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2萬 字
夏天來到東京,當然也會來到埼玉。
隸屬法學院日本祭事文化研究會——簡稱「祭研」的十幾個男生們,現在正集合在埼玉縣某市的某商店街外。
在寺院所擁有、一看就像是很賺錢的廣大停車場角落,搭着成排的帳篷。衆人團團圍着其中一頂帳篷底下僅有的一臺電風扇,已經幾乎沒有對話了。
時而,只要有誰一無精打采地低喃「風在低語……」,鐵定馬上會有另外一個人用同樣無力的口氣說「好熱、太熱了……」。接下來,好幾個人就跟着「嗯呼呼呼……」地笑了起來。不知道這個笑點的梗在哪的萬里,連參加這場謎樣一搭一唱的力氣都沒有。
「阿波舞不是晚上跳的東西嗎……?爲什麼要在這大熱天的……」
蹲在地上,用比起臉頰還算冰涼的手臂夾着汗溼臉頰嘮叨着。一閉上眼睛,眼球就熱得像是要燒起來一樣,連眼瞼內側都覺得燙。
萬里正後方,坐在摺椅上的科西學長說:
「38度。」
沒別的了。
「……是指板門店嗎?」
以爲學長想聊軍事停戰線話題,萬里回頭看他。
「現在。攝氏38℃啦。溫度。真難想象。」
把手上拿的智慧型手機畫面轉向萬里。畫面上顯示目前所在地的氣溫,確實是攝氏38℃。喔喔……萬里除了低聲呻吟之外也不能怎樣了。難怪自己的皮膚感覺起來比外頭的溫度還清涼些呢。
儘管特地請人幫忙把浴衣的後襬向上紮起來,但胸口還是不斷有汗水流淌。都還沒開始跳呢,萬里全身就都已經被汗水溼透了。其他人衣服背後也都因汗溼而變了個顏色。
盛夏的埼玉除了熱還是熱,簡直可以稱爲地獄都不爲過。這裏離曾創下全日本最高溫紀錄的地區不遠,而且今天又是個大晴天。地獄要是有地址的話,恐怕叫做「灼熱一丁目」吧。雖然時而有風吹拂,但那風根本和吹風機吹出來的熱風沒兩樣。熊熊燃燒的太陽到了下午更是火力全開,似乎是想把整個地表上的生物都連根烤焦的樣子。
只要稍微踏出這帳篷底下的陰影一步,就會沐浴在強烈的直射日光之下。這麼一來皮膚一定就會像放在瓦斯爐上烤一樣吧。萬里在換衣服前已經先用香子帶來的防曬乳擦在臉上和手臂上了,但是流了這麼多汗,大概全都被沖掉了。
重新擦一次好了。從腳邊的揹包中取出塑膠容器,用力上下搖晃。防曬乳的罐子發出開朗的墨西哥人最愛的沙鈴搖晃時的聲音。
「那是啥?」
科西學長一臉不可思議地望着萬里手中的東西。
「防曬乳啊。學長要不要也擦一下?」
「謝啦!沒錯,我現在很有男子氣概!」
萬里在衆人之中尋找的戀人的身影。可是其他學姐們穿戴整齊後紛紛擠進帳篷底下,就是不見香子的身影。咦?萬里扭着頭四處張望。正當他想問站在附近的學姐有沒有看到香子時。
大家身上穿得一模一樣,都是借來的浴衣和新買的雪白膠底足袋。鮮豔的萌黃色衣襬上有着水藍色的流水紋。背上以對角線大大寫着「關東私學阿波舞研究聯合會」的文字。把這套浴衣的下襬撩高系起來穿,上面用白色棉布纏成肚圍,手上拿着領到的藍色扇子,整齊劃一。只要再在頭上綁上手巾就完成準備了。
向後仰的臉上面色如土。頭髮散亂地搭在臉頰上。這副德性與其說是大家已經很熟悉的C-3PO,不如說像極了在經歷狂亂放火與鐘鳴連鎖攻擊之後終於遭到逮捕的果菜店阿七。(注:八百屋のお七。江戶時代實際存在過的人物,爲一青果店主之女,爲了與心愛的人見面而縱火燒屋,最終被捕,處以火刑。傳奇的一生在後世經常成爲文學創作或歌舞伎題材〉
「你這樣好嗎?今天這日頭啊,是很不得了的喔。幾乎接近暴力了。」
「對啊,不可以從人類身上流出來的糖漿,聽說從頭上流出來了喔。」
「縱火什麼的!是會被處以死罪的啊!你懂不懂!」
「什麼?你、你們原來是女人喔?」
「……可……可以分我一點嗎……?」
「說真的,琳達學姐比我還帥啊。不知道我是不是肩膀太斜?纔沒穿多久,衣服就都鬆垮跨了。」
附帶說明,祭研的女生們都還在寺院的廂房裏準備,沒半個人出來。分配給社團做準備用的房間只有一個,而且沒有隔間,只好先讓男生們迅速換裝完畢出來等,把房間讓給比較花時間的女生。
「我纔沒縱火……我只是、有點、緊……緊張……」
科西學長拍着手,用大家都能聽見的聲音大喊:
儘管姑且穿上了規定的服裝,但兩邊腋下都要學姐撐着扶持,有着黃金機器子稱號,萬里心愛的女友——加賀香子,虛軟無力的雙腳套着木屐在地上拖行。
「怎麼了怎麼了……喂、你怎麼了呀?」
「祭研的各位,請差不多可以準備上場囉。」探頭到帳篷底下這麼說的,是來自別的大學、也是這次聯隊中心人物的某個三年級生。「瞭解!」一聽見科西學長這麼回答,他便笑着退了出去。手上已經提着寫上聯隊名號的燈籠,從腰際垂下的印籠搖晃着,印籠有着風流倜儻的紫色長長流蘇,在萬里眼中看來真是十分帥氣。(注:印籠原爲日本古代收納印章及印泥的容器,江戶時代改爲存放隨身藥物之用。多半附有絲繩及套索,懸於腰間。後逐漸演變成爲小型飾物)
「還有十五分鐘左右。」
萬里倒吸一口氣,這豈不是失傳已久的古式步行法嗎。
「好厲害!看起來都像女人了!」
社團的學姐與學弟——或許自己現在終於習慣用這樣的關係和她相處了,萬里心想,給琳達一個毫不虛假的笑。
「還是不行!我再去一次廁所!」
唯一一個手上沒拿斗笠的女生衝了進來。
突然尖叫了起來。喔喔……包括萬里和學長姐在內,所有人都被嚇得向後仰。香子甩開支撐着自己的女生們的手說道:
「問題?香子怎麼了嗎?」
白晰的胸口和光腳大方地秀在陽光下,帶有柔美女人味的身體曲線在綁上腰帶後看得更是清楚。翹起的腳趾之間夾着舞者足袋。琳達這身裝扮比誰都華麗,也比誰都嬌媚,儘管穿的是一身男裝,在萬里眼中卻是比在場所有人都閃閃發光。
只脫下半邊肩膀,腰上的黑絹腰帶系成太鼓形,除了豔紅的硃色和服襯衣外還戴了護手,化了濃妝,各個婀娜多姿。和平常隨性的大學生裝扮或穿着練習時的運動衣褲感覺完全不同,每個人的美豔度都突然提高了。這麼覺得的人可不只萬里,因爲所有男生都拍起手來了。
開始的時間愈來愈近。舞者們紛紛熙熙攘攘地動了起來。
「啊啊啊!」
「……蜜汁……?」
這些混合起來構成了夏日祭典的非日常氛圍,或許正是如此,才使得瀰漫在兩人之間的「尷尬」都因微妙的氣氛而煙消雲散了吧。彷彿那些曖昧不清的什麼,統統都被道具大摺扇橫掃開了。
「啊,不、可是,都是因爲你這模樣太奇怪了嘛!這種感覺,就好像江戶時代縱……縱火的那個……」
是!答應的聲音比剛纔更低沉。大家馬上起身,開始仔細地拉筋,伸展阿奇里斯腱。
拜此之賜,等待時間都只能待在這灼熱地獄般的大太陽下,幾乎要熱得潰不成軍。
「真的!我們社團原來有女人耶!」
「……抱歉,你這句話實在是連我也聽不懂……」
「沒事纔怪!就是爲了讓你們換衣服,才把冷氣房讓出來的啊!」
眼前這咧開紅脣笑着的美人,是那個開朗有趣又可靠的「琳達學姐」。
回頭搭腔的琳達豎起大拇指。
「嗯?對啊!」
像是受到感染般,接着又響起了鐘聲。然後是三味線和笛子、洞簫等等,演奏出旋律。大太鼓咚咚重響,如雷聲在腹部引起共鳴。鼓聲一響起,就漂亮地顛覆了樂音的基調。祭研練習時只使用太鼓和鍾。因爲沒有人會彈奏其他樂器。
「不是啦,只是跟多田萬里借個防曬擦擦而已。」
「咦……這樣?這樣塗嗎?我這樣做對嗎?」
然而今天似乎已經沒問題了。能笑着面對琳達。
「所有人快趁現在攝取足夠的水分鹽分,也別忘了拉筋熱身!」
「好強……」不知是誰這麼低喃。接着其他人也驚呼「好快……」正式上場前的魄力,果然和平常練習時大不相同。
「是難……難波步(注:即同手同腳的走法,據傳爲日本古代一日可行數十公里的飛腳步法)……!」
萬里所屬的祭研這次是和附近私立大學的社團組成聯合團隊,才得以參加這個商店街所舉辦的阿波舞祭典。
兩人之間的物理距離大約兩公尺。這是身爲社團學姐弟理所當然的距離——中間還夾着一個科西學長,所以或許是個有點遠的距離也說不定。
毫無血色的嘴脣顫抖着,香子淚眼婆娑的望向萬里。
「白癡。哪有那麼誇張。一到夏天誰不會曬傷,小孩子也會啊。」
「請用請用!」
各隊伍經過精心打扮的舞者們在這大晴天下吵吵鬧鬧地聚集於此地等候。有的體育社團聯隊圍成圓圈加油打氣,也有配合音樂做舞步最終確認的聯隊。此外,也有在帳篷底下喝飲料保持體力的帥氣歐吉桑集團;和穿着祭典服到處亂跑的兒童,一點小事就發出響亮的哭聲。
臉頰變得有點油亮油亮的科西學長說:
「別這麼說嘛!來來來!」
是!祭研的男生們齊聲答應。
「怎麼,多田萬里,你怯場啦?」
此時,整個停車場內響起振奮人心的太鼓聲。其他聯隊的人似乎開始準備樂器了。
「你們穿情侶裝喔!」
萬里也一邊轉動膝蓋,一邊望向寺院建築。從有着古色古香拉門的玄關處,手上拿着斗笠、着萌黃浴衣和木屐的女生們正大搖大擺朝這邊走過來。
「哇喔,真驚人哪。難道我們也要變成『貓』那樣了嗎?」
「哇喔!不錯唷!贊!男子氣概!」
「啊,真的只要一點點就好,一點點就好……」
「萬、萬里……」
「聽說香子她弟在夏威夷時忘了戴帽子,結果從頭頂流下蜜汁唷。」
「真的無所謂嗎?皮膚的細胞會從根部開始死掉喔?根據她的說法就是『說什麼曬傷、曬傷的,大家都看得太簡單了。認真說起來那就是灼傷啊!會造成DNA的損傷耶!是對皮膚的大屠殺耶!』」
穿着男裝和服,英姿煥發的她,身上的服裝和科西學長一樣,是裝飾着黑金交錯市松格紋的男舞者服。
「啊!太多了太多了……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不要緊不要緊,別擔心。討人喜歡就贏了啦。話說回來多田萬里,其實啊,府上女友現在正發生一點問題……」
「今天的我可是男裝麗人唷。」
「囉唆啦,男子漢曬傷一下又有什麼關係。」
「爲什麼要隱瞞到今天!我本來還以爲各位都是大叔呢!」
不過,這大概也是個適切的距離。
娘娘腔~就算被如此指着訕笑,萬里也不在意。用手沾取芬芳的白色液體,以指尖點在顴骨附近,再小心翼翼地整臉推開。鼻樑、額頭、下顎、頸背、胸口。依照香子告訴他的,不搓傷皮膚一點一點地細心塗抹。
「差不多囉!天氣很熱,大家要小心別中途抽筋喔!」
「不不不~學長,再來一點嘛!聽說最好連脖子上都塗比較好喔!可以的話,最好連頭頂也塗!你看,就像這樣……」
對鬧哄哄的男生們毫不理睬,扇扇手中的斗笠表示「吵死了」,硃紅襯衣軍團馬上搶走電風扇前的位置,霸佔了陣地。一邊大聲嚷嚷着「熱死了」、「妝都要花了啦」之類的。
就這樣又拖着腳步走回來時路。雖然暫且能靠自己的力量行走,但動作卻微妙詭異——右手和右腳、左手和左腳同時伸出來,使得她的身體極盡笨拙之能事地扭曲、搖晃着。
在這連思考力都要被連根拔起的酷暑之中,周遭喧鬧不休的祭典樂器蓋過了呼吸時的聲音。請人幫忙穿的和服,和平常不一樣的化妝。緊迫逼人的祭典時刻即將開始。
「欸?怎麼,科西你們在化妝啊?」
太過蒼白的臉龐也抽搐起來,香子扭動身軀。
兩個臭男生用不習慣的手勢,手指沾取防曬乳,以臉部爲中心塗抹着。這種動作不管誰來做都會帶點女人味,萬里和科西學長也不自覺夾緊手肘,「呼呼」地微笑着害臊起來。
而整個祭研的男生裏只有科西學長一個人的浴衣是從一邊肩膀橫越到衣襬處,裝飾着一道黑金交錯的市松格子圖樣。在色彩繽紛的團體中更顯得醒目。
「香、香子……」
萬里也被震懾了,屏氣凝神地聽着,在超高速節奏的旋律與樂器聲中僵立着。空氣的震動沿着脖子傳遞到背部。祭典特有的節奏在灼熱的盛夏陽光照射下悠揚。
一邊將手中剩餘的防曬乳抹在膝蓋上,一邊低頭檢視自己的服裝。怎麼看都無法像學長那樣穿得直挺有型,胸前的衣襟都已經鬆開了。儘管心情很像在玩Cosplay,還滿開心的,但就不能再像樣一點嗎……不死心地將繫好的腰帶再拉緊一點,看起來還是沒差。
他的身材本就屬於肌肉結實的運動型,抬頭挺胸站着時,虎背熊腰的他在盛夏陽光的照射下更是引人注目。五官雖然長得有點像猴子,但不管怎麼說還是挺帥的。雖然和柳兄類型不同,但萬里認爲他也稱得上是型男一名。
「哎呀,讓大家久等了呢。是說,這裏也太熱了吧!還真虧你們能在這裏待這麼久,沒事嗎?裏面可是有涼涼的冷氣可以吹的啊!」
啊哈哈,是喔!不好意思喔!琳達笑着這麼說,科西學長邊罵着:「你給我開什麼玩笑!」邊彈了一下她的額頭。看着這對感情很好的學長姐,萬里不禁伸手指的他們大喊:
「小香!小香!不要緊的,小香!你從來這裏到現在已經去過廁所三十次了不是嗎!」
上次因練習而見面時都還覺得有點尷尬,雖然琳達若無其事地像平常一樣面對自己,萬里自己卻連好好與她目光相對都做不到。
萬里完全慌了手腳,從帳篷底下飛奔到故障品身邊,窺看她臉上的表情。
她已經連自己走路都沒辦法了。
「哈哈,一定是機器子說的吧?你完全被她影響了啦。」
「蝦米?防曬?纔不要咧。我們社團的一年級生裏,競然有人塗這種東西喔?」
笑着滑進帳篷底下的是琳達。她那身打扮是……
完全錯亂。
「有、有一點……我們已經開始了嗎?」
每個阿波舞聯隊出發的時間早已決定,所有聯隊的出發地點都是這個停車場。
琳達稍微收起臉上的笑容,皺起眉頭,視線越過萬里投向後方。萬里轉過頭,看見的是個有點哀傷的廢柴。
「當然要塗啊。聽說紫外線是很可怕的!」
「科西學長……」
「每個聯隊的方針都不一樣,也是會有那種的嘛。總之,讓我們加入的聯隊是以素顏取勝的啦。」
三年級的一個學長髮現正一邊笑看彼此一邊擦防曬乳的萬里和科西。科西學長笑着搖頭說:
「喔,那些傢伙終於來了。」
所謂的「貓」,指的是在稍遠處帳篷下,另一個聯合團隊的成員。那些人不只是女生,連男生都用淡粉色的舞臺顏料把臉塗得像歌舞伎演員一樣,鼻樑畫得筆挺,眼皮上還拉出漆黑與硃紅的眼線。胸口和後頸都撲上亮粉,閃閃發光。來這邊集合的時候剛好經過他們身邊,不知道是誰不經意地脫口而出「是要演音樂劇『貓』嗎……」。雖然不知道那樣是正常還是取巧,但這回還是第一次參加的祭研團員們也無從判斷起。
「琳……琳達學姐……」
琳達追在香子後面,溫柔地抱住她的身體支撐住。然後在香子耳邊悄聲說:
「你的膀胱是空的!空空如也!懂嗎?冷靜!仔細想想!你的那股尿意是……」
「這股尿意是……」
「幽靈尿意!」
「幽靈、尿意……!是嗎……!」
看來是成功說服她了。
好不容易把香子重新拉回帳篷底下,琳達回頭對萬里做了一個「就是這麼回事啦!」的表情。
「她陷入極度緊張狀態,就連換個衣服也費了好大一番功夫。」
「哎呀呀……」
讓她在摺椅上坐下,香子用機器人般的僵硬動作茫然環顧四周。看那脖子的轉動方式,嘰嘰、嘎嘎……糟了,得上油了……科西學長困擾地低喃着:「來人啊,誰去拿個KURE 5-56防鏽潤滑油來啊……」
只要開始跳,或者說只要戴上斗笠,香子應該就沒問題了。不只是萬里,祭研的人根據經驗都知道大概是這樣。
練習時,香子只要戴上斗笠,似乎就因此不再在意旁人的視線,可以好好跳舞。可是,在戴上斗笠之前的階段,竟然緊張到這種地步……就連萬里也開始不安起來。
此時,帳篷旁邊傳來「咚!咚!」太鼓連擊的巨響。「唷!」「哈!」的吆喝聲也開始此起彼落。開始了。祭典開始了。情緒已高漲至頂點。配合着這個,香子的身體也突然傾斜。
「……呃,總之,先擦這個吧。你忘了對吧?口紅。」
「……」
在她身邊坐下,琳達溫柔地從自己的手提袋中拿出口紅交給香子。其他學姐幫忙打開鏡子,拿到香子面前讓她能好好擦口紅。
那總是完美的美女香子,現在臉卻僵硬到判若兩人。即使如此,香子還是取下琳達借她的口紅蓋子,口中喃喃着似乎是在說:謝謝,不好意思,給大家添麻煩了。恐怕身旁的誰都沒聽清楚實際上她到底說的是什麼吧。
就這樣,把臉靠近學姐手中的鏡子,將鮮紅的口紅按在脣上。
「……唔……唔……唔……」
「嘿!嘿!」
唯有琳達,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眼前的命題是「身爲幽靈的我,該如何提升等級成爲怨靈」。
喔唔……萬里戰慄不已。其他人也一樣。大家都不知道該說什麼,錯失爆笑的時機,帳篷下的空氣瞬間凝結。
萬里也好,加賀香子也好,琳達也好,那些夥伴們也好,大家都在笑着。在盛夏沒有一絲雲朵的晴空下,沐浴在幾近暴力的太陽光下任由身體興奮發熱,露出忘卻一切塵世煩憂的表情,整個舞蹈團就這樣熱鬧滾滾地持續向前行進。
「很好————————!準備上囉,我們祭研的首場祭典——————!」
集團心理真是令人畏懼。
可是在前幾天那件事發生之後,我發現自己不可能再保持那種溫吞的心情了。守護靈服務期間結束,一切都是多田萬里害的纔會變成這樣。
「……嗚哇!」
我認爲我們共享了多田萬里這個人類的「存在」。就算眼睛看不見,聲音傳達不出去,在這條持續的生命中,多田萬里好歹也該尊重一下活在前面階段裏的我。
回過神來,這已經是我成爲幽靈後的第二個夏天了……打從我成爲這樣之後,季節的輪替已經進入第二輪的一半了。
……我想詛咒。
「嗯呵呵,嘿!嗯呵……嘿!嘿、嘿、嘿~!」
輕輕搖晃她,但香子依然一個人呈現「完」的狀態掛在那邊。
一條紅線宛如鼻血,不偏不倚的劃過她的人中,香子……默默閉上眼睛。全身靠上椅背,女王彷彿就要這樣永久長眠。再見了,加賀香子,我們不會忘記你有多有趣——祭研全體帶着淚水恭送你英勇的身姿。
只有一個人,只有萬里靠在香子的膝蓋上說:
然而,萬里卻害得一切都被當作不存在。
無論怎麼說,這是來自你的靈魂的願望,肉體一定會被拖累的吧。
不如像個影子般緊貼着你,不管遇到什麼事都惡作劇整你一番好了。要我眼睜睜看你繼續享受開心夏天,實在受不了了!緊貼在汗溼的浴衣背後,在他耳邊輕聲獻上火熱的詛咒。
男生纏上頭巾,女生戴上斗笠。每個人都正式打點完畢。
因爲遭逢事故導致自己和肉體分離,成爲彷徨無依的靈魂,不被任何人發現,獨自空虛地飄蕩在人世間。
在灼熱的太陽下,柏油路上升起的嫋嫋熱氣之中,蹲低馬步,額上纏着頭巾,咧嘴輕佻地笑着,像學長姐教的那樣彎曲膝蓋將身體交給節奏。
「酒精中毒嗎……?」
你這傢伙最好喫炒麪喫成肥豬,被加賀香子甩掉啦!
『這裏就是絕頂了喔……你的夏天在這個高潮過後將會結束。接下來就是一路下滑,發生的全都是超無聊的事……每天既無聊,又無所事事。做什麼都不順利,老是出狀況,楣運連發。你會寂寞悲傷得不知如何是好,超級空虛又絕對孤單……你將活在這樣的一個夏天裏。聽好了,多田萬里……』
和好幾個男生穿着一樣的服裝,時而用力揮動手臂,撐開寬大袖子的幅度,像顆陀螺似的團團舞動;時而一口氣向上跳躍,如蝴蝶般輕盈飛舞。每當她的指尖劃過半空時,衣服上金色的部分便在陽光下閃閃生輝。用不輸給男人的豪爽與速度跳動,全身像裝了彈簧似的,同時卻又擁有柔美修長的手足,美得教所有人都不得不對她行注目禮。
到底琳達是在哪學會跳舞的?沒記錯的話,她原本就是個運動神經發達的傢伙,但就我所知,她並未接受過專業的舞蹈訓練。
萬里用全身引誘的「阿因~」終於攻陷了女王。站起來,用和大家一樣的節奏搖擺身體,陷入「嘿嘿」錯亂狀態。和萬里正面相對,「給You嘿!」「給Me嘿!」「交錯嘿!」「情侶嘿!」事到如今已經沒什麼好害怕了。只要把身體交給祭典節奏,躍動全身,大家形成一個生命體大鬧一場就對了。
受傷疲憊的我自暴自棄的如此詛咒,這十九歲臭男生的肉體卻順利地消耗着卡路里。不只如此,不知是否我的「多喫點,肥死你」詛咒成了他的開胃香料,前幾天甚至還發生了「咦?今天的炒麪特別好喫!怎麼會這樣?超好喫的!」這種事。就前幾天的事而已。
而且那些從頭從臉開始,使出渾身解數做出撒網動作的數十隻手還開始互相拍擊,隨着節奏擊掌不停。其中還有幾個人像念RAP似的和別人哼着不一樣的節奏,用下巴和脖子打起拍子來。
「其實我也覺得『那個』好丟臉,可以的話實在是不想做……」
看到聯隊總部的夥伴過來聯絡,大家回報的是用盡全力,整齊劃一的「嘿~!」和「阿因~」。
可是就算我從後面撂倒他,或是引起騷靈現象大鬧一場,鬼哭神號,我的身體都不擁有物理力量。我的雙手空虛地在半空中劃過,萬里卻還是每天悠哉地喫他的炒麪。曾經的水煮蛋熱潮已退,這傢伙最近正迎向空前的炒麪熱潮。不管是醬味、鹽味、豬肉、海鮮……每天喫、每天喫都還是興致髙昂喫不膩……肥死吧你!
多田萬里在跳舞。
萬里拋棄了琳達——放棄了我在這世界上唯一也是最放不下的遺憾。表面上的人際關係似乎維繫住了,事實上內心深處卻是完全受到阻隔的。我是如此地想待在她身邊,想看着琳達,確定她過得好不好,要是一有什麼事我是打算立刻飛奔過去的……就算琳達根本看不見我,也聽不見我,但我就是想這麼做。
「祭研的各位,準備出場囉!啊,看來大家已經開始了是嗎!」
就在對兩人反覆進行「嗯~♪」與彈指之間,漸漸圍成圓圈的衆人開始繞着圓圈踩踏步。說起來,就像是少年隊唱〈君だけに〉那首歌時,前奏部分舞步的多人版本。
絕對要成爲怨靈。
「咦?什……什麼啊……」
我只是活在現實的多田萬里失落的過去,過去的多田萬里——那就是我。
幾乎是半哭泣狀態地恐懼顫抖,扭動身子,人中上的紅線還沒擦掉,坐在椅子上抱着自己的膝蓋忍受整個祭研的狂態。萬里和琳達和科西學長和其他學長姐的目標都鎖定在她的下巴,紛紛對她發出「嘿!」、「來吧!」、「香子!」「機器子!」等愛的召喚,誘她也加入「阿因~」集團。
「噫呀!不要啊!來人啊!」
被困在中間插翅難飛,萬里和香子只能「嗚哇……」「噫啊……」的叫着,呈現嚇傻僵直的狀態,任人擺佈。
爲了讓詛咒滲透,我開始模仿萬里的動作。舉起同一隻手,用同一只腳邁步,儘管一點也沒那心情,但也只好無可奈何地跟着大喊「嗯呵呵!嘿~!」雖然我是怨靈,該跳舞時也是會跳的。而且我會用擠爆腦血管般的喫奶力氣灌注意念。心願!怨靈化!詛咒!多田萬里!結束吧這個夏天!在無聊中結束吧!沉浸在孤單寂寞中吧!夏天SYURYO(終了)!我是ONRYO(怨靈)!這裏是ZECCYO(絕頂)!剩下的只有ZEKKYO(尖叫)!
話雖如此,我也是第一次當幽靈,最重要的,該如何成爲怨靈的方法我根本就不知道。在什麼都不懂的情況下懵懵懂懂,季節就這樣流逝了。當我這個半吊子靈魂被孤單遺留在世界某個角落時,今年的夏天卻比往年還要閃閃發光。
現在也是,看着在太陽下舞動的萬里因興奮激動而潮紅的臉,我重新下定詛咒他的決心。
「哇呀呀呀!別這樣!我辦不到!那種事我絕!對!辦不到!辦不到!辦不到嘿!嘿!嘿!嘿~!」
誰都看不見我,誰都碰觸不到,只能茫然地站在這裏,在夏日驕陽之下甚至連可供曬傷的輪廓都沒有。
他不允許琳達心中留下能證明我曾活過的任何碎片,把僅存的過去全都掏空,踐踏了。一切都被他撕裂,分崩離析,灰飛煙滅到另一個世界去了。
去年夏天我是在靜岡過的。多田萬里來回於自家和療養院之間,每天都在準備考試。當時我根本想都沒想到要成爲怨靈,或是去詛咒那個新的多田萬里,只是膽顫心驚地觀望着一切,想知道到底會變成怎樣。
「嗯~♪」
與其說琳達的舞乘着旋律,不如說她的身體就是演奏出旋律的樂器之一。是琳達的舞創造了這旋律,支撐着這旋律。
一個人被留在正常世界的香子……
原來是對萬里提出邀約。不!辦不到!這種事我辦不到!萬里扭動身軀想逃,卻被捏着下巴強制做出「阿因~」的怪表情。
好可怕。
這短短的時光,我願意全部獻給琳達也無所謂。雖然很短暫,但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爲了與琳達相戀而存在的,那真的是一段亮晶晶的日子,所以我一點也不想糟塌。就算沒有修成正果,還是有它的意義在——我是這麼說服了自己。
這麼想着,覺得沿路的觀衆好像都在對我扇着扇子說:「加油~!」怎麼啦……這是怎麼啦?
* * *
察覺到那不尋常的氣氛,萬里抱着掛掉的香子肩膀,抬頭看學長姐們的表情。應該掛掉的香子也注意到狀況有了改變,偷偷掀開眼皮,不安地和萬里面面相覷。
「啊啊,『那個』喔……嗯,對啊。或許是該這麼做了。既然事情演變成這樣……也沒辦法。」
「別這樣啊!等一下嘛,學姐們!請不要放棄嘛!你們打算把我家孩子丟在這裏嗎?香子——起來、快起來!祭典要開始了喔!」
是萬里殺了我。
怎麼會有這種事,口紅、竟然直接插入那個足以配得上美麗薔薇女王名號的加賀香子的鼻孔裏了——
即使如此,在這個當下,香子的心其實還是不屈不撓的。不像一般擦口紅時上下左右擦在嘴脣上,而是利用顫抖的手一點一點地敲上去,巧妙地讓嘴脣擁有鮮豔的色彩。很好、很好,就是這樣。正當每個人手握拳頭,屏氣凝神地注視着她時,事件發生了。
沿路看熱鬧的觀衆們,爲琳達漂亮的大跳躍而發出歡呼。一邊喧鬧着,觀衆們自己明明也熱得雙頰發紅,卻一邊拿着扇子對琳達她們這些舞者用力地扇。
學姐們當真想將她留在那裏,紛紛開始起身。
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萬里與香子甚至開始覺得這除了恐怖之外什麼都不是。並排的臉、臉、臉……緩緩轉着圈,臉上是哼歌的表情,眉頭皺起,嘴脣輕閉,視線直勾勾地盯着萬里與香子。
而沒有肉體可以跳舞的我,結果今天還是隻能孤單一人,沉默地被留在這裏。
不知道是誰這麼小聲地說,形容得還真是貼切。
在科西學長的呼聲下,衆人以野獸咆哮般的「嗚喔喔喔喔喔喔————耶!」做回應。
沒錯,至今的我,其實一直把這個新生的多田萬里當作自己雙胞胎弟弟般的存在。把這個什麼都做不好的他當作自己人,成天形影不離地擔心着。
「怎麼了,香子!加油!」
回過神來,萬里已經被捲入學長姐之間的漩渦,前後搖擺着身體,口中吆喝着:「嘿!全力以赴嘿!翻白眼吧嘿!阿因嘿!」
「……真是的,真拿她沒辦法。」
祭研代代相傳的「那個」,也就是「嗯呵呵嘿和聲」,當樂隊的演奏在夏日晴空下響起時,很快地融入其中了。
一邊用鼻子哼着,一邊伸出右手對着被圍在中央的兩人「啪」地做一個彈指動作。接着其他人也紛紛哼出不同音階的「嗯~♪」、「嗯~♪」、「嗯~♪」……啪、啪、啪……
原本我也以爲如果是幽靈,那種程度的事應該辦得到吧。不是那種被靈異照片拍出來的小兒科,而是更具有真實性地引起物理上的災難。在我還是個活着的普通人時,對於「這是幽靈的詛咒!」、「這是靈異現象!」那類的事還滿相信的。也曾認真心想「得早點把『紫色鏡子』這個單字忘掉!(注:日本民間傳說,若不在二十歲前把「紫色鏡子」這個單字忘掉,就會活不過二十歲)」結果還沒活到二十歲就……算了,總之就是這樣。
要做「那個」嗎?真的假的。真沒辦法,但也只有做了吧。對啊。除此之外沒別的……
「嘿!嘿!」
「吶,科西學長。終於到了要把『那個』傳授給一年級小鬼的時候了嗎?」
這件事讓已經不再是人類而只是一個靈魂的我,真的受傷了。雖然我早已連能被傷害的「肉身」都沒有。
賭上剩下的這點靈魂,我要詛咒萬里一整個夏天。絕對要詛咒。看我的詛咒。
還有人開始做出「阿因~」的怪表情(注:「阿因~」是日本諧星志村健的招牌搞笑動作。特徵是突出下巴,單手平放在下巴下方),每個人都隨着自己興之所至加入「嗯嘿!」、「嘿嘿!」、「嗯嘿嘿~!」等吆喝……不只學長,學姐們也一樣。尤其是琳達特別激烈,仰起頭前後擺動着腰,口中大喊着「嘿嘿嘿嘿嘿——耶!」下巴突出得程度教人絕對不會忽視她激動的情緒。
嗯呵呵、嗯呵呵、嗯呵呵、嗯呵呵!配合這節奏,所有人全身朝中央做出撒網般的動作!對兩人伸出雙手!嗯呵呵!盡全力!配合節奏!嗯嘿嘿!
學長姐們將兩人包圍,不停地團團轉,嘴裏像施展什麼黑魔術之類的低喃着「嗯~」,彈指做出節奏。不久,節奏愈來愈快,「嗯~」的呻吟之中開始夾雜起「呵!」的呼聲。嗯~呵!嗯~呵!嗯~呵呵……嗯呵呵。
加賀香子也在跳舞。斗笠底下只看得見嘴角和人中的一抹紅線,劃上去後就這樣忘了擦掉。穿着木屐的腳尖交替踩着步伐,跟隨着三味線的旋律舉起雙手搖擺。
然而琳達的舞,卻真的非常厲害。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奇妙的念頭?現在,在這裏跳舞的傢伙以及看人家跳舞的傢伙,到底有多少是「真正活着的人」呢?
想詛咒那個用我的肉體活在當下、正在跳舞的那個一臉輕佻的多田萬里。
琳達今後仍將繼續下去的長長的、長長的、長長的美麗人生中,就算渺小也無所謂,只要有能讓我「存在」的一席之地就好了。那就是我的命。
我活着的時光只有十八年。屬於我的時間只有那十八年。
然而,香子只是把口紅貼着上脣就再也不動了。別說不動,甚至很快地激烈發起抖來,抖得令人難以置信。
人中莫名拉長,卻又僵住不動了。
琳達站在萬里和香子所屬隊列的前方,也是整個聯隊領頭的燈籠部隊後方。在熱氣蒸騰的喧鬧聲中,唯有她顯得特別閃亮。
遇到這種事,我會怨恨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啊嗚!不要!」
「住手!啊啊!……嘿!」
可是,結果那傢伙完全只顧自己,連一瞬間也沒考慮過我的心情,連一瞬間的猶豫都沒有,就把我打從心底珍惜的東西給破壞了。然後我被捨棄了。被否定,被拒絕,不被接受。
連貼在香子背後一起照鏡子同時送上聲援的萬里都使勁了。怎麼了!加油!擦口紅吧!戰鬥吧!
「一起來!嘿!來!嘿!多田!嘿!萬里!嘿!」
先是低音的一聲。來自科西學長。
學長姐們竊竊私語,彼此交換着意有所指的視線。
墮落了……
到底學長姐們要做什麼啊?他們什麼也不說,無言地將身體靠在一起圍成圓圈,將縮成一團依偎的萬里和香子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