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4萬 字
過了一個晚上之後。
早晨如常來臨,設定在和平常一樣時間的鬧鐘響起。
明明是刺耳的電子音,不知爲何聽起來卻比平常距離遙遠許多。
「……?」
一方面感到詫異,仍閉著眼朝頭頂伸出手。平常只要像這樣就能碰到的鬧鐘,卻無論如何都構不著。
「……咦……?」
在噪音中慢慢睜開眼。
頭頂天花板的大燈位置好像有點不大對勁。
表情凝重地抬起頭,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是牀腳、塞在牀墊底下的整理箱,以及縫隙裏積了薄薄的一層灰。平常醒來時應該睡在牀上的身體,現在卻原因不明地平躺在地上。
「……怎麼會睡在這裏……?」
好幾秒的時間,思考呈真空狀態。腦中一片空白,感覺麻木。
這時,比鬧鐘設定晚一分鐘響的智慧型手機鬧鈴奮力響起,音量之大,使萬里不由得摀住耳朵。
「……吵死了……!」
平常放在枕頭邊的智慧型手機,今天早上卻和自己一樣躺在地上,中間隔著一張座墊。不但發出電子合成的惱人噪音,因爲同時開了振動的緣故,智慧型手機看起來就像個謎樣的多腳生物,在木頭地板上失控跳動。說不定已經給樓下的住戶造成困擾了。
察覺這一點,萬里趕緊藉由上半身後仰的反彈力跳起來。
「……唔!……呼,呼……!」
趴在地上匍匐前進,伸長手臂試圖抓住智慧型手機。然而,關節卻莫名疼痛僵硬,動作不如自己想的順暢。差點就這樣又趴倒下去。勉強撐起上半身繼續往前爬,抓住智慧型手機,手指滑過螢幕止住鬧鈴。
當然也想立刻把設計成每隔五秒音量就擴大一次的鬧鐘按掉。一邊忍受著比剛纔更吵鬧的噪音,一邊跪著爬向牀邊,往枕頭一撲,好不容易關掉鬧鐘。
是……是說……到底爲什麼會睡在那種地方啊?
腳還跪在地上,只有上半身趴在牀墊上,萬里莫名警戒地悄悄回頭望向屋內。明明就沒有半個人盯著自己看。
那時候,萬里會像這樣,將殘留於心中的淡淡情感掏出來細細回味。
伸出手探探蓮蓬頭水溫,還不夠熱,沒辦法沖澡。趁著等水熱的空檔,趕緊一鼓作氣把牙刷好。漱完口後,其實可能根本沒有刷得很乾淨的牙齒,也在牙膏的清涼薄荷氣味下,營造出口齒清新的感覺。萬里也很滿意口中的氣味,再探探水溫,這次終於正式跨進浴缸。
明明黑暗的夜裏曾痛苦得幾乎粉身碎骨,認爲自己就要忍受不住了,沒想到天亮之後,也不過就是迎接了普通的早晨。那些崩解的聲音,再也聽不見了。
萬里用手扶著牆壁,花了一點時間慢慢站起來,做了最後的掙扎,將寫下歉意的紙條貼在門上。
拉上浴簾,把蓮蓬頭掛在較高的位置,總算可以讓充分加熱的熱水從頭頂淋遍全身了。雙手搓洗粗糙黏膩的臉頰,再仔細擦洗脖子。打溼油膩的頭髮,盡情地用指腹搓揉頭皮。冰冷的身體被蓮蓬頭強勁的水柱沖刷得太舒服,不由得像個大叔似的發出「嗚喔……」的呻吟。睡醒時宛如一直被埋在冰冷泥土裏的肉體,現在也清楚感覺到血液循環已逐漸恢復正常。腦中突然想起莉絲白,那部著名北歐懸疑推理小說的女主角。(注:Lisbeth Salander,爲《千禧年三部曲》女主角,已故瑞典作家史迪格•拉森的作品)
再走出一步就會踩到的地方,放著連接充電線的智慧型手機。
就算他再也不原諒自己,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儘管心裏這麼想,無論如何還是希望能再一次真心地,打從心底沒有任何虛僞地向他道歉,好好說明。因爲自己不只是瞞著他,根本就是欺騙了他,這是可以肯定的事實。比起只是瞞著真相沒說,自己的罪過要重得太多。在排練室時的,只能算是紙包不住火的告解與謝罪,事情不能就這樣算了。明知和柳澤之間的友情已被自己親手破壞,萬里還是不願把兩人之間的交情看得那麼輕。
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萬里姑且試著自己走去柳澤住的公寓看看。琳達原本也說要一起去,顧慮到兩個說謊的共犯卻一副感情融洽的樣子出現在他面前,似乎只會造成反效果,就把琳達留下了。
發出聲音之前,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他該不會是故意無視自己的存在吧。
好啦,所以,今天到底是怎麼來著?
看不出有喫過或喝過什麼東西的跡象,上課用的揹包放在一進門的地上,袋口還打開著。智慧型手機忘了充電。心想「不會吧」,試著用舌頭沿著整排牙齒舔舔看,心情瞬間猛烈下沉。果然,牙齒與牙齒,牙齒與牙齦之間都是一片黏糊糊的觸感,萬里極端厭惡這種感覺。昨晚果然沒刷牙。從衣服沒脫這點看來,當然也沒洗澡。
空中走廊隨時都有人忙碌地走來走去。萬里什麼也不做,就站在那裏看行經走廊的人,把影子落在長椅上的人們身上。在太陽光照射的角度下,白黑白黑白黑……光影如閃光般交替變換。光是這一幕,他就能看上許久。
沒錯,昨天。
靠自己的力量已無法阻止潰堤。同時萬里也察覺到,儘管面對的是無力迴天的崩解狀況與不可抗拒的毀滅過程,自己卻無法向任何一個人傳達。現實是一把大槌子,朝背脊猛力一敲,把萬里敲得倒地不起。要再站起來是很困難的事,而且已經沒有能夠求助的對象了。想想看,還能對誰訴說?二次元君或千波嗎?萬里不願把他們一起捲入崩解之中。琳達則是和自己站在同一個懸崖上,自顧不暇。其他還有誰?NANA學姊嗎?還是祭研的學長姊們?難道要身爲學弟的人去求學長姊們拯救自己的人生嗎?這也未免太天真了。
已經沒有任何人了。全都失去了。願意呼喚自己名字,對自己伸出援手的人、可以如此依賴的人,在東京這個城市裏已經連一個也沒有了。
自己就這樣,若無其事地活著。
關掉浪費了無謂電費的電燈與電視後,萬里拉開窗簾。儘管照進屋裏的光線並不是那麼亮,從四樓高度俯瞰的城市,也已被刺眼的初冬朝陽照得一片明亮。
腦中突然掠過一個念頭,站在浴缸裏邊淋浴邊刷牙,難道不覺得奇怪嗎?至今總是理所當然地這麼做,也從未對此深思過。
(不會有人找我,也不會有人約我。已經,沒有人。世界上再沒有需要我的人,我也不能繼續尋找過去一直在身邊的人,無法傳達心意,心情無處可宣泄,沒有自己能回去的地方。孤單就是這麼回事吧。)
若問到底是什麼時間,其實連這也回答不出來。大概是……第一堂課的時間?或許吧。
當時的記憶,如今就像小說情節一樣感覺遙遠。被埋在土裏的莉絲白•莎蘭德。百無聊賴的多田萬里。
明明手中應該牢牢握住了什麼,那東西卻如小動物尾巴,輕易從手中溜走,就此消失。即使奇妙的空虛感覺令萬里滿心疑惑,仍得繼續準備出門。
這麼說起來,正是在住院的時候養成邊淋浴邊刷牙的習慣。
是啊,第一堂是非去上不可的課,自己怎麼還悠哉地頂著一頭溼發站在這。頭上的浴巾,「唰」的一聲掉在地上。
是星期幾來著?要幹什麼來著?
背脊突然發涼,令萬里停下腳步。
該看哪一部分,連自己也搞不清楚了。到底是想沉默,還是想大叫,連這都不知道。如果有人說「哭吧」,想必能夠哭得出來,如果有人說「笑吧」,大概也能立刻笑起來吧。不知道真正的自己到底想怎麼做,只能姑且機械式的移動身體。沒時間了。
地板上出現一個黑暗的洞,自己就要被吸入黑暗之中了。然而,在一陣使腳步爲之踉蹌的暈眩及伴隨而來的畏懼之後,下一個瞬間……
要在三十分鐘內完成各種事,對受了傷動過手術的身體來說時間實在不夠。於是當時想盡辦法才養成了這樣的習慣。不過,今後應該再也不會這麼做了吧。一方面已經察覺這是件奇怪的事,另一方面身體早已完全聽由自己使喚,身上也不再隨時插著點滴管,更沒有時間限制,沒有排隊等洗澡的其他病患,也沒有來檢視狀況的護理師了。
到底是什麼啦,爲了什麼活著來著……昨天,睡前肯定有什麼……
話說回來,光是活著就能把自己搞得這麼髒,自己每天到底是進行了多少不必要的細胞分裂,排出多少多餘的老廢物質啊。
(算了,其實也沒關係。)
還問什麼「什麼來著」呢。
(──啊啊。)
……其他,還有誰?
現在想起來了,當時的自己,其實正感受著某種「懷念」的情緒。
把腳套進JACK PURCELL,打開玄關門,上鎖。
把身上的泡泡都衝乾淨後,關起蓮蓬頭。伸手去拿這幾天來一直掛在門把上晾乾,卻一直沒清洗乾淨的浴巾。雖然也曾聽說這麼一來,等於將浴巾上繁殖的細菌擦在自己身上,反正用的人只有自己,這麼大條毛巾誰想每次用過就洗啊。無法接受用淋浴的水漱口,卻能接受用充滿細菌的浴巾擦拭身體。還真是不把這雙重標準當作一回事。這種隨心所欲的生活,就是一個人住纔有的特權啊。擦著身體往房間裏走,冷得趕緊關上鋁窗。
不想看見的黑影。不願想起的黑影。那想忘記的,黑。
電視看起來也像是從昨晚開到現在。畫面上的資訊綜藝節目,不是自己每天早上看的那一臺。猛然發現,房間裏的大燈也還亮晃晃地開著沒關。身上的衣服是昨天穿的牛仔褲和長袖襯衫。空調沒有打開,房裏非常冷。揉成一團的兩球襪子邋遢地滾落矮桌底。大概是睡著時自己無意識脫下的吧。現在光著的腳尖已經冷得發麻了。
仔細想想,爲了向柳澤道歉而來到這裏,也是自己的恣意妄爲。想要道歉也是爲了自己,想在這裏等也是爲了自己。
正滿心不解時,眼角餘光捕捉到電視畫面上的時間,平常這時間早已出門了。總之,對了,第一堂課。雖然已經確定會遲到,只要有上足半堂課就不算缺席,得快點把頭髮吹乾出門纔行。
站在不知道來玩過幾次的柳澤家門口,萬里頹然蹲踞在地,雙手蒙著臉。至今的那些日子──那些一成不變的日常生活,如今彷佛發出崩裂的聲音,一切都在瞬間解體消失。
無所謂地將手機塞進包包背面的口袋裏。反正一到學校就能充電。再說,根本──
一邊坐在馬桶上小便,一邊伸手扭開需要一點時間纔會出熱水的蓮蓬頭。瞬間,原本獨唱的水聲變成交響樂。接著,直接光著身體抓起牙刷,踏進浴缸──
空中走廊有兩層樓高,從窗邊望出去,看得見病房大樓一樓的小側門。那裏有張長椅,旁邊放著一個菸灰缸,形成陽春版的戶外吸菸處兼聊天區。平時總有兩三個「喀啦喀啦」拉著點滴架的住院病人待在那裏。多的時候連座位都不夠坐,大家一起沐浴在陽光下慢慢抽菸。
香子順利回到社團,祭研的人們帶著比平常更不知節制的高昂情緒結束練習後,香子只說「造成一場騷動真是不好意思」,對大家一鞠躬就回家了。
無論是道歉還是說明,柳澤都已經不想接受了。
萬里身上還光裸著,心想(今天……第一堂有課啊)。
撿起浴巾,擦乾頭髮時,「啊!」萬里突然發出驚呼。完全從意識中忽略而一直放著不管的右手燙傷處,泡水發白的大片皮膚因爲淋浴的關係深深剝落,垂掛在手掌邊緣。名符其實的整片剝除,露出腥紅色的傷口嫩肉,卻完全不覺得痛。
雙手空空,口中吐著白霧,想裝作不明白都不行。
在洗手檯邊將吹風機開到最大,十萬火急地吹乾頭髮,省略髮蠟步驟,當作沒看見鬍渣,隨便抓起洗乾淨的衣服換上。既沒時間又沒東西喫,早餐也跳過了。關上電視,智慧型手機剛纔已經放進揹包,月票裝在手機殼裏。錢包帶了,很好。瓦斯和電器產品都檢查過了。浴室裏的換氣扇開著,沒問題。關上鋁窗,應該沒有忘記什麼吧。
乾爽冰冷的牀單上,沒有留下躺臥的痕跡。自己似乎因爲不知名的原因而放著好好的牀不去睡,趴在堅硬的木質地板上,只把臉埋在一張座墊裏睡了一整晚。
在那之後,萬里和琳達一起試著聯絡柳澤,然而他既不接電話,當然也沒回Mail。
輪到白的時候什麼感受都沒有,但現在輪到黑了。
(到底是什麼來著……爲什麼,自己會趴在這裏睡著呢……?)
「……那個,我幫你貼吧?」
到了他家之後,也不知道他是假裝不在,還是真的還沒回來,不管敲幾次門,就是不見柳澤現身。
現在想起住院時的事,覺得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用蓮蓬頭裏的水沖掉背上的泡泡,萬里這麼想。
就算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不是一對戀人,身爲一般朋友,幫對方這種程度的忙應該不爲過。雖說,要求他用普通朋友關係相處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
背上的涼意剩下細絲般的餘韻,轉眼從意識之中消失。一方面鬆一口氣,一方面莫名其妙。這到底是什麼啊?爲什麼會這麼悲傷呢?
試著跟他說話。
別的暫且不說,全身上下到處僵直疼痛的原因,應該拜睡在地板上所賜吧。頭癢得要死,雙手手指伸進頭皮盡情搔抓,再像只狗一樣下意識嗅聞溼黏的指尖,心情更低落了。低落的心情不只朝地面急墜,根本就是用力一頭栽進地板了。不用特地聞也知道,今天的自己,身上沒有一吋是不髒的。全身臭得連自己都受不了。如此不潔,讓萬里一大早就煩得想死。要是不趕快去衝個溫水澡,恐怕什麼事都做不了。
「……啊,對了……」
看看抓在手中的牙刷,再看看「嘩啦」噴水的蓮蓬頭。可是……兩者同時進行確實可以節省時間啊。這麼一想,便重新振作起來,把牙膏擠在牙刷上,再抓著牙刷跨進浴缸。可是,忍不住又思考了一次。
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小事,爲什麼到現在才明白呢。就是這麼點小事,又不是什麼祕密,爲什麼一直想不起來呢。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來著啊?
走出公寓大門後,沿著通往車站的道路跑。跑了一段距離,在馬路對側看見從反方向走來,正好要回家的NANA學姊。不知道是打工到天亮,還是演唱會結束後和樂團成員喝到天亮,戴著大耳機的她一臉不高興的樣子獨自走在路上。
香子忍不住朝長椅前進幾步,正打算開口叫聲「噯,萬里」時。
正想就這樣擦身而過時,NANA學姊在此時也發現萬里了。當她抬起那張蒼白的臉,即使隔著一段距離也看得出她的疲倦。學姊拿下耳機,兩人四目交接,但是距離遠得無法交談,也沒那個時間。萬里姑且放慢小跑步的速度,輕輕點頭打招呼。穿得一身黑的NANA學姊,就這樣凝視了萬里好一會兒。
嗯,果然還是不對勁。這麼做絕對有問題。總覺得……無法接受。一直以來都滿不在乎地邊淋浴邊刷牙,用蓮蓬頭噴出的水漱口,再把混著牙膏泡泡的髒水吐進站在浴缸裏的腳邊。現在仔細想想,這實在是很髒,要是別人知道了,一定會覺得噁心吧。
感覺自己身上也有黑白交錯,像塗滿一明一暗的光影。
出神地盯著再次打開的電視,還殘留水滴的身體赤裸著呆站屋內。雖然冷,萬里發現更受不了的是喉嚨裏的乾渴,於是從冰箱裏拿出放在寶特瓶裏的茶來喝。結果好不容易暖和起來的身體,又從內部冷了起來。早知道應該先微波加熱再喝。喝完之後纔想到,也已於事無補。
只有時間流逝,什麼也不做地活著,光是活著就會弄髒,髒了就洗,然後把髒東西衝進排水管……自己的人生是如此愚蠢得令人難耐,除了寫成「無」「爲」兩個漢字之外,想不出還能怎麼形容這浪費的程度。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後,萬里仍不願放棄,又試著聯絡了柳澤好一會兒,忽然在一股難以理解的第六感下,感覺玄關門外似乎有人在。萬里立刻起身打開門,外部走廊一片悄然,沒見到半個人影。然而,剛纔萬里留在柳澤家門上的便條紙,現在卻以相同狀態貼在自家門上。他來過了,到這裏來過了。套上拖鞋不假思索衝出去,搭上停在六樓的電梯下到一樓。跑上大馬路,朝車站的方向跑了一陣子,還是到處都沒看到柳澤的人影。
彎下腰想撿起浴巾時,白與黑的閃爍光影出現在眼前。總之,得先吹乾頭髮去上課。一部分的自己這麼想,另一部分的自己則是被扯進哀傷的漩渦,依然站著無法移動。這兩者清楚地交互閃現。
不會有人聯絡自己──這麼一想的瞬間,立刻察覺那道無聲無息拉長的黑影,正試圖想控制自己。
「……嗯?」
昨天,和柳澤……對了。自己一點辦法都沒有,束手無策之下,纔會一頭撞進座墊裏,就那樣身體動彈不得,明知會愈來愈冷,卻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心想這樣也好,怎樣都好了,再也醒不來也沒關係──就這樣閉上眼睛。
再次回到房裏,望著那張被退回的便條紙,身體滾倒在地板上。腦中浮現在這幾天內失去的所有東西,漸漸地眼皮內側點燃了小朵的火焰,迸散的火星往周遭延燒,火勢似乎愈來愈擴大──就這樣迎接了早晨的到來。
然而,萬里沒有抬頭,看也不看站在他斜前方的自己。下課時間的大廳裏,有許多其他學生在這裏聊天。或許是因爲周圍人聲鼎沸,他纔沒聽見自己說的話。
壓下噴嘴,將沐浴乳擠在海綿上。記憶接二連三地牽扯出來,在腦中復甦。閒得發慌的時候,萬里經常在病房大樓與診療大樓之間的空中走廊上,站在窗邊恍惚地俯瞰下方。
浴巾還披在頭上,嚇了一跳睜大眼睛。目光所及之處,是自己光腳腳尖的前方。
腦中浮現的是高中時,在通往體育館的走道上。走在前面的自己,單腳跨在只有三階的樓梯上,回頭朝走在後面的琳達看。幾根並排的柱子形成的光影,依序落在她臉上,像交錯翻開的黑白頁面。琳達的表情有點慵懶。每走一步,頭髮就會跟著搖曳。換穿室內鞋的腳踩在低腰運動褲的褲腳上。「你很慢耶!」「何必走那麼快,又不趕。」「教練會生氣喔。」「生氣最好啊,我想在外面練跑。」──在窗邊的自己,想起高中時,社團時間開始前,兩人前往練習室外借用具時的一幕。
雖然差點因寒冷而退縮,爲了讓空氣流通,萬里還是努力拉開鋁窗。將智慧型手機插上充電器,將衣服一件一件脫下,丟到地上,走向洗臉檯兼廁所兼浴室的衛浴間。
他坐在教學大樓大廳的長椅上,身邊放著一個看起來很沉重的包包,正費勁地用左手拿著OK繃往右手貼。香子知道他手上有嚴重的燙傷,一定是在包紮那個傷口吧。
或許是因爲一切思考都被燃燒殆盡了吧。
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伸手拉扯剝落的皮膚,撕下之後還是一點感覺也沒有。將那曾是自己肉體一部分的東西丟進垃圾桶,心想,上完第一堂課後去要塊OK繃來貼吧,此時──
即使如此,萬里還是沒有抬頭。
一邊著急,一邊先用單手擦頭髮,另一隻手開始往包包裏塞東西。智慧型手機都還沒充飽電。
(根本不用擔心沒電。)
沒有了,不是嗎。
***
謎團之一突然解開了。
至今一直以爲「有」,但那或許只是自己的幻想。說不定,實際上根本不可能向誰撒嬌,或尋求誰的幫助。正因爲自己在幻想中過得飄飄欲仙,恣意妄爲,現在如意算盤打不成了,一切現實才會崩壞毀滅吧。
提高音量,重複相同的句子。
黑影已消失於白色的光芒中。
被槍擊後埋入土裏的莉絲白,雖然從土裏爬了出來,卻無法像這樣衝個熱水澡。頭上被槍射穿一個洞,還要在那骯髒寒冷的地方躺多久纔行呢。真悲慘,雖說這是別人的事,不,根本就是虛構小說裏的事,這種體驗還是未免太過分了。記得自己是在住院時一口氣讀完系列作品的文庫本。當時還因爲太想看續集,請母親跑遍附近書店都找不到,急著想訂書時,教會了她怎麼從亞馬遜網站買書。
一邊眺望無趣的風景,一邊百思不得其解地想著自己在這種地方做什麼。那是住院時的事了。靠在空中走廊的窗邊,望著樓下吸菸處的長椅。就算當時再怎麼閒,面對這麼無聊的風景還能忍得住,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心裏很猶豫。
只見他皺著眉,爲了用單手貼上OK繃,上半身向前傾,正在努力奮鬥中,似乎一點也沒有發現自己就站在他身邊。
站在柳澤的立場思考,這應該是很困擾的事。不想說話的對象卻一直賴在家門口不走,搞得他無法打開這扇門走出來,或從這扇門外回去。
(可是……有這麼可怕嗎……?)
那是個空洞得不可思議,連一片黑影都看不見的白色早晨。
加賀香子在第一堂課結束後,找到多田萬里的身影。
察覺這個可能,令香子瞬間踩了煞車。不中用地吞了口氣,告訴自己或許真是如此。想到自己對萬里做的事,也不能怪他這麼做。
還是說,難道──
「……」
香子察覺了另一個可能性。
不會吧。
不會吧,有可能這麼快嗎。雖然這麼想。
以高跟鞋武裝的腳,用超乎自己想像的速度走進其他學生之中,很快地從那裏逃走了。膽怯地查看四周,找尋能讓自己躲藏的地方。
***
第二堂課結束後,前往餐廳途中,正好遇到二次元君迎面走來,萬里揚起手。
「嗨……喔喔?」
一如往常地想向他打招呼。
站在人來人往的餐廳入口,二次元君不發一語,熱情摟住萬里的肩,把臉頰湊了過來,也不管這樣會讓眼鏡歪掉。
「什……什麼啦!幹嘛幹嘛?你這是幹嘛?」
「太好了~!太好了啦~萬里!你真的好好來上課了?我跟柳兄在說,要是你今天再不來上課,可就要去你家突擊家庭訪問了啦!」
「是喔……」
柳兄他,現在應該已經不這麼想了吧──話雖如此,萬里卻沒有對二次元君清楚說明的自信。不過就算萬里不說,不用多久,他自然也會察覺柳兄心境上的變化。
「……抱歉,昨天實在打擊太大,早上爬不起來就蹺課了……可是,正如你現在看到的,我已經振作起來囉。昨天雖然沒來上課,但是我參加了社團練習,也和香子心平氣和談過了。」
「心平氣和?真的嗎?」
「嗯,有好好談過了。」
相偕走入學生餐廳,佔了平常用的那張餐桌後,和二次元君分別在面對面的位子放下包包。確保了座位,東西也放下之後,萬里正想到櫃檯前排隊,二次元君卻說:
「等一下……應該說,結果,你們現在到底是怎樣啊?加賀同學爲什麼會突然說出那種話?我還沒搞懂事情的狀況啊!」
這時,背後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回頭一看,「早啊!」是千波站在那裏。萬里還沒回應,二次元君就先抓狂了。
「啊,這句話,剛纔二次元君也這樣跟我說了。我現在不是怪怪的,我是很沮喪好嗎!可是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纔剛和香子以那樣的方式分手,不可能要我馬上像平常一樣啊。」
雖然萬里不可能聽見千波的心聲,但是──
或許自己忍不住用責備的眼神看他了。實在難以理解萬里的態度。爲什麼不全部說出來呢。事情都已經變成這樣了,就把所有的苦衷和心情都攤開來說,再靜待判決就好了啊。
「……所以,繼香子之後,我又被他拋棄了……好像。」
手忙腳亂的二次元君,這回又朝餐廳入口大叫起來。他大概沒注意到,聽見這個名字時,萬里肩膀微微一顫的模樣。
低下頭的二次元君,並未察覺萬里此時的變化。可是,千波確實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另外,不一樣的大概不只現在這個萬里。
看著一邊和二次元君說話,一邊走向隊伍最後方的萬里背影。心想,得去告訴加賀同學纔行。或者,不是加賀同學……
「這我可能沒辦法。」
用力抓住,將他往身邊拉。不行,留在這裏。不要走,萬里。不留下來不行。不知不覺在心中如此低喃。
至於萬里本人──
「我的帽子還來啦!」
萬里搖搖頭,千波睜大眼睛反問:「爲什麼!」
「咦。」
「好像你的頭啦。」
「不是不是。」
「……我?」
「討厭!會鬆掉的啦!」
「……喔,是小岡啊。」
二次元君皺著眉頭仰望天花板。口中憤憤不平地說:這個可惡的上流階級。
「不是,所以說,我指的不是這個……」
「先別管那個了,要不要先去排午飯?」
睜開眼,千波用責備的眼光望向萬里,雙手抓住衣服。
臉上露出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的愕然表情,疑惑地打量四周。
真拿他沒辦法──沒能抓住二次元君肩膀的手,一時之間不知該放在哪好。猶豫之後抓了抓自己的頭,千波當然沒有看漏這一幕。
說著,他兇巴巴地吊高眼角,一把搶走千波頭上輕飄飄的毛海毛線帽,戴到自己頭上。
摘下帽子往千波胸前一扔,二次元君正想直接往門口跑時,萬里急忙把手放在他肩上。
「我討厭這樣!怎麼辦?會變成怎樣?我好擔心喔!噯,這樣下去,我們大家真的會四分五裂了啦……!」
「決定分手,這……你……」
昨天萬里和柳澤之間發生的事,二次元君當然不得而知。二次元君連包包也不帶,直接衝出餐廳。
「沒關係沒關係啦,說不定他有別的事啊。」
「……嗯?」
「什麼說什麼──你……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萬里?」
「我們已經做出結論,決定恢復朋友關係了喔。畢竟今後還會一起參加社團活動,身爲朋友,有時也會混在一起玩吧。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二次元君也能表現出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
「……昨天喫午飯時也沒看到加賀同學……煩耶,這樣下去我跟加賀同學的午飯革命情感會有危險……啊!柳兄來了!」
雖然想若無其事地攔阻他。
「那個啊,簡單來說就是我配不上香子,我也接受被甩的事實了,我們決定分手。」
抓住萬里雙手衣袖的千波,此時突然放手,從萬里身邊退開。身體向後仰,像是要在自己和萬里之間隔出一塊空氣磚的距離:
那什麼意思,那什麼意思,那什麼意思。心中只有這個念頭,簡直像是笨蛋一樣。
「你要好好對小柳說明清楚纔行啊!對了,那段錄影終於能派上用場了!只要看了那個,小柳一定也能瞭解萬里難以啓齒的原因!」
萬里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不定他現在根本就沒有呼吸。他看起來像是想就這樣無聲地、死命地隱藏起自己,然後消失。
「我是說你啊,萬里。你……好像怪怪的喔?自己沒有感覺嗎?」
「沒有一起喔。剛纔我傳Mail問她要不要一起喫午飯,可是被她拒絕了。她說上次引起那種騷動,暫時還提不起勁過來學生餐廳,要自己去找間咖啡廳喫。」
「怎麼了?」
「我什麼都聽不懂,等一下等一下……等等喔,真的,等一下……等一下喔……」
萬里一邊輕輕撥開千波的手,一邊瞄了瞄櫃檯前排隊點餐的學生隊伍,眼見嘈雜的行列愈排愈長。對了,我們也得快點去排纔行,否則等一下就會人擠人了。
「……我覺得那個,好像……真的沒問題嗎?」
千波可愛的臉蛋扭曲起來。
「我聽不懂!等一下啦!那,咦,那你打算怎麼辦?萬里對小柳就不做任何努力了嗎?」
二次元君似乎想在喫飯前先解決這件事。當然不是不懂他的心情,再說,把人家捲入那場雞飛狗跳的騷動,也不能什麼都不說明就當沒事。
「……昨天,不得不將過去對柳兄說不出口而瞞騙他的事全盤托出……」
面對千波尖銳的提問,萬里毫無招架餘地。
「你說什麼?現在喫什麼午飯啊!你爲什麼這麼說?」
「纔沒那回事!那東西不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才寄放在我那裏的嗎!」
千波無言地楞了幾秒。
千波踮起腳來想搶回帽子,手卻被二次元君擋開。
很明顯的,他又被什麼塗抹蓋過了。
千波感到背脊一陣發麻,情不自禁抓住萬里的衣袖。
每個瞬間、每個瞬間,有如拍打岸邊的波浪,萬里不斷離去又回來。不斷變化,宛如一明一滅的燈光。
二次元君瞪著萬里,驚訝得說不出話。萬里儘可能表現得若無其事。
說了這句話。
「對啊。我剛不是說了嗎。你怎麼能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啊。」
岡千波看著閉上嘴巴,默不吭聲的多田萬里。
「糟了,我是不是闖了什麼禍?柳兄叫我暫時別管他……怎麼辦,總之他看起來好像在生氣。我不覺得自己有做了什麼啊……他到底是怎麼了,還是我真的做了什麼啊?」
活生生的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不可能消失。雖然這麼想,這時,卻突然發生了奇怪的事。
「噯,萬里……我覺得自己跟不上了……?這……怎麼好像變得好複雜喔……到底是怎樣了啊?」
「總之,我們先去排隊吧,人愈來愈多了。」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我當然也很沮喪啊。可是,又不能一直襬出那副樣子不是嗎。和香子之間今後得以朋友的身分好好相處下去,社團活動也得好好參加。」
「嗯?怎麼啦?咦,萬里和小柳之間發生什麼事了吧?」
「咦?爲何?剛纔那個絕對是柳兄吧,看了我們一眼就不知道跑哪去了。什麼意思,他明明就跟我對上眼了啊。等一下,我去把那個型男叫過來。」
***
「嗯,別看香子那樣,其實她還挺……」
「什麼啊……?」
「……說什麼來著?」
他低下頭,眼光確實聚焦了。露出千波熟悉的笑容,輕輕抽回被她抓住的袖子。千波心想,萬里哪都沒去,他好好回到這裏來了。然而。
咦?聽他這麼一說,萬里不由得盯著二次元君的臉。怪怪的?自己沒有感覺?
「……嗯。發生了。」
包包還背在肩上,重新戴好帽子,雙手抱住自己小小的腦袋瓜。閉上眼睛,發出即將爆發似的低沉呻吟。
腦海中浮現那個前些日子剛交換了聯絡方式,卻連一次都還沒寫過Mail的對象。
「加賀同學在哪?你們沒有一起喔?」
「怎麼可能沒關係!現在可是你最難熬的時候耶!也是測試我們友情的力量是否經得起考驗的時候啊!」
這時,剛好二次元君回來了。伸手推推眼鏡,一臉尷尬地對萬里和千波說:
二次元君急著搖頭否認。
祭研的練習時間裏,萬里會伸長了腿坐在地上休息,看著跳舞的夥伴。坐在離一邊擦汗一邊配合節奏跳舞的夥伴較遠的地方,萬里有時會產生自己被大家丟下的心情;有時根本不會這麼想,只是原原本本地接受眼睛看見的事物景象。
兩堂課之間的休息時間,他會坐在牆邊的長椅上,眼神望著繫上的學生。有時,香子也會從眼前經過。如果香子發現了他,也會正常地跟他打招呼,但連一次都不曾在他身邊的長椅坐下。如果香子沒有發現他,萬里就也不會主動跟她說話。只是默默望著她,心想,頭髮長長了呢,或是,穿得很暖和呢。
「你怪怪的。」
香子一如約定,乖乖參加了祭研的練習。柳澤直接向科西學長表達「拍攝的材料已經足夠」的意思之後,就再也不曾在練習時露面。他也不再出現在萬里面前。明明修了好幾堂相同的課,竟然能這麼完美地連一次都沒遇見。這一定是他長年以來,爲了與香子的跟蹤狂行徑抗爭,鍛煉出的高手等級絕技,能將自己存在的氣息完全消除吧。技巧之高明可說已達大師領域……有時萬里也會想著這種無聊的事。
站在內心深深受傷,咬著脣顯得不知所措的二次元君面前,萬里似乎真的不打算說出事實真相。那副模樣,彷佛他真的什麼感覺都沒有。
萬里的身體像繃斷的線,從緊張狀態忽然放鬆。連一旁的自己都看得很清楚,他原本集中的情緒突然中斷了。
「因爲,總覺得要是現在讓他看那個,我就無法對自己的軟弱和卑鄙負起責任了。」
「……什麼意思……」
「可是,現在柳兄的離開,是過去我做的事造成的結果。我覺得自己必須接受這樣的結果。在那段影片裏的我,存在於『過去』的世界。那充其量只是把自己放在『過去』而說的話。現在發生的事,不能讓那個我去揹負責任……我覺得這麼做是不對的。」
萬里和香子分手之後,日子平靜了幾天。
這陣子,萬里經常一個人坐,出神地望著周遭人們的身影。
「早什麼早啊岡小姐!我們正在講重要的事!」
千波用力甩頭,稍稍眯起睜大的眼睛,保持與萬里四目交接,凝神細看,像要看出什麼看不到的東西似的皺起眉頭。然而,萬里並不知道千波想從自己心中看出的到底是什麼。他只覺得:就算你這麼拚命看,大概也沒有你應該看見的東西喔。
要說是哪裏不同,卻又不知該如何回答。可是,剛纔遠去的那個萬里,和現在回來的這個萬里,絕對不是同一個。絕對絕對,絕對不一樣。千波的動物直覺這麼吶喊著,這絕對不一樣。
***
她想起幾天前在萬里房間發生的事。陷入混亂,哭叫著問「這裏是哪裏」的萬里,好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只是一個勁兒吵著要找父母,以及那位學姊──萬里口中,不斷呼喊小柳意中人的名字。
「與其說不做,應該說……已經什麼都不能做了。」
該不會又要發生同樣的事了吧,難道……
「……就是變得很複雜了啊。」
不是同一個。
──就像那光與影。
交替閃過的黑與白,最近隨時都在眼前閃動。
當黑落在自己頭上的瞬間,就會感到難以忍受的孤獨。只能死命挪開視線,不去看眼前不經意瞥見的恐懼。屏氣凝神忍耐,等待它從頭上通過。
有時候,會覺得現在自己實際存在的時間和空間,都像發生在遙遠世界中的事。
在好幾層雲霧後的遠方,不管怎麼撥開雲霧,都還遠得看不見。是一個絕對摸不到,伸手不可及的地方。
同時,另一個更接近,更具現實感的「不是這裏」的世界,卻像近在身邊。只要一回頭,似乎就在那裏。
***
佐藤隆哉在大學圖書館裏找到上課所需的資料,影印完資料,走在回家路上時,看見大概是剛結束社團練習的多田萬里。想找他說說話,便在太陽下山後黑了下來的道路上小跑步,追上前去。
萬里和幾個學長姊在一起,與加賀香子並肩而行。加賀香子一邊點頭一邊聽萬里說話,不知道說了什麼好笑的事,露出雪白的牙齒笑了。
看到這一幕,不由得感到安心。
看來,那兩人真的保持了挺好的朋友關係。
最近,中午一起喫飯的夥伴剩下萬里和小岡。有時候,小岡爲了忙電研的事,也不會到餐廳來。加賀香子自從和萬里分手後,一次也沒靠近過學生餐廳。到底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這羣人的人際關係發生了什麼事,疑惑使人不安難耐。
更令人擔心的,是柳澤的事。
有一天連萬里也不在,自己孤單喫午飯時,型男睽違已久地出現,還向自己打了招呼。那樣子很普通,和以前沒什麼兩樣,態度甚至可以說是友善。
由此可知,柳澤疏遠的對象不是自己。另一方面,他和千波會一起參加電研的活動,和青梅竹馬的香子不和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事了──換句話說,他和萬里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可是,爲什麼他們兩邊都沒人要告訴自己到底是什麼事呢?
自己在他們認知裏是怎樣的存在?在自己心中,他們兩人都是值得珍惜,非常重要的朋友,也相信和他們之間的羈絆比高中時代的任何朋友都來得深。一直以來都以爲,對萬里和柳澤來說,自己也是這樣的存在。
可是。
雖然一直跟著他們走,卻因爲顧慮學長姊而始終無法叫住萬里。就在如此磨蹭之際,加賀香子和別的學長姊說起話來,萬里也跑去和另一個學姊說話了。
是琳達學姊。
萬里放慢走路的速度,自然地走在琳達學姊身邊。他們應該是在聊社團跳的阿波舞吧。看他雙手輕輕上舉,指尖微微蠕動的樣子,大概是在向學姊討教什麼。琳達學姊的指尖也做出相同的動作。
「我還沒問他,不過,別擔心,絕對會把他叫來。就算用騙的,我也會盡力把他拐來,所以你們可以放心,儘管來就對了。」
「其實我也有很多話想跟那傢伙說呢……這下,明天會是相當激動的超級被虐狂暴露之夜了呢。我會先將岡機充飽電,飽得幾乎要炸開,是說抱歉,我也會帶MacBook去喔。」
聽見萬里抓著他的肩膀說得如此肯定,二次元君明顯露出鬆了一口氣的樣子。接下來,千波也將雙手環抱在胸前:
「全體,集合兒兒兒兒兒兒~~!」
就算一切崩解毀滅,就算對此無力迴天,在這樣的狀況中,自己將如何自處?如何生存?這個最後的機會,將決定接下來的方向。
聚……聚餐嗎……千波發出悶哼。萬里和香子偷偷交換了一個視線。沒錯,明天晚上要空下來並不是辦不到,可是……這種時候聚餐好嗎?在校慶正式上場前,這麼忙碌的時期。
非和大家分開不可時,那些活過的日子終將結束時,我一定,一定,一定會覺得非常遺憾。曾經擁有讓自己感到遺憾的日子,以及在回首時能夠這麼想,或許是很幸福的事。
就萬里和香子的情形來說,祭研的阿波舞表演被安排在校慶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正式上場。表演方式是與其他社團聯合舉行舞蹈音樂遊行,於中午十二點準時從法學部大樓二樓的大教室前出發。
被騙或是被拐來的柳澤,要是看到自己也在場,不知道會怎麼想。暫時可以確定的是,他絕對不會開心,這點萬里很有自信。對萬里和柳澤之間齟齬知情的香子和千波都沒有說話,只無言地和萬里交換無力的視線。怎麼辦……
鎮定下來笑著回應,心裏卻想,完全笑不出來啊。
將不可推翻的決定事項說出口,頒佈舉行聚餐的聖旨。
當時剛結束第三堂,正當衆人紛紛說著「回頭見」「喔!」,打算前往下個目的地時,他就像這樣以非常沒有常識的方法全力阻擋了大家的去路。
下意識伸出手,碰到的是二次元君的肩膀,手指用力抓住。二次元君嘴上說著「哎唷……」卻沒有撥開萬里的手。
「……我會去。」
覺得很詫異,情不自禁停下腳步。這時。
如此暗諷了香子一句。然後──
他像是害怕說出接下來的話,二次元君沉默了下來。不過──
和琳達學姊聊得忘我的萬里,聽見加賀香子的聲音,臉轉向她。
***
雖說兩人已經分手,而且分手的方式真的很慘烈,但也不可能立刻改用這種看陌生人的眼光看她吧?這可能嗎?
「沒有啊。」二次元君理所當然地搖頭。
在意周遭學生異樣眼光的香子說。
「反正就是這樣,明天聚餐時,都要給我打開天窗說亮話!明天就是真心話大會!可以吧!我已經受夠現在這樣了!老實說,這已經是極限!全體集合,把所有話攤開來說清楚!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這麼做……如果不好好這麼做的話……」
是說,加賀香子,你也真奇怪。
「嗯?何事?吾當何從?啊啊,帽圍,帽圍又要變大了啦!」
嗯,對。
「大家聽好了!我有重要的話要說!全體……集合!」
撫著被搧巴掌的臉頰,萬里頂嘴。
說真的,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大家到底怎麼了──
千波用古語回應著,頭上的手織毛線帽今天依然被二次元君搶走,往自己頭上戴。
唯有直到最後一刻都不逃不躲的人,消失的時候纔有資格說「遺憾」吧。只有留下思念的人,才能在離開時轉身回顧,並且心懷遺憾吧。
自己正打算親手斬斷和大家共度的那許多美好日常裏的羈絆,破壞和大家在一起的時光所擁有的寶貴价值。這樣真的好嗎?當然不好。不可能好。
「這……這我們剛纔聽過了……而且現在不是已經集合在這了嗎……」
「全全全……全全全全……全……全體……全體……全體集……全體集集集……合合……嘔嗚……」
沒有參加社團的二次元君說,星期六打算和老家來的朋友一起冷眼旁觀校慶,星期天則答應先去看祭研遊行,再去參觀電研的上映會。千波對他口中的「老家來的朋友」莫名好奇,懷疑地問了幾次「是女的嗎?」,真相如何尚不得而知。
手刀切斷萬里與香子、萬里與千波之間的視線交流,二次元君大聲嚷嚷了起來:
這時。
「……喂喂,你突然這麼大聲,連我都替你覺得丟臉了啦。」
膽子突然壯了起來。腦中浮現「一不做,二不休」這句話。反正都已經惹柳澤生氣了,既然如此,就算他更生氣,更討厭自己,結果還不是一樣。與其不知所措站在原地什麼都不做,倒不如做點什麼。
因爲這時萬里的鄉音非常重。那是和自己說話時從未出現過的,某種慢條斯理,抑揚頓挫平淡的腔調。
「你們那樣太惡爛了!從前陣子開始就這樣了,嘴上都不說,背地裏偷偷摸摸,偷偷摸摸……真的是夠了!我快被你們煩死了!大家都太惡爛了!我已經無法忍受這種惡爛!就是因爲你們每個都這樣,我才非得要所有人集合起來不可!」
很顯然的,造成這種後果的原因,就出在萬里許多事都沒有好好說出口,只想矇混帶過。可是,再這樣下去,大家真的會四分五裂,都是自己害的。
聽千波說,電研的人也一樣,明天就要忙著架設會場,星期六先舉辦以三年級的團體作品爲中心的長篇放映會。以二年級作品爲中心的放映會將持續到星期天中午,包括千波和柳澤在內的一年級短篇作品則是在那之後,從最教人提不起勁的傍晚開始一路不停地播映下去。星期天晚上纔是重頭戲的公開鑑賞會。
說得也是。
他過去從來不曾用這種眼神看過加賀香子。
太陽穴旁冒出青筋的二次元如此大喊的地方,是法學院大樓老舊大廳入口的正面階梯下方。萬里、香子和千波也在。
是吧?是吧?是吧?食指輕輕輪番戳了戳三人鼻頭,斬釘截鐵宣佈:
「我不是說了全體嗎?這五個人,才叫全體!以4-4-2陣式來說的話我就是GK!你們就是四後衛!區域聯防!」
看到他那充滿自信的樣子,反而加深萬里心裏的恐懼。
「萬里,是二次元君喔。」
二次元君清清楚楚地看著衆人,然後說:
是要選擇沉默,無論命運如何對待都概括承受;還是要丟著因自己而煩惱、痛苦的大家不管;或者,就去正視變成這樣的自己,「活著」直到最後一刻也不逃離?想選哪一種,不言可喻。
雖然聽不清楚萬里和琳達學姊說話的內容,說話的聲音卻令人錯愕。
「不如這麼說吧,沒空也要給我空下來!然後明天晚上在新宿集合!我們要舉行聚餐!」
不管怎麼說,要是不再次向大家道歉,讓大家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自己的責任,那就真的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了,只會卡在這裏,哪裏都去不了,眼睜睜看著大家四分五裂,自己就這樣消失。
「咦?是二次元君啊?」
「二次元君,你剛纔說,五個人?」
今天在排練室也一如往常有練習,明天,也就是星期五中午要和其他社團的人會合,進行簡單的流程彩排,還要幫忙架設場地,晚上倒真的沒有特別預定事項。可是,由於已經預約了彩排室,隔天星期六從傍晚開始,必須卯足了勁參加最後的練習,同時還要試穿緊急調度來的服裝,絕對不容許遲到或缺席。
這是二次元君呈大字型跳下來時大喊的話。時間是十一月下旬的某個星期四下午。
當「那一刻」來臨時,自己一定會覺得──好遺憾。
腦中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清晰地這麼說。
「……這些日子對你很抱歉,二次元。我一定會去,不會遲到。明天練習結束後,東口派出所旁見。」
被轉過頭的加賀香子察覺,一時之間慌了手腳,又不希望被看出自己慌了手腳,儘可能佯裝平靜地揚起手來打招呼:「你好啊!」
(說得……也是吧?)
「喔,是二次元君啊!真巧,你現在要回家?」
再放任事態這樣發展下去,最後留下的──一定只會是一盤散沙的普通人們。只會變成那樣。至今牽繫起自己和大家之間的線,毫無疑問將會就此斷裂。
真的,二次元君說的一點都沒錯。
「明天就是校慶的準備日了吧?上次你們說過祭研和電研都要從早上忙到傍晚對吧?換句話說,晚上有空對吧?我沒說錯吧?」
「光央的事我來幫忙,等一下一起擬定計畫吧。交給我就對了,別看我這樣,拐騙什麼的我最在行了。」
「就是這樣,大家都可以吧?明白了吧?明天晚上六點半,在車站東口派出所附近集合!被校慶的準備工作耽擱而可能遲到的人,要事先跟我聯絡!我已經預約好五個人的無限暢飲套餐了!」
「嗯……對啊,剛纔去了圖書館,所以比較晚。」
「少囉唆!你搞錯了!我說的集合不是現在!而且這裏也沒有全體!」
「沒關係,我這還比不上曾幾何時的你丟人現眼呢。」
「咦?」
「對啊,算進去了。」
「好囉,又來囉!就是這樣!」
既然如此,自己要選擇哪一種。
至今,每當萬里看著加賀香子時,眼神總是喜孜孜地,難掩內心的興奮,眼神閃閃發光,熱切地彷佛不願錯過有關她的一切。
今天的二次元君睽違已久地展現了藍波刀的兇暴風采。刀光熠熠,使萬里、香子與千波不得不安靜下來洗耳恭聽。
用十一人制的運動來比喻「五個人才叫全體」,這也未免太不搭嘎了吧。但是二次元君絲毫未覺,蹲下馬步,攤開雙手,做出帥氣GK橫向踩小踏步的姿勢。
「哎呀,真心話大會是嗎?這下可有得瞧囉……」
隔天的星期五雖是平日卻整天都停課。星期六和星期天將舉行兩天的校慶,爲了事前的準備和架設工作,全校明天停課一天。
輕輕搧了惱人的DJ萬里一巴掌,再用一句簡短的「Shut Up!」讓他閉嘴。
看到二次元君低下頭的表情,萬里無話可說。
看到他的眼神,這次真的完全停下腳步。
萬里忍不住低喃了句「你放心,看就知道了」。總覺得,好像很久沒看到香子這種表情了。這表情真好。她正興致勃勃地打著壞主意,幹勁十足,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很有香子的風格,那是萬里喜歡的表情。她也瞥了萬里一眼。
「……光央有說他要來嗎?」
惡爛,惡爛,惡爛死了!從香子、千波到萬里,依序用手刀在額頭上輕輕一劈,最後順便也給自己「惡爛」了一下。
「咦咦咦……二次元君、我、加賀同學,還有萬里……你該不會把小柳也算進去了吧?」
自己會變成怎樣都是自作自受,也必須承受一切。可是,現在卻連朋友們都被拖下水,二次元君、柳澤、千波和香子都因此被捲入毀滅的痛苦漩渦之中。
忽然,又開始出現自己逐漸遠離世界的感覺。像隔著一層膜,又像隔著一層雲霧,逐漸與眼前的現實分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不行。
一邊說著「五個人!」一邊張開雙手十指,乍看之下還以爲是十個人呢!「咦,等一下。」千波說。
「……我們……就無法再當朋友了……!」
「嗯,我說了啊。」
一個人閉上眼睛嘟噥。
你竟然想拍起來……二次元君顯得有點驚嚇,香子笑著在他沒被萬里抓住的那邊肩膀上輕輕一拍。
他用那種眼神看你,你爲什麼默不吭聲呢。你是這種認命的女人嗎?
還是說了。
我希望自己能有所遺憾。
如果不想要這樣──
瞬間,萬里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最後機會了嘛。)
萬里卻笑不出來。千波也是,香子也是。香子小心翼翼地問:
「絕對會去,我很期待。」
「萬里,你真的沒問題嗎?不管用什麼手段,我真的會把光央帶去喔。」
***
隔天,星期五。
結束練習後,香子對萬里留下自信十足的一句「這次我擬定了絕佳對策,敬請期待!」,就提早一步往車站去了。
距離集合還有好一段時間,便和知道他們今天要聚餐的琳達一起前往新宿。因爲她說,想去百貨公司逛逛,剛好順路。
「這是個好機會啊,太好了,能有機會像這樣好好把話講開來。」
琳達一定也很放心不下柳澤的事吧。自從那天柳澤離開排練室後,琳達也和萬里一樣,被他列爲拒絕往來的對象。
爲了打發時間,兩人走進速食店。坐在吧檯邊的位子上,琳達一直把玩手中的吸管套,萬里忍不住對她說:
「要不要一起來?」
「啥?」
她當然笑著拒絕了。
「你在說什麼啊,那是你們一年級的友人聚會,我混進去不是很奇怪嗎。」
「……不然,跟我一起到集合地點就好了。」
「我纔不去不去,沒關係啦,你不需要說這種話,也不用顧慮我了啊。好好去和柳澤光央還有其他朋友把話講清楚。」
集合時間終於到了,兩人走入天色已暗的街道。
擁擠的城市裏,路上行人已完全換上冬裝,各自帶著急促的腳步走向目的地。
「那,我就到這邊吧。偶爾也去伊勢丹逛逛好了。明天練習時見囉。絕•對•不•準喝過頭,也跟小香說一下。」
「嗯,我知道。那就明天見!」
「路上小心!」
「你也是!」
彼此揮揮手,在十字路口與琳達道別。萬里一個人走進比剛纔更擁擠的人羣中。
我緊緊攀著琳達,她像哄小孩似的無數次輕撫我的背。配合她的動作整頓呼吸,暫且適應了現狀。這裏是東京,我是個大學生。還有,我什麼都不知道。忘了自己的我是怎麼生活過來的,那一切我都想不起來。不知道。空空洞洞的,唯有活著的時間從洞裏流過了吧。
「……咦?」
一隻手被抓住了。接著。
我,是多田萬里。
「我叫你沒聽見啊!」
此時,心頭一冷,有如全身血液瞬間結冰。腳開始猛烈發抖,膝蓋軟趴趴地失去力量。
因爲就真的不知道啊。想不起來。腦中有的只是「資訊」。多田萬里「似乎」遭逢意外事故,失去記憶。後來「似乎」出院了,開始上大學。現在「似乎」住在東京……只有這些。
有男的,有女的。有年輕人,有老人。人多得可怕。大家好像都在看自己。無數的目光令萬里不知所措。這羣人裏真的有「二次元君」嗎?真的有「柳兄」嗎?真的有「小岡」嗎?真的有「香子」──自己根本不知道他們是誰。這些人真的存在嗎?這真的是自己活著的世界裏發生的事嗎?
拚命抓住身旁琳達的手。希望藉此獲得一點現實的感受。一切都像謊言,像捏造出來的東西,只有琳達的手是確實存在的。她在這裏,應該是真正的她,既抓得到也摸得到。
──我在找誰?
這時間,這個城市裏即將展開各種聯誼聚餐。
仔細想想,連自己要打電話給誰都不知道。
在失去記憶的狀況下活著,這種事,竟然是真的啊。
老家在靜岡的事當然記得。也知道自己是從那裏來東京的。還知道自己在失去記憶的狀態下展開了新人生。可是──
「……琳達!琳達!琳達!」
「……琳達!」
背後傳來這樣的聲音,以爲是在叫自己,回頭一看,眼前是個不認識的人。
手指滑過智慧型手機螢幕解鎖。
痛得無法呼吸,把臉壓在車窗玻璃上,忍著不發出哀號。
「……是我啊……!」
(……咦?)
白皙的臉龐哭得亂七八糟,另一隻手握拳壓在鼻子上,香子她──
不擅長吵架的萬里有自知之明,這種時候還是走爲上策。於是,急急忙忙地想從那對自己搭訕的傢伙身邊跑開。還有個傢伙不知爲何死盯著自己的臉看。怎麼搞的。萬里用力轉身。
琳達氣喘吁吁地拉著我的手,把我帶到路旁。膝蓋發軟,連站著都很困難。不知該從何說起,我只是抓著她說:
(二次元君、柳兄、小岡,還有香子。)
司機對幾個從人行道上踩進馬路的年輕人按了幾聲短短的喇叭。那聲音刺入耳中,令萬里幾乎要跳起來。壓住耳朵,從窗外那些被喇叭聲嚇到而往高起的人行道後退的年輕人裏──
上次也是這樣。上次,突然回過神來,卻什麼都搞不清楚,無法仔細思考自己身處的狀況。可是現在我已經知道了,好不容易,搞清楚了。
沒有錯。
(等一下,是說這是哪裏?)
──爲什麼?
心想,打個電話聯絡吧,正要從屁股的口袋裏掏出手機時。
「……喂?沒事了。找到他了……對,其實我本來就有點擔心,跟在這傢伙後面偷偷觀察,所以很快就找到人了……嗯,對啊。先帶他回住的地方……」
沒有記憶。
(因爲和大家約了。)
「……琳達……!」
「我一直好想回來!」
趴在後座椅背上,死命地向後看。
周遭的喧囂宛如不斷蠕動的巨大生物,只有自己茫然佇立其中,發出「咦?」的滑稽聲音。一手拿著電話,東張西望。
「……啊……」
可是,就算他真的出現在集合地點,看到自己時又會怎麼想。也很有可能當場轉身就走吧。早知道應該直接在店裏集合,不過現在想這些都於事無補了。
「琳達……!」
琳達告訴司機地址,我蜷縮在後座,忍受突然來襲的猛烈頭痛。不只頭部,不知不覺到處都疼得無以復加。全身的血管都在痛,肌肉痛,骨頭痛,全身都痛。彷佛被突然丟進什麼都沒有的空間,暴露在冷空氣下,痛得發不出聲音。手指、腰、牙齒……總之全身都痛。這副肉體的每一吋都像正再次奮力振作,彷佛原本沒有生命的東西,突然接通了神經。
「琳達……」
琳達不知道在和誰通電話。
「喂!喂!」
(……我現在是要做什麼來著?)
上了大學?一個人住?……真的嗎?還是自己以爲而已?有朋友嗎?在哪裏。是誰?誰是誰?
差點驚叫出聲,死命摀住自己的嘴巴。我什麼都不知道,不知如何是好,忘我地向後彎腰,仰望天空。
找到那張臉。
我回來了。
「……我,啊……啊……唔……」
「啊,啊,啊!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停車!請停下來!」
柳澤究竟會不會出現呢。看香子莫名自信的樣子……無論是用騙的還是用拐的,她的計策似乎早就在進行了。
回過頭,看著擁擠的人羣。
只莫名清楚地知道「原本知道的事情突然變成不知道了」。慘了,慘了,慘了……腦中只有這個念頭,嘴裏不斷低喃「慘了」。
集合地點已聚集了多得令人受不了的吵鬧年輕人。到處都是看似大學生的男男女女結伴笑鬧,擋住人們進入車站的路。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事?
實際上,自己卻沒有一件事真正明白。大學是哪一所?住在哪裏?誰是什麼情形……?話說回來,連自己東京的家在哪都不知道的話,說不定是相當致命的一件事。到底在哪啊?該回哪去纔好。剛纔和琳達在一起……應該。和琳達在一起的「似乎」是我。既然如此,她應該還沒走遠。
四處徘徊,拉開和那些傢伙的距離後,正想重新打電話問對方「現在在哪?」,打開通訊錄打算撥號時,忽然……
顫抖和感覺遲鈍的不只雙手。全身都像借來的東西一樣疏離。彷佛身上披著一層別人厚厚的肉。
(……她在哭……)
萬里一臉茫然,看著自己的雙手,雙手顫抖的程度引人發噱。看似凍僵的雙手,不管緊握或揉搓,感覺都很遲鈍。明明是自己觸摸著自己的手,卻不知道到底摸的是什麼,沒有感覺。
這些年輕人不只年齡相仿,也都穿著深色系的外套,從背後看來幾乎一模一樣。萬里在車站前一張一張辨識他們的臉。這個不是,這個也不是,不是……到處都是不認識的集團,不認識的人。
「我知道,沒關係,沒關係。總之,我們先回你住的地方,沒關係,有我在。」
「喂!你!」
被琳達牽著,我們鑽進計程車。
──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這裏不能停車。」
回想起來,從那時起,自己就把一切──不,是重要的東西和不能失去的東西都丟下,一個人走到非常奇怪的地步。
「萬里?冷靜一點,你怎麼了。不好意思,您請繼續開沒關係……」
又被另一個傢伙抓住肩膀,萬里大喫一驚。
不記得。
(因爲等一下有聚餐。)
「喂!」
爲什麼這麼簡單的事,至今一直不知道呢?連自己不知道的事都沒發現吧。我是怎麼活過來的呢。至今都做了些什麼?人在哪裏。時間到底過了多久?今天之前,我一定一直,在某處,做了什麼──
「……是我……!」
(……好痛……!)
然而,那傢伙明明搞錯人,卻糾纏不清地又叫了好幾次。萬里再次回頭,怎麼看都不認識這個傢伙。這時,從另一個方向有另一個人說著「喔──」走過來,原來如此,是在叫這傢伙啊……
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了。和誰約在這裏見面?追根究柢,真的有和誰約在這裏見面嗎?
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星。
自己現在,正坐在計程車上。可是爲什麼?什麼時候?怎麼會這樣?
腦中一片空白。
──可是,我卻不知道那幾個人是誰?
「……我知道,我知道。你租了一間房子,總之先一起回那裏吧。」
不對。
「冷靜點,沒事的,我們先回家一趟好嗎!我會好好說明給你聽。」
「萬里!」
發生那場意外之後,以多田萬里身分活著的不是我。可是,現在我回來了。隔了一年,不,超過一年的時間,我終於想起我是我了。
「……等等……等一下!……給我等一下!……拜託,求求你們,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啦,拜託……!」
(好痛……好痛……!好……痛……)
無法問她「那是誰」,要是不自己抓住愈來愈痛的身體,再這樣下去就要四分五裂了。
「展開」新人生的那個人,不是我。
「琳達,我想回去,我想回家,我想趕快回家。不是這裏,不對,我不知道這是哪裏,我不知道!」
所以我,搞不清楚。
把香子丟下,車開得愈來愈遠了。距離愈拉愈大。這雙手已經碰不到她了,只有這點,是無庸置疑的現實。
她正把手機壓在耳朵上,身上穿著米色的大衣,手裏提著一個大波士頓包,腳上穿靴子,長髮和今天練習時一樣,綁成一把鬆鬆的馬尾。
倉促之間,用力揮開那隻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新的死纏爛打推銷法?還是遇上奇怪傢伙,被半開玩笑地纏上了?自己剛纔在不注意時踩了對方的腳?
「嗯,我們回去。」
(……我是怎麼了……?)
像孩子般跪在後座,始終望著車廂後方。不只香子,自己的一切似乎都被丟在那裏了。柳兄、二次元、小岡。重要的東西全都放在那裏沒有帶走。就像搭上加賀家老爹的車時那樣。
我是多田萬里。
看見了香子。
黑暗之中,我什麼都不知道,周遭都是不認識的人不斷走動,只有我佇立其中。
「香子在那裏!香子在哭!」
「……我,現在……全部都搞不清楚了……!」
「……嗯。好像是。」
「全部,現在的這個……這個我的事……還有,還有我……」
止不住的顫抖。
摸摸自己的臉,沾溼了指頭。那水分是汗水還是淚水,連自己也不知道。從全身毛孔溢出不可思議的水分,全身冰冷溼透。
「我……我好奇怪……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把臉埋進抱在腿上的包包裏,不斷喊叫。
已經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心裏這麼想。
就要結束了。
喊叫的同時,聲音聽起來卻異樣遙遠。歇斯底里吶喊「我不要這樣」的聲音,讓我知道自己已陷入瘋狂。
「不要!不要!爲什麼是我,爲什麼是我?爲什麼,爲何會變成這樣,我不明白,我不懂,我又沒有做什麼壞事,爲什麼只有我?爲什麼只有我不能像個普通人,爲什麼只有我會被奪走一切,失去一切,再這樣下去,我只能眼睜睜地消失嗎?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啊啊啊!」
每吶喊一次,膝蓋就會抽搐跳起,腿上的包包不斷打在臉上。
琳達一邊輕輕摩挲我的背,一邊對司機道歉「不好意思,有點……對不起。」將我留在清醒的世界。
「香子她,香子她……」
「嗯嗯。」
「香子她……」
「嗯。」
「香子她……」
──真要說的話,都變成這樣了還能過正常生活,從那時起就該懷疑自己瘋了纔對。
「香子她……」
「……喔……」
「明天我有事啦!你來了我也不在家!」
「……可是,這麼一來,現在的我……你不會覺得就再也見不到現在的我了嗎?」
『可是媽很擔心……現在幾點?新幹線……還有車。』
聽得出母親在電話那端驚愕得說不出話。於是自己接著說下去︰
老實說,還不想和萬里面對面。
***
『唔……對媽來說,只要你是你,只要你身體健康,怎樣都好!老實說,就是這樣。』
『喂喂?怎麼啦?竟然會打電話回來,真難得。』
「……好吧,那不如這樣。既然你一定要來,後天來吧。後天有校慶,我要跳阿波舞喔。琳達也會一起。其實我跳得不好……不過,如果你願意來看的話……或許,我想讓你……看看……雖然現在這邊的生活變成這樣了,但我真的在這裏度過一段很棒的時光。該怎麼說呢,算是這段日子的集……集合體?」
忍不住笑出來。
「嗯,非常……不對勁……事故前的記憶好像要恢復了。」
「不是啦,不是這樣。」
因爲太驚訝而發出傻氣的聲音,這是第一個失敗。「關於那件事,他們好像想找你商量,能撥點時間過來嗎?」被這麼一說而忍不住點頭答應,是第二個失敗。
「喔,對,集大成。」
萬里打了電話回靜岡的家,母親很快地接起電話。
接下來該做什麼,其實早已心裏有數。或許,早就該這麼做了。
完蛋,害家鄉的母親操心過頭了。
不假思索地,柳澤也和青梅竹馬朝同一方向跑了出去。
「……我知道家裏花了很多錢讓我來讀書,也希望自己可以更努力……我很想努力的,可是,實在是很困難……我已經無法……過正常生活了。恐慌?出現類似那樣的症狀,自己知道非去醫院不可了。再說,我在這裏也給琳達帶來很多麻煩……」
「啊,是喔……」
所以,面對突然出現的萬里,不知所措的柳澤原本想先主動離開。
終於問出口了。
她一邊跑,一邊不知跟誰通電話,還聽見她說「情況緊急」。從來沒看過香子臉上出現這麼緊張凝重的神情。
「沒事的,回來吧。隨時都可以回來。現在也可以啊。對了,不如媽過去接你吧?啊,對,就這麼辦吧?爸爸也快回來了,等他回來……」
曾有短短一瞬,柳澤內心閃過「果然」的念頭。
換句話說,那是──當柳澤如此思考時,剛好看到香子追著萬里跑出去。
「……嗯。」
自己和萬里,表面上看起來像是看著對方,實際上果然只是裝成面對面的樣子而已。事實上,彼此一點都不明白真正的對方是什麼樣子,根本沒有真正將對方看進眼裏。
然而,那時和萬里明明確實四目交接,他卻露出疑惑的表情避開自己。那種表情就像看到不認識的人突然跟自己搭訕,接著他更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跑走了。
***
琳達緊緊攬住我的頭。我死命抓住琳達的腿。停止呼吸,承受身體沉浸在黑暗之中的感覺。不可思議的是,呼吸自然緩慢地恢復平順。
『福山那件事從此封印,只要你沒有想起來,我也不會提。就像是用臍帶彼此相連的承諾!用福山作賭注!……如何?這樣有沒有覺得自己受到重視了?』
情不自禁嘀咕時,柳澤突然想起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跟著幾乎不說話的千波搭電車來到新宿時,香子和二次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裏,兩人都低著頭,不管問什麼就是不說話。
「喂喂,是我。」
『你是想說集大成吧?』
「咦咦……?」
不久之後,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就後天,一定要來喔!」
就是這時,發現自己是被青梅竹馬香子、二次元君和千波聯手欺騙了。他們沒有一個人告訴自己萬里也會來。
(……什麼來著?)
萬里並沒有把自己當成能說真話的對象。至今,萬里真的有把自己看在眼裏嗎?自己眼中的萬里,並未反映出真正的萬里。自己到底都在看什麼。而萬里又是怎麼看待自己這個人。
「可是,取而代之的是,發生事故之後到目前爲止的記憶可能會消失。應該說……怎麼說纔好呢……怎麼說……已經……我想我或許,已經無法在這邊生活了。」
『……我明天一早就打電話給鈴木醫生,放心,這個交給我。』
萬里甚至連燈都沒辦法開,到家之後一放下包包,整個人就跌坐在座墊上。琳達在隔壁。幸好NANA學姊在家,「我會在她家過夜,有什麼事隨時叫我」這麼說著,琳達沒有進來。
一開始,是千波意有所指地悄聲說:「那個啊……加賀同學好像有點糟糕……」光是這樣就讓人慌了手腳。糟糕?什麼意思?就算這樣反問,她也只是聳聳肩:「她和二次元君……好像,那個……」香子和二次元?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搞什麼啊?」
這些無法理解的事,真的令人非常難過,還不知道如何處理這樣的感情。
雙手抓著琳達,暫且什麼都不去想,我閉上眼睛,逃離這個世界。啊,不過,對了──只有這點不能忘記。
「……身體狀況……有點……不大好。」
發生那場意外事故之後,鈴木醫生一直是萬里的主治醫生。聽到他的名字,母親立刻知道出事了。
「……我想去醫院。」
『不行,媽要去。好,對了,不如明天去吧。』
過去,萬里曾哭著說「害怕自己會消失」。
『……不然這樣吧,福山那件事,就當作媽和現在的你之間的小祕密吧。』
柳澤光央望著不知要跑去哪裏的多田萬里。
並不是怪萬里過去沒有對自己說真話。也不是在生氣。只是很難過,難過得受不了。
至今以爲彼此是朋友的那些日子到底算什麼?全部都是自作多情與幻想嗎?真正的你,到底在哪裏呢?
一方面覺得說這種話簡直像個小鬼,還是忍不住順便問了句:
自己已經……不行了。
『一定一定!爸爸那天也休假,我會拉他去!是喔,你要跳阿波舞喔……』
「不是這樣啦,是想請你幫我掛號。我把掛號證放在家裏了,自己沒辦法打電話,掛鈴木醫生的號。」
母親依然沉默。
「……對了……我恢復記憶了,你高興嗎?」
「不•要!現在真的沒關係啦!我今天還不能回去!其實,就算你今天來,也沒新幹線回靜岡了啊!」
『就算你不在家我也要去。』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開心。
「……抱歉。」
『哎呀,怎麼回事?感冒嗎?還是喫了什麼不該喫的東西?』
想都沒想過自己竟然會邀請父母來參觀校慶──試著想像了一下,這說不定是個好主意。
總覺得她沒有聽懂自己的意思,萬里噘了噘嘴。
正狐疑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時,正好看見一個人搖搖晃晃走來的萬里。立刻明白自己是被設計了。迴避萬里的事被發現了,所以他們才設計了這一局。
「不要不要!這就不必了!真的沒關係,我自己回去。」
聽了母親這番話,把手機壓在耳邊,萬里全身無力地趴在座墊上。
在祭研的日子,跳阿波舞的體驗,自己在這裏遇到的都是些美好的事物。這是最棒的回憶了,一段閃閃發光的歲月。
『咦?你沒錢了嗎?爲什麼?不是纔剛匯給你!』
如果,這些即將從自己身上消失,至少希望賦予自己這段時光的家人能夠記住。
『你怎麼了?哪裏不對勁嗎?』
『那當然高興啊!傻孩子,這還用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