了好幾次快門。從這個角度往上看,白皙的肚子到胸罩下緣處幾乎是一覽無遺,但兩個人已經沒有時間可以注意到這種小事。
愛可家就住在和隆哉家同一條電車路線上,再過五站的住宅區。
VJ不知何時醒了過來。
「喔~哇,超有水平的不是嗎?真的超強的……」
看着走在現實柏油路上的自己的腳。
雖然令人意外地近是件好事。但即使如此。
這樣就萬事OK了。這個世界似乎意外地單純。
來我家!被這麼走投無路的聲音突着哀求,在內心動搖的狀況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飛奔上了電車。總之先在下車的車站前的便利商店裏,隨意買了泡芙還是飲料之類的東西。無論如何,如她所說的趕了過來。
總覺得視線無法看向被蓋起來的牀鋪。
「是啊,也不能用她的資料了。」
就算沒有把故事看完,就連不是寫手的隆哉都知道這是個頗具水平的作品。甚至也覺得每格分鏡中的留白都帶出一定的氣氛,圖畫的部分比起在書店賣的商業漫畫可說毫不遜色。
怎麼可能會發生不需要你這類的事。就在這滿腔熱情正想抱緊那纖細身軀之時。
「再拉大力一點!再一下再一下,用力把衣服弄皺一點!因爲我要描出全部的縐折。」
她回頭看向隆哉。總覺得她的態度有點奇怪。對比起那異樣平靜的語氣,只有眼神是閃閃發亮,帶着異常的興奮。
「晚、晚安,愛可……」
『我會在這裏……是因爲隆哉這麼希望着。只要隆哉希望,我永遠、一直都會在這裏。一直愛着隆哉……然後……』
用着莫名遙遠的眼神看着牆上的時鐘。
愛可從史萊姆似的椅子上起身撲了過去之後跌倒在地。
「手伸到這邊來!手掌朝下!對,就是那種感覺!停——!太棒了!拍好了!」
「然後,……我要做什麼呢?」
「唔……」
從桌子的抽屜緩緩抽出幾本薄薄的書——也就是同人誌,愛可把這些書交給了隆哉。
愛可就這樣不發語地用三口解決掉了眼前的泡芙,然後又拿了一個閃電泡芙。然後也默默把它喫完之後,喝了保特瓶裝茶。
兩人的視線緩緩對上了。
愛可從門的地方只露出一個頭,「媽媽——!」大聲喊道:「我有朋友來,所以你不要來這裏喔——!」然後從屋裏只回了一句:「已經很晚了不要太吵喔!」
「……」
受到驚嚇的他差點跳了起來。
「嗯,等一下喔。總之先坐在那裏的坐墊上。」
哇啊~超好喫!一臉快哭出來的摸樣,狼吞虎嚥着。雖然買東西來好像是個正確的決定。
看了看放在地板上的原稿,確實都只有畫着臉和眼睛或是手的上半部而已。其他的只有用藍色鉛筆畫着圓圈或線條來標示架構而已。
「脫——掉——!」
把袋子遞給了坐在計算機前椅子的愛可。拿了一個泡芙給她之後,自已也同樣拿了一個。愛可馬上開心地閃亮着眼。
現實世界裏,放在屁股口袋裏的手機響了。
在「哈、哈」的異樣喘息聲之間。
被粗魯地推倒之後,躺在牀上。
「喂、喂?」
「如果你大吵大鬧的話,我媽就會……」
以甜膩的聲調低聲說着,身體緩緩地從毛毯中爬了出來。
這麼說來,截稿時間是明天早上啊。原來現在已經不是可以悠閒地發郵件的時候了。隆哉一直到現在纔想起這回事,耳邊又繼續傳來:
把手裏的手機靠近自動販賣機,買了!瓶冰的保特瓶裝茶。當場打開蓋子喝了起來。潤了潤乾燥的喉嚨,背對着那眩目的光芒。
跨過隆哉腳上,正準備壓上身子的愛可身上穿着T恤,搭配一件着像睡衣的短褲,互相碰觸着的腿部感到一絲溫熱。
年輕男孩去住女孩子家裏,也就是代表會發生情色事件的意思。
「接下來利用腹部肌肉把身體撐起來!手維持現在的樣子!」
「……畫不出來啊。」
「打擾了……喔喔……!」
隆哉可以不去思考這種單純的聯立方程式會得到的解答。總之,總之,總之——流暢說着這魔法般的兩個字,總之,因爲愛可求助所以就先趕來了。沒有感覺,也沒有做出任何思考。只是身爲一個男人,無論如何都不想違背這種輕易做出的「我會幫你的」承諾。
「那個——這個,算是慰勞你的。」
這情況應該要安慰她吧?不過,該說什麼纔好呢?就在只是慌慌張張站了起身的隆哉眼前。
她把紙貼在屏幕上。
「果然還是辦不到……像這種壞事我真的做不到。自己都覺得自己很丟臉!」
停下腳步。
然而,沒想到居然會是獨棟住宅啊。是個普通的兩層樓建築,附有小庭院的房子。可以按門鈴嗎?要怎麼跟她父母打招呼呢?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很驚訝居然在這種時間出現想要上門叼擾,這麼沒有常識的傢伙。爲什麼自己會擅自以爲愛可是獨自居住在公寓之類的地方呢?
「咦?幫忙?要怎麼幫啊?」
「啊……背要抽筋了……唔!」
「用描的。」
「不好意思,這種時間還把你叫來,真的很不好意思。這裏這裏!」
愛可導演嚴格的聲音一直傳來。
……嗚啊,愛可突然發出這樣的聲音,本來還以爲她又要假哭了。
「……講真的啊,其實也不只是數據程度而已。從以前到現在,身體的部分全部都是夥伴畫的。我只有畫臉而已。」
「哇喔,是漫畫……手稿耶!超強的!可以拿起來看嗎?」
「啊,愛可……」
「……唔。」
「啊啊,二次元君!我現在來開門!」
愛可下跪懇求。
「脫掉!」
『如果隆哉不需要我了,不管什麼時候都可以從這裏消失……順着隆哉的意思生活,就是我的一切了。所以你不要那麼煩惱。不要想得太難。不要做出否定自己之類的事……我最愛的隆哉……』
這模樣實在過於沒有防備。由於她全神貫注在數字相機的畫面上,就連剛剛拉扯的T恤下襬還沒有拉下來這回事都渾然未覺。
在這樣連電車都快沒有的深夜時間被請到家裏來,代表就是得住上一晚。
不知道爲何愛可不是從玄關,而是從植物的深處踩着涼鞋飛奔出來。
我想要那個玩具啦!如同這麼哭喊着的孩子般揮動手腳,愛可一步一步地接近而來。不久之後,一股幾乎快爬到隆哉膝上般的氣勢。
啪啦啪啦地翻閱後,這個,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男人與男人的裸體糾纏着,換言之就是BL漫畫世界閃亮亮、嗚呼呼的展開。
「喂……不好意思,這個時間還打電話給你……」
追着火速又回到植物深處的愛可身後,隆哉也戰戰兢兢地往內部走去。通過了窗簾緊閉像是客廳的窗戶旁邊,繞到了房子後面。
「那個……那是指沒有幹勁嗎?」
八張榻榻米左右的房間就像是個女孩子房間,全都是統一的粉紅色系,有幾個彩色的盒子裏雜亂地塞滿了大量的漫畫、小說或遊戲片的盒子。還有墨水的氣味。地板上排着着畫到一半的原稿,桌上放着一臺計算機。有個有很多抽屜的架子。房間裏也陳設了桌子,桌上還擺着燈箱。在那四周骯髒的畫具及面紙丟得亂七八糟。看得出來直到剛剛都還在畫着原稿。
「居然是獨棟住宅。」
「……」
「從這裏進來,這是我的房間。」
『來我家!』
「好、好開心!我超想喫甜的!」
「身體的部分,我本來想說只能一邊看別人的作品學着畫而已。應該說,既然這樣乾脆就拿本來夥伴之間的畫直接描一描算了。然後,因爲打算這麼做,所以哪本書的哪一格要用在哪裏全部都已經決定好了,接下來打了草稿,然後,就開始……爲了要能描得漂亮一點,我還拿剪刀剪書。高中的時候拼命存錢,才總算是畫了三十本、賣了二十八本的,有生以來第一次膠版印刷的書。我自己就這樣把它一刀一刀地剪了下來。」
「本來我還想說只畫臉和手的上半部應該勉強可以矇混過關的……手的部分,則是把之前拍的二次元君的照片,先存到計算機裏,再這樣。」
響起了拼命哀求的聲音。
不是郵件,是愛可打電話來了。急急忙忙按下通話鍵。
「所以只能拜託二次元君你了啊!」
「一想到……難道只能一直這樣下去嗎?自己到底在做什麼……沒辦法只能一直哭一直哭,就算想做壞事,但個性上卻沒辦法允許。一直在想這樣做有什麼意義呢?說起來原稿的部分,夥伴那裏也有留底,總有一天會紙包不住火,到時候要用什麼藉口呢之類的……在這時候對所有的一切都感到厭煩,是不是要放棄畫漫畫之類的……這麼一想,就會覺得現在忍着不睡,努力畫着原稿這東西到底有什麼意義呢?」
沒有任何回答。
應該說,居然是她老家啊!
VJ——幾乎是在目瞪口呆的狀況下,注視着VJ高傲漂亮的美貌。
「不準抽筋!」
呼喔喔……!全身一直不停顫抖着,但是隆哉仍忠實的遵照愛可的指示一直忍耐着。這動作究竟是要用在什麼場面,就算不用問也大概也可以想象得到。至少愛可還沒開口要他把下半身也脫了,代表她還存有一絲理性吧。
「再上來一點!我說腹肌!加油啊!二次元君!」
愛可單手抓着隆哉的手臂想把他的身體拉起來。
「……呀!」
最後她輸在兩人體重之差,反而跌倒在隆哉裸露的胸口。就算這樣,她還是沒有放掉相機,笑着說道:「嗯!拍到了!剛好拍到了!太好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愛可就這麼趴在自己胸口,隆哉幾乎是半發呆看着天花板。
總覺得只需要哈、哈、嘿……三個簡單的步驟,某些東西就會順利地進入某個地方。
大半夜的,與年輕男孩共處在同一個屋檐下,身體還近乎半裸地糾纏在一起,甚至一起躺在地板上……哈、哈、嘿……嘿咻……反倒是沒有演變至這種情況才令人感覺不自然。
但是。
「呼……好了!這樣一來又有了不少進展……!」
「加……」
沒有對眼神異樣興奮地發亮起身的愛可伸出魔爪。
「加油……!我先把對話框裏的部分做完。」
「嗯!」
愛可走向了計算機桌,隆哉則是回到了作業桌。
現在的數字相機很方便,可以用無線傳輸把數據傳輸到計算機去。她把剛剛拍好的令人害羞的照片顯示在屏幕上,接着直接把紙貼上去,愛可用顏色較深的筆火速的描着。接下來再次把它放到透寫臺上,描到原稿用紙之後,再用筆畫上定稿。
然後,隆哉的部分是用剪刀喀嚓喀嚓地剪着用word直行書寫打出來的臺詞紙片。是個很無趣的工作。接下來再配合原稿的對話框中以鉛筆寫上的臺詞,把剪好的紙用漿糊貼上去。再把多餘的文字用橡皮擦擦掉後,就會變成專業漫畫排版的樣子。
如暴風雨過境般拍完照之後便開始工作,接着又拍照,又再工作,在這樣不停的工作迴圈之中,回過神來時已經快凌晨五點了。
「……噗……呼呼呼!這是什麼鬼,這個錯誤是怎麼回事!」
「我也想要創造出這樣的世界呢。不只是腦內的幻想而已,而是把它轉化爲現實並去感覺那份喜悅。」
「原稿在這裏對吧。存在於現實裏。這個不是『現實』的話,是什麼?」
在這異樣的早晨氛圍之中,隆哉突然唐突地笑了出來,那笑聲讓愛可回過頭來。
心想着是不是要改個名字。還有髮型也是。我應該能夠呈現出更加適合這個生命的細節纔對。
『……隆哉。我是不是也應該跟零一起去呢?』
「二次元淑女……我是二次元淑女……!啊哈哈哈哈,哈哈,笑到好難過……!」
愛可似乎也還無法脫離深夜的氣氛。但是她又「啊啊」地陶醉地閉上眼。
「攻君和受君,這個雖然是把我自己投射進去的角色,但還是希望他們兩個人一定一定一~~定!要在一起的呀~~~~!還是希望他們可以得到幸福的嘛~~~~!充滿愛情的甜蜜世界呀~~~~然後啾啾地愛來愛去啊~~~~!這麼一說,哎呀,我好像是個很危險的人呢……不說了……」
不可能會發生的,哈、哈、嘿、嘿咻,這種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啊,因爲我們就是這個樣子嘛——擦掉眼角因爲笑過頭而浮現的淚水。愛可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身。
「你看這裏!呼哈哈,在喊小受名字的地方,居然是『愛可』!『愛可……你自己把它撥開給我看看……』像這樣。」
這麼低聲說道。
他對VJ搖了搖頭。
「好啊好啊。來得及嗎?」
臉變成了深茶色,愛可癱軟地坐到椅子上。
噗通,難道不是「不可以去做」而是「不去做」,只是爲此找藉口嗎?
「……」
接連道了好幾次謝,說了「下次見」後,兩人對對方揮了揮手,隆哉搭上了和要去印刷廠的愛可反方向的電車。
愛可緊緊抱着裝着原稿的包包,臉頰幾乎快整個貼上去了,腳還晃來晃去的。
自己也嚇了一跳。
一邊看着從車窗流逝而去的景色,隆哉焦急地抓緊扶手。思考着世界觀,思考着劇情,思考着故事內容、角色的命運、聲音、及肉體。這些都是由自己創造出來的。真有趣。開心到都快要笑了出來。想要像小鬼似的蹦蹦跳大鬧一場。
隆哉嘴邊說着,你真的是個阿宅啊,臉上帶着微笑望着她那副筋疲力盡的臉龐。不過,他突然想問看看。
眼睛下緣掛着黑眼圈的愛可也從鼻子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隆哉的臉色和愛可半斤八兩,他也無力地把身子靠在椅背上。
「對我來說這就是現實唷。以這幾克的重量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在這個世界裏創造出這些東西這件事,就是現實喔。是有形體的。那了不起就只是同人誌。了不起就只是二次元的創作。但是,它能存在於這個世界上,是因爲我動手去把它創造出來的。它確確實實存在於這裏啊。確實這樣可能是不健康的,但是我就是想要這樣嘛。想要像這樣得到這些東西。到底哪裏的誰有資格說這些實際存在於世界上的東西帶來的喜悅不是現實?」
『我就是你的數據庫。你的感情、經驗、慾望、記憶、願望、期待、過去、未來……你心中一切的具體化。謝謝你想要把我具體地在現實世界當中創造出來。』
VJ從稍遠的地方,略顯不安地看着零的這副模樣。
這樣的喜悅不是現實——
我希望你可以留在這裏。我希望你一直是隻屬於我的內心新娘,不讓其他任何人窺見你的模樣。然後,總有一天,時候到了,我也會將你的生命帶來現實世界。賦予你在最棒的世界裏、最棒的劇情裏、最棒的主角身分。
「怦通」地心臟躍動着。
「……嗯呼呼……」
「沒有啦,雖然我也一樣是那種類型的人。所以人家纔會叫我二次元君……但是這個肉體卻悖離着現實……也就是說一直就這樣沉浸在二次元世界的幻想裏真的好嗎?這樣真的沒問題嗎?之類的……你會不會這樣想?」
這難道不是「逃避」嗎?
『是啊,我也這麼覺得。』
回過神來,窗簾外面已出現了魚肚白,漸漸亮了起來。肩膀和背都有如石頭般僵硬。
按着怦通怦通莫名雀躍的胸口,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抓着扶手,看着窗外。心裏祈禱着希望可以快點到達最近的車站。完全沒有想睡的感覺。緊繃的神經正在蠢蠢欲動,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雖然一定很快就又不滿足了。不滿足就又得馬上着手畫新刊。她又補上了這幾句話。
「是啊……」
✲ ✲ ✲
零放下了站着閱讀的漫畫雜誌,往這裏走來。
「好開心喔!二次元真的讓人覺得超開心的呢!」
——不讓任何人有機會說出這種話。
無法被哈、哈、嘿、嘿咻這種事滿足的人,你覺得怎麼樣呢?講白一點就是這樣。
「咦?什麼?怎麼了嗎?」
我現在到底在說什麼啊。
「……哈……哎唷……真是笑死人哩……好了,來畫原稿吧。」
「真……真的嗎?」
她望進了隆哉的眼裏,露出了共度一夜的共犯者的笑容。
愛可看了看手錶之後站了起來。心臟還是怦通怦通地躍動着。終於到達我們應到之處。怦通怦通地跳躍在其應在之處。這樣平靜的興奮感,不久後就像毒藥一樣循環到了全身,感覺彷彿會令人麻痹般地舒暢。
「……不~過,真的是很滿足啊~~~~真的……哈啊……」
隆哉一句話世說不出來,看着愛可誇張的笑臉。
愛可打開箱子的蓋子,給他看了厚厚的一疊紙。這是剛剛兩個人一起畫的原稿。
「這下你總算有臉見主辦人了……」
文件檔名的標題就先叫做「鐵血女孩(暫定)」。
「超強的,好真實喔!你真的是二次元淑女啊!把自己當受嗎你!」
早上八點過後,兩人面對面地坐在車站前的羅多倫的小小位子,只有十五分鐘的早餐時間。兩人把已完成的重要原槁放在膝上,分別把香甜的拿鐵和三明治塞進嘴裏。
主角是個少女。
『……感覺似乎不錯呢。』
「因爲是平假名所以沒有取代成功啊……呵呵,其實……其實啊……呵呵呵呵……本來沒有打算說出來的……不過就跟二次元君說吧。在寫名字的時候,一開始我都會先把小受的名字全部寫成『愛可』。把那令人陶醉又鹹溼的情色劇情寫完以後,到了最後再把所有的名字一次全部取代掉。其實我自己的配對都是攻君×我……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被二次元所滿足的自己,是不是錯了呢之類的……你有這樣想過嗎?」
到底是哪裏的誰有資格可以說這種喜悅的感情不是現實?
「……還真是難熬啊……這種事再多做幾次應該會早死吧……」
冷酷、不帶感情的纖瘦少女。喜歡戰鬥,總是單槍匹馬對上強大的敵人——飛向天空,閃耀着火光,她總是搏命而戰。
「……二次元君。你看這個。」
一回到家,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就先打開了計算機。情感全部爆發出來地敲打着鍵盤,想要寫出腦中描繪着的世界。
世界上還是星期六的清爽早晨。窗外晴空萬里,從疲憊不已的眼神看來城市簡直亮到刺痛雙眼。彷彿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世界,感覺好遙遠。彷彿只有自己背上還被深夜的氣息緊緊拉扯着的感覺。
雖然跟一般人不太一樣,但這樣好嗎?
「當然這也是其中之一,但是還是打從心底覺得開心啊。因爲總算是成形了嘛。是個絕對有着超閃光、灑很多糖、甜到不行的故事……啊啊,好開心……超開心的~~~~!」
就像是在展現「熬夜的人就會變成這樣子!」的樣本似的。
按了按筋疲力盡而有些迷濛的雙眼,隆哉發着呆把背靠上了曖和的椅背上,思考着。
「不過,太好了……託二次元君的福,原稿完成了……」
兩人都不再說話,回到了只剩三小時的戰場。
「錯了是指?」
「這麼說也對呢。」他點頭稱是。點了點頭之後,接下來流暢地從自己口中所說出來的話:
「這纔不是什麼幻想。它明明就存在着。這就是現實,沒錯吧?」
「嗯。」
「我們真的是同類呢!」
拿下眼鏡。
「就做啊。應該說,沒辦法不做吧。因爲像我們這種生物,不這麼做就無法感到滿足啊。這幾乎就是詛咒了吧。沒辦法說出不想或討厭這種話。只有維持不滿足的現況,又或是掙扎着然後想辦法滿足自己,這兩個選項而已。因爲與生倶來就是這樣,我們也無可奈何啊。」
一般人的話一定也會追求這樣的事,然後在這上面得到滿足。不過,無法因爲那種事而感到滿足,而只能從完成原稿這等小事才感到幸福的你,又或者是我,這樣真的好嗎?
「謝謝你喔,真的幫了大忙……」
聽着這番突如其來的實話,隆哉再也忍俊不住地「呀哈哈哈哈!」抱着肚子倒在地上。好痛,痛死了,超痛的。愛可也滿臉通紅地從椅子上摔了下來爆笑着。兩人一起哈哈大笑,痛苦地在地上打滾,笑到差點無法呼吸,喉嚨一直髮出「嘻、嘻」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