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r Eyes Only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3.8萬 字
1.我發生了什麼事
從以前我就一直在想,香子和二次元好像挺合得來,真教人意外。
看,現在也是。
稀稀落落的哥德式劇場觀衆席。他們兩人並排坐在紅色豪華的椅子上,相親相愛地共用一個望遠鏡眺望舞臺。時而把臉湊近低聲交談,但說話的聲音和內容我聽不見。至於他們兩個究竟在看什麼呢……
他們在看的就是我。
我,一個人站在舞臺上,正面臨相當困擾的事態。
首先是裸體。光是這樣就足以構成犯罪了。燈光下如晨露般閃閃發亮的,是陰毛上的金蔥。這毛茸茸不正經的閃亮造型,正不由分說地提高我這個生物今晚暴露在人前的出醜等級。
當然,閃閃發亮的地方可不只陰部,從頭頂到腳尖全身都是。我全身上下被塗滿摻了金蔥的油,身體又油又亮充滿光澤,像只噁心的肉色蟑螂,獨自佇立在剌眼的聚光燈下。
不只如此,我還戴着內褲。一件用油亮低俗的金黃色布料縫上亮片,除了說是給變態用的之外無法做其他解釋的比基尼式小褲褲。
……戴在頭上。
我就這樣,把那個,戴在頭上。
本該用來遮住三角地帶的部分現在卻裝在頭頂,從原該供雙腿伸出的兩個洞裏,頭髮像狗耳朵一樣伸展出來。而我現在正一邊甩着這相當於耳朵的部分,一邊默默計算。計算踏出腳步的時機。
波、波、波、波。配合這規律的節奏聲,我正準備後空翻。香子和二次元就是來觀賞這個的。波、波、波、翻!波、波、波、翻!波、波、波、翻!我必須配合這節奏後空翻。高高地,流暢地、優雅地、正確地、不斷地、華麗地、美麗地翻滾。
然而,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踏不出第一步,找不到正確時機的我,無比困擾的以這副慘狀站在舞臺上持續出醜。波、波、波……唔唔。這次又沒跳出去,不行。
因爲手太滑了,我很害怕。
要是不顧一切踏出一步向後翻滾,要是落地那-刻手撐在地上時突然「咕溜!」滑出豈不就糟了嗎。後腦勺一定會直接撞上堅硬的舞臺地板,撞得頭破血流。
望着膝蓋一個勁兒發抖,卻始終不敢踏出第一步的我,香子和二次元又在說什麼了。是不是在嘲笑我是個沒用的垃圾呢。還是,那傢伙不行啦之類的。可是恐怖的東西就是恐怖啊,有什麼辦法嘛。
就在躊躇之間,突然感到從戴着內褲的頭上……有一道溫暖的液體緩緩流淌。是冷汗嗎?還是頭髮上抹太多的油。
那液體莫名黏稠,沿着鼻翼下滑,啪答,滴在赤裸的腳邊。低頭一看,竟是出人意表的濃黑色。
咦?我詫異得發出聲音。
「……什麼嘛。」
和他的狂亂舞臺保持一段距離,站在空曠舞臺上的Jay雖然還是盡責地跳着舞,臉色卻沉了下來。
波、波、波……連我在瞌睡時都侵入腦部的節奏聲,原來是注射抗生素和止痛劑的點滴發出的聲音。應該說,是滴入血管時的節奏吧。這止痛劑相當有效,傷口幾乎已經不覺得痛了,也因此不知不覺意識朦朧了起來,一個不小心就睡着了。
酒瓶?酒票?……獎金?社長連珠炮般說出口的關鍵字每一個都教人想再問仔細一點。可是。
沒記錯的話,那眼鏡應該是二次元的。二次元拿在手上的iPhone攝影鏡頭正對着香子。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啊,喝啦!」
更衣室裏已有好幾人份的鞋子和行李散亂着,從店內傳來音量驚人的高科技舞曲,十二點都還沒過,派對的氣氛似乎就已經迎向最高潮了。
說着,社長的手毫無預警地撫上我的雙臂。網眼乳頭÷男人本能=0;被罵+被摸+被火熱視線緊盯1;×性騷擾=高額時薪。這種令人嫌惡至極的方程式也只有在社長主辦的活動上打工纔可能成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突然被社長這麼一說,我連那是什麼,還有到了工作現場之後該負責做什麼都不知道。而且此時我的眼神正不由分說地被某樣令人遺憾的東西吸引。
是乳頭吧
在隔壁舞臺上一邊跳舞一邊招呼我的,是曾在好幾場慶功宴上一起喝過酒的碧眼白人混血美男,Jay0;本名不詳1;。
「對啊對啊,就是說啊!從剛纔開始一直是這狀況!」
堅挺!堅挺!激突的頂端尖得令人聯想到火箭。從剛好和乳暈一樣大的網眼中被擠壓出來的,正是社長那兩顆宛如用傳統柿染染成的特濃巧克力色乳頭,彈力十足的擠成了三角錐體,從正面發動攻擊、突剌而出。彷彿像是呼喊着「我在這裏、在這裏唷」般強調着自己存在的那兩顆,閃燥着微妙的光澤,在任性的贅肉彈跳拉扯之下搖晃、擺動、發光,同時若隱若現於敞開的西裝外套衣襟之間。明明是絕對不想看見的東西,不知怎地就是會看見。明明眼光絕對不想追隨,卻不知怎地就是會追隨上去。仿如美人鼻屎般的向心力。
最初是跟處置傷口的醫生說明,其次是今天早上接獲通知趕來的母親。然後是現在,對眼前的二次元和香子說明。
「唔姆,花枝確實是頗爲詳細呢0;注:音同頗爲可疑1;」。
頭上的傷口縫了四針。精密檢查的結果,除了流血之外沒有其他異常。雖然院方要我再住一個晚上,可就連這樣我都覺得太誇張。
「唉唉,那樣太奸詐了啦!你看那胸部有多厚實!早知道今天就應該去別的場子纔對……」
「是說,您說的那個『注酒舞男』?是要做什麼的啊?」
像這樣投身於火熱的人羣之中時,我早已不會感到羞恥了。貫徹執行用丟人現眼換取金錢的任務,如此而已。我將情緒調整到自己待在這種地方時該有的溫度,畢竟再也沒有什麼比穿成這副德性暴露在這裏時心裏還保有原本的自我更空虛悲哀的事。所以,現在的我就是個油亮金蔥男,即將以瘋狂舞姿煽動觀衆,你也可以說我是人與音樂的活橋樑,或是用最誇張的表情眨眼的肌肉靈媒。一臉不在乎的攫取金錢,笑着熬過這個夜晚。
快睜開眼睛啊。
對於剛從午飯後的瞌睡中清醒的眼睛來說,這白光無疑是太強烈了。光線之中,一邊說着
這事可千萬不能讓Jean-Paul Gaultier知道。損害他創作靈感與美感的可能性太高了。我發自內心深切地這麼想。
「你到~底是怎麼了柳兄?發生什麼事了?」
「出去就知道了!快點,去大賺一票吧!」
同時,一走出舞池我就明白社長的意思了。原來如此,這就是注酒舞男啊。
「所以我才問她說,要不要我用iPhone幫忙拍起來給她看……不對不對不對!現在不是說這種事的時候!」
「喔!你好,早啊!」
光央
「哎呀」一邊戴上眼鏡的香子,以及把嘴巴縮成了「0」字,沒戴眼鏡的二次元的臉,逐漸清楚成型。
是說,打開黏膩的雙手仔細一看,原來把手弄得如此黏膩的真兇就是這紅得發黑的血。我的血。摸摸頭,果然還是血!而且還很痛!明明還沒後空翻,爲什麼我的頭已經破了,還流了這麼多血。怎麼會這樣!0;這句當然是模仿松田優作1;。
波、波、波……那個。
「老闆說酒票一張可以換一百圓獎金喔!不過,不好好展現一下就吸引不到觀衆了啊,你看這情形!」
「……唔……」
俐落地接過眼鏡戴好,二次元雖然仍坐在椅子上,身體卻從上往下對着躺在牀上的我靠過來。臉靠太近了。
把牛仔帽往我頭上一罩,拿着一瓶龍舌蘭塞到我手上,另一瓶則插進我斜背在赤裸胸前的酒袋裏,社長粗魯地將我推進舞池。令人眩目的舞池裏充滿了此起彼落的激烈青白閃光燈。舞池裏的人羣看來就像一個瘋狂痙攣的巨大生物。煙霧瀰漫中令人顫慄的黑影。從耳朵貫穿腦部的節奏加上蹂躪聽覺的爆裂聲。
全裸的閃亮陰毛、頭上的變態小褲褲、還有爲什麼非後空翻不可的莫名其妙。太莫名其妙了。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在現實之中。換句話說就是夢。
波、波、波……
嗯,就是這種感覺。在這之前應該還有個「砰咚」纔對。
今天的工作現場是市中心的某家夜店,公司派遣過去表演的活動內容則是「傷心少女限定之夜」——只要認定自己是傷心少女,肉體性別爲何無關緊要,簡單來說就是女人和Gay混在一起用飢渴的目光欣賞年輕男人並從中尋歡作樂,再以超誇張的爆裂音量播放浩室電音的活。
往那邊一看,那是位於DJ臺附近,稱得上位置最好的一座小島舞臺。而在上面獨佔了一整座舞臺狂舞的,是我從未在社長主辦的活動中見過的非洲系超修長美男子。
清醒。
大概是很習慣這類工作,他穿着自備的無袖襯衫搭配蝴蝶領結、背心,超迷你比基尼褲,整個人醒目到不行。寬厚且肌肉結實的豪華身軀如野獸般搖擺,他一個人幾乎獨佔了所有觀衆的視線。眼見他的比基尼褲裏逐漸塞滿酒票,鼓脹得簡直像包着尿布的嬰兒。唷!滿意寶寶!賺很大喔!不對、現在不是羨慕別人的時候。
「啊?你說這件?這是拿以前Jean-Paul Gaultier設計的衣服重新改造過的唷~」
「對啊光央!我們是擔心纔來看你的!怎麼會受這種傷呢?」
就在這一瞬間,一切都瞭然於胸了。
這兩個傢伙到底是來幹嘛的?竟然在人家住院的病房裏聒噪舉行這麼歡樂的攝影會!
回到現實世界吧——從昨晚開始,我就來到新宿外圍地區一間陰森醫院,並在其中一間病房住院了。
「不然,你可以幫我拍一張照嗎?」
喵喔!
我重複着第三次「打工時從樓梯上跌下去」的說明,突然感到一陣疲憊。將被繃帶纏得密密麻麻的頭放回太軟的枕頭上,口中一邊隨意發出「啊——」的聲音,一邊感覺着眼皮深處沉重的睏意。我想抗拒,但卻有種從背後被強制吸入某處的舒適感。
咦——二次元和香子同時皺眉低吼。
這是二次元的聲音。
一邊說着什麼藉口似的對我搖頭,香子一邊將眼鏡還給二次元。
「一個沒什麼事的傢伙會弄到要住院?一個不小心是怎樣不小心啊?」
「喔,好啊好啊。你等一下喔……相機啓動好慢喔,來,笑一個。」
呼吸。
……咦咦?
「……不過,社長您這衣服,怎麼說呢……超驚人的吧。」
接着。
用手肘撐起上半身,拿起放在牀頭櫃的手機看時間。不知爲何病房裏沒有時鐘。剛過下午兩點不久,手機裏的未讀信件有兩封。一封是香子的「現在要跟二次元君一起去看你了喔。」另一封是二次元的「我要跟加賀同學一起去看你,有想要什麼嗎?」可惜,要是早點看到這封信就可以叫他帶零嘴來了。這間醫院的伙食有股怪味,不大好喫,分量也不夠。
從昨天晚上起,這已經是第三次從頭說明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今天真是太慘了啦!本來應該來的模特兒中竟然有三個人像約好一樣護照都過期了!不管從哪抓人都湊不齊人數!快點快點動作快啊柳澤!帽子在這邊!酒袋在那邊!」
「對啊,我睡着了沒注意到。是說我沒什麼事啦,真的。只是一個不小心而已。」
「你今天就當注酒舞男吧!」
「把那邊的酒瓶端出去啊!酒票回收之後就交給工作人員!回收的酒票要夾好才能算得清楚你最後交幾張喔!獎金就用這個張數來計算!」
因爲最便宜的大病房已經客滿了,即使不情願也只好住進雙人房,沒想到另一張病牀是空的,導致這裏成爲優雅的單人病房狀態。徹底的安靜、雪白,使得一切感覺都呈現輕微麻痹的狀態。雖然設有電視,但若沒買電視卡就不能看。心想算了,反正只要再住一天,用手機上網或發Mail應該就夠了,更重要的是濃烈的睏意一直斷續來襲,根本沒空覺得無聊。
乘着夾帶暴力氣息的樂曲,那位今晚賺最大的非洲系美型男正在狂吼「shot!shot!shot!shot!」。彷彿用岩石雕刻出來的腰不斷扭動,三角地帶狂野地前後擺動着,如果比喻成挖土機的話大概已經挖到巴西去了吧。被不斷挑逗的觀衆已也陷入忘我境界,激動狂舞,甚至有人做出爬到別人肩上死命張大嘴巴的危險動作,只爲求得一口龍舌蘭而拚命揮動手中的酒票。他似乎嫌一人一口的注酒動作太麻煩,索性對着索求龍舌蘭的人羣「灑酒」。即使如此觀衆們依然爲了幾滴酒精死命蹦跳,張大嘴伸出舌頭索求,飛撲、推擠,跳動得更加火熱。
最後,當我正將金蔥油抹上頭髮時,「喂拿去,別忘了這個!」社長說着將兩瓶酒交給了我——那是瓶口裝上銀色細長注嘴的龍舌蘭。到底要我拿這東西去做什麼呢?
從網眼裏
噴射出來的
按照經驗應該會「呀~~~!」蜂擁而上的人羣卻沒有來。感受不到彷彿要穿透身體的熱情視線。老實說好了,根本沒半個人嘛。我當場愣住,環顧閃光燈此起彼落的店內。
至於那些酒票就是我們的獎金來源了吧。要是能當作真正的千圓鈔,一定是一筆相當不錯的收入,不過,世間事哪可能這麼稱心如意。
「先別管這件衣服了,快點準備吧你!你不是遲到了嗎?搞什麼啊,就只有那種有女生出席的健全系活動才興奮猴急地提早出勤~!你這個色武士!小色狼!遲鈍直男細軟貓毛!啊~討厭啦你好帥喔~~~……」
「剛好我想要的就是二次元君戴的這種鏡框,所以就請他借我試戴看看,沒想到度數太深我什麼都看不到。」
『男人都是獵人。只要一看到搖晃的擺動的發光的若隱若現的東西,視線就會自動追上去,這是本能。所以想吸引男人目光時,一定要戴會晃動的鑽石耳環或項鍊!』
「……你們是來參觀我的嗎……」
先是「砰咚!」然後纔是「啪答啪答啪答」!
看到社長被逼得青筋暴動、披頭散髮、發狂叫喊的緊迫模樣,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在他的催促之下,拿起摻入金蔥的身體按摩油倒在掌心,開始往全身上下塗抹。手探進比基尼褲底下,連屁股和大腿內側都要仔細塗滿纔行。要是像個人類那樣露出明顯毛孔和乾燥的皮膚,觀衆可是會掃興的。
不經意地,以下這段文字在腦中復甦。
「不會吧,光央,你現在纔要讀我們傳的Mail嗎?」
哎呀呀?這什麼情形?怎麼會這樣……?
什麼是注酒舞男?香子歪着頭問,我看見二次元搖頭說「我也不知道」。
「……昨天,我去當注酒舞男……啊啊,不行了,好睏。」
那個節奏纔沒有這麼可愛呢。應該要更低沉、更鈍重。
「總之,頗爲可疑。」
Jay說着,半自暴自棄地舉起派不上用場的注嘴尖端,配合樂曲舞動。正在就讀美容專門學校的他,學費並非仰賴雙親而是靠自己賺取。這一點和我境遇相似,加上彼此都是貧苦學生,很快就成爲意氣相投的朋友。雖然Jay刻苦鍛煉出的結實胸肌與背肌都因汗溼而貼滿銀色紙花,但跳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他手中的酒瓶容量卻是不見減少。夾在比基尼褲腰間的酒票也寥寥無幾。看來今晚他也奮鬥得相當辛苦。
「啊,這個嗎?是因爲啊~我一直在找好看的平光眼鏡啦。」
「……就兩個來探病的人而言,你們玩得挺開心的嘛……」
模仿貓科猛獸伸出勾爪、門牙外露的社長肥胖的身軀穿着金龜子般鮮綠色的蟒蛇紋西裝外套。裏面的上衣是黑色網狀。該說是網狀嗎……不如說是網袋……?彈力十足的材質無比密接地緊貼着被譽爲「全內臟鵝肝醬」、「八頭牛份的沙朗牛排」、「坐下來後的三溫暖座墊上出現屁股形狀的肥皂」等的社長肉體0;或該說脂肪體1;,不斷強調出渾圓隆起的曲面。每當他從正面掀開西裝外套時,我的目光焦點就會被那兩顆激突刺穿,再也無法從那上面移開。
「一張只有一百喔?真是微妙的數字!這間店頂多只能容納兩百人左右,就算一個人手上有十張酒票……算了,話說回來那個人太厲害了吧?觀衆幾乎都被他獨佔了啊!」
「早啊,柳澤同學!」
此時,正拿着望遠鏡看我的香子說話的聲音,就像把脫落的喇叭線重新插上一樣突然傳進耳裏。
掌握狀況之後我也瞬間湧現鬥志,立刻奔向還空在最旁邊的一座小島舞臺。扭動腰部,讓腹斜肌激烈抖動0;每次一做這個觀衆反應就會很熱烈1;,再高高舉起龍舌蘭酒瓶。酒瓶的重量一定會讓雙臂肌肉的線條與隆起更加明顯吧。看哪!來吧!來喝我的龍舌蘭!咻!e on!耶……咦。
我原本期待着會從自己腳下湧起的激烈歡呼,正從不遠處的另一座舞臺傳來。
香子喀啦喀啦地把椅子拉到病牀牀腳邊。從我們兩人現在的距離來看,簡直就像病況危急的親人與家屬,可是事實上我的狀態根本就沒那麼嚴重。
這……不是血嗎?
那麼,先從注酒舞男是什麼開始說吧。
兩人相視點頭的表情輪廓在這之後,再次融入黑暗之中。
再來。
啪答!啪答啪答啪答!
舞池裏設置着好幾座小島般的舞臺,上面站着宛如雕像的高壯男模。觀衆從他們腳下遞出酒票,仰頭張大了嘴。我們要做的就是將觀衆的嘴當成酒杯,用酒瓶上的注嘴將龍舌蘭一口氣直接注入他們口中。仔細一看,他們臉上和胸前都灑滿了酒;但觀衆們似乎完全不以爲意,依然大肆狂歡吶喊,四處都有人張大嘴巴跳躍着爲自己爭取注酒的機會。
「還有,今天來的客人都是野獸!他們很危險的.要小心!」
——這是在上法學課時,坐在前排的女生拚了老命正在研讀的《萬人迷聖經》上的一段文字。因爲她實在太認真太仔細,那一邊讀還一邊劃線作記號的模樣吸引了我,到最後連爲了打發時間而從後面偷窺的我都把那整段文字背起來了。不過,這個情報還真的是正確的。正確到讓我好想去告訴那位不知名的女同學「那本書說的是真的呢」!
一如往例,這是從深夜到早晨的打工。雖然過程有各種難受,只要想成薪資優渥的肉體勞動就好了。不過是打工嘛,撐到結束就能拿到錢,這麼一想也就豁出去了。我一走進寄物更衣室,立刻脫下身上所有的衣服,底下早已穿好今晚規定要穿的閃閃發光比基尼褲了。
半開玩笑地,我一將注嘴尖端朝Jay比劃,他便立刻張大嘴巴蹲低身子。對準他的嘴巴,我順勢將酒灌注進去。他漂亮地接住一口龍舌蘭,咕嘟飲下。
「……呼啊!好強!啊哈哈,換我回敬你!」
我也學Jay張大嘴巴,喝下一口他注入的龍舌蘭。才一喝進嘴裏就嗆得差點噴出來。高酒精濃度帶來宛如灼燒般的剌激,從嘴巴、喉嚨一直延續到胃部。我儘可能縮緊嘴脣,喉嚨用力,好不容易纔吞下那口酒。
「……咕嗚~~!」
聽見我發出和川平慈英一模一樣的聲音。Jay指着我捧腹大笑「呀哈哈哈哈!」或許是酒精比想像中還快發揮作用,總之,我又再回敬他一口。就這樣你回敬我、我回敬你,再互相回敬。到最後,Jay身體向後彎的程度都快可媲美特技表演的下腰了,仍順利用嘴接住我倒給他的龍舌蘭,引起周圍一陣歡呼。
回過神來才發現舞臺下已經有幾個觀衆開始聚集,口中爭相喊着:「龍舌蘭!龍舌蘭!」
「也給我喝~!」「我先來的,先給我!」蹦蹦跳跳甩着手中的酒票,像鯉魚一樣張大嘴巴一開一闔。
我和Jay互使了個眼神,當場決定好地盤怎麼劃分,開始回收各自領域的酒票。對準那些張到不能再大的肉粉紅色暗穴般的口腔,配合音樂,接二連三地注入龍舌蘭。兩個香汗淋漓、打扮華麗的女人一把酒喝到嘴裏,就突然抓住對方的頭開始互相猛烈搖晃。「……呀啊啊啊啊!」立刻暈頭轉向。接着她倆就尖叫着消失在推擠的人朝黑暗底端,到底是發生什麼事了。
總之我就這樣獲得酒票、灌注龍舌蘭!酒票、龍舌蘭!酒票、龍舌蘭!同時激烈舞動身軀。舞動、挑逗、讓場子沸騰。在內心算計着怎樣纔好看,不知羞恥地展示着裸體,再不斷將龍舌蘭灌進觀衆口中。今夜這就是我的工作。「耶!」大叫着舉高酒瓶,爲我而發出的歡聲終於沸騰。我漸漸興奮起來,叫得更大聲。舞動着身體擺動腰肢,黏膩的汗水沿着塗滿了油的肌膚滑落。亮白的閃光燈炸裂,過了午夜十二點,忘我的夜晚漸漸深了。
……不過、可是、那個、當然。
也就是說,話雖如此。
從各種觀點來看,我當然知道這很難說是個「好工作」。這是個無聊的工作。低級的賣肉。可是,意外的,我並不討厭它。再說,我會持續這份工作是有明確理由的。
當然,並不「只有」那個理由。這份工作時薪相當優渥,而且我也找不到比這更好的工作了。更何況在工作場合不時能夠結識專業DJ或VJ,聽他們分享一些業界的事或專業技術,暢談與音樂相關的話題。從他們那裏拿到的名片或電子郵件信箱對我來說都是寶物,我學習他們話裏的一切情報資訊,去理解、吸收,認真的想把一切轉化爲自己所有。看到這些只因相信自己的品味,帶着一臺MacBook,或是抱着一堆重得要死的唱片,儘管擔心遺失行李的風險,仍毫不畏怯地飛往地球各地的大人們,我真的打從心底崇拜。
還有,社長不知爲何很欣賞我,除了付給我高額的薪水之外,對打工時間的安排很好說話這點也令人感激。雖然是個充滿謎團的人,但事實上他從來不會讓我們這些學生和藥物扯上關係,也絕對會保護我們遠離「私底下的邀約」或「最好不要扯上關係的社會上的事」。打工夥伴對他的評價都很高,現在的我也知道那絕非謊言。從事這類工作時,腳邊隨時都是等着你掉下去的陷阱。但是社長不會介紹其他活動主辦人給學生,只要我們在社長手下工作,就能保證我們不會墮入那種真正的黑暗深淵。
這些都是這份打工的好處,不過讓我繼續下去最大的理由,還是琳達學姊。
只要能和那個人在一起,我就想一直繼續下去。
我喜歡那個人。
所以我希望儘可能和她一起持續這份打工,支援同樣的活動,一起出席慶功宴,共享相同的時間與空間。我要的不是單純大學學姊、學弟關係,也不要只是萬里的朋友,我希望她能單獨認識我這個人。
因此我在這裏。雖然現在琳達學姊回老家了所以不在這,但我仍做着這「一樣的打工」,等那人回來。始終相信我們之間的聯繫還是活絡的,不管到什麼時候都像個傻瓜似的散發油亮光澤等着她。
總之,我就是想見她。想看到她的臉。想跟她說話。希望她能多知道一點關於我的事。我也想知道更多關於那個人的事。我想逗她笑。希望她看着我,希望她離不開我。
換句話說,簡單來說,就是,我果然被討厭了嗎。真的被討厭了嗎。我想見她這件事,對她而言是不需要的!爲了強調這一點,那個人才特地傳Mail告訴我「人在東京卻沒和你聯絡唷~!0;笑1;」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啊——
「……我想應該……沒問題……」
「對了,柳澤同學上次不是說暑假要去海邊,曬得黑黑的回來嗎?這裏太暗了看不出來,所以結果呢?有曬黑嗎?」
『就是我的錯嘛!對不起!怎麼辦!真的對不起!』
每一輛車都放慢速度緩緩駛來,但立刻又加速逃之夭夭。一定是因爲我頭上纏的毛巾和底下戴的比基尼褲都沾滿鮮血,而且還在不斷淌血的緣故吧。或是因爲上半身赤裸?因爲那赤裸的皮膚上塗滿油亮金蔥?因爲這金蔥皮膚也在滴血?還是因爲我裸體背揹包?再加上社長露出堅挺乳頭穿蛇紋西裝的緣故?……屈指算算,我們和計程車之間有太多被拒絕搭乘的理由了,搭上一輛車對我們來說困難得就像得爬上聳立眼前的艾格峯。
「……Thank、thank you……」
砰咚!
全裸的Jay一臉莫名爽朗的單膝跪在我身邊,對工作人員們用力豎起大拇指。
「……謝啦!」
——黑暗,從視野上方落幕。下次睜眼時,我已經躺在陌生醫院裏治療室內的病牀上了。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讓事情變成這樣真的很抱歉……!』
你自己的裸體度明明比我還高吧。如此心地善良的Jay一邊幫我背上揹包,一邊露出沉吟的表情,大方暴露着屁股和三角地帶四處東張西望。
頭蓋骨遭受強烈一擊。衝擊與震動都是突如其來的。我的身體盛大地發出人體不該發出的各種聲音,頭用力朝地面磕上去。
這麼尖叫的人並不是我。雖然各種狀況讓我真的很想放聲大叫,但這聲音是來自社長。露出堅挺的3D乳頭凝視着我,社長以飛奔之姿咚咚衝到我身邊。
塗了油的手就這樣「咕溜」一聲從扶手上滑開。
什麼嘛。又不是你的錯,莫名其妙,哭什麼哭啊。
怒氣衝衝不知和誰講着電話的社長,口氣粗魯地對着我大喊了一聲:「柳澤!」
社長猛然抬起頭,抖着一身脂肪一個翻身。接着,竟朝汽車呼嘯而過的車道衝去,把我嚇了一大跳。雖焦急着想拉他回來,頭暈腦脹的我卻完全做不出那麼敏捷的動作。
……既然都回東京了,只要跟我說一聲我一定立刻奔向她身邊。甚至不用特地爲我騰出時間也沒關係.如果真的沒空,站着說幾句話也好,在新幹線剪票口陪她走幾秒鐘路也好啊。即使只是揮個手也好。點個頭也好。總而言之,我就是想跟那個人見面。此時此刻也好想見面。想讓她知道,我這份想見面的心意。就只是這樣而已。
所謂的「上面」,其實是繞着俱樂部上半部搭出的一圈簡易通道。平常的作用是供設置燈光或維修人員行走使用,從這裏抬頭往上看,寬度大概只有一公尺左右,旁邊則裝有扶手。現在已經有好幾個舞者在那裏邊扭身體邊俯瞰舞池。如果是去那裏的話,雖然暫時拿不到酒票,但可以不併入休息時間計算。到那裏去可以暫時醒醒酒。反正,就算繼續在這裏努力,一張酒票也纔多賺一百圓而已。
此時,進來休息的今日頭號紅牌、非洲美形男高壯的身軀也出現了。一看到我過於獨特到近乎瘋狂的外表,登時「哇喔!」睜大了眼睛。我懂……沒關係、你很驚訝吧……我已毫無防備。隨便你驚訝吧。日本這國家有時也很有趣的,對吧?做好充分準備承受對方驚嚇的我呆站在那裏,沒想到他卻對我說:
我醉得糊里糊塗,單手抓住垂直階梯的扶手,另一隻手用力比劃着。我想用稍微誇大的方式將那天發生車禍的始末告訴Jay,爲了增加聊天時的興致而想加入一點小小演出。
「呀啊討厭啦討厭啦,你要撐下去啊!沒問題的,我雖然是個娘炮但靈魂卻是男子漢!是說,其實我內心藏着一個武田鐵矢!啊,你們這個世代的會不會聽不懂這梗啊?」
「人家我,不會死~~~!」0;注:這是九〇年代日劇一零一次求婚」經典臺詞,出自武田鐵矢飾演的男主角之口1;
「車禍?真的假的!」
……就是這麼回事。
「背得住嗎?是說,沒穿衣服好像不大好……」
橫越被人們的汗水和體溫蒸騰得彷彿澡堂般的舞池時,Jay從身後靠近我耳邊,用不輸震天價響音樂的音量跟我說話。
好久啊。
「……唔!……好痛……嗚!」
接近頭頂處的傷口需要縫合,再加上我幾乎是處於爛醉如泥的狀態。
爲什麼她就是不明白呢?
「真的真的!那傢伙竟然打瞌睡!我驚醒時已經是……這樣!嗚哇哇~蛇行!速度又超快的!嗚哇哇哇!唔啊啊啊!這樣!真的是……像這樣……朝左右兩邊用力甩過來甩過去!」
「……嗯?」
舞動着身軀,學Jay那樣整個身子向後仰,朝自己口中灌入一口龍舌蘭。瞬間一股腦髓着火的感覺令人顫慄。火舌伸向食道,我一邊呻吟忍耐,一邊反轉註嘴,挑逗。眼前的觀衆爲之瘋狂,氣氛熱烈,叫喊、伸直雙臂跳躍、繞着舞臺滿場飛。
咕嘟咕嘟地朝舞臺下一開一闔的嘴裏注入龍舌蘭。收下酒票,塞進比基尼褲腰間。配合樂曲抬高手臂揮舞,旋轉。
「——長、快點——柳澤同學、你沒事——先用這——」
沒想到他也有這麼溫柔的一面。把隨便披掛在架子上的灰色運動褲抽出來,遞給我。是說我可以穿這件的意思吧。我自己的牛仔褲放在哪裏,依目前混亂的狀態也不可能找到了,老實說還真得感謝他。不過,這件借我穿的話你要怎麼回家……正當我如此擔心時,就看到他又說着「Hey!窩的褲子!For You!haha!」,也遞了一件被脫在一旁的運動褲給全身赤裸的Jay。看來,這根本就不是「尼的褲子」吧。
「椅墊送洗的錢我會付啦!是說,你不知道嗎?就是那個啊?如果有人在車裏生產,司機運氣會變好喔~~!」
「要不要先上去?其實我可能也喝太多了呢!」
「生產?你敢說這傢伙現在是要去生產?」
他將一雙不知是誰丟在一旁的海灘涼鞋放在我腳邊。我一穿上,他就說「呼,OK!」這……真的OK嗎我。頭上流着血。染血的臉與上半身。爲了止血而戴在頭上的比基尼和毛巾都沾滿血污,抹油的赤裸身軀閃閃發亮,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比基尼褲。赤裸的背上揹着揹包,腳上穿着海灘涼鞋。我現在真是成了一個謎樣的生物啊。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我是誰,這是什麼。
「然後,嗚喔喔喔!懸崖就近在眼前……」
一切都是事後才讓我得知,在那之前我是那麼的那麼的那麼的想見她!可是!因爲那個人!她在老家啊!所以沒辦法!唸經似的在心裏鬱悶地重複着叨唸這些話的我,還有比這更蠢的事了嗎?明明她就回到我身邊了,我卻像個白癡什麼都不知道0;她也不讓我知道1;,錯失了或許可能見面的機會。什麼嘛。我要怎麼說服自己,該如何讓自己平靜下來纔好呢。
「是喔!這麼慘,真是太倒楣了!所以也沒下海囉?」
點頭贊成Jay的提議,我們一邊熱情地對觀衆揮手一邊暫且先走下舞臺。腳步踉蹌的程度近乎喜感,我這才察覺自己有多醉。
上星期,她曾回東京一趟,可是。
就不需要了。我搖着頭,意識完全清醒,雖然流了很多血但沒有想像中的痛。我試着想慢慢站起身,確實還有點站不穩,但那或許是因爲剛纔得意忘形地喝了過多龍舌蘭的緣故。
2.倒數
柳——澤——同——學——
這什麼意思?除此之外我不知該說什麼。姑且寫了無關痛癢的回信給她,真正的心情卻只有一個:這什麼意思……?
我一邊回頭和Jay說話,一邊抓住設置在只有工作人員才能進入的黑暗角落裏遠離喧囂處的階梯扶手。不過,這與其說是階梯,不如說只是個梯子吧。貼着牆壁豎立,垂直往上的梯格也比普通階梯小,寬度只有十五公分左右,簡易步道的高度則相當於一層樓高左右。我踩上梯格,口中喊着「預備——」將全身體重放上去,聽見扶手發出「嘰嘰」的聲音,我回頭對Jay君繼續說:
Jay的聲音也變成愚蠢遲鈍的巨人了。緩慢而束手無策,我沉重地以慢動作往下墜落,不對啊,如果速度這麼慢的話,就算掉下去撞到哪都不——會——痛——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沒跟我見一面就又回老家去了。
「柳澤同學,你好像站不穩了喔?」
或許是敗給了緊貼在擋風玻璃上叫喚的社長,後座車門終於打開了。我一倒臥進車裏,社長馬上跟着鑽進來。「到〇〇醫院!要是塞車的話改去△△也可以!啊、不過絕對不行~!」
「嗯,你暫且穿這雙吧!」
『其實我啊,有稍微回去一下唷。因爲無論如何還是放不下小香和萬里,所以回去參加了一下社團聚餐,當天又馬上回老家了。看到他們兩人精神都很好我就放心了~那就這樣,改天見囉。』
完——蛋——了——
——爲什麼這一刻偏偏回歸現實的殘酷速度和重量了呢。
搭着社長的肩膀,一走出狹窄的後門,眼前就是貫穿整個鬧區的大馬路。雖然有好幾輛亮着空車燈號的計程車靠近,但是……
我的手死命地想重新抓住扶手卻力不從心,指尖空虛地在半空中扒抓。梯格上支撐着體重的那條腿也難以抵抗全身向後倒去的地心引力,跟着朝指尖的方向脫離階梯。我實在無能爲力,失去一切支撐的身體像被誰拋出去似的從梯上墜落。此時,正好看見Jay上下顛倒的驚訝表情。
「得送他去醫院!」
「有個白癡把車停在我的車子前面,現在車開不出來了!所以我們要走到大馬路上去攔計程車!你走得動嗎?」
這——下——子——
像個孩子似的雙腳呈內八站立,雙手搗住臉,放聲哇哇大哭個不停的是香子。
眼前突然一陣漆黑,我蹲下去。好冷……可能是這原因吧。
「啊,等一下等一下!柳澤同學,這是你的吧?」
全裸的Jay從衆人堆得小山高的行李堆裏找出我的Gregory黑色後背包,並拿過來給我。沒錯這是我的,太好了。錢包和手機還有家裏的鑰匙都在裏面。
「吼~~搞什麼!可惡,把我椅墊都弄髒了!是說這傢伙爲何全身油膩膩的!」
按照社長指示,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起來,連滾帶爬跑向計程車後座,想打開車門。可是,打不開。
「窩的褲子!For you!」
「跟我一起去的青梅竹馬負責開車,結果卻引起車禍!」
「喂、柳澤!你聽得見嗎?現在馬上帶你去醫院喔!」
Jay提醒我。的確,我也發現視野開始搖晃。糟糕,可能喝醉了……我是笨蛋嗎。賣龍舌蘭的人自己喝到站不穩是想怎樣。
斷斷續續聽見Jay的聲音。原來我是被Jay抱着拖拉到椅子上,扶着我坐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溫熱的液體沿着額頭大片大片向下流淌,使我忍不住閉上眼睛。擦掉之後,再睜開眼睛時,撞進視野裏的是Jay的三角地帶,穿着那件薄得幾乎看見陰毛的安全褲近在眼前。「嗚喔……?」爲什麼?爲什麼脫掉外面那件比基尼褲呢,是說,Jay,爲什麼那件你剛脫掉、還熱騰騰的比基尼褲會戴在我頭上呢。「這樣就OK了!」……OK什麼啊……這樣絕對不OK吧!想扯掉那件比基尼的手又滑溜溜地滑開了。這麼說來,除了額頭附近,太陽穴、鼻翼、臉頰……觸手可及之處全都溼滑黏膩,嘴脣猛然嚐到一股鹹鹹的鐵鏽味……哇!這是血嘛!我嚇得攤開手掌檢視。鮮紅的血,而且還繼續往膝蓋和地板滴滴答答!血滴不斷向下滴落。
「計~~程~~車~~!這是什麼意思,又不是泡沫時期?也太令人懷念了吧!」
「嗚哇,這可真嚴重啊,該叫救護車吧?」
周圍的聲音突然消失,時間像是被裝進真空壓縮包。心臟「噗通」用力跳了一下又停止,眼前的世界瞬間變成慢動作。所有原子像是同時靜止,安靜得太過突兀,又太過不祥。我感到自己成爲一個愚蠢遲鈍的巨人。
去·那·邊·就·死定了!社長用念「伯方出產的食鹽」的旋律這麼說。
我看到Jay表情凝重地正要將最後一件安全褲脫下。刷!ㄉㄨㄞ!。接着,將那件疊在比基尼上面,戴在我現在應該呈現相當血腥獵奇狀態的頭上。
「可惡,光靠這個止不住血啊……!」
我立刻用手壓住被撞擊的部位,強忍痛楚與羞恥想要起身。我以爲自己正打算這麼做。
「呀啊啊啊啊啊———」
一邊接受急救處置,我的意識幾乎不是清醒的,就連是否有打麻醉或鎮痛劑自己都不知道。這個因龍舌蘭而醉的血染之夜,一切都如此模糊難辨。
「啊,不過不管怎麼說最後還是玩得挺開心的啦,只是最慘的還在後頭!回程!」
「喔,對對對!海邊去是去了啦,結果完全沒曬黑!那天不巧天氣很糟!竟然給我下大雨!」
「觀衆應該沒發現吧?好,用我的車帶他去吧!你,去把我的車開到這邊的後門等!」接過社長丟出去的賓士車鑰匙,一位工作人員迅速往外跑。「好,我們出發吧,你慢慢走。」我在社長攙扶之下,戰戰兢兢試着踏出一步。
被吩咐了要住院,醫生帶着笑意問我「對了,你爲什麼要在頭上戴內褲呢?」我隨便編些理由回覆,半個已經睡着的腦袋裏一直在作夢。
「不相信就生給你看啊?來生吧?哈?不敢生嗎?哈?真的生出來你敢認嗎!你這個白癡老爸!」
那個人,真的打算等下學期快開始了纔要回東京嗎。不……應該說,不對不對,她回來過。沒錯,她曾經回來過。
「開門啊~~給我開門!要是敢拒絕乘客搭乘,我就去跟計程車工會控訴你~~~~!是說,我不會離開這裏的~~~!就像被車輪碾過壓扁的青蛙一樣黏在這裏不走~~~~!」
一邊壓下計程表一邊加速,司機已經快哭出來了。爲了儘可能不弄髒他的椅墊,我只能說着「不好意思」拚命把蜷縮身體。至於Gregory和身體的接觸面被污染的事,我早就放棄了。
揮舞的那隻手,先是打到頭上戴的帽子。帽子差點掉下去,我「哎呀」驚叫,倉促間伸手想壓住它,身子一扭,失去平衡。
不經意地,我在腦中確認了今天的日期。不知不覺我已經超過兩個星期沒和琳達學姊見面了嗎。
以宛如歌舞伎演員的誇張動作左右轉頭交互0;用乳頭1;看了看我和Jay,社長拿起不知是誰丟在一旁的毛巾裹在我頭上。工作人員們也聽見騷動的聲音紛紛趕來倉庫察看了。該怎麼說呢,看來我的狀況好像真的很不妙。糟糕。此時擔憂之情才汨汨湧現,但奇怪的是卻不怎麼覺得痛,我所能做的只是恍惚地坐在那裏。
「不要啊啊啊~~~這是怎麼回事~~~!慘了慘了要死了,是說、呀啊啊啊啊啊~~~你是怎麼搞的啊怎麼全身光溜溜啦~~~!」
還是說,難道,她根本就心知肚明才那麼說的嗎。
然而不知怎麼回事,現在我不是悽慘地躺在落下地點的階梯下方,而是整個身體滑溜溜地朝倉庫滑去。真是不可思議,這是瞬間移動嗎。是說,現在也一樣,腳並沒有在動,卻一直往前方移動……不,應該說兩隻腳被拖動……?
張開雙臂站在雖亮着空車燈號卻正想加速開走的計程車前,社長用肉身阻擋了汽車前進。緊急煞車後,理所當然地司機從車窗探出頭破口大罵「搞什麼鬼啊!」,社長卻毫不理會,同時對我揮手大喊「快跑!快上車!」。
「救護車……」
我點點頭,表示意識清楚並說:
「喂喂?啥?你說什麼?到底是哪個畜生……真是的,那算了!」
看着一直哭個不停的香子,清醒的半邊腦袋冷靜地發現這應該是由當時的記憶喚起的想像畫面。
海邊小旅行的歸途。出了車禍,在馬路上大哭時的香子。不知是哪種大腦機制的作用使然,現在的我夢中出現那天香子哭泣的模樣。
不過,我即使做夢也想見到的人可不是這傢伙啊。總之爲了安撫她,我在夢中對哭泣的香子伸出一隻手,不斷反覆「不是你的錯啦」。
『我就已經說了,是我的錯啊!』
香子不加思索地拍掉我的手。「啪」!力道之強,甚至讓我猛然從中感受惡意。
『笨——蛋——』
……咦?
我忍不住朝香子的臉望去。
『你忘記了嗎?光央你真的是笨蛋耶。真的有夠笨。笨到我都可憐你了啦,令人同情的光央。』
哼。香子擺出鼻孔朝天,高高抬起下巴桀傲不遜的女王姿態。纖細的雙臂再次環抱胸前。微笑的薔薇色雙脣透露着壞心眼。睥睨的眼神如冰火般冷冽燃燒,眼角吊得老高的大眼睛。完美得非同小可的美貌,彷彿精雕細琢的藝術品。毫不掩飾的惡毒氣息,陰險的本性。
一頭光澤長髮優雅鬆軟地垂在背後,格子迷你裙的裙褶沒有一絲紊亂,深藍色的膝上襪也不見一丁點鬆垮。GUCCI的樂福皮鞋光亮宛如鏡面,口袋裏想必放的是繡有姓名縮寫「K」的Barneys純白手帕。手錶是Cartier、使用的淡香水是不知哪個品牌的玫瑰花香,透明脣蜜是Dior的不知道哪一款的第幾號。聽說她絕對不用除了那個號碼之外的脣蜜。
整個學校裏的女生都競相收集、購齊那些高價單品,就爲了拚命模仿她。沒錯,這就是我的青梅竹馬那完美得令人生厭的通學造型。
『全部都是我的錯。不是嗎?你終於想起來了?』
夏天的熱風朝天空吹起,帶動香子輕柔的秀髮飛揚。夢中的背景染成了一蔚藍。
『三個詛咒……你這個、叛徒。笨——蛋!』
沒錯,那片蔚藍,那令人難忘的詛咒,那充滿氯水氣味的盛夏——
「三個就行了嗎?」
「……唔……」
呼啊!
猛烈吸氣,睜開眼睛,眼前是嘟囔着「哎呀光央你起來啦」的香子悠哉的表情……沒錯,這裏是現實世界的病房,眼前的是確實存在的正牌香子。心情還沒完全脫離夢境,差點對她脫口而出「你說誰是笨蛋啊!」,強忍住給她一拳的衝動。
「哎呀,這笑容不錯。拍出來的照片看起來好開心。也寄給萬里看吧。」
嘻皮笑臉地把車票舉得高高地,像打工跳舞時那樣揮動手臂。在這人來人往的車站內,或許是因爲自己的心先受了傷,爲了報復而想讓對方也覺得困擾吧。
那是距今兩週前……不,再早一點的某個早晨發生的事。任何一個朋友都不知道,青梅竹馬也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讓他們知道,屬於我和那個人祕密的一幕。
所以,該選什麼時機提出邀約,是否該找一家氣氛安靜方便說話的店……等等。我滿腦子拚命想着這些事。一直,一個人,擅自的。
「這樣啊?萬里那傢伙現在回老家去了吧?」
「咦——」
琳達學姊一邊「嗶、嗶」按着觸控螢幕取消購買對號座票,改買自由座票,一邊略朝後方偏過頭看着我說:「嗯,我很期待喔!」
在那段時間裏,我一個人獨佔了琳達學姊的存在。那個人存在我身邊。不是其他任何地方,而是我的身邊。我的。光是這麼想就讓我覺得好幸福。
我的心再一次承受了折斷小樹枝般輕微的打擊。不過我仍堅強穩住,裝作什麼事都沒有的樣子,滿不在乎地搖頭回應。
0;咦~~~~~~~~~~!1;
一旦學期開始了,我和琳達學姊的關係一定又會被單純的「學姊·學弟」框架限制了吧。好不容易在漫長的暑假期間,這種「學姊·學弟」的感覺變淡了,藉由打工這個校外個人行爲,兩人之間產生了新的共通點,我想好好利用這個。
臉上雖然笑着,琳達學姊的表情卻明顯不想回答,回頭以眼神表示制止。你爲什麼不想回答呢。我問的問題真的那麼奇怪嗎。對於想進一步熟稔的人,一般不都會想知道對方老家的事或認識之前、高中時代的事嗎?問這種問題真的那麼沒禮貌?要是你問我一樣的問題,我一定知無不答。成長環境也好、家人的事也好、孩提時的自己也好。我想告訴你有關我的事。我的一切都想讓你知道,進而跨越大學學姊學弟或打工夥伴的那條界線,進入內側的、私生活的範圍內。我打從心底這麼希望。但這個人卻不是這樣的嗎。是說……
「喂,你做什麼啊!」
第一次,我假裝偶然,用顫抖的聲音說「咦,不好意思,我打錯電話了。啊,呃……啊哈哈,對啊,嗯——怎麼辦……是說,要是有空的話,喫個飯……隨便喫喫就好,要不要一起喫個飯?」——打錯電話什麼的,搞不好一聽就知道是假的。
「這樣嗎?」
可是。
——我雖然想從記憶中挖掘出當時的詳情,可是,爲什麼呢?腦中清晰浮現的竟然淨是不相干的另一段記憶,停也停不下來。
「還給我!」
總覺得這次再約她,就不只是單純的「喫第三次飯」了。對我來說,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面臨的是生死存亡的一大賭注……懷抱着這樣的心情。
這是嫉妒,還是疏離感呢。我像是擅自爬上梯子之後,又只能一步一步自己爬下來一樣尷尬。總之,我只能帶着一股無法稱心如意的彆扭心情,緊盯着琳達學姊的指尖。
「既然你不管怎樣都要拍的話幹嘛問我。是說,摔破頭腦漿外流住院的人是會有精神到哪裏去……」
「是喔?不是不久前才搬家的嗎。她們兩個感情這麼好啊。」
第二次的邀約更加直接。「上次你不是說喜歡喫炸雞塊嗎?我找到一間超美味的店,要不要一起去?」邀約時我的聲音依然顫抖,琳達學姊依然很普通的說「好耶好耶,走吧」答應了我的邀約。那天一直喫到末班電車的時間,共度了一段開心時光。喝酒、喫飯、聊天,這次她也答應讓我請客。那五小時對我而言,就像照亮人生的一盞燈光般溫暖,又像瞬間閃過的一道光芒般眩目。
就在這一刻,倒數依然進行着,剩餘時刻不斷減少,朝某個目標前進。
可惡。
前往靜岡的,特急車票。從東京出發的乘車券……
這麼一想的瞬間,我有種感覺,像是正靜靜用力按下胸口最深處的某個不知名的按鈕。究竟是將哪一種開關打開的按鈕,這時的我還不知道。
——你不想讓我踏入私人領域之中嗎。
打工結束之後,在慶功宴上聊天,一起回家的經驗已經有好幾次了,但另外約她出來見面的次數則只有兩次。
「沒想到吧?是說,我們也去小岡新家參觀一下嘛。你快點養好傷我們一起去。萬里都去過了耶。聽加賀同學說搬家那天他們一起去幫忙了。」
我問坐在椅子上的二次元。
將應該是正在留長的頭髮勉強紮成一束小馬尾,髮梢像毛筆一樣尖尖地翹起來。後頸纖細得彷彿一隻手就可以從後面整個握住。耳朵後方的雪白肌膚。T恤底下的肩膀單薄得可怕。從筆直的背脊向下延伸的弓形線條,從我眼中看來只能說是奇蹟的造型。那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曲線,完全符合造物主的理想。我有自信不管看多久都不會膩。
「……不能問嗎?」
「少來,你腦漿纔沒流出來。不要擅自誇大事實好嗎。別囉唆了,笑一個,我要拍了。」
我所知道的只是心中彷彿出現一排電子數字,正毫不留情地朝「00:00:00」開始倒數。
大我一歲,出生成長的老家都和我不一樣的人。她一定有更多比我親密的朋友。那些人和她共度的時光一定更長久、更濃密,使得我和她共享的時光,相較之下顯得微不足道。能夠回到那些人身邊,她當然會很期待嘛。
「是超音波啦,她很擔心光央,今天要不是得打工,她本來也說要一起來的。我看你挺有精神的嘛~不如拍張照片寄給她,或許可以讓她安心一點。你要裝出更有精神的樣子啊,要拍了喔。」
「只有一下而已啊,大概十五分鐘吧,是不是?加賀同學。」
仔細想想,今天宛如暴風雨一般襲擊我的0;咦——?1;就從看到戴上恐龍頭套之後呻吟着「今晚要一直戴着這個喔?嗚哇,好痛苦……」的琳達學姊開始。
琳達學姊回去時對我說「今天真開心,下次再約我喔」。我緊抓着這句話,如溺水求生的人,依賴着這句話活到今天。
不肯定也不否定的無意義回答。
我這麼一說,二次元便指着我說「是吧、是吧」,一邊萬分贊同的笑着點頭。
「校名是什麼啊?」
當我看到她出現在會合地點的剪票口時,眼淚真的差點流出來。我眼中彷彿只有琳達學姊一人,她的出現宛如渲染開來的、閃耀着光芒的某種令世界爲之震撼的鮮豔活潑的色彩-浮現於周遭景物之上,使從她背後經過的其他人或風景完全爲之失色。我的欣喜就是如此強烈。在這個世界上,能帶給我如此欣喜的人只有琳達學姊。我既開心、又高興,同時也遭到恐懼侵襲0;害怕自己萬一不小心搞砸了什麼,將會失去這一切1;墜入無底深淵。高潮迭起的內心戲讓我差點換氣過度,幸好琳達學姊表現得和打工見面時一樣隨性自然,拯救了我,我才得以放輕鬆。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好多亂七八糟的話題,一起喫了晚飯。
3.靜岡·車票·重傷系男子
「幹嘛啊,別這樣。趁別人虛弱的時候做這種事太沒品了吧。」
「……對啊,也是啦。」
「加賀同學啊,最近真的都跟小岡混在一起喔。不覺得她們的品味愈來愈接近了嗎?女生好像感情一好起來,就會連服裝和散發的氣質都相近起來啊。聽說加賀同學已經去過小岡的新家過夜了。」
手上只拿着錢包和手機,香子似乎打算去醫院一樓的零售店買冰。
「耶,來買對號座票囉。爸媽答應出錢,可以奢侈一下。」
不好意思喔,抱歉,那我快一點。輕輕聳肩,琳達學姊轉身再度面向觸控式蛋幕。你完全不用急啊,我對着她的後腦勺說。因爲就算只多一秒好,我都想待在你身邊。
0;……咦……!1;
突然回過頭,香子舉起手機攝影鏡頭對着我問:「可以拍嗎?」
真的,不知道什麼時候纔要回來呢。從靜岡的老家回東京。
又來了。
「請、請客就請客嘛,不過是個Haagen-Dazs,你不要講這種讓人更同情你的話好嗎……是說,對了。」
難得看到香子穿着牛仔褲和平底芭蕾娃娃鞋。她一邊操作手中的手機,一邊耷拉着腳步一副頭腦很不好的樣子走出病房。頭髮鬆鬆地綁成一把,就像千波會綁的那種髮型。她今天打扮得還真是休閒,以香子來說算是很不經心的裝扮。偏白的臉色也給人比平常淡雅的印象,看來是沒化什麼妝。
「……嗯,算是吧。」
或許如此吧,可是,琳達學姊只是很普通的說:「嗯,好啊。」答應了我的邀約。
「……如果你要請客的話我就要喫Haagen-Dazs。如果要自己付錢,那我就喫Super Cup或巧克最中餅巨無霸。不過老實說,看在我現在這狀態的份上,是希望你可以請客啦……」
地點是首班車已開始發動的JR總站。
「不會,我等你啊。」
而你,卻說要回老家去了?不到下學期開始前不打算回來?
「噯?不會吧,禁菸車廂的對號座位都賣光了?是平日耶!唔,怎麼辦,自由座不知道會不會有位置……啊,抱歉柳澤,你要是懶得等就先回去沒關係喔。」
「可能要到下學期開始前纔會回東京喔。和老家好幾個朋友約好要去玩,也要開同學會。一些已經出社會工作的同學都說要請連假回來。」
她一定知道我對她有好感。雖然沒有明說,但我從沒打算掩飾或隱瞞。第三次約她喫飯,如果她仍願意赴約的話,應該可以當作有希望吧,我是這麼認爲。而如果真的有希望,我決定就要告白了。
我心中雖然正激動吶喊0;咦——!1;,真正的嘴巴卻是鎮定地不發一語,只用眼神死命追着她手指的動作。
真的呢,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你很期待啊……很期待是嗎?是喔。
是說……我擅自、超級自我地……
獨自定下了某個目標。我在心中偷偷打定主意,在大學放暑假這段期間內,一定要向琳達學姊告白。
「你們高中是男女同校嗎?」
我看見琳達學姊的指尖倏地顫抖。身體也突然不自然地傾斜,是想遮住觸控熒幕的購票畫面不讓我看見嗎?爲什麼?她這是在做什麼?
回家之後,甚至到了隔天,我仍不斷回想與琳達學姊並肩坐在吧檯邊用餐時的情景,時而微笑、時而煩惱、時而呻吟、反省、一股感情無處宣泄。
……這麼說來,對呢。靜岡啊,萬里的老家也是。
我失望得全身虛脫。
「……萬里不在,那傢伙就毫無女人味呢。」
難得化了漂亮的妝,那張臉卻一直被藏在這頭套底下,明明穿上迷你單肩原始人洋裝0;整體來說這造型直令人聯想到令人懷念的某位女星「沒什麼特別的」事件1;0;注:「別に]」騷動,澤尻英龍華參與電影首映會時態度不佳所鬧出的風波1;的她是那麼的可愛。但是琳達學姊——是說我也一樣——卻瞬間化身搞笑世界的居民。
「……真不錯耶,同學會。」
……完了。一切都結束了。應該結束了吧。
琳達學姊正「嗶、嗶、嗶」地用熟悉的手勢操作販賣新幹線車票的售票機觸控式螢幕。從東京車站出發的特急車票、從靜岡換車改搭東海道本線。我站在她斜後方望着那背影,只有內心發出0;咦——!1;人則僵立在原地。
她笑着打迷糊仗,再看觸控熒幕畫面已經顯示爲「稍後即可取票」。指尖按下「列印收據」按鈕。
堅忍度比過去所有打工都要高的原始人派對終於結束時,已經過半夜三點了。我們在派對會場直接開起慶功宴,過了不久,琳達學姊低聲說「首班車快開了,回去吧」,將自己的斜揹包抓起來就要離開。我太大意了,連身上的油都還沒擦掉,0;咦——?1;也跟着慌張站起來。我還想跟你再多喝兩杯啊!「那就這樣,我先走囉!」0;咦——?1;你要回去的話我也一起回去!趕緊用爽身紙巾把全身擦乾淨,套上T恤,戴上帽子遮掩油膩的頭髮,背起Gregory揹包追上琳達學姊。到這時爲止已經收集到三個「咦——?」了。如果連猜拳猜輸時的也算進去就是四個。從這時起,0;咦——?1;更是開始迅速爆增。
以這副怪模怪樣進入舞池,人羣中我們這羣恐龍頭固然醒目,卻馬上就分不出誰是誰了。想如平常與琳達學姊一起打工時那樣,一邊跳舞一邊若無其事找尋她的身影,讓目光一直追隨着她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領口染着奇妙的紅色痕跡,應該是今天派對上戴的「恐龍頭」造成的後遺症吧。我想我領口上同樣的地方應該也留有一樣的痕跡。今天來打工的男女全體都被要求粗獷地打着赤腳,穿上用豹紋布料作成的服裝。一開始我以爲是要模仿迪士尼卡通「泰山」裏泰山和珍妮的世界觀,沒想到正確答案是原始人。
深夜裏的喧囂如被挾持一般消失,凌晨時分莫名安靜的街道。我們兩人朝車站走去,我擠命壓抑着內心翻湧的各種情緒。情感就像暴風雨,怎麼也收拾不起。就算多一秒也好,我努力地以不被發現的極限偷瞄她的側面,藉着不停向前走的腳步,剋制心中狂暴的戀慕之情。興奮。狂亂。沉默。呼吸。沒有一件做得好,壓力讓我腦袋都快錯亂了。
「你在說什麼啊,不是能不能的問題……啊!」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纔要回來呢。雖然靜岡感覺起來很近就是了。」
「對對對,幫小岡搬完家後,好像就馬上回去了。真羨慕啊,有個可以回去的老家,不覺得有點令人嚮往嗎?」
咦……啊,這個倒是還好。
我搶在琳達學姊之前,抽走兩張重疊在一起,從票口吐出的車票。
「……你爲什麼想知道這種事啊?」
「嗯,差不多。你不用勉強起來啊。我們正在說要去買冰喫,你能喫嗎?」
「萬里說,他老家周圍除了茶園之外什麼都沒有,學姊老家附近也是這樣嗎?都是茶園?」
「……嗯?」
那麼,在充滿氯水氣味的盛夏晴空之下,我被香子下的「三個詛咒」到底是什麼呢?
「……糟糕。我睡了多久……」
「在……在老家要待多久?」
另一方面,琳達學姊卻是「……啊、好累……今天真夠嗆,是不是?累死了,今天——」0;咦——?1;有夠不帶勁!超級風平浪靜的啦!對照之下我根本就是在唱獨腳戲!「呼啊~哎呀……說到慶功宴啊,要是可以不用參加直接回家多輕鬆。不過,沒電車可搭也沒辦法回家就是了啦。」0;咦——?1;對我來說慶功宴纔是重頭戲啊,說我是爲了在慶功宴上和你坐下來好好聊天才來打工也不爲過!「啊,走這邊比較近喔。」0;咦——?1;不會吧?抄近路!「你看,車站這不就到了嗎。我就說這樣走比較近對不對?是說,我有點事要繞去售票機那一下,你先走沒關係。」0;咦——?1;原來,我的重要性還在售票機之下!是說,這點小事就讓我陪你吧……!「可以嗎?那你稍等喔。我要去買票,待會小睡一下,晚點就要回老家了。」0;咦——?1;要回去了嗎……我們要……分隔兩地了嗎……!
二次元突然靠近,擺出「耶」的手勢嚷着「我也要一起」,結果不管怎麼說兩個男人還是擠出笨蛋似的笑容完成了拍照任務。
有兩種造型可以選。一種是在鼻子下方打橫黏上一根骨頭,一種是戴上超大恐龍頭套。我和琳達學姊當然都想選比較輕鬆的「骨頭」,可是和我們意願相同的人太多了,只好猜拳決定。結果我們兩個都輸了。戴恐龍頭套正如同想像,非常辛苦。視線只能從恐龍嘴的部分往前看,戴着又熱又重的頭套頭暈腦脹的我扮演舞者角色,琳達學姊則負責上菜。幸好我們都撐到最後沒有昏倒,完成了今晚的打工。這麼辛苦竟然和「骨頭」組領的是一樣的薪水……雖說是自己猜拳輸了,我還是完全無法接受。就算「骨頭」組的同事也抱怨「可是那骨頭很臭耶,還直接黏在鼻子下面」,可是再臭也該有個限度吧。我們這邊除了又重又熱之外,還不是一樣很臭。
「對了,萬里老家也是靜岡。」
只低聲說了這麼一句。到這邊已經累積幾個0;咦——?1;也早就數不清了。在這一連串0;咦——?1;滿天星的正中央,她這句話更無異是顆從銀河墜落的璀璨的、終極的、巨大的咦——
「……這……這樣啊……」
再來,就是第三次。
「還給我啦!」
「咦——」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琳達學姊臉上失去笑容,高舉單手朝我胸口伸來。
如果我就這樣,在這人面前撕破這張將致使我倆相隔兩地的車票,會怎麼樣呢。如果我說我喜歡你,請不要走,我不想讓你離開,我想和你在一起。如果我這麼說——嗯,想也知道你一定會大爲光火,重新再買一張票,而我們之間就這樣完蛋了吧。
莫名的痛苦壓得胸口好難受,我再也無法維持學弟、打工夥伴、經常通Mail的朋友、普通的熟人……這類毫無殺傷力的身分。
「……你覺得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呢?」
將這個單戀男難堪的真實嘴臉暴露在你眼前。
琳達學姊抬起犀利的目光望着我。像要將我貫穿的強烈視線,澄澈透明眼球中的光芒一閃。
瞬間,因怯懦而停止呼吸的人是我。拿票的手不由得放鬆了力量,學姊沒放過這一點,像打籃球時搶籃板那樣高高往上跳。刷!奪過了我手中那疊車票。
琳達學姊身手矯健地轉身脫離我身側,只回頭看我一次,像是在說「你剛纔那樣讓我非常不高興」似的輕輕瞪了我一眼,就這樣跑進剪票口了。
我連上前追她都沒有辦法。
……或許被討厭了。我到底做了什麼,真是的。我對自己的幼稚和愚蠢啞口無言,只能呆立在原地。
後來,雖然和學姊恢復了平常Mail的往來,但實際上她心裏怎麼想的卻無從得知。我知道自己徹底發揮了煩人的本事,若因此被討厭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着,就是爲了轉換心情而和朋友去海邊小旅行,回程發生的那場車禍。
用Mail通知她狀況之後,琳達學姊非常擔心我……雖然我這麼以爲,但或許那依然是我自己在唱獨腳戲吧。因爲太擔心而忍不住跑回東京來的琳達學姊,連見都沒見我一面,只確認了香子和萬里平安無事,就再次放心回老家去了。
那時,我當然也非常擔心香子的情形。那傢伙有好一陣子真的是沮喪得嚇人。因爲我有將這件事寫在Mail裏,琳達學姊想回來確認香子的狀況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可是,爲何是萬里。我不禁這麼想。
不和我見面也無所謂的學姊,卻想和萬里見面嗎……還是因爲他剛好和香子在一起,所以學姊順便確認了萬里也平安無事呢?或許如此吧。可能真的只是這麼一回事。
即使如此。
「還有鎖骨附近也有開過刀的痕跡,膝蓋什麼的,身上傷口還滿多的喔。你沒發現喔?」
聽着正熱衷於水槍大戰的那羣人歡鬧的聲音,我慵懶躺在長椅上,在炙熱的陽光下一邊做日光浴一邊專注於手機遊戲……這是裝的。其實我打開的是英文單字應用程式,正拚命想減輕內心的「不妙」。
「嗯?這個給你。還有這個是二次元君的。」
自己對照答案計分時就有預感成績不會太理想,實際上的結果甚至比我預測的糟糕許多。成績單上以數值和圖表簡單明瞭地標示出我和對手之間的差距,讓我不得不明白自己如今身陷多麼絕望的狀況……換言之,我告知了自己有多「笨」。
成爲大學生之後,交到的第一個朋友就是萬里。開學典禮之後在路上結識,馬上因爲意氣相投而成爲好友,一直玩在一起。
偷偷嘆了口氣,目光轉向水波耀眼的游泳池面。
從小學起,我一直就讀私立學校,從未參加過國中或高中入學考,所以讀書也只求不被留級。結果就是現在這樣的下場。
萬一,你對除了我之外的女人「墜入」情網,到時候——
二次元從香子看不到的角度對我皺眉搖頭,不出聲地用嘴型說「別說了」。可是,已經問出口的話又收不回來。
就在那時,瞬間。
小聲打了招呼,二次元和香子各自拿着包包和冰起身。喔、對了,我說「等一下」,叫住了香子,對她豎起三根手指。
「……唔!」
蔚藍的,萬里無雲的夏日晴空。
「啥?你在說什麼啊?」
香子衝着我露出一個欲蓋彌彰的笑容。
光從外表就知道,那位病患的傷勢實在是太嚴重了。和我住同一間病房真的可以嗎?
「……我問你,香子。」
在絕對不能對學校裏那些傢伙坦白的狀況下,我一個人偷偷去上的補習班夏季課程也在昨天結束了。國立大學文科課程,整整兩星期都是逼死人的基礎徹底統整……老實說,光是要跟上進度都筋疲力盡。在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效果時,課程就結束了。下次模擬考成績會不會進步呢。
暑假即將結束,剩不到半年就要考大學了。競爭對手們早已把我拋得老遠,遙遙領先於前方,我卻到今天才正式察覺自己起步晚了。
然而。
「傷口?萬里也有?」
我相當喫驚。
要是背叛我,光央就會「落入」地獄喔。
「耶!冰買回來了喔!」
那些克服困難,通過國中或高中入學考,從窄門擠進來就讀的傢伙們,稱我們這些正牌直升生爲「笨蛋瓜組」。我們和他們既不會分在一班,也不特別熟識。他們對我們總是冷眼相待,這我們也心知肚明。可是,我什麼感覺也沒有。他們要怎麼想,和我無關。
現在的我,正死命掙扎着,想脫離那以傳統和歷史鋪設的軌道。
現在,就算要我重新描述萬里這個人的細節部分,我也只想得起他嘻皮笑臉的模樣。
——嘩啦,噴上臉頰的水花。
「噯,我想起來了喔。你的『三個詛咒』。你這傢伙真的很過分哪。還給我裝什麼可愛,什麼多保重啊。不過喫了你請的一個Haagen,這樣是無法抵銷我心中怨恨的唷。」
驚訝之餘,盯着二次元似乎有點難以啓齒的嘴繼續動着。
我是萬里的朋友,香子的青梅竹馬,也是她打工的夥伴,一起等過幾次首班電車,毫不掩飾內心對她的好感,兩個人單獨喫過兩次飯……即使如此,比起我,萬里仍然更重要嗎。這世界的道理是這樣的嗎。比起我,萬里和學姊交情更好是很自然的事嗎?只不過同屬一個社團,只不過早我一個月相熟而已不是嗎。只爲了這樣的理由?如果要算共同度過的時間,我大概不會輸給他吧。若論對她的感情那我更是絕對不會輸。啊、可是萬里上次好像說他去過學姊家?不,好像沒進房裏去吧?到底是怎樣來着?話說回來,萬里去她家的原因是什麼?那兩人獨處時都聊些什麼?不、一個有女朋友的人可以這樣跟女生獨處嗎?愈想愈覺得不能接受的地方實在太多了。
因爲,這傢伙可是加賀香子耶,關於他最愛男友多田萬里的事,怎麼可能會說「有喔……?我不知道喔」,這種事絕對不可能。
「呀——啊哈哈哈,好冰!」
「咦?柳兄你不知道嗎?那傢伙頭上有個差不多這麼大的縫合痕跡喔。」
0;嘿、柳兄!我們去餐廳喫飯吧!耶!我今天要喫可樂餅咖哩!1;
只要時候到了,下一扇門總會自動爲我打開。再下一扇門也一樣。永遠都會是這樣。我曾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也認爲那就是我的人生。對我而言,沒必要去思考除此之外的人生。即使明白「笨蛋瓜組」這個稱號裏帶有侮辱的意圖,但我們也一樣以「那些頭腦好的人」來稱呼對方,劃清界線。反正我們都知道,從以前到現在、甚至未來,我們這些正牌直升生在社會上的地位都會比「那些頭腦好的人」更優越。這不僅是傳統,也是歷史事實。
……怎麼又回到萬里了啊。不過,等等。
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
「柳澤同學,等一下會有病人入住另外一張病牀,可以麻煩你朋友把椅子放回原位嗎?」
高中三年級的夏天。
比預期還差的成績。與其說失望,更多的是驚訝。我真的大受打擊。只剩下半年了,成績真的還有救嗎?
「意外事故……?什麼?車禍嗎?」
我是在上學期結束時,清楚表明了不願直升的意向。級任導師和父母都很意外。比起反對,他們表露出更多的擔心。父親說「既然你這麼說,想必你自己也對將來有一番規劃了,先告訴我那是什麼,再好好說明清楚吧」——對我來說,那就是這次無論如何也不能拿出來見人的模擬考成績單。早就被我揉成一團,丟進補習班自習室的垃圾桶,湮滅證據了。
4.三個詛咒
手上提着塑膠袋,香子回病房了。我的青梅竹馬,萬里的戀人。對於萬里的事,她現在知道的一定比我詳細許多。
「這麼說來,萬里的傷也可以用頭髮蓋住,不過那傷口可真誇張。」
我也知道自己的性格是一點小事就負面思考的消極煩人型。對於這樣的我來說,萬里的開朗,也可以說是單純——我這麼說絕對沒有惡意,但也可以說是某種程度的「淺薄」,真的絕對沒有惡意,但他性格上的「輕」、「薄」,都是我視爲長處,也感到羨慕的地方。
「這我就不清楚了。畢竟當時處於那種狀況之下,也不知道他說的話可信度有幾分。不過身上受過傷倒是事實……事實上,有一次我曾試着想再問他,他卻用『沒什麼啦』含混帶過。怎麼可能沒什麼嘛,即使我這麼想,那之後也沒法再問了。簡單來說,就是他不想再提那件事了吧……或許他有他的苦衷,怎麼說呢,我也不好太直截了當的……」
「那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呢,靜岡感覺一下就到了嘛。」
二次元的冰都還沒喫完,悄悄地對我耳語。或許確實如此。反正我只是住院兩晚程度的輕傷,特地來探病本來就太誇張了。
這麼一來我就清楚理解了。香子確實知道有關萬里傷痕的事。知道,但卻不打算告訴我。
——身子一震。
「不過,你頭上的傷口,頭髮還遮得住真是太好了呢。」聽到話題自然轉移,我正一個人覺得安心,「喔」了一聲答腔點頭時。
現在的感覺,就像是原本被我認定爲平扁四方形的多田萬里這個男人,突然對我展示了至今未曾見過的立體凹凸,平面上開始出現陰影。四個角的尖端也尖銳地教人難以觸摸。
上脣嘴角也在輕微顫抖。這傢伙從小到大都一樣,裝不出若無其事的表情。
對二次元說的話輕輕點頭,我不置可否地回應,已經不想再聊萬里的話題了,但要對二次元說明這種心情,又得花上太多時間。再說,真要講的話,就不得不從「其實我現在有喜歡的人」開始說。
「……我沒發現。是說,到底是怎樣啊,爲什麼我完全不知道這種事。」
我終於明白爲什麼從外面考進來的學生瞧不起我們的原因了。明白之後,也覺得相當受傷。他們之所以在這裏,靠的是自己的力量。而我,靠父母、靠關係、靠金錢的力量,換句話說,不是靠自己的力量,卻和他們站在同一個地方,還從不曾懷疑爲何自己能比人家佔據更多優勢。
香子不可思議地歪着頭,睜大眼睛。就算是夢中,你衝着我罵了那麼多次笨蛋笨蛋,怎麼可以忘記呢。你本人才是笨蛋呢。笨——蛋。
「……對啊,就是啊。」
「你知道嗎?」
「有喔……?什麼傷痕啊?我不知道喔。拿去,湯匙!Haagen-Dazs一定要用Haagen-Dazs的湯匙喫纔行喔!」
只有英語,因爲從小父親就會在放長假時送我去參加語學營,所以分數還可以。除此之外一切科目全毀。試題淨是些我不知道的東西,原本以爲我絕對沒有學過,但仔細對照教科書和解答,才發現書裏全都找得到。
「萬里身上傷痕的事。」
那副痛徹心扉的模樣實在叫人同情,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約兩小時前,我前往知名補習班領取前幾天接受模擬測驗的成績單。
坐在椅子上,香子在我面前放了一杯巧克力冰淇淋,並將檸檬口味的冰沙遞給二次元,再笑咪咪地拿出自己的草莓口味。
陽光晶亮閃爍的午後泳池邊。我敷衍地笑着大喊「很冰耶!」,伸手拭去臉上的水滴。
我就讀的是大學附設的高中,只要學生提出申請,都能直升大學。其中尤以我們這羣從小學一路直升上來,被稱爲「正牌直升生」的八十幾個特殊分子,連想進哪個學系都可以自己選,只要提出申請就一定會通過。一般直升生假如成績不好,可能只能被「貶到」遠離市中心的分校就讀不受歡迎的科系,但我們正牌直升生就算考最後一名也不用擔心這種事。
「要是無聊就寫給我吧!」
「那光央,你多保重喔。」
用最易懂的方式來說,或許就是這張一千六百五十三人中排名一千四百五十一的成績單。這次的模擬考,我半開玩笑填上的志願是父母要我選填的科系之一。以一般入學考方式,希望考進這個科系就讀的對手,全國共有一千六百五十三人,而我排其中第一千四百五十一名。絕對不可能考上的名次。
也才明白當柳澤光央這個人被放置在特殊世界的外側時,和周遭相比究竟有多少斤兩。
敢拋棄我的話,我會和你同歸於盡,把你一起「推落」不幸的深淵。
我從未察覺他身上的傷痕。我什麼都不知道。我……說不定對於萬里這個人,我什麼都不瞭解。只看到萬里讓我看的其中一面,就擅自以爲自己瞭解他。
我們筆直交換了視線,我不禁倒抽一口氣。從那腫脹的眼皮底下窺見的是一對毫無情感可言的眼珠,彷彿那只是用玻璃珠做成的東西。那種……空洞的感覺。裏面什麼都沒有,就只是一對眼珠而已。直到護士小姐的身體擋住我們視線爲止,他都持續凝視着我。
「你記得嗎?上次我們差點被奇怪的宗教欺騙,被帶去參加宿營的事?在企圖逃脫的時候,那傢伙好像是爲了讓我和加賀同學順利脫身,說了些類似『只有我因爲以前遭遇意外事故留下心靈創傷,所以對這裏有興趣,讓其他人回去吧』之類的話。當時他曾展示出身上的傷痕,看了真的挺怵目驚心呢。其實,上次去海邊玩時,我還在想,哇……鎖骨附近的傷還是看得出來呢。」
這麼說着,精力旺盛的護士小姐從敞開的房門走了進來,二次元和香子趕緊讓出空間,將佔據鄰牀位置的椅子擺回原本的位置。喀啦喀啦喀啦,走廊傳來病牀輪子的聲音。
這個也不知道,那個也不知道,這個也沒記住,那個也不懂……幾乎都是這樣的內容。應該說,我真正搞懂的根本就不多。發現有那麼多自己一碰到不懂就跳過的東西,使我打從心底發寒。這下,全部得從頭來過了吧。
他也看了我一眼。
「知道什麼?」
到底,我身爲一個人,自己能發揮的力量有多少。
哇。喔。喂——
這裏就要不是單人病房了。雖然有點可惜,反正我也只需再住一個晚上。正這麼想着時,另一位病患被推了進來。視線不經意地飄過去,接着……
不過,正如二次元所說,萬里可能有他的苦衷,也不好繼續追問下去。「關於這件事就到此爲止吧」我們像是如此被香子……不、是被萬里劃出了一條界線。我和二次元被隔在線的外側。強行突破或跨越這條線未免太粗暴了,我也不想這麼做。
……雖然很抱歉,但我真的說不出話。香子和二次元也和我一樣,瞬間看了對方一眼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呀哈!嗚喔,別鬧了啦呀哈哈哈!」
和他成爲朋友這段期間,我一直認定,那傢伙就是一個和苦惱無緣的正面陽光幸福男。
我一直認爲萬里就是個毫無心機、開朗樂觀、好相處、隨便給他個理由甚至當場就能跳起舞來的傢伙。嘴裏老是在開玩笑,幼稚得讓我常忘了他重考一年,大我I歲的事。可是如果真遇到什麼麻煩,他又會拚命對我伸出援手。萬里就是這麼一個傢伙。
「謝謝你們來看我。」
「誰理你,看我加倍奉還!」
這樣下去不行。也改變不了事實。不妙,真的很不妙。不妙的程度分分秒秒都在惡化。不妙。我這個笨蛋,不想想辦法不行啊。不妙、不妙、不……
是說……我現在,說不定成了個挺不討喜的傢伙噢?
——真的很丟臉。真想就此消失。這就是我的感想。
這就是我。目前我的斤兩就是這麼多。我的力量。我能拿得出來的結果就是這樣。分段等級當然也是最差的E級。
「拿去,光央,你要的Haagen-Dazs。」
比起我,萬里對琳達學姊來說還是比重要吧。畢竟萬里是社團學弟,也比我更早認識她。
看不清楚名牌上的名字,只瞥見上面寫着年齡十八歲。可能是騎摩托車發生意外事故了吧。竟然還是高中生,真可憐。
這位新來的室友,從腳尖到大腿根部都被打上石膏,懸吊起來固定。手臂也上了石膏。臉和頭部密密麻麻地纏滿了繃帶,頸椎看似受了傷,一樣上了石膏。爲了不讓他亂動,脖子上的石膏還用金屬棒和裝在頭部的鉤子固定着。從繃帶縫隙間隱約可見臉上黏着發黑的血跡,就連第一次見面的我也知道那張臉腫脹發紫到整張臉都浮腫難辨的地步。
二次元用手指着自己的頭,從後腦勺到額頭髮際,劃了一道弧線示意給我看。
……這麼說起來,同樣在我腳下拉出一條難以跨越界線的人,好像不只萬里一個。還有另外一個人,而且那人現在也在靜岡……搞什麼嘛,靜岡的那裏和這裏之間到底有什麼東西啊。又不是中央地溝帶。又不是糸魚川靜岡構造線。0;注:中央地溝帶爲日本主要地溝帶之一。糸魚川靜岡構造線爲位於中央地溝帶西側的大斷層帶1;——就在此時。
一旦站在外側觀察過去自己浸淫其中的世界,我才察覺那有多特殊。
「……好像不好意思在這邊吵鬧了,我們是不是回去比較好?」
接着,隨着擔架邊傳來的「預備——」聲,病患被移到病牀上,隔間用的簾幕也被護士小姐「唰」地拉上。各種醫療器材接二連三地用手推車搬運進來,從聲音聽來,病患應該吊上了點滴。
我的偏差值成績相當難看。0;注:日本對學生學力的一項計算公式值,從偏差值可看出學力的全國平均落點1;
這座略顯小型但空間充足的泳池,是正在歡鬧的二十幾人之中,附屬於某人父親公司的休閒設施。
我現在的身分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裏悠哉開泳池派對,對連一分一秒的浪費都嫌可惜的我來說,應該坐在書桌前用功纔是。可是,從小學起的夥伴質問我「你最近很難約喔?平常都在做什麼」,整個暑假都想辦法逃避玩樂邀約的我,爲了不讓他們起疑,只好答應參加。我打算參加其他大學入學考的這件事,打死都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今天是名爲留下夏天最後回憶的泳裝派對。男生都是學校裏的熟面孔,女生則沒有一個人見過,大概都是別校的女生吧。大家穿着華麗的比基尼泳裝,取用外賣料理,坐在泳池邊享受着優雅自在的高中生生活最後的夏天。既然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就表示這些女生也不用擔心入學考吧。只有我,爲了遠離這個世界,死命地在英文單字小遊戲裏過關斬將。
今天我們學校的女生不會來,也沒讓她們知道,所以不用擔心喔——約我來的那傢伙這麼說。雖然我正面臨各種人生危機,至少關於「那件事」現在可以放心。在這裏就不用擔心被襲擊。
此時,一顆海灘球擊中我的腳,滾落身旁。不遠處一個穿着白色比基尼的女生對我揮手大喊「抱歉!」,我便將球丟回去。
「呃,你是柳澤同學吧?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打排球?」
臉頰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女生這麼邀了我。
「不用了,pass!我現在想玩手機遊戲。」
連自己都覺得這拒絕的藉口實在說不通。「咦——!」「你穿泳裝來游泳池耶,來做什麼的啊!」男生們訕笑着,我只聳聳肩微笑以對,把耳機塞進耳朵裏。今天領回的模擬考成績單對我打擊太大,根本無心去和女生戲水玩球。我還無法振作,再次埋頭英文單字的世界。
沒想到,接着又是一顆球砰地彈過來。這次是比較小顆的海灘球,我抬起頭來,穿着紫色比基尼的女生和另一個穿着背心上衣搭牛仔短裙的女生正一邊不知說些什麼一邊朝我揮手。我指着耳朵,比手畫腳表示「抱歉,戴着耳機什麼都聽不到」,把球拋回去。
沒錯,來到泳池邊,也穿着泳裝,我到底是來做什麼的啊。把整個身體交給躺椅,暫時閉上眼睛。日光隔着眼皮依然剌眼。盛夏的熱風吹在肌膚上令人心曠神怡,即使戴着耳機仍聽得見朋友們的笑聲。我本來也應該無憂無慮活在這邊這個世界纔對。在泳池邊歡鬧,和女生們開心舉行派對,只要等着下一扇門擅自打開,再朝下一步走去就好。
……可是.現在我有了無論如何都得逃離這裏的理由。
如果不是因爲那樣,我根本不會察覺自己真正的斤兩。毫不知情地活下去固然比較輕鬆,蒙上眼睛不去看自己有多糟糕也很簡單。可是,一旦察覺事實,很難不對今後已被鋪設好的人生路和自己的未來感到羞恥。當然,我完全沒有想要眨低現在這裏這羣夥伴的心情,也真的沒有瞧不起人的意思。我之所以是個笨蛋,並不是因爲我是「笨蛋瓜組」,而是因爲一直不把怠惰當作一回事。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不可思議的是,事到如今我甚至感謝起香子。
雖說一開始是爲了斬斷和香子的孽緣,我才決定去考外面的大學,可是結果讓我明白了許多事,其中大多數對我而言都是苦澀的事實。不過,比起一直渾然未覺的活下去,我寧可知道真相。所以,謝謝你,香子。謝謝你對我窮追不捨、糾纏不放、跟蹤盯梢,讓我爲了下定決心逃離你身邊,驚覺只要和你待在同一個世界我將永世不得安寧。真的非常謝謝你。
砰!又一顆球滾了過來,這次我連看也不看對方一眼就把球丟回去了。
是啊,沒錯,香子。你就按照你的預定計劃,活在你目標中的未來吧。而我會活在我自已的未來。明年春天我們就分道揚鑣。我要試試看,靠自己的力量能到達什麼地方。即使現在狀況很不妙,我也不會就此挫折,會試着繼續努力。只要想到都是你讓我產生想要努力的念頭,對你真的真的很——砰!搞什麼啦,怎麼又來了!把球丟回去,又來一顆。
「……嗯?」
煩耶到底要丟過來幾次。我睜開眼睛,腹部用力,抬起頭。
「……咕嗚!」
女生們紛紛發出淒厲的哀號。「那女的搞什麼啊!」「真的超恐怖的啦!」「等一下,你們別鬧了好嗎!」即使有人口出抱怨,在香子的跟班軍團散發的流氓氣息壓制下,也只敢躲得遠遠的。被丟到水裏的女生披頭散髮,妝都掉光了,哭着想爬上岸邊。男生們則無言以對。正因知道香子向來有多粗暴,他們只能保持距離什麼都不能做,沿着牆壁默默向後退。
操作手機叫出行事曆。九月的連假正好在昨天放完。沒記錯的話,琳達學姊說過同學會是在連假期間舉行的,因爲有些同學已經出社會了,剛好趁連假可以聚集在一起。
「我說了,你少囉唆,給·我·滾!」
咳噗!我咳得更用力,死命吼叫。沾到奶油的手滑溜溜地,怎麼也爬不上岸。
一個好不容易從泳池裏爬上來的女生哭着發出指控:「喂、你不要亂來……」話才說到一半,一臉雲淡風輕的香子頭也不回,只對跟班們豎起一根指頭。就是這麼簡單,伴隨着淒厲程度令人同情的「……呀啊啊啊~!」那女生再次被跟班們從岸邊推入泳池往下沉。
是這麼想的,可是。
「啥?誰纔是啊……啊啊可惡!鼻子好痛……!」
拚命掙扎浮出水面的我,攀在泳池邊激烈咳嗽。
「……所以,到底爲什麼我說的話你都聽不進去呢?」
好幾秒的沉默。太美麗的壞角色突如其來的自取滅亡,讓在場所有人都說不出話了。
「……咳,唔……」
發現千波寄來的Mail,是喫過晚飯小睡一場醒來之後的事。
千波的Mail最後以一個咧嘴微笑的表情符號作結.正當我想回信的時候,突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我抓起毛巾,急急從躺椅上爬起來。看她咳得那麼痛苦,似乎很嚴重的樣子,我也緊張了。雖然我想從這傢伙身邊逃離,也覺得她讓我很困擾,很煩人。可是,我並不希望她受苦,也不希望她受傷。說真的,我也不想看到她丟臉。看到她現在這樣,我一點都不覺得痛快。奔到低着頭的香子身邊,正想幫她擦掉臉上厚厚的奶油時。
「到底要我怎麼做嘛!我每天都在努力了啊!爲了光央而努力!可是光央卻老是要做出破壞我完美劇本的事!爲什麼?我真的不懂!我明明是這麼喜歡你,爲什麼要這樣!」
那裏——剛好有個放在手推車上的大型覆盆子水果塔。
「我是要回去啊?但是光央得和我一起。」
不、這也沒什麼吧。就算同學會的日期重疊也不奇怪。選個平日開同學會搞不好還比較有問題。再說,靜岡這麼大。同一天在同一縣內有好幾羣人分別開同學會也是很有可能的事。即使他們一樣都從高中畢業兩年,這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弄得這麼髒,我要先回去了。」
第二根手指。
「總之,這羣喪家犬讓我看了很礙眼。」
「你、你憑什麼說我笨蛋……」
和手推車一起掉入泳池中時,我上下顛倒的視野裏,正好看見即使臉上沾滿奶油也毫不在意,惡意伸出來絆倒我的那隻腳還伸得筆直的香子,嘴裏輕聲吐出一句「你真是笨蛋」。接着我便深深沉入水底了。
香子。
她對我豎起一根手指。
「敢拋棄我的話,我會和你同歸於盡,把你一起『推落』不幸的深淵」
雙臂優雅地再次環抱胸前,香子高高抬起纖細的尖下巴,微微歪了歪頭。絕妙得令人火大,除了激怒我之外別無其他目的的高傲視線。
已過了醫院熄燈時間,房間和走廊一片昏暗,黑暗之中,手機在牀頭櫃上兀自發光,我打開E-mail信箱。
「你怎麼了?沒事吧?」
哼。彷彿聽見她從鼻孔發出冷笑。
直擊顏面中央。海灘球用快得可笑的速度擊中我,我不由得驚訝地跳起來。
我不耐煩地將海灘球對着怎麼說都聽不進去的香子腳邊用力一丟。雖然沒有丟中她。她卻……
『收到加賀同學寄來的囉!看起來比想像中有精神嘛?太好了太好了,我嚇了一大跳呢!』
高聲一個彈指,跟班們一擁而上,襲擊的頭號目標是穿白色比基尼的女生。她們吆喝着抓起她的手腳把人抬起來,「呀啊啊啊?你們要做什……」還來不及哀號到最後一個字就被丟進泳池了。再次彈指,下一個目標是紫色比基尼。
「所以啊,你也差不多該鬧夠了吧。除了我允許之外的事就別去做了。我應該說過很多次了,你爲什麼就是聽不懂呢。爲什麼老是不聽我說的呢。這樣下去,我完美的劇本就會被破壞了啊。」
「要是背叛我,光央就會『落入』地獄喔。」
香子的笑容瞬間消失。身上穿着沒有一絲皺紋的夏季制服,頭頂着一絲不亂的長卷發。陪着她來的跟班女生一字排開,共有七人。其中一個今天也負責幫香子撐陽傘。
「你終於醒了?」
「那、那種事……我不允許!絕對、不允許!你現在馬上給我收回那句話!否則我就要制裁你!竟敢說什麼最討厭我……」
「要改變預定計劃也OK喔。」
第三條……其實我記不大清楚了。
「什麼啦?外遇?我要做什麼跟你無關吧!」
我還記得香子豎起三根指頭對我輕聲吐出詛咒的話語那一幕,可是最重要的詛咒內容卻忘記了。因爲當時我根本無心注意這個,正發現手機跟着掉進水裏而陷入絕望。
腳突然被人一勾,天地在我面前倒轉。震驚之餘我伸手抓住手推車,卻連人帶推車一起頭上腳下。
在你這樣瞪着我的這段時間裏,從我們關係之中的哪裏看得出「戀愛」或「幸福」的關鍵字呢?
「你以爲我會容許這種事嗎?」
找不到一絲缺點的完美容貌,完美髮型,完美身材。率領一票跟班,像個女王君臨這世界的我的青梅竹馬。加賀香子。
「你說什麼鬼話?光央你是笨蛋嗎?這分明就是外遇啊?你連這都不懂嗎?有這麼笨嗎?我都要同情你了啦!笨成這樣是犯罪!是深不見底的罪惡深淵唷!」
「你在做什麼啊,光央。」
香子低垂着頭,我發現她好像在咳嗽。
「我說你很煩!我最討厭你了!」
她自己一定也明白。像這樣到處追着我跑,根本不是發自愛戀情感,而是在憎惡與憤怒下采取的行動。問題的根源其實就在於她還不夠成熟,無法區別自己與他人是不同的存在。就算現在的她還不明白,總有一天也會懂的吧。正因我相信她不是真的想不通這種事的人,所以我才逃離她。
語尾明顯帶有嘲笑之意,是香子最擅長的說話方式。只維持三秒瞧不起人的微笑,像看到什麼新奇事物般的環視四周。
明明嘴裏說着這種話,那雙大眼中燃燒的情感,卻怎麼看都屬於憎恨。
「我纔不會跟你這種人一起回去呢!你該鬧夠了吧!」
「我怎麼沒聽說你要來這種地方?在我不知情的時候和我不認識的一般庶民女開這種無聊派對?啊?我看你過得挺·愜·意·的·嘛?」
「香、香子……?你怎麼會來這裏?是說,你在做什麼啊!」
現在回想起來,恐怕當時香子已經知道我打算去考外面大學的事了。所以她纔會故意說些跟「落榜」有關的字眼挖苦我吧。搞不好她連我的模擬考成績單都弄到手了,纔會一直說我是「笨蛋」。
「嗚喔?」
她這、不是、來了嗎?誰跟我說沒問題的啊。
——我和她確實有過幸福的時光。然而那早已是過去的事。當時我和香子都還是真正的孩子。
香子歇斯底里的叫聲響徹游泳池畔。
「你少開玩笑了……!」
我愈是想離開,香子的憤怒就愈是增強,事情只要一不順她的意就心懷不滿,焦躁不安,到現在根本就可以說她對我懷抱着恨意。
「……」
「……你、你這傢伙……」
「這是命中註定的,我和你要一起回去。」
重新讀一次千波的Mail。是『聽說他回老家參加了同學會』的部分。這句話本身沒什麼奇怪,但是……同學會?萬里也去了?
「聽我說,光央。接下來我說的話,就算你再笨也別忘了喔。可以嗎?這是詛咒,永遠束縛着光央的詛咒。」
接着,是更大聲的「咳咳、咳咳」。香子雙手搗着臉,低頭開始咳了起來。聽起來像是喉嚨被什麼哽住了。
「……喂,噯,香子。」
首先是第一條。我背叛了香子打算去考其他大學,儘管之後成績順利提升,但最後第一志願的國立大學還是落榜了。
「萬一,你對除了我之外的女人『墜入』情網,到時候——」
「……噗哇!咳、咳、咳、咳!」
「我們一定要幸福地結合,這事早已決定了。在我的劇本里,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有完美的幸福快樂結局。你再怎麼笨-這句日語應該還聽得懂吧?要是不懂我可就傷腦筋了。況且我也已經向你說明得太累了。」
啾滋……喳噗!隨着鈍重的聲響,香子的臉好不容易從水果塔上抬了起來。不。應該說是拔出來。那模樣真是太悽慘了。臉上就不用說了,連頭髮和制服胸口都沾滿了粉紅色的奶油。水果塔幾乎只剩下塔座,柔軟的奶油餡大部分都被香子的臉帶走,奶油填滿了她五官所有凹凸之處,完全看不出現在她的表情。香子用顫抖的雙手慢慢扒掉奶油,這才終於把眼睛睜開。一張口想罵「笨蛋」時,鼻孔附近咕咚掉下一顆覆盆莓。
「你說呢?提示就是制服喔,知道嗎?爲了找尋不見蹤影的某人,我一大早就去了學校,好不容易找到了,卻被我親眼目擊嘻皮笑臉的外遇現場啊。」
同時,她大跨步朝我走來。就在這時,剛纔丟出去的海灘球滾落在地,正好絆住香子的腳。
「叛徒。」
不久。噗……從臉還埋在水果塔裏無法自力起身的香子背後,傳來忍俊不住的噗嗤一笑。跟班們面面相覷,因女王的慘樣而笑了出來。
因爲是孩子,在一起玩很開心,與男女性別無關的嬉戲,光是這樣就很快樂。這確實是事實。可是隨着我慢慢成長,開始想要有自己的世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香子卻不能理解我的改變,不允許我這麼做,要求無論何時都要和她黏在一起,共同行動。漸漸地演變成她纏着我追逐我,而我則開始疏遠她。
我認爲,詛咒確實有效。
被絆得差點跌倒,往前跨出一大步、兩大步。跟班們纔剛發出驚呼,香子已經失去平衡,
「啊、啊呀、啊……咦?」
「你、你做什麼……?」
整個人踉蹌着朝斜前方摔了下來。
彷彿聽見千波那濃軟獨特的說話聲,心情突然間亮了起來。
「我們是命中註定的一對戀人啊。」
我失去從躺椅起身的時機,隔着一段距離惡狠狠地盯着她,那張陶瓷般的雪白臉龐。
「香子……?」
『還跟二次元君相親相愛地拍了合照,真是笑死我了。快點出院,養好身體,下次和萬里一起拍張三人合照吧!萬里一定很擔心住院的小柳吧~聽說他回老家參加了同學會喔。這段時間,小柳暫時得禁酒囉。』
今後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畢竟我現在已經對香子以外的女人墜入情網了。
雙手抱胸,岔開雙腿,一身制服站在我面前的——喂。
——又是落入,又是推落什麼的,還講了三次。就算你什麼都不知情也未免太觸我黴頭了吧。那時,我心裏這麼想。
接着是第二條。我們確實差點在那場瞌睡車禍中同歸於盡,「墜落」懸崖。千鈞一髮之際雖然得救了,結果就是落得今天這個下場。對朋友講起那場車禍的我,墜落在地摔破了頭,住進醫院之後也一直半睡半醒。提早喫完晚餐後,無事可做的我抵不過睏意來襲。
「……少囉唆,你回去啦。」
砰咚!
啪喳!
香子朝正中央一摔,太精彩了,簡直是搞笑短劇,算準似的整個臉埋進水果塔裏。
察覺事態正想逃跑的她立刻被逮住,泳池裏又多了一條噴起的水柱。接着,下一個。香子手指一彈,背心上衣的女生就大叫了起來。「不要啊!我這不是泳衣!我沒有帶換洗衣物來啊!」真心想逃走的她,卻因爲打赤腳跑不快,終究被追上,直接打橫拋出去。啪沙!掉落水面,可憐的便服女生落水沉入池中。
香子原本滿不在乎的表情嚴重扭曲,看來我說的話正中她的痛處。她像是快哭出來似的用力吸一口氣,凝視着我。大眼睛表面逐漸罩上一層朦朧的水氣,接着。
接着是第三根手指。
「……唔……」
笑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噗……!」「超好笑的啦!」「遜斃了……!」不只女生,男生們也都笑得停不下來。有人拿出手機拍照,想必暑假結束時「女王的顏面水果塔照」就會傳遍全校了吧。
優雅地蹲在池邊,香子用我交給她的毛巾擦去臉上的奶油,低頭俯瞰水中的我。這傢伙……這混帳!還給我擺出那張與你無關的臉!
「……唔!」
使勁從牀上起身,腦袋一陣暈眩。原本不覺疼痛的傷口突然劇烈痛了起來,差點無法呼吸。摸摸額頭,似乎有點燙手。體溫升高,大概是發燒了。
強忍襲擊鼻腔深處的頭痛,用手機打開Google頁面。我還記得金額是六千四百九十圓。琳達學姊原先打算買對號車票的金額。當時我一直盯着畫面出神,因此留下了印象。
我用關鍵字「六千四百九十圓」加「出發地東京」試着檢索,得出的卻淨是公寓廣告的頁面。清除之後,改用「從東京到島田」檢索。島田是萬里老家的地名。因爲萬里有一陣子經常耍冷地用「撐過今晚就沒事!」的語氣說「老家在島田!」,我就記住了。
檢索結果莫名龐大,畫面遲遲跑不出來。我自己也不明白到底想找什麼。只是覺得很在意。不知爲何就是無法忽略這個念頭,可是又不知道到底在意的是什麼……好痛,真好痛,頭突然變得好沉重,一陣陣剌痛起來。喫完晚餐後就把點滴拔掉了,沒辦法接受鎮痛劑注射,因爲當時已經不痛了,所以飯後的藥也停喫了。想來之前之所以不痛,都是止痛藥發揮的效果吧。
痛得無法呼吸,正想伸手按下呼叫鈴時,發現檢索結果出來了。
東京到島田。
搭乘新幹線至靜岡,轉東海道本線至島田車資,六千四百九十圓。
距離出發尚有〇分〇秒……滴、答、滴、答……畫面上的倒數開始分秒遞減……
——這表示什麼。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
簡單來說,簡單來說,這下可以確定琳達學姊和萬里的老家是同一個城市,而且他們不但同年齡、還在相同時間開同學會。換言之,他們之間或許有我所不知道的關係。不過,這當然也可能只是巧合……吧。問題是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人告訴我。不久前,我曾問過萬里「琳達學姊老家在哪啊?」那是要去海邊前他來借泳褲時的事。因爲那兩人來自同一個縣,我想他們可能聊過彼此老家的事吧。但當時萬里的答案卻是「你說呢」。我還記得當時納悶過他幹嘛這樣回答。
還是,真的就只是單純的巧合……單純的,在腳邊被拉出的一條……難以跨越的糸魚川靜岡構造線……?
「……唔……咕……」
我抬起頭。「嗚唔!」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不過,剛纔的呻吟不是我。
「……唔……啊……唔!」
發現痛苦的呻吟聲來自隔簾後方。是隔壁病牀受重傷的高中生。打開頭上的小夜燈,我趕緊將隔簾拉開。
「……你沒事吧?唔……」
突然起身的動作使我頭痛加劇,按捺暈眩察看對方的表情。蒼白的燈光下高中生的臉痛苦扭曲,喘得很厲害。看這情形不妙,我急忙抓住掛在牀邊的呼叫鈴按鈕,在耳邊對他說。
「我現在馬上叫人來!沒問題的,撐住!」
明明沒有誰不准我跨越,我卻擅自畏懼,無法行動。觸碰不到,都是我自己的錯。
紗布下那似乎是萬里的傢伙瞄了我一眼。
好想確認。我產生了這唐突的念頭。什麼都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想多知道一些,讓我知道吧。也讓我……踏進去吧。
全身上下都打上石膏,纏着繃帶。被紗布包裹的臉看不到表情。到處都有血跡滲出,傷得很重。
那是一輛兒童尺寸的玩具小汽車,駕驗者是穿着制服的香子。車子的速度快得跟本不像玩具,如彗星般拖着長長的尾巴。『喔呵呵呵呵!』小汽車伴隨不祥的尖聲怪笑呼嘯而過的地點,是狹窄昏暗的簡易步道。油門催到底衝向前方,那裏正好有一道架在牆上的階梯。住手,太危險了,快踩煞車啊!『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香子的車依然維持瘋狂高速朝階梯下方頭下腳上衝下去。剛好把正要爬上去的我捲入其中……難怪我會摔下去!白癡啊。用那種速度開那種車撞上來,當然會帶着我一起墜落谷底深淵,同歸於盡。
「嗯嗯,抱歉讓你擔心了,現在剛出院。對了,可以問你一個奇怪的問題嗎?」
香子向前奔出,專心一意地,一直線地,充分助跑後跳起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的我的青梅竹馬,翩翩降落在萬里身邊。
從繃帶之間仰望我的那雙眼睛,是否和那傢伙有些相似?瞧出我眼中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輕視」,即使如此卻仍不帶一絲情感的玻璃珠。
「就是啊……」
你真的是我認識的那個萬里嗎?
『你也差不多該發現了吧,笨蛋。光央確實是墜入了喔。可是,只有你自己一個人啊。條件還沒完全滿足吧。』
無聲墜落。孤單一人。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眼前突然展開謎樣的小劇場。別這樣,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
這麼說來,確實是這樣。
……萬里,是他沒錯吧?『萬里!』畢竟連香子都這麼叫他了。
有想要抓住的東西。有想要一起墜落的人。可是,我還抓不住。即使再怎麼死命伸出手指,也還碰觸不到。無法縮短的距離。我還觸碰不到,那人溫暖的身體。
『萬里!』
不安之餘,我掙扎、焦急、可是還是抓不到。我之所以抓不到,當然不是香子的錯。
不久護士趕來,我也坐回自己牀上。頭好痛。劇烈疼痛使我眼前一片空白。由於實在太痛了,無法做其他思考。
『不懂嗎?光央果然是個笨蛋。』
「咦——怎麼這樣講人家,太可憐了吧。」
辦完出院手續,睽違兩天,終於離開醫院院區了。我邊走邊拿着手機凝視通訊錄。交互對着兩個名字看了又看,猶豫了一下子,終於選擇其中一個,按下通話鍵。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這個男生雖然長得很帥,可是可能有點笨喔。」
『那麼代官大人,這筆交易就算成立囉……』
「萬里。」
深深呼吸,心臟跳得真不舒服。
畫面一轉,從黑暗中突然出現兩道燈光。
話只在一瞬間差點說出口。那一瞬間,我想起那天的事,停下腳步。
『接着,是第三條唷。你知道是什麼事嗎?』
遍體鱗傷的——我的朋友。
『加賀家的小姐,您也真夠壞了啊,呵呵呵……』
在香子離開之後,這個世界、蔚藍的世界裏,只剩下我一個人。獨自一人,沉沒藍色泳池水底。溼滑的手抓不住岸邊,早已無力支撐身體。
都是站在糸魚川靜岡構造線前,動彈不得的我自己的錯。
我的手宛如慢動作,在水中徒然掙扎。
取而代之交給香子的,則是一疊紙張。
因爲這……讓人懷疑真的治得好嗎?我不是很懂,可是看起來一點也不像能治好啊?
再也無法忍耐,我穿上拖鞋走出病房。在無人的走廊上搖搖晃晃,走到電梯前的沙發上倒下。蜷縮起身體,抱着疼痛的腦袋閉上眼睛。鄰牀高中生剛纔痛苦的呻吟聲在腦中復甦,還有那遍體鱗傷的模樣。
抱歉。是我不好。總之,你只要再忍耐一個晚上就好,請別跟我計較了。
該如何踏出跨越這條線的第一步呢?
你沒事吧,我忍不住想問。
『嗯,什麼?』
雖然不再做站在舞臺上的夢,取而代之的卻是醒來好幾次。在夢中,我死命想抓住什麼,卻又抓不住,每一次睜開眼睛都讓我好失望。想抓住的東西是什麼,我當然知道得很清楚。
青梅竹馬和謎樣的繃帶男手挽着手,一步步離開,遠離痛苦喘息的我。畫面右下方打出~fin~的文字。這就是所謂的Happy End嗎。恭喜了,掌聲鼓勵……是說,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一下。真的等一下。
咧開嘴角,壞心眼的一笑。
「可是,他被送來這裏那天,血淋淋的頭上還戴着比基尼褲耶。」
此時,香子忽然向後轉身。就在這剎那,穿在身上的制服彷彿魔法一般逐漸散開、消融。在衣角處,絲絲蓬鬆輕柔、閃閃發亮的空氣重疊,改變了形狀,改變了顏色。很快地,在瞬間飛揚的玫瑰花瓣中,香子化身爲美麗的禮服裝扮。
「……唔……」
回過神來,我已泡在冰冷的泳池水中。
緊閉雙眼深處浮現的是穿着制服的香子。露出惡意的微笑,雙手環抱在胸前,冷冷俯瞰我的她。你走開啦!我現在沒空理你!雖然很想這麼怒吼,可是頭真的很痛。痛得受不了,什麼都不能做,不能動,發不出聲音。
波、波、波的節奏滴進血管,意識因睏意而模糊。倒數計時的數字逐漸遞減。
一年前在泳池邊開派對那天,與升學相關的事真的完全塞滿了我的腦袋嗎。在塞滿那些事的角落裏,我真的真的真的絲毫沒有隻有自己是「清醒者」的優越感嗎。比起能斬釘截鐵說「沒有」的那年夏天,今年夏天要難熬多了。對當時的我而言即將來臨的未來,對現在的我來說只不過是現實。
『還有,第二條。這次的事……』
發高燒而在沙發上昏倒的我,很快就被護士發現,搬運回病房。重新吊上點滴,隨着鎮痛劑開始波、波、波地滴落,可以感覺到疼痛也逐漸失去清楚的輪廓,漸漸淡化消融。
舞臺是我落榜的那所國立大學。那似曾相識的校舍先是出現在窗外,接着鏡頭拉近。神祕小房間裏的背影似乎是個大人物。不知爲何穿着金色的和服外褂,梳着日本武士頭。穿着制服的香子面向另一側窗戶站在那,將手中金黃色的塊狀物遞給武士頭,發出呵呵笑聲。
不帶一絲感情的空洞玻璃珠。像剛出生的嬰孩,純粹無暇得可怕。
啊哈哈哈,真的假的——暖,我全都聽見了啦。反正我就是笨蛋。悄悄睜開眼睛,正好和爲我診療頭部傷口的醫生四目交接。「是吧?」被他這麼一說,我根本就沒辦法,只好試着大喊:「龍舌蘭~!」於是,醫生又再次對着護士說:「是吧?他真的是笨蛋吧。」
「……是說……你……你沒事吧?」
剛纔還用陰沉犀利眼神睥睨着我的香子,突然綻放笑容。無數燦爛光塵從她全身上下翩翩飛舞,發出燃燒般的粉紅色光芒,溫度高得無法伸手碰觸.照亮香子令人眩目的身姿。那些光芒既強烈又虛幻,像會呼吸似的明滅閃爍,拚命延續着光芒。原來如此,這就是戀愛啊。這就是戀愛。我莫名心服口服,心想:你終於好好找到戀愛對象了啊。
穿着制服的香子蹲在池畔,凝視落水的我。盛夏的味道。這是氯水的氣味。
我們不是一直都是朋友嗎?你是我認識的那個萬里吧?這麼說沒錯吧?還是搞錯了?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確認你就是我的朋友,是我認識的那個多田萬里呢?
是說。
「……唔!」
「好痛……好痛好痛……唔!」
第三條的事還沒說完啊。
香子纔剛把桌上那疊紙張拿到手,就用盡全力撕裂。鏡頭拉得更近了。紙上印着「入學考解答用紙」,姓名欄的部分有我寫着柳澤光央的字跡。也就是說這是……啊啊!『呵~呵呵呵呵呵!』劈哩劈哩劈哩!香子更激動地將我的考卷撕裂、撕成碎片丟棄,最後如紙花一般撒向天空。接下來鏡頭將她尖聲高笑的模樣逐漸拉遠、消失……難怪我會落榜!考卷根本就被賣掉,撕成碎片了。
劈哩!
這句話當然問不出口,想問的事也問不出口,我陷入一陣不明所以的沉默。電話那頭聽得見強力的風聲?眼睛看不見的倒數依然持續進行中。
『嗯?我?怎……怎麼這麼問?我什麼事都沒有啊?』
『柳兄,你沒事吧?』
雖然想要求止痛藥,但鄰牀拉起的隔簾後方似乎正在做什麼緊急處置,自己這點輕傷似乎不好打擾對方。後來,又一位護士推着手推車進來,醫生也來了,病房裏突然嘈雜了起來。說話時的音量倍增,腦袋中央痛得像有人拿槌子敲。
過了一會兒。
接起電話的萬里,聲音聽起來有種難以言喻的距離感。使我想起之前也聽過這樣的聲音。記得當時萬里好像也在老家吧。
正面迎向香子的幻影,有一瞬間我膽怯了。是指琳達學姊的事嗎。我身上到底會發生什麼事,你想對我做什麼。
「咕……嗚……」
『你煩不煩啊。』
你的第三個詛咒,那到底是什麼?如果對除了你之外的女人墜入情網,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喂!你這傢伙!給我等一下啦!
『所以,我就說都是我的錯了啊。全部都是。快,試着想起來……首先是第一條。光央落榜了吧,那所大學……』
這樣的眼神——絲毫感覺不出過去生命中的層次與厚度,真的是完全空洞的眼神,爲什麼用這樣的眼神看着我呢。
『……喂喂?』
到了00:00:00時,會發生什麼事呢?太多我不知道的事,使我無法以言語傳達給電話那端的朋友,只能沉默僵立着。心想着不說點什麼不行,塞在喉嚨裏的話卻硬是說不出口,動彈不得,茫然地望着四周。怎麼辦?該如何是好?我什麼都不知道。海灘涼鞋的尖端,被拉出一條肉眼看不見的線。
喔喔……原來如此。
另外,隔壁病牀的高中生,原來是因爲我打開的手機光線太剌眼,想向我抱怨。沒想到我反而還把燈打開,要不是他連下巴骨都用鐵絲固定,其實是想對我咆哮「喂!太亮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