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3萬 字
說到八月三十一日,恐怕對全日本有上學的小孩子來說,都是「審判之日」吧。
比方說,阿鰹。(注:日本著名動畫「蠑螺太太」中的角色之一,設定爲小學五年級學生)
那個有一對外表特別蒼老的雙親,和怪異三分卷卷頭的姊姊一家人、以及堅持穿迷你裙的妹妹,跟這羣人一起生活的少年。
在日常生活中事事順利,人緣好、嘴巴甜,滿腦鬼點子又具有實行力,有時甚至稱得上有點狡猾小聰明的他。可是,即使他頭腦再怎麼好,到了這一天也躲不過審判。時限毫不留情步步逼近,那張還留有稚氣的少年圓臉也不由得因焦急與恐懼而扭曲,錯亂之餘不只父母,連姊夫都被他一起拖下水。
還有大雄。和他生活在一個屋檐下的那隻機器貓,擁有連時間、距離和其他諸多限制都可輕鬆克服的未來科技。還有櫻桃小丸子。那被她用愛的枷鎖束縛的祖父,爲了心愛的孫女一定什麼都肯做吧——即使如此,就連擁有如此有利配備的他們,也都和阿鯉一樣,躲不過這一天的審判。
沒錯,一說到八月三十一日,那就是暑假的最後一天。日本全國只要是稱得上小孩的小孩都會怕得發抖,在睏意與疲勞的炮轟之下,一邊承受着怠惰之罪,一邊將「計」「畫」「性」三個字如血色刺青般刺進魂魄之中,哭喊着「暑假作業寫不完啦~~~~!」這一天,就是這麼個被詛咒的日子。
然而,對大學生來說,這天仍可悠閒度日,即使九月造訪世界,他們的暑假也還沒結束。
而且,大學生也沒有暑假作業。
不僅沒有每天都偷懶沒寫而積了一堆空白頁的圖畫日記;也沒有忘了澆水的乾枯向日葵;更沒有毫無進度的數學練習簿和漢字練習簿。漫長的暑假在進入九月之後還可以持續好多天……好多好多天。
爲了不讓暑假虛度,也爲了留下難忘的夏日回憶,和朋友們一起開車去海邊玩,是上星期的事。可是那天運氣不好,天候不佳,連曬都沒怎麼曬黑。不只是萬里,朋友們大家都一樣。
倒是所有人都留下了難忘的回憶——正確來說,應該是難忘的「心靈創傷」。而且程度還相當嚴重。
九月的東京。暑假還在進行中的某個正午過後。
坐在萬里對面的二次元君發出「啥!庫斯庫斯(注:Couscous,「北非小米」又名「古斯米」,用小麥粉或杜蘭小麥粉研磨製成)……!」
他並不是在笑(注:日文中,庫斯庫斯音同擬聲詞「嘻嘻」)。庫斯庫斯,就是那個淺黃色超小顆粒狀的義大利麪。顏色雖然不一樣,但形狀幾乎就是地膚子了。對了,順便解釋一下,地膚子就是綠色超小顆粒狀的成熟帚草果實。
二次元君看着那堆被毫無預警盛放在「每日套餐」餐盤一角的超小顆粒們,對這堆陌生的小玩意兒們露出膽怯的模樣。坐在他隔壁的是長着一張帥氣到浪費的臉蛋的柳澤,正拿着手機用攝影鏡頭對朋友的庫斯庫斯拍照。他有一個習性,就是用試毒般的膽識把第一次看見的食物都用手機拍起來,這習性簡直就跟女生沒兩樣嘛。
萬里也和這兩位朋友一樣,在這把時尚汁用時尚鍋煮乾到充滿時尚感的時尚空間裏,沉入了時尚與時尚之間。不對,是浮上來,格格不入。
雖是第二次來到這家咖啡店了,但今天也和上次一樣,完全無法融入這個時尚區域裏。時尚地板時尚沙發時尚音樂時尚燈具。時尚的牆壁。時尚的樹。時尚的氧氣。從剛纔開始,隔壁桌那位蓄着時尚鬍鬚的時尚男性一直時尚地用時尚手指滑着他的時尚iPad也讓人好不習慣。只有他們三人坐的這個角落像是個被偷工減料的浮雕般,與周遭格格不入。萬里恍惚望着被庫斯庫斯嚇到的友人鼻樑附近重疊的雙眼皮線。上次來的時候對面坐的不是二次元君,而是香子。她的鼻樑細緻多了,直挺挺的。眼皮上還閃着淡淡珍珠光,睫毛又長……萬里捲起手中的羊皮紙(時尚!)制菜單,毫無意義地佯裝成望遠鏡,透過穿透的紙筒交互望着兩位友人的臉。
「你們先喫沒關係。」
一邊對餐點已經放在面前的兩人這麼說。稍微遲到的萬里點的餐還沒送上。
「別這樣啦,有夠丟臉的……誰被這樣看着還喫得下。」
要是就這樣把一切責任都推給香子,無視於每個人心中分別懷抱的罪惡感,這種解決事情的方式,只會讓自己和朋友們從此擺脫不掉這份沉重。到時候,除了對這場意外的責任之外,還得加上未曾對這件事負起責任的罪惡感。
「萬里,你好無精打采……」
型男冷靜制止兩人。
別說了,小岡。萬里輕輕推了一下千波的肩膀。
千波也擺出相同姿勢大聲嚷嚷。
二次元君這麼問她。
對着同聲齊發「恭喜!」的三個臭男生,千波也簡短說了聲「謝啦!」邊低頭答禮.單手,舉起咖啡杯敬了敬。不過,臉上的表情倒是沒那麼可喜可賀。
香子發出抽搐般的哀號。抓着千波的身體在她腳邊跪倒。「沒事的,我是被自己的門牙咬到的啦。」千波鎮定的聲音不斷反覆,香子卻陷入完全的歇斯底里。踩着不知道踉蹌了幾次的腳步走回車內,從自己的包包裏抓出毛巾拚命按壓千波的嘴,嘴裏哽咽哭喊着:「對不起!怎麼辦!對不起!怎麼辦!」最後更無數次朝着夜空大喊:「救護車——救護車——」
從護欄邊回來的柳澤察覺千波的異樣,輕輕拉下她的手。所有人大概是同時看見她小手上沾染的一片鮮紅吧。在車燈的白光照耀下,看得見千波脣邊也有血跡,門牙縫隙之間也染着紅色的唾液。
「不愧是岡千波!連盤子和湯匙都搞得這麼黏!」
放下攪動羅宋湯的湯匙,喝了一口飄着莫名煙燻香氣的苦澀冰紅茶潤潤脣。從聯絡不上香子之後,不管喫什麼都覺得一顆心懸在半空,既不覺得好喫也不覺得開心,應該說根本就沒食慾了。
瞥了一眼身邊的千波,默默不語的她形狀美好的上脣邊,有個不仔細看還看不出來的小傷口。幾乎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個斑狀小黑點。察覺萬里的視線,千波「嗯?」了一聲歪着頭問:
衆人再次陷入沉默。
「我也覺得自己有責任。」
「我想說用麪包把指頭擦乾淨還可以喫啊~!」
羅宋湯濃稠的褐色表面,有白色奶油如前衛設計般飛濺灑落。因爲不管是沙拉青菜也好湯匙握把也好盤子上所有留白處也好,白色奶油以一股相同的氣勢噴濺得到處都是。是個讓所有打算開始喫而抓起湯匙的人都會把手指弄得又黏又膩的陷阱。對了,旁邊還裝飾着某種稻科植物的枯草,這點也很時尚。麪包的顏色綠得像是青汁,這也很時尚。裝着羅宋湯的繩文陶器開口直徑只有五公分左右,這點也很討喜。不過,聽到萬里咕噥的聲音,千波不禁皺起八字眉。
咻……千波的情緒瞬間冷卻。啊,原來已經決定啦……萬里也跟着冷卻。順便提一下,二次元君的情緒則是從開始翻動庫斯庫斯之後就一直是Low的。「這種細碎顆粒集合體,有時候會讓人覺得滿惡的耶……」說到大家的午餐,恐怕只有柳澤選擇的牛筋咖哩纔是最正確的答案。
上次來接因爲偷了自行車而被警察逮到的香子時,香子的父親一樣非常憤怒,也和這次一樣施展鐵拳制裁。可是,當時香子卻是嘻皮笑臉的在父母的庇護下獲得無罪釋放,免於接受社會的制裁。
「加賀家的爸爸從一開始的電話就以低姿態道歉,造成我家爸媽因此還以爲是發生了多嚴重的事,嚇了一大跳。最後雙方家長談話時,他們也不讓我在場,所以我也不知道他們具體談了些什麼。」
一邊說着,一邊用湯匙推倒小山高的庫斯庫斯。
把裝有萬里點的羅宋湯套餐的托盤放在桌上,岡千波一個轉身就擠進旁邊的沙發裏坐下。
才從二次元君車上下來,香子就被父親反手打了一個巴掌。看到這一幕,四個人都嚇得說不出話。
這一週來,萬里沒有一刻不爲這件事後悔。五條命,所有的責任都讓最重要的女友香子一個人揹負,自己卻睡得那麼熟。結果,事情變成這樣,自己卻沒受到半點責備。只能自己責備自己。
看着黏膩的指頭,萬里不由得咕噥出聲。
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連這麼說着的二次元君自己都擠不出半點笑容。這種事不管怎麼打哈哈都笑不出來。
「對了,我也寄Mail給加賀同學了。」
顫抖着手抓起手機,萬里撥了110。正想向警方說明事故現場時,對方卻回答「已經派人過去了」。似乎是偶然路過目擊事故的司機已經報了警。
「那是附近停車場拔來的神祕雜草,最好別喫喔~!」
「……加賀同學被罵得好慘喔。」
「該想想接下來怎麼做纔好……該怎麼做才能改變香子消失蹤影,不跟任何人聯絡的狀況。我請大家出來,是爲了一起思考這個的啊。」
好不容易纔讓她相信自己真的沒事,但之後母親又開始堅持「總之你先回來!」今天也好明天也好,總之你先回來。說到最後,連「要是不回來的話,我就過去接你」都說出口了,萬里也只好投降。只是,雖然知道會讓父母擔心,但實在是不想在和香子聯絡不上的狀況下離開東京啊。
「啊,嗯……決定好了……」
「看了……小岡的爸媽來是爲了搬家簽約的事嗎?還是,不只爲了這個……」
明明說了,自己卻還睡得那麼幹脆。
「讓大家久等了!來,這是羅宋湯。」
那個晚上,爲了確認車子損傷的程度而先下車時,所有人雖然都被突然發生的緊急事態嚇到了,但至少保持了起碼的冷靜。爲了避免二次事故發生,二次元君回到駕駛座,將車緩緩開到路盾,柳澤則檢查了道路護欄的狀況。萬里扶起臉色發白的香子,不斷安慰她:「沒事了,放輕鬆冷靜點。」發現車燈下沉默的千波狀況不對勁的,是再次下車的二次元君。「小岡,你怎麼啦?」即使這麼問,千波也不回答,只是露出爲難的表情用手壓着嘴。
柳澤的聲音,讓三人意外的分別抬起消沉的視線。
萬里的父親立刻打電話給萬里確認狀況,萬里說明了自己沒有受傷,就連保險桿都只有輕微擦傷而已,什麼事都沒有。於是萬里的父親也打了一次電話給香子的父親,表示聽說什麼事都沒有,所以就不用這麼客氣了。話本該到此結束,沒想到不知怎地,幾個小時後……
從結果來看,那場事故並不算嚴重。載着五人的車在彎道失去控制,危急之際萬里踩下煞車,車子擦過萬一衝破就會摔下懸崖的護欄,轉了一百八十度後朝相反方向停住。幸好當時道路很空,對面車道沒有來車,最後車身也只有保險桿受到輕微損傷。車子依然可以開,警察來調查過現場後就由二次元君載着一行人回東京了。
只不過,光是一直回顧過去讓心情灰暗停滯,對事情一點幫助也沒有。
不只二次元君沮喪,千波也深深低着頭。
香子在那天晚上闖下的禍——海邊小旅行的歸途,開着朋友的車載大家回家的香子打了瞌睡,引起交通事故——都由她父母一一說明、道歉,並表示所有責任都在香子身上,加賀家會盡可能負起所有賠償責任。
「唉,真的完全……不是我曾小小夢想過的那種房間啦。因爲時間緊湊,非趕緊做出決定不可,這是妥協又妥協又妥協之後的結果。要趁爸爸媽媽有空一起來時趕快簽好約,這個月中就要搬家了。」
那總是個性開朗,雖然身爲人母也年近五十但經常保持年輕,溝通上也從沒問題的媽媽美惠子驚慌失措地……不,應該說近乎狂亂地又打了一通電話給萬里。事故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你的頭不要緊嗎?有沒有哪裏痛?要不要去醫院?接二連三的問題多得嚇人,連要從頭跟她說明都費了好一番工夫。
「這個我們店裏有賣!一個兩萬七千圓!」
插在屁股口袋裏的手機還是一樣一點動靜也沒有,處變不驚地鎮坐在褲袋裏。萬里纔剛傳出一封「大家一起來小岡工作的咖啡店了喔,這裏時尚得跟鬼一樣」的Mail給香子,但是對於毫無回信這件事,萬里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其他人似乎也一樣擔心香子,大家都顯得很不安。因此,今天大家纔會在萬里的召集下姑且聚集在這間時尚咖啡店。
也就是那一天,大家一起去海邊那天回家的路上,因爲香子打瞌睡而引起了交通事故。從那天起,不管是萬里還是誰都無法和香子本人取得聯繫。
「其實我也不知道實際情形是怎樣。像是保險啊,車子的修理啊,事故證明啊,代用車怎麼辦啊,撞傷護欄的事怎麼解決啊,他們談了各種事……但我只是在旁邊聽,像個客人一樣。只知道每次被道歉,我都有種絕望加深的感覺。心想,咦?事情有麼嚴重喔……這樣。」
聽着千波的話,始終低着頭的二次元君更用力點頭同意。
「辛苦了,小岡。你不喫午餐嗎?」
萬里話才說到這裏,千波就聽懂了。
「真要說的話,其實是我不好。香子會打瞌睡,都是因爲坐在副駕駛座的我睡着了,沒辦法好好陪她說話的關係。要是我能注意着一直陪她說話,就不會害她睡着了。明明那時我都說了要陪香子的……」
「你們兩個別再瞎炒氣氛了。是說千波,你要搬去哪決定了沒?」
這一週來,代替毫無音訊的香子和聚集在這裏的四人,以及和四人的監護人或家長聯絡的,是加賀家的雙親。
在手邊放着牛筋咖哩的柳澤斥責之下,萬里這才放棄瞭望遠鏡……附帶一提,就連柳澤這位型男來到這時尚區域都顯得格格不入。看來時尚不時尚,和長相帥不帥沒什麼關係。
「……我心思一直放在別的事情上,老實說,就連跟大家一起出去玩時都心不在焉。在那種狀況下丟給平常不開車的香子,然後自己睡着,這種事怎麼想都太欠考慮了。本來我應該要能察覺不妥,想想看是不是有別的替代方案纔對,可是,那時的我卻完全沒想到要這麼做,整個人不知道神遊到哪裏去了,滿腦子只有自己的事……
無精打采。確實如此。雖然是無精打采沒錯,但是可不能因爲自己這樣而害女性朋友露出這種表情。萬里趕緊握緊雙手,擺在下巴,重新來過:
「……怎麼說呢,不是常聽人說嗎?哎呀~上次出了點小事故呢~撞車了啊!不是也會有人像這樣說得輕輕鬆鬆嗎?怎麼?原來那些臺詞的背後也都包括了這些狀況嗎?我不禁這樣想。」
「……好強喔,連羅宋湯都這麼時尚……」
喝一口咖啡,再次把身體埋進沙發裏。視線望着管線外露的挑高天花板,自言自語般繼續說着:
沒回信?萬里這麼問,千波點點頭。
「……應該說是我不好啦。要不是我那麼遜搞得自己流血,也不會造成那麼大的騷動。這點小傷,明明就沒怎樣……其實,我當時沒系安全帶。要是有好好繫上的話,根本就不會笨得咬到自己了吧。」
對負責開車的香子來說,大家等於將生命交給她,她卻開車肇事,這確實是她的過失,不能包庇她當作沒這件事。可是,在這裏的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感到自己也有責任,對事情如此收場感到難以接受。如香子的父母所說,讓香子揹負所有責任,自己擺出受害者的樣子……這種事實在辦不到。萬里就辦不到。相信大家也辦不到。正因如此,纔會像這樣聚集在此,想要做些什麼。
說着,千波一如往常,用那娃娃音發出無邪的「耶嘿!」一笑。綻放笑容的柔嫩臉龐,依然有着連小嬰兒都嫉妒的牛奶膚色。淡粉紅色的嘴脣和閃耀着宇宙色的眼眸。這如此天真爛漫、天衣無縫、空前絕後的漂亮外表所發出的一聲「耶嘿!」瞬間充滿了整個時尚空間。今天的千波也是純淨無雙。
「咦~那還真是時尚……啥!」
「沒有耶。我也嘗試打了好幾次電話,可是她好像沒開機……明明跟我約好搬家時要來的。還曾說過『我對你住的地方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啦!絕,對不會去幫忙搬的!不過,庶民搬家對我來說確實滿稀奇的,要我去參觀一下也是可·以·的·唷?』……還有『至少我會帶個喬遷麪條去的啦,哼!』她明明這麼說過的……」
「另外看看這個陶器!這也好贊!哪裏挖出來的這麼厲害!」
被坐在隔壁的千波的小小嘆息聲傳染似的,萬里也不禁頹然垂下肩膀。
盯着湯匙撈起的庫斯庫斯,說話聲音低斂了些。
「……事實上,我是嚇到了。要是運氣不好,現在我們可能已經死了。說真的滿恐怖的。話說回來……我們還活着沒錯吧?怎麼辦?要是其實是那種明明已經死了自己卻沒發現的模式怎麼辦?成佛四兄弟,不對,是五兄弟姊妹,以後只能彼此依靠了耶。豈不是成了寫實的釋尊五人組啊(注:音近傑克森五人組)?」
隔天早上,加賀家的雙親先是造訪車主佐藤家,接着是原本就住附近、青梅竹馬柳澤的老家,連柳澤住的三坪小公寓也去了。當然也去了萬里家,以及千波家。每一次都帶着點心禪盒,每一次都深深低頭謝罪,並留下聯絡方式。至於位於靜岡的多田家和位於福岡的岡家則是接到電話聯絡,詢問想登門謝罪是否會造成困擾;
是啊——像是說給自己聽的,萬里斬釘截鐵。
萬里如凍僵般動彈不得。腦袋像麻痹了一樣,只能呆若木雞站在原地。不久,「全都是我不好」二次元君開始低聲啜泣的聲音,和香子的哭聲重疊。歇斯底里像會傳染似的,連二次元君也跌坐在路旁。柳澤呆站着,帶着僵硬的表情回頭看萬里。沒人知道該如何是好。這種時候,該向誰求助?神嗎?佛嗎?警察嗎……對了,警察!總之,得先報警。
因爲想要藉此負起該負的責任。萬里在心裏接了這一句。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那天事故發生之後,二次元君也不斷反覆着這兩句話。
另一方面,千波的雙親則在掛掉電話後,二話不說馬上搭飛機回東京。
千波指着脣邊的傷口這麼說。「真是誇張!」說着還用力聳了聳肩,萬里卻無法笑着回應。柳澤皺起眉頭,二次元君也掩飾不了僵硬的表情,只好低下頭。
一一次元君也放下湯匙,手肘支在膝蓋上,把臉埋在手掌中,悶悶的低喃從掌心傳出:
雖然大家倉促決定了暫且一聚,但千波的空閒時間卻都排滿了打工。既然如此,只好到她打工的地方找她了,這就是今天聚集在這裏的原因。在僅僅一小時的休息時間裏,千波也算是這家咖啡店的「客人」。
脫下直到剛纔都還穿在身上的圍裙,恢復簡單T恤配牛仔褲的裝扮,一頭烏黑長髮從略高的位置紮成麻花辮,放在她自己面前的則只有一杯咖啡。
……就在幾個月後,發生了這次的事故。
萬里腦中回想起被父親一巴掌打得倒在深夜裏的道路上,哭得不停顫抖的香子。脫落的涼鞋軟木鞋底也浮現眼前。還有從包包中滾出來的深粉紅色化妝包。從掀起的裙角露出的雪白小腿。一陣近乎恐懼的情感揪住萬里的心臟。
回到東京時,加賀家的雙親開着各自的車,已經來到大家預定解散的車站等着了。
出乎意料的價格讓萬里不由得回過神來,打回原形雙眼發直地盯着羅宋湯陶器。此時,眼前的柳澤揮着自己的湯匙吸引萬里注意。像個要求肅靜的指揮家一樣,豎起湯匙。
萬里縮緊小腹,從羅宋湯枯草上揚起視線。挺直蜷曲的背脊,伸出手,輕輕戳了戳朋友們散發沉鬱氣息的手和盾。抬起頭,輪番望向大家。千波。二次元。柳澤。
今後——明天、後天、往後的日子、未來。萬里想和香子一直在一起。正因爲想一直在一起,萬里認爲這樣下去自己一定會承受不住這份罪惡感的重量。
凝重的沉默籠罩着時尚咖啡店一角。早就沒人有力氣瞎炒氣氛了,四人一片安靜,耳邊只有時尚的音樂聲。
無論是Mail還是電話她都不回,到最後連手機都打不通了。究竟原因是什麼沒人知道。是不想聯絡,還是處於想聯絡也無法聯絡的狀況,就連這點也無法確認,一切都只能想像。總之,萬里不安得快瘋了。畢竟纔剛發生過那種事,也想過暫時讓她單獨靜一靜,可是都過一個星期了還沒聯絡,實在是太久了。太教人擔心了。
萬里在餐盤上茂盛的綠色沙拉菜裏找到被埋在裏面的湯匙,才一抓起來又「唔……」地掉在桌上。手指沾得黏膩膩的。
打從完全聯絡不上香子,也已經有一星期了。
搖着頭翻白眼,提高音量。平常自己有這麼High嗎……
「是~不~是~?是說啊,那個奶油醬是我灑的喔~!」
「……哇!好強喔!連羅宋湯都這麼時~尚~耶!」
「你剛纔看了我嗎?」
「不但被罵,她自己一定也很過意不去吧……是說,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說起來都是我不好,明明都是我的錯。加賀同學應該也很累的,而且根奉不習慣開車,爲什麼我都沒考慮到呢。」
不久,千波低聲吐出一句:
就是這麼一個最糟的夜晚。對每個人來說,都像受到恐怖的一擊。
「我看廚房好像很忙,我的午餐就等一下再喫吧。」
在那之後,香子就斷了音訊,手機完全不通。想起香子父親生氣的模樣,萬里不知如何是好,無意義地撥弄額前的頭髮。
「是啊。也是來看這個的。還特地請假從福岡來,讓奶奶得去照護中心過夜。」
「還有這個枯草!也好有品味喔!」
一到東京,連家都還沒回,直接就帶着千波到另一間和加賀家沒育關係的醫院接受全身檢查。確認過口角的傷是自己咬的輕微傷口之後,這才前往加賀家與香子的雙親會面。由於兩個女孩本來就是朋友,千波的傷勢也不嚴重,最後才做出不需要把事情擴大的結論。
「夠了,真的夠了。我們聚集在這裏憂鬱下去也不是辦法。如果憂鬱有用的話,每個人也都憂鬱夠了。大家好不容易聚集在這裏,可不是爲了比賽誰不好。」
被父親打得跌坐在地的香子,連跌倒時鬆脫的涼鞋都沒能去撿,邊哭邊顫抖。父親一邊對車內的四人說着「非常抱歉」,一邊低下頭自己也顫抖着,他顫抖的程度連坐在車內的萬里都看得出來。接着,香子被父親押進車內,母親則慎重扶着千波上車,開往市區內有夜間急診的醫院。一開始她主張要帶所有人都去醫院,但三個外表明顯沒有受傷,也沒有哪裏會痛的男生堅持婉拒。千波本來也表示自己會去醫院檢查而想婉拒,但對方說什麼也不接受。
再說,萬一香子就這樣爲了扛起責任而從自己面前消失怎麼辦,這點萬里是無論如何都絕對無法接受的。
「……我絕對不要和香子兢這樣分開。」
「我也不要,大家一定都不願意的!」
千波似乎被萬里的話嚇到,探出身子用堅定的語氣強調。
「我想也是。所以總之我一定要先知道香子現在到底怎麼樣了。至少要知道她爲什麼不跟大家聯絡。」
二次元君也點頭表示贊同萬里的話。
「話雖如此,可是她Mail也不回,電話也不接。我因爲之前問過加賀同學電腦上的電子郵件信箱,所以心跳加速地寄了一封加上讀取回條的信給她,可是……」
「你跟人家心跳加速什麼啊!」
千波再次發難。
「不是啦,因爲有些人不喜歡收到附加讀取回條的信啊。不過,我也沒接到任何回信或回條。想想也是啦,又不知道對方用的電郵軟體是哪一種,我也只是死馬當活馬醫寄看看而已。萬里,你知道加賀同學家的電話號碼嗎?」
「我知道,也試着打去過了……」
聽到萬里這麼說,柳澤「啊」了一聲:
「是不是一個講話超沒禮貌的女幫傭接的?一接起來就說『你誰啊』之類的?」
「不是,打去時是語音答錄。因爲我還是超語無倫次的留了類似『我是多田,還會再來電』的留言,後來香子的爸爸打了電話給我,一下問我有沒有內傷?一下問我有沒有去醫院檢查?咦?還沒去?爲什麼?就這樣落得被反問了一堆話的下場。」
oh……三人同時發出遺憾的聲音。
這麼看來,現代社會中用得上的通訊手段全都用上了。剩下的只有寫信、點燃烽火、飛鴿傳書或直接用意念傳送了……不如簡單點,用最原始的手段算了。比方說用信紙包住石頭往窗戶扔上去!之類的……當然不可能。不然用超大音量呼喚她的名字吧……這也不可能。
「我看啊,乾脆……」
所有人面面相。剛纔萬里想過的手段,大家一定也都想到了吧。
——既然如此,乾脆很普通的登門拜訪加賀家吧。萬里再次抬頭望向柳澤。
「柳兄,你應該知道香子家在哪吧?」
話雖如此,叫住人家之後,現在到底該如何是好……該上車嗎?會不會太厚臉皮了。還是說聲「那我等一下就到!」目送他離開呢?會不會很怪啊……
幾天前收到科西學長的Mail,邀請萬里參加他主辦的衆會。說是要在居酒屋包廂裏舉辦可看見市區內煙火的觀賞大會(靠祭研成員的關係,奇蹟似的訂到包廂)兼暑假的檢討會……表面名義是這樣,其實就是喝酒聚會啦。今年因爲種種原因無法舉行宿營,加上四年級的學長姊也會出席,科西學長希望大家儘可能都去參加。
『你們兩個一年級的明天決定怎麼樣了?這邊還是一樣完全聯絡不上機器子,快點決定要不要出席再聯絡我吧。不然超帥氣的幹事可是會很爲難的喔!沒錯就是我。』
「來,用麪包抹奶油來喫吧!」千波說着露出毫不猶豫的眼神,豎起大拇指。
傭懶的午後,萬里交互比對着柳澤畫的地圖和手機上的地圖,朝安靜的住宅區走去。身上穿着T恤、牛仔褲和海灘涼鞋的他,今天也是穩定的庶民造型。東張西望的鬼祟模樣正說明了自己是個異種生物。這副打扮和模樣一定顯得和這城鎮完全格格不入吧。
大人先開了口。「進來」?是叫我上車的意思吧。可是,該坐哪好呢?副駕駛座?還是後方乘客席?是說,「進來吧」到底是什麼意思啊。彷佛在嘲笑又開始失去判斷力的萬里,身後爬滿植物的圍牆突然向左右兩還分開了。被「喀鏘!」的聲音嚇到,萬里像漫畫人物一樣發出尖叫跳開,動作誇張。
不只是手足無措,極度的緊張讓萬里甚至打起哆嗦。看到他這副德性,香子的父親似乎也很困擾。沒有什麼比「女友的父親」和「女兒的男友」在一起時更尷尬的事了。萬里心想,我們兩人現在恐怕完全迷失了彼此關係的方向性吧。上次見面時,和香子父親之間還有着明確的「道歉」&「惶恐」的關係性。再上一次見面時則是「把女兒揍倒在地」&「站在旁邊看」的關係性。巧合的是,上上一次見面時也是「把女兒揍倒在地」&「站在旁邊看」的關係性呢。
人類有時真的會採取一些莫名其妙的行爲,就像這時的萬里,不知爲何拚命用力搖頭。
仔細想想,每次約會時,香子都堅持要到萬里住的公寓附近來,到現在萬里連一次都不曾在香子住的地方附近的車站下車過。香子總是強烈主張即使多一秒也好,爲了把握和萬里在一起的時間,所似集合和解散都在萬里的房間就好。同時她堅持不用送她回家,也不用出來接她。「因爲我們是羅密歐和茱麗葉啊」……香子宛如沉醉在悲劇的情節中,如此低喃的聲音悲愴不已。
「不、不好意思……我剛纔說謊了……!其實我現在,正要到府上拜訪……我、我有些事……想跟加賀同學說……」
「這樣確實有點不大好呢。還不如萬里一個人去如何?如果能見到加賀同學,萬里一個人去也比較好說話。」
「是不是脖子或哪裏痛起來了?對了,你去醫院檢查了嗎?」
柳澤和二次元看了彼此一眼。型男說:這麼說也是有道理。二次元卻略帶不滿,發出抗議:
「啊,對喔。那除了千波之外的人一起去吧。你覺得如何?萬里。」
就算三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屬性,一旦湊在一起時,那「男子三人組!」的感覺還是蓋過一切。難道只有自己有這種感覺嗎。似乎察覺了萬里這份難以言喻的心情,千波探出身子窺伺着萬里的表情說:
(我想也是……)
「我知道我知道……也對,與其在這裏煩惱,不如就這樣登門拜訪吧。」
不料,萬里又發出「唔……」的聲音,湯匙再次從手中掉落。盯着沾着黏膩奶油的手指,心想竟然又中招了。
香子一定也會這麼想纔對。更何況,總不能回信給學長說:因爲聯絡不上她,就不管她好了~
「……也對。」
——對了。看着倒映在車門玻璃上自己那不起眼的臉,萬里小聲嘆了口氣。這陣子兵荒馬亂的,完全把這件事給忘了。
***
(……我到底……在幹嘛……)
「如何,萬里?你一個人去行嗎?我畫地圖給你。」
坐在駕駛座上手持遙控器的香子父親,看到萬里滑稽的模樣也沒有笑,只是平靜告訴他「我家就在這」。
將朋友們留在時尚咖啡店,萬里一個人搭上電車朝香子家前進。出了車站之後的路,柳澤已經畫在餐巾紙(沒有經過漂白的茶色餐巾紙!時尚!)上,配合Google Map一起看,就算是沒走過的路應該也不會迷路吧。
等一下喔。萬里雙手抱胸,陷入思考。
然而,往前開了幾公尺之後,那輛車突然停了下來,搖下車窗。
「……啊!」
臉上堆滿莫名其妙的笑容含混帶過,對香子父親點頭致意,做了個「您先請吧」的手勢。
不管怎樣先把午餐喫完吧。千波說着喝了咖啡,三個男生也再次抓起湯匙喫起各自的午餐。
原來,自己似乎已在不知不覺中來到加賀家了。
『很抱歉這麼晚纔回覆!今天內一定會再次跟學長聯絡!』
就連用這件事聯絡時,香子都沒有反應。不知不覺,聚會就在明天了。
在充滿年輕人喧譁聲的擁擠澀谷換車,改乘地下鐵後已經過了好幾站。
即使如此,結果無論是平日還是假日,香子還是幾乎每天都和萬里黏在一起,所以當然沒能瞞過父母。和萬里到現在都還在交往的事,她的父母應該也知道……無法想像在發生過這種事後,他們會如何看待突然找上門來的自己。是說,不知道他們現在在不在家就是了。沒記錯的話,香子的父親是心臟外科醫師,母親則是腦神經外科醫師。不久前說着「如果有什麼事就聯絡這裏」而遞給萬里的醫院名片上,各自都印着某某「長」的頭銜。想到事件過後兩人一起到處道歉、處理後續的模樣,明明應該是工作忙得不得了的人啊。
兩個男人茫然凝望彼此,沉默了好一陣子。
閒靜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住宅區中,放眼望去淨是要塞般的宅邸和外牆貼着磁磚的奢華低樓層公寓。路上沒有行人,也沒有嘈雜的店鋪,到處都看不到垃圾。
「多田同學?咦?難不成你是要去我家嗎……啊!」
由於擔心香子這從一般人眼中看來太容易給人添麻煩的個性,加賀家的雙親似乎是反對她和萬里——應該說和所有異性的親密交往。
「剛、剛纔我太慌張了……對不起。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會說這麼莫名其妙的謊……」
***
「……嗯,我想也是……」
萬里的心情是恨不得說出「那就走吧!」可是,一想到千波不能一起去,決心就突然動搖了。真……真的要這樣去嗎……?
香子和柳澤就是在這種城鎮長大的啊——正當萬里將那兩人的形象與眼前的街景重疊時,背後出現了一輛亮晶晶的銀色外國車,就這樣緩緩超前駛去。
他的表情驚訝的程度,瞬間達到「驚愕」的地步。連肩膀都探出車窗外。
再次失望,本日第二次。依然不是香子。
「嗯,拜託了。我先單獨去看看香子的情形吧,也會好好告訴她大家都很擔心她,要她別就這樣消失了。」
比起和千波一起去的有男有女組合,身爲異性的三個臭男生殺到人家家裏——這種事總覺得有點奇怪啊。更何況現在的狀況又比原本還複雜,這樣的三人組侵入屬於香子的私人空間……這樣的組合真的好嗎?
信件標題是「關於明天的事」
不知怎地,萬里突然想起自己今天走出家門時的事。還以爲從走道另一端緩緩走來的是揹着吉他盒的黑色死神,結果是妝掉得差不多的NANA學姊,一邊用她那沙啞的死亡嗓音大罵「別一大早遇到人就擺出這張死氣沉沉的臉!我可是整晚熬夜沒睡耶!」一邊舉起手中的法國麪包(是早餐嗎?)劈頭就是一陣亂打……這件事也沒什麼特別的,真的只是不知怎地就想起來了而已。
「可是我要打工沒辦法去耶。」
「還是有點不大好……吧?」
同意!二次元君也舉手贊成。然而千波卻有點慌亂:
香子的父親雖露出不大相信的表情,但也說着「這、這樣啊」退回車內。車子再次開了出去。萬里站在原地目送了三秒才終於回過神來。真的是,自己到底在幹嘛啊?回過神來之後,才又急急忙忙追着車跑起來。雖然再怎麼死命跑也追不上車,但大概是香子的爸爸也發現女兒的男友了,車子終於停了下來。萬里一邊喘着氣,一邊對着搖下的車窗說:
「當前重要的是先確認狀況吧?我們又還不知道香子的狀況怎麼樣,總之先讓萬里單獨過去看看情形如何,你說的那些,等確定香子情緒安定下來再說吧。」
「我也想去啊。總之,我想見到加賀同學,當面告訴她這件事我也有責任,跟她道歉。」
萬里沒有找位子坐下,站在車門邊沉浸於這些思考中,此時插在屁股口袋中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一邊想着「不會吧」,一邊還是急忙抓出手機確認。
而在失去以上這些關係性的現在,這兩個生命體還真是純粹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在關係性裏迷路的兩個人,連尷尬都已不足以形容。頂多只能說是「車裏的人」&「車外的人」……不過,到底該如何運用這種關係性呢。
人行道旁整理得井然有序的行道樹涼蔭綿延不見盡頭,爲行人遮住了赤炎炎的日頭。就連水泥地的鋪設、行道護欄和斑馬線的油漆都莫名有質感,萬里覺得這些東西都不是隨處可見的高級品,這難道是自己的錯覺嗎。
「我沒事我沒事!我只是剛好經過這裏而已!先告辭了!」
雖說自己確實是香子的男友,柳澤又是青梅竹馬,二次元君算起來也已經是香子很熟的朋友了。
看見車上探出頭的人,萬里不禁驚呼失聲。香子的父親也正以驚訝的表情看着自己。
對寄Mail來的人感到失望或許有點太失禮了。對方是平常一向很照顧自己的科西學長。
柳澤這麼說,萬里立刻點頭。
打完回信送出時,地下鐵也正好抵達離香子家最近的一站。下了電車,正在確認出口是否從附近的樓梯上去時,一位外表高雅又年輕的母親帶着長相一看就知道帶有外國血統的小女孩超越萬里,爬上了樓梯。接着,是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婦人,戴着女明星般的寬邊帽,穿着有腰身的連身洋裝。而從對面緩緩走下階梯的,則是一個年齡與萬里相仿的年輕人,身上穿着剪裁合身的薄外套,手中小心翼翼抱着小提琴的琴盒。
「那,不然……要不要進來?進來吧?」
好想看煙火!好想喝酒作樂!現在的萬里完全沒這份心情,可既然是社團活動,當然不能因爲自己沒那個心情就當作沒看兄。自己是一年級的小咖,又受了學長姊們這麼多照顧,最大的原因是,祭研的社團活動對萬里而雷早已是大學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