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第四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4萬 字

久違的靜岡。

以及沒想到會參加的同學會。

最最最意想不到的是,貓。

萬里以幾乎滑落椅面的角度坐在和式椅墊上,伸長整個身子一副邁遢樣,凝視坐鎮自己肚皮的生物。不知不覺,上次回老家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在這段時間裏,多田家新增了一個身爲獨生子的自己不認識的生命。那就是這隻貓。

「……那這個怎麼樣?『蓬蓬尾』。」

這隻貓的尾巴很短,尖端呈現折彎的角度(第一次看到時還以爲是受傷,原來似乎也有這樣的貓),尾端像顆蓮蓬的毛球,所以是「蓮蓬尾」。

然而貓沒什麼反應,繼續坐在萬里肚皮上,眼珠轉都不轉一下。蓮蓬尾還是不行啊……

希望能取個讓它本貓也能接受的名字,萬里已經提出好幾個提案了,但正如所見,全部被否決了。從「小玉」開始,到平凡的「小白」,通俗的「喵太」,漸漸連「麻糬」、進一步演化的「海苔麻糬」、更誇張的「髒麻糬」,甚至無可奈何提出的「邋遢麻糬」,絞盡腦汁的「萬代喵夢宮」(注:原文バンダイニヤムコ取自BANDAI NAMCO諧音),乾脆放棄的「喵布丁」,莫名其妙的「喵喵村君」、「貓山貓男」、「睡睡貓」、「放馬過來太郎」、「狗」……全都被否決。附帶一提,這隻貓性別爲人妖,是隻結紮完畢的公貓。

中指輕輕撫順貓咪狹竄的額頭,它便搖頭晃腦,似乎快睡着了。還沒決定名字的貓有一雙穩重的卡其色眼睛,總是用眼神回應着萬里,好像在說「貓就是貓啊」。

和香子家那隻高級銀色超美形毛球一點也不像,它體型平凡,已經不是幼貓,體型也不會再改變了。底色是灰灰髒髒的白色,上面有如不小心滴到墨汁,描繪出黑色的斑紋。仔細看也不是純粹的黑,比較像是暈開的條紋。斑紋從後腦到臉上都有,分佈不均,所以母親叫這隻貓鼻屎小花。父親則叫它殺手可羅,因爲它本來是隻流浪貓,犀利的丹鳳眼又很有殺手的氣質。

母親說「討厭!怎麼叫殺手呢,太可怕了!」,父親則說「名字裏有鼻屎的貓太不幸了吧」,意見全面相左。

話說回來,有件事很可疑。萬里懷疑自己不在的時候,父母親稱呼這隻貓爲「萬里」。

昨天喂飼料的時候,聽見母親一邊敲飼料碗一邊叫「小花~喫飯羅~小~花~……萬里~」。而且貓聽了她這麼叫,竟然也乖乖過去了。喝到很晚纔回家的父親盤腿抱着貓說:「這傢伙會跳舞唷。來啊可羅,跳個舞來看看。你會跳吧?奇怪的歐吉桑啊、奇怪的歐吉桑,就像平常那樣跳跳看啊,可羅……萬里。」不加思索地喊了萬里。而且所謂的貓跳舞,只是父親從後面抓着貓的前腳,輪流抬起來舞動而已。

看着「被跳舞」的貓,萬里直接接問了。

「我說啊,其實我是無所謂啦,但這隻貓……你們是不是叫它萬里……?」

「沒有這樣叫啊,纔沒有這樣叫呢!」

雙親異口同聲否認。一邊否認,一邊又說「只不過,哎呀,就覺得有點像……那天它突然出現在門口時……是不是啊,爸爸?」「對對對,它的臉啊……瞬間……就覺得有點像嘛。」

一問之下才知道,這隻貓本來是流浪貓,有次動了惻隱之心忍不住給了它東西喫,之後它似乎認定這裏是可以順道路過的地方。再過了不久的某個下雨天,這傢伙突然自己登堂入室,露出「咦?這裏是我家吧?沒錯吧?明明就是嘛」的表情,若無其事光明正大,上了這張和式椅就不走,放棄流浪貓的身分了。據說,當時它那模樣,令父母聯想起這個家裏的獨生子。

什麼跟什麼啊……

若無其事回到老家,霸佔了和式椅的萬里心情有點差。改天一定要找個時間好好問清楚。我真的是這家的孩子嗎?該不會是兩老某天發現一個失去記憶的少年,一時動了惻隱之心忍不住對他說「我們是你的父母」,於是被認定是一家人。不久孩子出院,光明正大住進這個家裏時,臉上正好寫着「咦?這裏是我家吧?沒錯吧?明明就是嘛」——該不會是這樣吧?

從副駕駛座下車的琳達,說着挺沒血沒淚的話。

琳達回頭,萬里對她用力點頭,順便攤開雙手展示手心的冷汗。嗚哇,萬里緊張的程度似乎把琳達給嚇了一跳。

看着哭得耳朵漲紅還在哭的大猩猩……不,是琳達的哥哥,萬里呆住了。世界上竟然有長得這麼不像的兄妹嗎。令人難以置信。畢竟,其中一方是大猩猩啊。腦中不斷浮現碗豆與猩猩蠅,科學能夠解釋這個嗎?

「這樣啊,好可惜喔。長髮那麼漂亮……不過,我還真沒想到你們又會玩在一起呢,真是嚇了我一跳。」

參加同學會還要穿方便運動的鞋子,這是怎麼一回事。儘管感到相當不可思議,萬里還是先回家裏,從行李中拿出襪子穿上再換穿球鞋之後,再次奔回玄關。

終究還是會不安,更感到害怕。呼出哽在胸口的長長一口氣。或許正因知道自己過去勉強自己一味逃避,所以才更尷尬吧。望向窗外充滿鄉下氣氛的老家風景,心想,自己在這裏真的好嗎。其實想逃的話多得是機會,也真虧自己能撐到這時候。

儘可能保持無心狀態,腦袋一片空白什麼都不想,將手機塞進褲袋。

「我絕對無法接受再出車禍喔!你要怎麼回來?」

琳達從副駕駛座上笑着揮手,從嘴型看得出她在說「啊,是貓!」

「……好。」

「已經要出門了?不是還很早嗎?」

聽了萬里的回答,大哥咧嘴一笑,看起來很高興。看到他這樣的表情,萬里終於能夠理解爲什麼這個人會是琳達的親生大哥。臉和體型固然一點也不像,但笑的方式可是一模一樣。

「抱歉萬里,這只不是大猩猩,他是我哥。」

「有什麼關係,這裏是我們家,我要去哪是我的自由吧。是媽媽的自由喔,萬……小花。」

「哎呀……怎麼辦。」

「瞭解……了啦!」

「……那我出發羅!」

上完廁所,在洗手檯洗手順便漱口,伸手抓了抓頭髮。回老家前在東京剛剪的頭髮,看起來好像太短了。不過,這樣總比一頭亂髮好。至於長相,目前這個階段是無能爲力了。

「瞭解!」

貓真的很可愛。

「結束時間不確定,我會再打黿話。好,上廁所上廁所!」

「我在大學裏遇到她時就是這樣了啦。」

然而,可是。

接過滾筒膠帶,急急黏起T恤上的貓毛,母親美惠子還是一臉詫異盯着萬里看。「幹嘛?」

「沒問題!是說不好意思耶,還讓學姊來接我。」

自己真的很幸福。若不是奇蹟幸運發生在身上,現在怎能像這樣活在這裏。能夠察覺這一點,真是太好了。該如何形容這份幸運呢。

「……是!」

臉是大猩猩,體型是大猩猩。不言怎麼看都是大猩猩。如果把一百隻大猩猩的長相加起來平均得出的應該就是這張臉吧,就是如此一隻大猩猩中的大猩猩。上半身和下半身的比例也完全是大猩猩。明明就是大猩猩,爲什麼穿着運動褲和T恤呢。隆起的胸肌幾乎要將T恤的領口撐破,粗壯的手臂也幾乎要將袖口撐破了。畢竟大猩猩就是大猩猩啊。這強烈的大猩猩特徵令萬里不由得困惑不已。到底爲什麼靜岡會有大猩猩?不過,總之可以感受得到對方沒有敵意,因此萬里也試着高喊「嗚喔咿」回應。

耍是被琳達看到這一幕,總覺得有點丟臉。一邊不斷回頭看抱着貓的母親,一邊走到馬路上。這時,一輛銀色的小客車也正好打着方向燈滑進多田家前的車道。這下好了,母親with貓,被看到了。

「都已經到這裏了害怕也沒用啊。不管發生什麼,有我在。既然帶了你來,我會負起責任幫到底的。」

回到停下的車子旁,母親手上抱着貓,嘴裏還在和琳達聊着「剪頭髮了?」的話題,萬里不禁失笑。雖然現在也不是笑的時候——畢竟,只剩下二十分鐘了。

「咦?時間到了嗎?」

載着三人的車,開往萬里和琳達畢業的那所高中。萬里對這裏的記憶,只有考大學時回去申請文件而已。因爲在電話中已經講好了,所以只是隔着窗口,從一頭白髮的職員手中接過文件就走了,時間很短,也沒留下深刻印象。

正當萬里爲眼前嗚咽的大猩猩感到困惑時,身後的母親也脫口而出「家裏不知道有沒有香蕉」。喔喔,果然從老媽眼裏看來也是大猩猩嘛……此時。

「雖然怎樣都無所謂……」

依然回頭看着自己,琳達笑着拍拍膝蓋。

陵着乞求的心情對琳達道謝。正因爲有這個人這樣陪着自己,才能走到這一步的,才能不逃不躲,下定決心。

「你要跟我跟到什麼時候啊?」

「……可惡!你這傢伙還真可愛……!爲什麼叫蓬蓬尾不行啊!」

坐在副駕駛座的琳達回答。附帶一提,相對於車廂,大哥的軀體實在太過巨大,方向盤被抓在大得有如棒球手套的手中,看起來就像加在沙拉里的車輪型遖心粉。再附帶提一件一點也不重要的事好了。據說大哥只要一走到動物園裏大猩猩的籠子前,所有大猩猩都會發出類似「唷~」的聲音打招呼。「這倒是真的」,既然身爲親妹妹的琳達都認真這麼說了,那一定是真的吧。是說,一開始就沒有懷疑的理由。

「等一下萬里,背上也有。過來。」

「這我也不清楚。一開始很正常的說傍晚集合開燒肉派對,一聽到萬里也要參加,主辦人那傢伙好像卯起來準備了很多企畫的樣子。」

「好!那我們走吧……啊,等一下。」

貓依然蹲坐在母親腳下,拉長一聲「喵,嗚」。好像在說:我不是在這嗎?

笑鬧了一陣,萬里才掛上電話。是說不妙!只剩三分鐘。放下肚子上的貓,站起身來。「嗚喔,這太誇張了……!媽!給我清潔滾筒膠帶!」特地爲這天買的黑底墨西哥地圖T恤上沾滿了白色貓毛。真是的,這傢伙連掉毛都可愛。

「不過,爲什麼這麼早就要集含啊,你們打算做什麼?現在還是白天耶?」

大哥一邊開車一邊問。

「我纔不是大猩猩咧!哪裏找來口齒這麼清晰的大猩猩啊……是說,真的抱歉,對不起啦,一看到你的臉,我的眼淚就忍不住……傷腦筋。哎哎,萬里……怎麼樣?最近,有沒有好好在做啊?」

「你不會是在緊張吧?」

這時,丟在地毯上的手機響了,大概是香子的Mail吧。腹肌用力,連人帶貓仰坐起來,拿起手機一看,原來是琳達的來電,趕緊接了起來。

『別客氣。還有三分鐘就到了。對了,今天就別叫我學姊吧。真的叫一次罰一百喔……不,還是五百好了。』

琳達忽然望向萬里腳下的涼鞋。

『這種尊敬的態度也很微妙啊……』

「夠了沒啊,系這樣很煩耶!萬里都不知所措了啦!真的夠了喔!是說我應該警告過你別這樣吧!」

多田家玄關前修剪整齊的果樹和其他樹木,是祖父生前的興趣。對面有一口貞子不要的古井、一面用金屬網蓋住的蓄水池,怎麼看都是間鄉下房子。停得下小貨車和私家車各一輛的停車場也位於建地內,此外還有母親半是好玩栽培的家庭菜園,一棵比萬里還高的皋月杜鵑樹,修剪成巨大的半圓形,再往下就是馬路了。周圍當然都是茶園,放眼望去,茶樹形成的一道道深綠色橫條紋和立在縫隙間的高大防霜扇連綿到天邊。

「琳達搭車來接我,已經快到了。」

說得這麼輕浮,對你兒子太沒禮貌,也對真正的跟蹤狂太沒禮貌羅。是吧,香子。蔚藍的天空浮現心愛女友的面貌(我會從天上監視你唷,萬里)……天空中浮現的她正拿着望遠鏡,視線跟蹤地面上的萬里。

目送萬里離開的母親嘴裏喊着「路上小心」,手上不知爲何抱着貓。

「萬里啊啊啊啊啊……!」

「啊,有的,剛好穿了琳達學……」

「這樣啊……?」

要開始了。這樣啊。

「因爲是我哥,所以叫他大哥就行了。夠了沒啊,你這隻大猩猩!」

「話雖如此,要是你真的覺得待不住了,隨時都可以先走喔。」

「安全過關。很好。那你去換吧,時間還很充裕。」

『喔,硬轉過去了唷。』

剩下的就是儘量察雷觀色,低調行事。總之,最重要的就是別讓琳達爲難,這條底線一定要守住。儘管先前誇下海口表示「不再逃避過去!」,但現在纔剛開始,萬里也不覺得自己輕易就能辦到。只能慢慢去適應這些事了。

「……說真的,到底要做什麼啊。感覺好像企劃了很不得了的活動啊……」

要是被告知這種顛覆自己所有初期設定的事,就算是我萬里也不免感到自我認同面臨重大危機啊。姑且不提這個,最可惡的是……

車子開動後,萬里不經意地回頭看。母親依然抱着貓,站在家門前的馬路上,好久好久,只爲目送坐在後座的萬里。

「罰五百?」

「你這傢伙,怎麼好像跟蹤狂啊……」

「不是大猩猩?咦?啊,你哥……騙人的吧?」

手上拿着滾筒膠帶的母親到客廳時,看了時鐘露出訝異的表情。貓走到她腳邊摩蹭身體。真是的,你這傢伙到底有多可愛啊。

套上海灘涼鞋,拉開太過寬敞的玄關玻璃拉門,外頭一片晴朗藍天。陽光雖然刺眼,但已經感覺不到盛夏時那種暴虐的威力了。

首先是「很抱歉,讓大家擔心了」。然後是「現在我的身體非常健康,只是失去的記憶回不來,或許會對大家有什麼失禮的地方,還請務必多見諒」。儘可能低姿態「今天能夠來參加同學會,真的非常開心。謝謝大家讓我來打擾這歡樂的時光,請多多指教」……大概是這些。

回到客廳,一看時鐘,現在時刻兩點三十四分。換句話說……僅剩下二十六分鐘,同學會就要開始,不能再用讚歎貓有多可愛來逃避現實了。

打從昨天中午回來之後,萬里就像這樣一直跟貓黏在一起。貓好像也很享受這樣,晚上甚至鑽到棉被裏。聽着它的呼嚕呼嚕馬達聲醒來時,根本已經變成萬里很享受這樣了。真要說的話,這是至高無上的幸福。愛貓心被強烈勾起,心想下次也可以去陪香子家的高級貓玩了。真蒂望能再去那棟豪宅玩啊……可能的話最好是老爹不在的時候。

一個半小時前喫了中華涼麪的胃部附近沉甸甸的,不過萬里刻意忽略它。既然都決定要去就別想太多,去就是了。

「你的臉色真糟。沒這麼走投無路吧,放輕鬆點。」

「我很好!應該說,好得不能再好!沒問題!」

一想到自己曾對如此溫柔注視自己的這個人說出過分的話,把她趕到形同陌路的彼岸,萬里不禁打了一個寒顫,爲自己的愚蠢捏了一把冷汗。而當萬里察覺錯誤,打算重新來過時,二話不說接受的琳達也讓萬里再次明白她的心胸有多麼寬大。同時也理解到能認識這個人,是此生不可能再有的幸福。

萬里終於抬起頭,回應琳達一個微笑。看到他這樣,琳達笑得更開朗了。

『可惜!不對啦。』

琳達迅速瞥了萬里一眼。

母親這麼回應。看吧,果然很可疑。狐疑的萬里讓母親黏下背上的貓毛後,再去上廁所。

瞬間,大猩猩擁有了人的心。雙眼「嘩啦」噴出大量眼淚,突然用雙手矇住臉蹲下大哭。嘴裏說着「你看起來很好嘛」,「一點都沒變嘛」

「萬里!嗚喔咿!」

一定會的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吧。至今一直迴避的部分,今天卻一頭就要栽進核心。現在,萬里正以時速四十公里前進,即將進入那些和過去的萬里交往過的未知人羣中。在家裏還有貓可以用來逃避現實,但事態終究發展到這一步,要說不緊張那是絕不可能的事。萬里試着儘可能慢慢放下緊握的汗溼的手,垂在穿着牛仔褲的大腿兩側,深呼吸。閉上眼睛,在腦中反覆背誦好的臺詞。無論如何,一見面時該說的話總得先準備好。

「我小心也沒用啊,又不是我開車。好像是她哥有事要出去,順便載我們啦。快點給我那個。」

「……謝謝你。」

溫柔眯起的眼睛,開朗的眼瞳。

「不是說你啦。」

這時,駕駛座的門打開,從裏面下車的是。

大哥一邊擦拭漲紅的臉一邊起身這麼說。雖然聽不大懂這話的意思,總之可以確定的是,這個人一定擔心自己擔心了好久。往前用力踏出一步,萬里大聲回答:有的!

無論是面無表情,眼睛半睜半閉發呆的模樣,還是坐在肚子上的溫暖和重量,一切都可愛得教人愛不釋手。噴氣也很可愛,它有點鼻塞,有時會用嘴巴呼吸,那模樣也好可愛。萬里終於漸漸理解世間愛貓人的心情了。

「咦,怎、怎麼辦……」

「我忘了告訴你,接到通知說今天要說方便運動的鞋子去喔。你有除了涼鞋之外的鞋子嗎?」

「咦?你是琳達嗎?整個人感覺都變了呢。你不是一直都留很長的頭髮嗎,怎麼剪短啦?」

「真的?開車嗎?小心點喔。」

「……剛好穿了上次琳達讓給我那雙球鞋回來……所以我有!」

一隻大猩猩。

母親好像原本就知道琳達就讀萬里考上的大學,不過似乎不知道連科系都一樣。昨天喫晚飯時向她說明現在兩人不但在同一棟校舍上課,連社團都一樣的事,她真的很驚訝。現在,母親又望着兒子的臉感慨萬千。

『抱歉,我好像會提早到。可以早點過去嗎?』

到底是大哥還是大猩猩啊。

「……我會用盡全力加油的!」

一直坐在駕駛座聽兩人對話的大猩猩突然:

「哇哈哈哈哈!」

大笑起來。

「你們兩個的對話真像學姊學弟!是在演什麼社團短劇嗎!萬里,琳達沒那麼了不起喔!她可是琳達耶,喂!」

明明自己也姓林田卻稱呼妹妹琳達,有一張大猩猩臉的大哥這麼說。

「琳達當然是琳達!我知道,只要是完整的她,這樣就夠了!」

不知爲何,萬里驕傲地這麼說。

「我也是完整的多田萬里!對我而言現在的琳達是學姊,從前是好朋友,我希望她今後也當我是好朋友。能夠相遇是一件超幸運,超特別的事,在一起更是個超開心的好夥伴!我相信她,也希望她相信我,是她讓我這麼想的!這就是琳達!琳達只要是琳達,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喔喔……大哥低喃,透過後照鏡望向萬里。

「你怎麼搞的啊。雖然聽不懂你想說什麼,不過剛剛這段莫名有說服力耶……」

「大哥也只要是大哥就好了!不管是人還是大猩猩都沒關係!」

「不,我不是大猩猩啦。」

琳達像被點到笑穴,喫喫地笑了起來。

大猩猩在高中前的十字路口讓妹妹和萬里下車,從駕駛座揮揮大手離去。

午後的馬路在強烈日射的炙烤下,散發着濃烈的夏日氣息。穿着T恤的琳達伸手遮在眼睛上擋陽光,一副很熱的樣子。

「沒想到路上這麼塞。今天是星期幾來着?放假放久了都忘了是星期幾。還以爲已經提早出發,沒想到都這時間啦。」

「……」

「那,我們走吧!」

「……」

被奚落了一番,萬里只好停下腳步。琳達手中有外野隊友傳給她的球。除了琳達持球和手中有球的萬里彼此對峙之外,萬里背後還有東軍外野快速傳給隊友的一球正等着攻擊他。正當注意力被那邊吸引時。

「我想再次告訴你,真的、真的真的謝謝你。謝謝你。真的,謝謝你爲我做了那麼多,不只是今天的事。」

「於是我們西軍就理所當然獲勝羅,耶!」

確實,或許是因爲太過不安,一看到前方的路就着急起來,結果搞得更害怕。像這樣閉上眼睛什麼都看不到,把一切交給溫柔牽着自己的琳達時,內心也不可思議地找回了平靜。交互踏出雙腳,耳邊聽着琳達「小心這裏有樓梯喔」、「地上有毛蟲別踩到喔」、「轉彎了喔」、「這裏有陷阱唷」、「前面有火山熔岩喔」,「騙你的啦」,按照指示像個老爺爺似的往前走。

他手中遞過來的是運動比賽時經常使用的背心型紅色號碼牌。上面用安全別針別菩一塊布,上面手寫着「萬里」兩個字。環顧四周,所有人都穿着或紅或藍的背心,也各自彆着寫了自己名字或綽號的布。琳達正領了一件寫着「琳達」的藍色背心穿上。

「要是不能一下想起怎麼稱呼,就太不方便了。」

「……琳達?你在聽嗎?」

至今一直非常溫柔的琳達,傳說中愈生氣愈面無表情的「琳達學姊」,竟然露出萬里從未看過的兇惡表情,揪起萬里的衣領逼問。可是,就算被這麼問也只能回答:

終於知道,將滿懷的心情率直化爲言語,不是那麼困難的事。

「不是啊,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嘛……」

「打中手上有球的人時,發動攻擊的人立刻出局!不相信就攻擊看看啊!」

失去視野的同時也失去語言,萬里翹起屁股,即使戰戰兢兢,仍任由那雙手牽着自己。

「說、說得也是喔……!抱歉!我們班在三年級的時候,分成東西兩軍對峙喔!」

「我也是同學……不是什麼大叔啦……剛纔正要來集合時剛好看到你跟琳達在一起,啊!是多田萬里!啊啊……結果就這樣……」

「你就是因爲想太多太複雜,擅自做出奇怪的推測纔會這麼混亂。所以乾脆什麼都不要看比較好。」

「……我有辦法改變嗎?」

「這、這不是大叔嗎……!」

「怎麼又回到這裏了?不會吧?剛纔不是已經通過這裏了嗎?」

琳達傷透腦筋,眉毛皺成了八字,指尖撫摸着嘴脣陷入沉思。接着像是想出什麼好點子了,立起食指。

「不然乾脆這樣吧。萬里,你閉上眼睛。」

「……琳達,聽我說。」

「快、快走啊,你怎麼了?」

「最後一個項目就是躲避球。根據抽籤的結果把班上同學分成東西兩軍,展開對決。不過,當時的結果留下了這次的禍根。躲避球賽開始時,西軍的積分領先東軍四分,而只要在躲避球賽中獲勝,該隊伍可再加五分,若是平手就是兩軍各加三分。所以,只要這場球賽不要落敗,西軍就可取得最終勝利。」

「你在幹嘛啦,拖拖拉拉的!」

「開什麼玩笑,應該是趁現在改正錯誤,讓勝利重回我隊手中吧!」

「請更具體形容。」

琳達突然一臉嚴肅逼近,嚇得萬里「咦?咦?」不知所措。

不過,琳達卻滿心疑惑:「這個點子是很不錯,但爲什麼是背心號碼牌啊?」

穿着紅色背心的大叔——不對,是「浩一郎」這麼說。「謝、謝謝……!」感動的情緒湧現,哽咽了喉頭。這時才終於發現自己犯了多大的錯,竟然以爲會被丟進承受拒絕的暴風雨中。

「喂,你到底想怎樣?真教人火大!」

鋪設紅磚,種有植物的高中校地,比馬路還高一階。在黑色欄杆遼蔽下,看不到校園裏的模樣。雖說集合地點是校門口,但校地並非方正的四角形,從現在兩人站着的地方看不到校門在哪。植樹另一側有整排綠葉茂密的櫻花樹,只知道校舍得一直沿着這排櫻花樹往裏面走,位於廣闊校地的最深處。

「可是,大家也可能會說,你來幹嘛,這裏又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面前抓着自己手的本該是琳達,雖然堅信如此——不會吧?萬里睜開眼睛,前面到底會是誰。

絲毫不害臊,若無其事開口:

不知該如何是好,萬里只能愣着一張臉站在衆人中間。不管哪一隊說什麼,都回以「這樣啊!」「喔~原來如此!」「你說的也是有道理!」「我懂我懂」的牆頭草狀態。

「還有,至今也給你添了很多麻煩,抱歉……之前我對你說『要把過去當作沒發生過』,現在我真的很後悔說了那種話。非常後悔。難得有緣能再次相會,爲什麼那時我不能坦然喜悅呢。所以,我想改變那樣的自己,今天才決定到這裏來。」

蘊含笑意的琳達說話時柔軟的音調,深深滲入心中。萬里打從內心感激。無論如何,現在都想把心中的感激告訴她。

「……」

「當然是爲了分出兩年前沒分出的勝負啊!好……不容易萬里回來了!今天就是一決勝負的時候啦!」

「咦……?這樣嗎?」

聽了這句話,琳達氣得火冒三丈七竅生煙,懊悔地咬牙切齒。不愧是大猩猩的妹妹,連懊悔的模樣都充滿魄力,也帶動東軍隊友開始團結一致反抗。這種時候最好什麼都別說就沒事,鈴兄卻偏要火上加油:

「你一直這麼害怕,到底是有什麼好怕的啦?」

柔順地按照吩咐閉上眼睛。除了透光眼瞼感受的光線,什麼都看不到。

「那種事大家早就知道了好不好。」

縱身一跳,奇蹟似的躲開朝大腿附近飛來的擦身球,萬里心想琳達真是個惡魔。已經哀號不出來,也說不出抱怨了。老天爺爲什麼要賜給這女的這麼好的運動神經呢。沒擊中萬里,琳達大喊「可惜!」嘖了一聲的下個瞬間,已經又單手接住徒外野飛來的一球,一個走步之後,「接招!」馬上又朝萬里攻擊。躲過的球再次飛向外野,再從外野回到琳達手中,然後又是瞄準萬里。她是想看準萬里還沒站穩腳步時攻擊吧,萬里無聲跌坐在地,避開了這顆球,卻害站在他身後的摩亞倒黴被打中,琳達毫不留情的剛遠球正中摩亞穿着花邊背心的側腹部。受此一擊,摩亞發出哀號「呀啊!」判定出局的口哨聲響起,萬里趕緊撿起滾落陣地內的球,犧牲了夥伴換來好不容易獲得的進攻機會。

三十幾個同班同學爲了失去記憶的萬里,做了寫上名字的背心號碼牌,大家一起穿上,在這裏等他。爲了不讓萬里困擾而想出這種溝通的方法。如果大家拒絕接受已經改變的萬里,不可能會特地去做這些事。大家都在盡一切努力想要接受現在的萬里。萬里再次體認到自己的心胸有多狹隘,自以爲是的念頭造成一味恐懼,還把大家想得那麼壞。這樣的自己真是太丟臉了。一邊再次大聲說出「真的謝謝大家!」一邊穿上寫有自己名字的背心。這麼一來,就和大家一樣了。

萬里這些上不了檯面的幻想,和現實一點關係都沒有。

「啊」什麼啊。眼前竟是一個不認識的大叔。抓住萬里的手步步後退,溫柔誘導萬里前進的,竟然是個從未見過的瘦大叔。琳達則站在稍遠處,和另一個也是不認識的年輕男子不知道在低聲討論什麼,看見萬里睜開眼睛才說「喔喔,被你發現啦?抱歉抱歉」。這裏是校門前。嗚喔喔喔喔喔……萬里覺得自己的臉拉長成三分割,分別塞在由上到下的三格漫畫框裏。就像《惡魔人》的尾聲那樣。在變成這樣的自己面前,不知道從何時起,還牽着自己手的大叔說:「呃、那個,好久不見~」

恐懼。不安。緊張。非常非常。到了這裏之後更是嚴重。

「不、不是啦……我只是想說能不能看得到裏面啊……是說,我還是好怕……哇,怎麼辦怎麼辦……」

「也別忘了持球五秒的規則喔!」

「通過足通過了,可是又撞上了啊!哇啊——我真的好害怕啊!」

然而,萬里卻是一頭霧水。分出勝負?原來如此又是什麼意思啊。看到萬里一個人困惑的模樣,鈴兄熱情上前說明:「噯,萬里,你還記得兩年前的事嗎?」但也只能這麼回答:「不,我完全不記得了。」

「……啊!」

穿着紅色背心的「鈴兄」往前踏出一步。琳達也想起來了。

「問題就在這裏啊,萬里。」

……內心充滿感慨。

令人想不通的是,琳達的聲音竟似來自身後不遠處。她明明應該在前方牽着自己的手纔對啊。這確實不對勁。

雙手突然被溫柔地抓住,冰涼而柔軟的觸感讓萬里像比較性感的麥克傑克森一樣叫出聲音。琳達牽起我的手……哎呀,要是讓香子看到這一幕,她說不定會戴着絲襪頭套襲擊撲殺我吧。可是,現在這不安到了最高點的狀況,也只能仰賴這雙手了。再說,只要琳達跟香子說「冷靜點小香!這不是外過!這是看護!」相信就算是香子一定也會「這樣啊……是看護啊……」而收起拳頭,一邊說着「別看我這樣,我也能理解這是看護唷」一邊脫下絲襪頭套。

「什麼?我怎麼不知道!」

總之,琳達溫柔得不能再溫柔。握住的手滑嫩又纖細,意外的是她的指關節頗爲粗大,抓在手裏莫名舒服。

哀傷的老臉一邊這麼說,雙手輕柔地用力。

「可是!我已經不是大家想見的那個多田萬里了!」

***

「沒關係沒關係,我從以前就是個大叔臉。來,這給你穿。」

「全部!氣氛!空氣!」

然而。

「……喔!原來如此啊!」

「萬里?」

鈴兄大喊,穿紅色號碼牌的隊友有的鼓掌叫好,有的吹起口哨。「不對!」琳達打斷他們。「我那球絕對有打中他的肩膀!」穿藍色號碼牌的東軍也跟着鼓譟:「沒錯沒錯,那球打中的是肩膀!」接下來,到處是此起彼落的「纔沒有,那球打到的是臉!」「不對,那不管怎麼看都是肩膀吧!」「可是裁判都說是臉了!」「真正的結果應該是東軍獲勝纔對!」「你們還是乖乖接受現實吧!」「那種事,我纔不要接受!」……

外野兩顆球加上阿谷一顆球,總共三顆球同時瞄準萬里攻擊。怪叫着退後找地方逃,但這樣的局勢根本和出局已經沒兩樣。話說回來這些傢伙太過分了吧。把什麼都不記得的萬里丟進比賽裏,也不先教一下規則。

「……」

火熱的真心告白,被第三者給偷走了——這下萬里完全明白那天香子爲何抓狂(更何況偷聽她告白的還是親生爸爸這個大叔),一個反身向後跳。回過神來,萬里才發現自己已被一羣不認識的男男女女包圍,臉、臉、臉、臉、臉&臉,還是臉,中間夾一個腳底……沒這回事,還是臉。這些人絕對就是同班同學了吧,萬里也馬上理解狀況。大叔的手還溫柔抓着自己說:

「大家因爲終於可以見到你,現在都好興奮呢。」

「就快到了喔。」

鈴兄從旁一把抱住萬里的肩膀,在耳邊低聲說:「別擔心,你完全沒錯。是事到如今還要找碴的東軍太不服輸了,哼!」

「我會這樣牽你過去,所以別多想,只要閉着眼睛就好。那我們前進羅,來,饅慢走。」

「……我竟然來了……我竟然來了……終於……」

「嗯喔……」

從校門走進校內後,走過校舍來到櫻花樹道中段的位置。

「哎呀呀,規則是不能攻擊手上有球的人喔!」

喔喔喔喔喔!西軍狂吼。

東軍也回以排山倒海的怒吼。到現在還跟不上狀況的萬里對面,有一個唯一穿着黃色號碼牌的女生。個子嬌小的她有張白皙可愛的臉,黑色的長髮披垂在胸口,不禁令人聯想到岡千波。看她脖子上掛着哨子,名牌上寫着「咩子」。咩子高舉雙手宣佈:

「……怕遭到白眼啊!像是在說又不是你這傢伙!因爲我……現在變成這樣了嘛!失去記憶了啊!我誰都不認識耶!人家一定會想『這傢伙怎麼回事』啊!」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啊啊不行啦,嗚哇啊啊啊!」

「我們藍色的是東軍,你們紅色是西軍唷。球賽一場二十分鐘,結束時存活在陣地裏的隊友愈多就是勝方。整場球賽分數一進一退陷入膠着,在結束前你喫了我一球。我那一球確實打中你的肩膀,可是你卻嚷着『剛纔那球打到臉了應該算Safe!』沒想到裁判也同意你的說法,結果就在這種情況下以平手結束比賽。」

「你在那裏嗎?這是琳達嗎?」

這麼問了,右耳才聽見靜靜的回覆:

根據鈴兄的說明,這所高中每年都會舉行一次傳統球賽。每個班級都會分成東西兩軍,共比三種球賽,以最後總結得分來分勝負。三種球賽則是排球、籃球以及這次的……

「真是拿你沒辦法……你一定是想得太複雜了啦。不過,這種心境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琳達的球經由意想不到的途徑傳到東軍外野,形成站在西軍陣地內的萬里被東軍外野前後包夾的狀況。雖然已經領悟到這一點了,「萬里!三、二、一!」但因應持球不能超過五秒規則的倒數計時已經開始。「嗚哇啊啊啊!」着急的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將手中的球丟給自己的外野隊友,卻因爲力道太弱,這球竟被東軍陣地裏的高個兒阿谷輕鬆攔截。

「你知道嗎萬里?這些愚蠢的魯蛇是餘恨未消啊,所以我們西軍就秉持正義之名,再給他們一次好看吧!」

「啊喔……」

沒有回應。咦?萬里愣住了。靜靜側耳傾聽也是可以,但這氣氛差不多該說句什麼了吧。有點不對勁。

琳達的攻擊如此心狠手辣,俺現在要連摩亞的份一起反攻啦!抄起球正想對琳達砸過去時。

萬里從下車之後就站在十字路口,像弁慶一樣動也不動。雖然琳達在身邊令人安心……可是,畢竟,還是……

試着用力握緊牽着的手。然而卻沒有馬上得到答案。一陣短暫的沉默後,纔得到相當遲來的答案「……喔喔?什麼事?怎麼啦?」不對勁,絕對有問題。

「看我的,萬里,覺悟吧!」

琳達什麼都沒說,靜靜側耳傾聽萬里的話。緊握萬里的雙手用力,像在說明她確實聽見了。那雙手的感觸是那麼可靠又溫柔,彼此的體溫交融,又是那麼溫暖。

一點也不像個男人。然而,即使萬里事到如今對自己的惶恐不安已毫無羞恥心,琳達還是一如約定的溫柔。

包圍出其不意登場的萬里……不,應該說「被登場」的萬里,現在想想當時大家還真客氣。「哇,是萬里。」「也太久沒見了吧!」「怎麼長得不大一樣了!」「咦?沒什麼變吧?」「是不是長高啦!」面對接二連三上來的問題,萬里不知道該從何回答起,「抱歉」不如先對剛纔被自己稱爲「大叔」的同學道歉吧。

「嗯?喔?沒有啦。你說什麼?」

忍不住,帶點撒嬌的語氣這麼問了。因爲確信琳達一定會說「你一定能改變」。

大家已經到齊了嗎……萬里踮起腳拉長身體,一副沒規矩的模樣。本意雖是想多少確認一下欄杆內的狀況,但這麼一來只會嚇到另一頭的人吧。從不知情的人眼中看來,根本就是在偷窺女高中生啊。「喂,你在幹嘛!」琳達一邊發出斥責,一邊搭着他的肩膀往後拉。

很抱歉,讓大家擔心了。現在我的身體非常健康,只是失去的記憶回不來,或許會對大家有什麼失禮的地方,還務必請多見諒。今天能夠來參加同學會,真的非常開心。謝謝大家讓我來打擾這歡樂的時光,請多多指教……萬里腦中不斷無聲重複着這些實際上一個字也沒說出口的空洞致詞。

「我是裁判咩子,比賽時間不限,採某一方全滅陣亡爲止的殊死賽方式進行。那麼,比賽開始!」

雙手高舉在頭上打個叉,噗嗚嗚嗚嗚……怎麼也吹不響哨子。不過,在場並沒有任何人吐嘈她那令人絕望的低肺活量。

「咦?什麼?我該站在哪?」

嗚喔喔喔!咚咚咚咚!所有人當場散開走位。失去理性的琳達恐怕根本忘了「我會負起責任幫到底」的承諾,丟下萬里跑開了。莫名其妙之下,萬里也只好跟着大家跑,真的是好久沒這麼全力衝刺了呢。聚集在櫻花樹下的三十幾人跑出檀樹區,進入操場。看得見那裏已經用白線畫好躲避球場地了。萬里馬上明白,現在要在這裏打躲避球,但疑惑的是不知爲何陣地中央竟放着三顆球。跑在前頭的幾個人奔上前爭奪,先搶先贏的結果,氣勢驚人的東軍搶到兩顆,西軍則獲得一顆。

「三顆球?用這樣打躲避球?這什麼規則啊!」

「你應該站那邊吧!」

不加思索跟在琳達身後的萬里被推向相反陣營,接着球便開始以驚人速度穿梭於外野與陣地間。

「你先死吧!」

不用問,第一個被瞬間夾擊的,當然是剛纔一直挑釁的鈴兄。看到那犀利的攻擊、擊中時「咚乓!」的低沉響聲以及被擊中的人發自內心的痛苦哀號,萬里一邊想「騙人的吧!」一邊嚇得發抖。很可惜,這不是騙人。年輕人是認真的。

接下來的局勢被東軍掌控,球幾乎都在他們手上,穿紅背心的西軍接二連三被擊中出局,進入外野。看到萬里只能逃無法進攻,背後的浩一郎出言指點:「得想辦法拿到球,傳給外野的隊友,不然出局的隊友無法復活!」話纔剛說完,隨着琳達蠻橫大喊「不要教他!」的聲音,一顆剛遠球朝陣地飛來。發出沉重的「碰」!浩一郎沒能接住這球,噗嗚嗚……咩子有氣無力地宣判「浩一郎,出局」。帶着哀傷的大叔臉,浩一郎垂頭喪氣走向外野。比賽進行到這裏,西軍陣地內包括萬里在內只剩四名生還者,東軍則在琳達的帶領下還有十人之多。他們打橫站成一排,整齊劃一如同一生命體,在有效率的統帥之下,於陣地內前後靈活移動。而且,目前三顆球都控制在東軍手上。

「好了,萬里。卑鄙的傢伙差不多該接受制裁了吧~?」

琳達的話令萬里抖了起來,自己被盯上了。

「你怎麼這麼說嘛?我和學姊感情這麼好耶?」

「嘿,五百圓到手!你別忘了,今天我只是普通的琳達,知道嗎!」

接下來琳達化身惡魔,收集三顆球,瞄準萬里投球的力道簡直不像個女生。

她的運動神經真的很強。過去看她跳阿波舞時就見識過她的身輕如燕,也看過她做出連體操選手都自嘆弗如的前滾翻。可是,今天這未免太誇張了吧。力道不夠強的球像被她的手吸引,手到擒來。遇到男生使勁全力攻擊的高速球則用一個單手側翻輕鬆迴避。在琳達的指示下,三顆球就像有生命般高速傳遞,把西軍玩弄於股掌之間。如果說這不是惡魔,那什麼纔是惡魔?

當摩亞被琳達擊中出局後,西軍連萬里在內只剩三個人了。

東軍除丁外野的前後夾擊外,再加上陣地內與萬里正面相對的阿谷,共分成三個方向瞄準萬里攻擊。眼見自己完全成爲三人攻擊的目標,萬里嚷着「不行了啦、死定了啦」節節後退。另外兩個生存隊友從剛纔開始就發現敵方的攻擊集中在萬里身上,不斷在旁用解說口吻發出哀號:「是去年畢業典禮後就沒見過面的萬里耶~」「好不容易終於見到面的萬里耶~」渾然未覺這是個可怕的陷阱。

咚碰!咚乓!接連兩下重擊的聲音,不是從萬里身上,而是從兩側的隊友身上傳出。兩人分別被擊中膝蓋。「咦咦咦?爲什麼是我被打到?」「你們的目標不是萬里嗎?爲什麼打我?」在驚訝之中,一邊解說一邊滾倒在地。

原來,這是佯裝只攻擊萬里一人的殲滅戰術。最後一人——顫抖的萬里眼中,眼前一切都成了慢動作。正前方是咧嘴露出奸險笑容的琳達。站在她身後的阿谷看準時機高高跳起,嘴裏大喊:「再會啦!」這次這球真的是瞄準萬里。不料就在這時候,萬里縱身往旁邊一跳,接住了擊中隊友後高高彈起落下的一球。規則之一:即使被擊中,只要球沒有落地反彈就算Safe。阿谷呻吟一聲,動作失去平衡。沒錯,另一條規則是:「擊中持球者的人立刻出局」。從阿谷手中飛出的球畫出一條拋物線。被萬里接住擊中自己的球麗不必出局的隊友,輕輕接住阿谷這顆失去力道的球。同時,萬里撿起滾入陣地的另一顆球,傳給外野的隊友。這下,三顆球都進入西軍手中了。

用力站起身,萬里保持直挺挺的站姿。這個人,愈看愈像去年見過的那位先生。這麼說來,老師去年是特地來見自己,卻被自己沒禮貌地忽略了嗎?只拿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走……是這樣嗎?尷尬地不知該說什麼時。

「對、對喔……哇,我在幹嘛啊,真是白癡……」

——僅是不久前,每當環顧四周時,還是會認爲自己在世上的容身之處,都被以前的多田萬里佔據着。認爲現在的自己沒有容身之處。正因如此,纔會一開始就使出那最初的一擊,然後逃避,頭也不回的逃避、逃避、逃避、逃避,拚命死命地,莫名其妙地持續逃避。除此之外,不知道還能怎麼做。想要離多田萬里愈遠愈好,爲了逃避,掙扎了好長一段旅程。

「這傢伙是一哉。一哉谷的一哉。」

那是盛夏河邊,撕破了和琳達的合照,讓碎片隨風飄散的過去。

不惜做到那個地步也想保護的到底是自己的什麼。說得極端一點,當時確實不正常。即使每天嘻笑度日,內心卻滿是棘刺。用防禦的方式不分青紅皁白攻擊別人。企圖拒絕、企圖排擠、企圖孤立的都是自己。而攻擊的矛頭,就對準了琳達。

「你嚷着『已經可以綁了吧?』要把留了半長不短的頭髮綁起來,結果根本只是爲了跟女生說『借我髮帶!』的行爲嘛。」

兩人高舉兩支手機,「預備——哇!」笑鬧着張大了嘴,拍下照片。「……哇哈哈哈哈!」就這樣爆笑起來。笑得全身疲軟無力,跌坐下去。

「怎麼說呢……總之,看你都沒變我就安心羅。是不是啊,一哉,萬里一點都沒變呢。」

撕碎的照片被風吹散。雖然那張照片已經無法挽回了,然而,包括那些無法挽回的事在內,將會一起成爲回憶。成爲痛苦的、悲傷的、不知爲何有些溫柔的過去,現在在這裏復甦。不管重來幾次,都會像這樣復甦。只要自己想要讓它們復甦,不管幾次,都會復甦。

「啊、是!呃……是,我在!」

小林眉毛低垂,一雙平易近人的細長眼睛似乎有點悲傷。不過真的只有一點點。他再次拍了拍萬里的肩膀。一哉則是一屁股坐在前面的桌子上,對着正在喫洋芋片的琳達和咩子說「這包什麼時候被你們兩個獨佔了啊」,一邊把手伸進袋子裏。手指似乎在球賽中喫了蘿蔔絲,中指胡亂纏着繃帶。小林指着他說:

「我們也去拍吧!快點萬里,這可是跟女生拍照的好機會!」

***

「啊,老師來了!」

雖然並未想起什麼——但身在這樣熱鬧的氣氛中,萬里並不覺得不自在。託着下巴輕鬆地坐着,一次次環顧教室內歡樂的景象。不管看幾次都不會膩。經過那場魔鬼躲避球賽大笑大叫的洗禮之後,在這裏這些和自己同年的人,已經一點也不陌生了……也可能是因爲沒體力去想那些複雜頹喪的事了吧。

忍不住害羞摸了摸頭髮。

抱歉,沒有。咩子乾脆放棄比賽,萬里終於不再掙扎。看來,在這間教室裏的自己過着超乎想像的沒出息生活。琳達咔咔嚼着洋芋片只是一直笑,小林和一哉還在那裏繼續着萬里「爲了跟女生講話所以00」的梗。

琳達晃晃悠悠地起身,手中抄起一顆球。抬起的臉上看得見明顯的球印予,萬里「噫!」全身顫抖,向後倒退。

教室前後都有黑板,課桌椅凌亂地排放着。打過蠟的光滑地板。靠牆放了一雙不知道是誰忘了帶走的髒球鞋。

和琳達並肩坐在教室後方的位置,萬里環顧了教室好一會兒。同學們分成幾個小圈圈,大聲笑着聊天。也有人懷念地望着窗外的風景,幾個女生拿出手機拍照。在這裏的大家,一年半前還穿着相同制服,每天在這間教室裏上課。每天都過着如此開心吵鬧的日子。當時,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嗎。

「我是萬里!多田萬里!」

「別說那種貪生怕死的話——你這傢伙,不過是普通的琳達而已!」

——可是,如果不這樣,就忍不住了。

「剛纔那球擊中的是臉,Safe喔。」

捧腹大笑,笑累了,萬里把手機收回褲袋。太好了太好了,自己能在這裏真是太好了。大家能在這裏,真是太好了。

咩子點了點頭。

——面臨失去記憶這種異常事態,恐懼使人分不清誰是朋友誰是敵人,只能爲了保護自己而拚命。只能不顧一切戰鬥。其實,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沒有人來告訴自己,就連自己是強是弱都不知道。

——相過不久時,香子已經看穿自己了。

拿出手機,再次讀起一篇分類保存的Mail。標題是「我平安到家了」,那是一封內容有點長的文章。

「好啊!來這邊來這邊!」

「哇啊啊啊!」

「……咦?咦?咦?咦?咦咦咦……?」

是!聽了萬里這麼一說,咩子規規矩矩地舉起手,表示有話要說。

伸手指向自己背心上的名字,不加思索地自我介紹。得到的是來自兩側「知道啦!」以及各一發戳太陽穴的吐嘈。琳達和咩子看得噗嗤一笑。

「琳達!我們兩個也拍一張吧!」

「髮型倒是變得很時尚。」

一哉朝小林太陽穴附近輕輕一戳,小林便「哇哈哈哈」笑了。想想也是,自己竟然還當真,萬里也笑了。

「等一下!萬里!是我啊?我是你的社團學姊琳達啊,一直守護着你的恩情,你都忘了嗎?」

反正我一定會被拒絕嘛!萬里最擅長的這句話,其實是先下手爲強,克敵致勝的一擊。而香子,早就理解到這件事了。

「啊哈哈!那什麼啊,超好笑的啦!」

失去的,就再次抓住。別離了,就再次相聚。死去了,就再次重生。錯誤了,就重新來過。忘記了,就去了解。逃避了,就回來。

此時,三年四班全體同學親眼目睹了惡魔變成魔王的瞬間。

和咩子不知說了些什麼傻話,琳達拍桌大笑。笑到後來更一邊大喊:「肚子快笑破啦!」一邊拍打萬里的肩膀。萬里不由得吐嗜:「你是歐巴桑嗎?」琳達也不以爲意,還是笑得花枝亂顫。

咩子雙眼緊瞅着萬里不放,長睫毛底下的黑眼珠閃着淚光。

「是!老師,我在!」

『認爲自己被拒絕,或許和多田同學拒絕別人是一樣的唷。』

「我們兩個從國中到高中部同班喔,不過看你的表情,好像沒印象?」

「……夠了,連掩飾一下都沒有的編故事就可以不用說了……!沒有更普通,更真實一點的嗎!」

琳達發揮驚人體能,像個舞者前後劈腿,着地時身體儘可能貼近地面。於是,萬里原本打算瞄準下半身的那顆球,竟然輕輕擊中了她的臉。

「……萬里……」

「看到你恢復健康和大家一起來,真是太好了。」

「……所謂的規則,是要這樣用的啦……!」

琳達被其他女生叫過去,互相擁抱,擺出拍照姿勢,又拿起手機圍着級任老師拍。好多笑容綻放,閃光燈閃爍,曾經出現在世界上的這個「瞬間」,就這樣保存在某個人的手機資料裏。

「那麼,我開始分享和萬里有關的小插曲!萬里呢……呃……在電車上讓位給老太太……呃……因爲這樣的事蹟,所以呢……就像龍宮城的……呃、白鶴和烏龜來報恩一樣,一位,呃·生病的·那個……四處流浪的老爺爺呢……把一個寶箱……違法的……不對,是概括地·更進一步來說呢……是這個,呃,表達遺憾的……」

一直都是這樣。嘴上說沒人瞭解我,其實是自己不去了解任何人。嘴上說沒人需要我,其實是自己不去需要任何人。嘴上說誰也不會爲了我的存在而高興,其實是自己無法爲任何人的存在感到高興。我不認同,我不接受。無論何時,永遠是萬里先用這句宣言給別人最初的一擊。

氣喘吁吁的萬里,和浩一郎搭着盾膀。耶!發出笨蛋的聲音跳起抬高一條腿的康康舞。

「你這傢伙不要亂開無聊玩笑啦!一哉是我的名字,很普通的啦。」

「故意不喫飯也是爲了讓女生說『你是不是瘦了』吧?」

「好久不見!萬里,身體還好嗎?」

「多田萬里,你來啦?」

「抱歉,我幾乎什麼都不記得……」

好幾個坐在桌子上的屁股反射地跳起來。「萬里,那是我們級任老師喔。」琳達在耳邊說。萬里差點停止呼吸,級任老師?是這個人?

「咩子的老公,是站在那邊的阿大啦。他們交往了很久,所以才這麼年輕就結婚了喔。沒記錯的話,是去年夏天登記的吧。」

笑望大夥的模樣,萬里心中想的卻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咦!肚子裏有孩子了?」

當、當場跌落谷底。誰不好模仿,竟然模仿志村健。萬里爲自己莫名其妙的過去感到內心震撼。

一直都是這樣。

遭到這突如其來的危機,使向來嚴守紀律的東軍陣形潰散。原本呈絕對直線的隊伍開始分崩離析,這時,要瞄準的當然就是惡魔司令官琳達。只要琳達一出局,接下來的戰況就輕鬆多了。不用說,手中持球的三人一定懷着相同心思。萬里瞄準琳達,準備施展必殺投球。這球一定會中,全身都有這樣的預感。

現在萬里終於來到終點。

會哭喔。嗯,會哭會哭。哭得可慘呢。哭得大家都傻眼了。四周的同學你一言我一語,讓萬里難以置信。小林和一哉及咩子都在點頭。「不會吧,哪有這麼幼稚的小鬼」這麼一說,就連琳達都表示「是真的,你會哭喔」。過去的我,在大家面前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傢伙啊。

「……不會吧。」

此時,一顆白花花的頭突然探進教室門口。是一位穿着馬球衫的大叔……不,是介於大叔和爺爺之間的微妙年紀。

看到萬里嚇得停止呼吸的表情,琳達大笑:「真正的笨蛋登場啦!」說、說得也是,怎麼可能嘛。心想,我真的是笨蛋,萬里這才恢復了呼吸。

「咦?一哉是姓氏的一部分嗎?」

(我想和世界上所有的萬里相遇,我想和世界上所有的萬里的每一瞬間相遇,然後大喊着「我最喜歡你!」不管是我不認識的萬里,還是我討厭的萬里,怎樣都好。只要是萬里,那就好。只要是全部完整的萬里,我覺得那樣就是最好的。)

有着爽朗笑容的二人組坐在萬里後方的位置上,兩人都穿紅色背心,上面分別寫着「小林」和「一哉」。萬里對剛纔的躲避球賽中,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外野奮戰的小林有一點印象。不過他指的應該不是這個意思吧。

首先,外野和陣地內各出一球前後夾擊。琳達死命跳高,避開從較低位置飛過來的這兩球,然而這早已是萬里的意料中事。琳達腳還來不及着地,萬里已瞄準那雙腿着地的位置,全力丟出手中的球。球如預測直直飛向琳達雙腿落地的位置,正當萬里心想「出局吧」的時候……

「這樣啊,沒關係啦,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嘛!你幹嘛道歉呢!我是小林,大小的小,森林的林。」

這是對香子告白那天凌晨,她寄給自己的。對萬里而言,是一封特別的信。裏面有這麼一句話:

毫無禿頭要素,一頭茂密的白髮。萬里記得自己見過有這種特徵的人。去年,考試用的資料就是他交給自己的。當時,萬里還以爲他是學校的職員,沒想到……不是啊。

哭泣了,就笑——啊,太好了。

因爲人的壽命太長,所以上帝纔會創造出這麼隨便又堅強的人種吧。受到打擊也不會破碎,連遺忘都能當作武器,不斷重新站起來。擺出戰鬥姿勢,面對人塵中的每一天。無論倒下幾次,只要還能選擇站起來就沒問題。是輸是贏都是自己。只要還能站起來就好。

「那,孩子的父親是……」

「……咦?會哭?……我嗎?」

想和幸福的咩子拍照,便問她「拍一張合照好嗎?」咩子笑答「當然好啊」,雙手比出可愛的兩個YA,往萬里身邊站。琳達拿着萬里的手機幫他們拍了照,接着阿大也加入,三個人拍了一張。不,應該說是四個人才對。一想到這個,就覺得肚皮癢癢的,好想笑。

有這回事沒錯!好懷念啊!聽見小林和一哉笑着這麼說,萬里趕緊摟住兩人肩膀。

「還有那個也是。只爲了問女生『現在幾點?』假裝沒帶手機。」

被小林催促,萬里也跟着起鬨。「跟女生拍照?太好了!不枉費我爲了跟女生拍照特地回來啊!」萬里來了!其他人跟着聚集過來,手機對着現在的萬里拍了起來。原來萬人迷的心情是這樣的啊。萬里也拿着手機,將過去的同班同學一一拍起來。還有級任老師,以及琳達。阿谷開玩笑地把萬里高高舉起,差點撞到天花板的萬里怪叫起來,引起女生們大爆笑。萬里也跟着笑了,笑得停不下來,笑得差點漏尿。

對了,比賽結果是東軍大獲全勝。魔王的召喚一舉奏效,過不了多久就分出勝負了。穿藍色背心的傢伙們一進到教室就大大方方抓起零食,大口喝果汁,炫耀着勝利。穿紅背心的西軍們,只能安分地小口啃食醋漬昆布乾。在這落寞的團隊中最落寞的一人,也就是第一個被擊中出局的鈴兄,他也是今天同學會的主辦人。根據他表示,之後預定要去喫的燒肉店已經預約好了。其實燒肉纔是正式的同學會,現在沒辦法到的人到時候會在那邊會合。在那之前可以來的人就先打個球、流流汗,先開個熱身同學會。

這位據說是級任老師的先生,非常非常親切溫柔。點了好幾次頭,直衝着萬里笑。

(不管是哪個萬里都是萬里喔。我全部都喜歡,最喜歡了。)

這時,有人拍了拍萬里的肩膀。轉頭一看。

沒錯沒錯,是有這回事。小林也在一旁點頭。

「不要到處亂跑喔。」

去死吧啊啊啊!

「等一下……請等一下啦!難得的同學會,多講點我其他的事嘛。不要老是講那些『爲了跟女生講話所以○○』的慣用句啦!」

「因爲你啊,只要一不跟大家在一起就會哭呢。」

「咦?這樣算時尚嗎?真的嗎?咦,怎麼這樣啦,這種話聽了還真開心……」

似乎聽見琳達說明的聲音,站在稍遠處的帥哥阿大朝這邊揮了揮手。開心揮手回應的咩子肚子看不出特別隆起,但斜揹包的揹帶上確實掛上孕婦用的辨識牌。所以才請她擔任裁判啊,這下萬里總算是明白了。

級任老師說完「不要太吵鬧喔,我在教職員室都聽得見了」,正要離開被畢業生們佔據的教室時,幾個女生從背後叫住了他。「老師,等一下!」「我們想跟老師拍照!可以嗎?」大家聚集在門口,將笑得有些無奈的老師團團圍住,各自比出YA的手勢,肩膀靠在一起,喀嚓,合成的快門聲響起,手機閃光燈閃爍。其他人看了也紛紛聚集,當場開起了攝影大會。

「爲了跟女生說『借我橡皮擦!』而把自己的橡皮擦擦到只剩下層層,屍骨無存!」

「因爲你有一次超誇張的啊,突然說什麼『俺的目標是留長髮』,結果根本是抄襲志村的髮型嘛。」

萬里不由得發出哀號。咚!擊中琳達的球高高飛起,慢慢滾入東軍陣地,咩子沒有吹哨子。

「咩子也來啦?」

我現在站着。站在這裏。悽慘也好笨拙也好醜態百出也好,即使如此,我還站着……太好了!光是理解這一點,就花了好長的時間。

環視這間現在不知道是誰在使用的教室,萬里用力睜大眼睛看,想盡可能將照片無法完全保留的膨大瞬間刻劃在記憶之中。下星期回到東京之後,得說明得愈詳細愈好呢。

因爲,這是和打從心底最愛的她約定好的事。

***

當天晚上的同學會,出席率高得驚人。

爲了消化滿肚子的燒肉,萬里和琳達兩人在夜裏的鎮上閒晃,最後來到河邊的散步道,等大哥再次開車到附近便利商店來接他們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路旁傳來秋蟲的大合唱,聲量之大已經超越「帶來涼意」的程度了。吹過身邊的風溫度變低,腳底一陣冷,透過皮膚的感覺,萬里知道夏天就要結束了。

「假裝大人啊……」

聽見琳達如此低語。聲音裏透露出介於認同與不認同之間的複雜心情。

同學會上,琳達對萬里的滴酒未沾感到訝異,萬里將上次香子反省時說的話告訴她。

「聽香子那樣拚命指責自己不負責任,不知爲何我也有了相同的心情。自己確實還是個小鬼,就算外表已經接近大人了,也不需要裝成大人的樣子啊。」

「嗯……這樣說也是沒錯……也對啦。說得也是呢,真的。」

琳達有些尷尬地聳聳肩,看着走在身邊的萬里。雖然一點都沒有責備琳達的意思,不過她的確是滿身酒氣。

「是說,實際上被稱爲『小鬼』的時間也沒多長了,既然如此,乾脆盡情歌頌小鬼時代吧。」

「你以爲自己現在還是可以自稱小鬼的年紀嗎?」

「……說得也是呢。啊……真是不上不下……重考一年的大一生……」

「話說回來,那場事故真的帶來這麼大的衝擊嗎?」

「事實上,只有這點損傷根本就是奇蹟,當時的情況真的很危險。」

站在有便利商店、書店、超市和家電大賣場這邊,隔着河川,萬里望着長橋另一端,家的方向。不過從這裏只看得到黑色的山,高地那邊從以前就只有茶園,幾乎沒有民宅,在星空下簡直就像是一塊沉重的黑暗結晶。

「……你轉變方針,也是那場車禍帶來的影響?」

琳達的話說得模糊不清。

聲音微弱得像是自言自語。

「我不希望自己被髮生在身上的事左右了方向。我想活着。只是想活着。在這裏,就像這樣,現在也活着。因爲想活着所以活着。不是任何人的錯,也不是誰要我這麼做的。我會在這裏,是因爲只有一個我在這裏。」

萬里說這番話時,琳達一直看着他。此時,她將視線轉向天空,白皙的側臉,彷佛就要隨視線朝天空伸展而去。

回過神來,自己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氣中。這到底是什麼?抬頭一看,就在這個瞬間。

心臟猛烈跳動。

「是真的——那你到底是回來幹嘛的!」

望向萬里的眼神裏,浮現一絲畏怯。萬里點頭,也用言語說明:

後面的話說不出來了,喉嚨深處喘氣顫慄,全身也不停激烈顫抖。

此時,遠處傳來幾下急促的喇叭聲,像是在呼喚着萬里。反射般睜開雙眼,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萬里簡潔有力,點頭承認。

「放開吧!」

「嗯嗯。」

說巧合也只是個巧合,不,該說是非常驚人的巧合。不過萬里寧可相信那是命運。相信那是琳達跨越時光,「再次」拯救了自己。

「你是不是在想『這傢伙在說什麼』啊?」

手放開了。

自己已經改變了。所以不需要感到不安。黑流滾滾的河川上,隔着一層木板下面就是……站在這樣的橋上,萬里獨自一人,一步一步向前進。

「如果相信你說的話……你,萬里,是自己選擇身爲自己的吧?這個選擇裏,也包括了以前的你……沒錯吧?」

「……唔……!」

這當然啊。因爲「都相遇了」嘛。更何況,在這次車禍前,琳達就一直在幫助萬里了。

「所以,謝謝你……應該說,每次都很謝謝你。剛纔我明明是想對你說的,卻莫名其妙變成跟浩一郎說了……」

回頭一看,琳達朝這裏望着,看起來非常擔心。沒問題的啦,揮揮手,繼續前進。走到長橋中央附近,心想,沒記錯的話,就是從這裏掉下去的吧。

那傢伙戴着耳機,手插在連帽衫的口袋裏,駝背的身影看來像是在眺望河邊的風景——種滿櫻花樹的河灘地。

啪哩,剝落了。發光的碎片落在腳邊。

「和我的再次相遇,對萬里的人生來說是真的有意義啊。」

所以,就算回到當初跌落的地方,也沒什麼好怕。

穿連帽衫的男人站不穩腳步,身體就這樣從橋上低矮的欄杆旁掉出去。「嗚哇啊啊啊啊!」……好不容易發出叫聲,萬里死命飛奔過去。抓住的只有他一隻手的手腕。男人呈現被吊掛在欄杆外的姿勢,全身體重都靠萬里雙手抓住他的一隻手腕來支撐。萬里忘我地用盡全力,大喊在橋的另一端可靠的朋友名字。

從黑漆漆的山頭傳來帶着詭異情色氣息的鐘聲,又低、又沉地傳到耳邊。

掛在橋外的連帽衫男,長得和自己一模一樣。這傢伙也是萬里。同時,他正慢慢地用另一隻手剝開袖口上的手指。嘴巴動着,從嘴型看得出說的是「已經夠了」。不行,哪有這回事。萬里重新抓住他的手腕。可是,對方又再次以堅定的意志力一根一根剝開。好重……撐不住了!可是不行啊!想辦法再次抓好,一心想救他的手指卻又立刻被剝開。

掙扎跳起時,從口袋中掉出的東西,發出堅硬的聲音落在木板上。那是香子送的禮物。爲了讓萬里外出時也能整理儀容而送的隨身鏡。雖然對萬里來說設計稍嫌女性化,但因爲是香子送的禮物,他一向很珍惜地帶着。急忙撿起來一看,鏡盒變輕了,發出不甚悅耳的咔啦聲。顫抖的手打開鏡盒,裏面的鏡子裂成了放射狀。

「……我是在想,你終於說了。」

「……啊、唔……啊、啊、啊……唔!」

「總覺得你至今一直對自己活下來這件事感到心不甘情不願。好像在說,如果可以選,你不會這麼選,只是既然活下來了也無可奈何。你給人的感覺就是這樣,而我對這個,其實滿火大的。」

重量,突然消失了。

「……這樣啊,原來,是有意義的啊。」

「沒錯,我就是我喔。全部都是我。雖然有很多不順利的地方,可是,包含那些在內都是我。是說,琳達你剛犯了一個非常非常、many many。超級big的大錯喔。」

那就是跌落事故的始末吧。踩着踉蹌的腳步,萬里死命站穩,勉強保持站姿。或許是以幻覺的形式想起了過去的記憶。可是,那記憶和想像的間隔在哪裏?

戴耳機的傢伙完全沒有察覺,(危險啊……)萬里急得不得了。正當那人回頭時,穿着連帽衫的手肘附近,被摩托車以非常快的速度勾住了。想當然爾,那傢伙發出大叫,身體失去平衡。同時,原本僵在原地的萬里身體毫無阻力地朝對側穿了過去。連叫喊都來不及,一切都發生在一瞬之間,連驚訝的餘地都沒有。

大哥已經來接我們了嗎?

將駕駛交給香子,自己睡着的事。睡着時,從旁觀者的角度看見這段日子以來的自己的事。後來回憶起過去住院時來探病的琳達的事。看見那不可思議,宛如星光的光芒,以及自己拚命去追的事。

萬里弱了氣勢,忍不住這麼問。琳達沒有笑。

總之,萬里看看四周。得先回去纔行。自己得回去纔行。但是,回哪裏去?哪邊纔是該走的方向?明明答應香子回去之後要告訴她好多事,明明有好多話想說——卻連該回哪裏都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了。萬里幾乎要陷入混亂,拚命閉上眼睛,要自己冷靜點。

周遭又是漆黑的九月夜晚。沒有鐘聲的餘韻,有的只是一片夜晚的寂靜。

琳達的聲音響遍四周,拱起背。

是說,這該不會是,難道會是……

「當然好不好,我只是沒說而已。」

「我很開心喔!我覺得自己現在很幸福。你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但我真的很喜歡現在的你。和以前一樣或不一樣,這些根本沒有關係。我希望的是,現在的你對我來說就是全部的你,現在的我對你來說也是全部的我。」

鏡子裏自己的臉分割成了好幾個,壞滅,散落。

舉起手機,對準一片漆黑的河川,萬里對那鐘聲並不是太在意。大概是小流氓或是喝醉的人吧。除此之外並沒多想。不過……

發不出聲音,一邊顫抖一邊倒退的萬里眼中,此時又看見一道刺眼的白光從更遠的地方筆直靠近。那是摩托車的車頭燈,在這樣的橋上以不可能的速度靠近。

就在幾公尺前,出現了一個人。霧靄中有個人影。這突然發生的事讓他心跳加速,就算隔着T恤也很清楚現在心跳得有多快。

抬起頭,臉上帶着笑容,就像平常的琳達一樣。

「我?爲什麼?」

率直地盯着萬里的眼睛,琳達又說:

然而,或許是沒聽見萬里的聲音,琳達並沒有過來。逐漸支撐不住男人的體重,抓住的連帽衫衣袖愈拉愈長,再這樣下去布就要拉破了。這麼一來、這麼一來……抓住的指頭更用力,萬里擠出聲音。

「……講得這麼誇張。」

「嗯,是啊。」

「你沒事吧?我現在就拉你上來!馬上拉你上來!再加把——」

這裏,只有一個自己跌坐在地。

「我們是同社團的學姊學弟,不過年紀一檬大。萬里有香子這個女朋友了,我則……算了,這暫且不提。總之現在,我們能像這樣在一起也是有緣。現在全新的我們,現在進行式的我們也很不錯喔。不,豈只不錯,根本就是太棒了。」

只要看到這張證明自己無所畏的照片,香子一定能懂。

「……曾經很想這樣問你。」

半睡半醒之際蒙朧睜開的眼前,已是逼近的道路護欄。從記憶之中,傳來琳達「再加把勁!」的聲音。聽見這聲音,身體反射地伸向駕駛座,踩下煞車。緊急停車的衝擊力驚醒了香子,千鈞一髮之際轉動了方向盤。

「……記憶,漸漸恢復了嗎……」

萬里和琳達並肩在河灘地邊的步道護欄上坐下。接着,萬里開始從頭說明事故始末,以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好事、壞事、出乎意料的事故……活着就是會發生各種事。好事或快樂的事當然好,但也無法避免討厭的事發生。」

「……你察覺到那是我了?」

「琳、琳達!快來啊,琳達!琳達啊啊啊啊啊啊!」

琳達臉上再次浮現開朗的笑容。站起身來拍拍屁股,豪邁得不像個女生。嘴裏催促着「走吧」。

(誰會在這時間敲鐘?難以置信,真是擾人的傢伙。敲響那個鐘的人……是誰?)

「不、不會吧……」

每個都是自己……是這樣嗎。站在這裏的,掉進無人知曉黑暗中的,都是自己。可是若是如此,掉下去的自己會怎麼樣?只是消失而已嗎。被那寂靜黑暗的世界吞沒,那就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刻嗎……那也是其中一個自己嗎。那是我嗎。

站起身來:心想,總之得先離開這裏。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自己不可能會知道。沒有喝酒,也不是宿醉。既然如此……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剛纔那是誰!掉下去的是誰!到底掉到哪裏去了!

沒問題啦。萬里跨過路障,想不出有什麼特別危險的地方,腦中浮現這個念頭之後,愈想愈覺得夜晚渡過這座無人長橋的行爲,就像是在確認自己已經改變。

眼前就是和大哥約好來接他們時會合的便利商店。時間還很充裕,萬里腦中突然閃過小小的念頭。

太過寫實的失落感令全身寒毛直豎,忘了呼吸。時間暫俘。來人啊,拜託,不行啊,神啊……可是,完全沒聽見有人落水的聲音。

停頓了一下。

這裏到底是……?

「在這裏等我一下好嗎?我想拍下夜晚的橋,回去好給香子看。」

「我連一秒都沒想過和琳達的重逢沒有意義喔。雖然我確實逃避過你,那是我的錯。可是,這是兩回事。我真的認爲如果沒有琳達,我現在大概也不會活在這裏。事實上,就連上次的車禍都是拜琳達之賜才躲過危機的。」

聊着聊着,兩人已走到長木橋頭。這個時間是禁止通行的,橋頭橫放着兩個圓錐體路障。

腳底的變化令人訝異,很明顯的不對勁。

發生車禍,平安生還,讓萬里和香子思考起至今活着的時光。思考前和思考後,具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回到靜岡了。參加同學會了。和過去的朋友們見面了。聽琳達說現在的自己就是全部的自己了——應該已經沒什麼值得恐懼了。

現在明明就是夜晚。九月的夜晚。剛參加完同學會的歸途上。怎麼會有櫻花……而且這裏不應該這麼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莫名其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一直以爲沒有我,萬里會過得更好。陰魂不散的過往出現在你面前,覺得對你很抱歉……可是,聽到你這麼說真是太好了。對我來說,這段日子能和萬里一起度過,真的太好了。」

「再說,我們又爲了什麼再次相遇。和你重逢我真的很高興,可是,對你來說卻似乎沒有意義。別說沒有意義了,我的存在純粹只造成你的困擾。因爲,你不是一直想將過去的事當成沒發生過嗎?對待我就像對待一顆不敢碰觸的腫瘤般小心翼翼,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可是,如果相信你說的……」

騎摩托車的那傢伙只回頭看了一眼。原以爲他會立刻踩煞車,沒想到卻是加緊油門飛速逃逸。

「咦?可以嗎?太危險了吧?」

「……嗯!我也這麼覺得!太棒了!」

停下腳步的萬里回頭,琳達靜靜地抬起眼睛。安靜的星空下,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好長一段時間,琳達什麼都沒說。

(……煙?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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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紀行 1 失去記憶的春天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青春紀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青春紀行 3 化裝舞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青春紀行 4 表裏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五卷青春紀行 外傳 二次元君特別篇

  1. 01插圖
  2. 02二次元君特別篇
  3. 03來自二次元的愛
  4. 04二次元事變
  5. 05再會了二次元君
  6. 06後記

第六卷青春紀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青春紀行 番外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1. 01插圖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間
  3. 03EPISODE.2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迴
  5. 05後記

第八卷青春紀行 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九卷青春紀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青春紀行 列傳 AFRICA

  1. 01插圖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轉瞬間的越境者
  5. 05後記

第十一卷青春紀行 8 冬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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