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2萬 字
多田萬里發現我了。
被奇妙而混亂的時間軸折騰,在懷念的嬌媚鐘聲裏,萬里痛苦喘氣,同時看着那一天的我。而我也看着萬里。
在連結這裏與那裏的某座橋中央,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我和萬里四目交會。你可以說是我的,或者說是萬里的,或者說是我們兩人看錯、搞錯、偶然交錯、不可思議的幻覺、純粹是幻想、腦子異常造成的狀況,你要怎麼想都行,都無所謂。
總之我的過去確實存在瞬間的記憶。這個現象無論誰要如何稱呼,對我來說都是事實。
﹡﹡﹡
我冷靜地集合客觀事實。香子如此說道。
「也就是說這些都是我和光央註定會結合的證據。」
塞得滿滿的百貨公司大紙袋重重擺在萬里面前。桌子因爲重量吱嘎作響。隔壁桌一手拿着義式濃縮咖啡品嚐的大叔瞥了我們一眼。對不起……小市民萬里低頭道歉。
距離下午三點還有一點時間,和校園有點距離的咖啡廳——事到如今莫名印象深刻,也就是那家用碗公裝咖啡歐蕾的店。原以爲這輩子不會再來第二次,沒想到附近其它咖啡廳全都客滿,看來只有這裏可以安靜好好說話。
「我相信將這些客觀事實擺在眼前,光央也不得不認清楚自己的責任……今天的說話方式還真的有點法律系風格。」
雙手捧着碗公以喝湯的方式喝咖啡歐蕾,香子突然噗哧一笑。
同樣用雙手捧着碗公的萬里看向香子:
「……明明都不來上課,還真敢說。」
香子挑動修整的漂亮眉毛,回看萬里的眼睛,彷佛在說:「有意見嗎?」
深紅色嘴脣和雪白牙齒。滑順的臉頰。緊實的眼睛線條。從纖細手指併攏的方式到雙腿交迭的方式、扭動的腰部線條,一切都很完美。緩緩將咖啡歐蕾杯放回盤子,她慢條斯理地優雅看向窗外。
「糟透的日子」以殘破的姿態逃走之後,經過四天休養,香子似乎靠着自己的力量重新站起來了。
「話說回來,加賀同學真的不要緊嗎?星期三的憲法課如果缺席會影響學分喔。一年級大概除了你之外,所有人都認真簽到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單獨閉關沉思。最後得到的結論果然證明我是對的。沒有弄錯。完美。一切只要照着劇本走就能圓滿。」
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似乎仍打算繼續在萬里面前扮演「完美的加賀香子」。香子緩緩抬起下巴瞇起眼睛,牛奶色的喉嚨上找不到任何黑斑與破綻。
許久沒來學校的香子看來很有精神,不用萬里擔心。
「別插嘴,看好。這是小學的畢業典禮。我們兩人一起請別人幫忙拍的照片。」
「啥?你在說什麼傻話?我有什麼好害怕的?」
更重要的是,我們無法簡單動搖人心,讓他們配合自己。
「我們小時候的確是天真無邪地對彼此說過喜歡,可是那真的只是因爲我們還小,纔會說那種話。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小鬼了,已經不再是隻要穿着制服上學唸書就好的小鬼。」
看到出聲的香子,柳澤聳肩開口。沒把千波帶來,萬里姑且鬆了一口氣。柳澤脫下毛線帽,塞進褪色牛仔褲的口袋走來。充分上油的RED WING鞋跟踏在木質地板發出聲響。
臉上帶着瞬間消失又無法恢復的僵硬笑容。
「我記得。」
純白色女用襯衫彷彿要表現出不斷點頭的香子本人心情。不曉得靈感來源是不是法庭,強調纖瘦身形的男性風格貼身背心、黑色領帶、黑色迷你裙、黑色絲襪、黑色高跟鞋、裝着證據的紙袋加上高級名牌公文包,搭配上筆直到幾乎往後仰的姿勢,今天的香子不知道該怎麼說……好像是性感律師的COSPLAY。
「我不會逃也不會躲。你沒什麼好怕的。」
「喂,香子,我們連交往都沒有喔。」
「一陣子不見了。」
萬里戰戰兢兢地如此說道。
「無論怎麼想,我都認爲和光央結婚之外的結論都是錯的。我有證據,而且是誰也無法反駁的完美證據。」
萬里知道香子擺在桌上的手指微微顫抖,忍不住仰望香子的臉。一看就能看出她的臉色蒼白。聲音也在發抖。連咖啡歐蕾的碗公都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響。
說了說了。萬里點頭。加賀今天來上學了,她說下課後有事情和你說。你有什怎麼打算?他確實按照香子的交待告訴柳澤。
「來了!」這時面對門口而坐的香子眼睛閃閃發光。
「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是千波。你別再像上次那樣對她亂說話。如果你對她出手、讓她困擾、傷害她、惹她不愉快——讓她離我而去,我一定會恨你,然後會永遠、徹底地離開你——」
「這就是我的證據。我們按照順序來看。首先是出生地。」
「我……我不懂,我不是特別的嗎?我從光央揹着這——麼大的書包時就認識你了喔?也知道光央學寫字、光央沒拿到金牌而哭泣喔?當時安慰你的人是誰?光央選上運動會接力賽選手時,替你烤蛋糕慶祝的人是誰?那次接力賽你弄掉了接力棒吧?有其它人知道這件事嗎?當時女孩子拿到第一名,我們班獲得優勝,女子組接力的最後一棒是誰?因爲我知道光央在看着,我聽到你加油的聲音,所以、所以腳程總是很慢的我跑得比誰都快喔?」
「那麼!那麼我這輩子第一次寫情書的男孩子呢……?你……還記得他嗎?」
香子心滿意足地更加挺直背脊。
萬里悄悄仰望的視線角落瞥見柳澤用力凝視香子。好想回家。如果不是因爲注意到香子全身不斷髮抖,萬里或許早就離開座位回家了。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這算什麼?我不懂。」
「……總之……你還是不要太過期待比較好。」
「……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記得吧?因爲都是光央!我跑得快的理由,我想讓自己漂亮的理由,我想談戀愛的對象都是光央!你對我來說一直都是特別的!和光央在一起纔是正確的!必須是那樣、如果不是那樣……就不完美了!我必須要完美,否則光央就不會喜歡我了!我該怎麼做纔好?所以我一直、一直努力保持完美……告訴我!爲什麼我對你來說不是特別的?」
「柳兄說他下課了,現在正要過來。」
「我不准你外遇。因爲——」
香子始終保持強勢。
最糟的情況是柳澤打算帶着幹波一起過來,然後當着萬里和香子面前宣佈兩人交往的消息。如果演變成那樣,香子會有什麼反應?變成完整的她,然後……完全猜不透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肯定不會只是狂冒冷汗。
「回答我!我從小就一直喜歡光央喔?我們一起長大喔?爲什麼我對你來說不是特別的?你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我嗎?」
想是這麼想,但是萬里不希望淨是說些否定的話語,打擊剛重新振作的香子。
「……我們不可能。」
「隨便你想說什麼就快說。反正我不在乎,姑且聽你怎麼說。」
再加上香子請假這段期間,萬里也看見柳澤與千波之間的情感一點一點進展。社團似乎有聚會等活動,他們有許多兩人獨處的機會。他甚至認爲柳澤可能知道自己是站在香子這邊,所以搞不好他們已經開始交往,只是沒有告訴萬里。
「好了,覺悟吧。我會讓你徹頭徹尾瞭解我的完美。」
拜託你告訴我——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反覆的聲音,開始帶着不該聽見的哀求。
萬里此刻還不懂香子這股自信來自哪裏。香子雖然不斷說着證據證據,但在現實生活當中,直到今天爲止都看不出柳澤與香子的關係稱得上友好,萬里實在不認爲這世界上存在能夠推翻這點的「客觀事實」。
「這是開學典禮,我們都在同一張照片上。這時候才六歲。我們第一次說話也是在這時候。七歲,遠足的照片。監護人蔘訪……光央的父母和我的父母在一起。接着是運動會。八歲、九歲……我們總是一起入鏡。看,這是五年級夏令營的時候。光央,你頭髮爲什麼這麼長?然後這是……」
「討厭,你在說什麼?明明是逃也逃不掉,躲起來也會被找到喔。」
單戀女與被人單戀男的會談爲什麼會是這種氣氛?
「……是我吧?」
喀。起身的香子發出聲響,低頭看向柳澤。
「……我……留下來真的好嗎……」
她爲自己的笨拙感到丟臉,所以猶豫着是否真的要加入祭研。這是萬里的說法。琳達點點頭說道:「強迫她加入也沒有意義。可是如果沒有伴,你又會覺得無趣吧。」接着她表示如果香子本人有意願參加當然很好,隨時都很歡迎,現在就讓她好好考慮,找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答案吧。聽到琳達稱香子是他的伴,萬里心中有股莫名的感受。
接着她從化妝包裏拿出手鏡湊近,確認自己的美麗容貌是否完美。抬眼反覆眨動,朝左朝右露出笑容,最後點頭認可,收起手鏡。
這個樣子,實在叫人不忍心看下去。應該說爲什麼會讓我看到——萬里低下頭,一手遮着眼睛,只聽見香子顫抖的聲音。
「可是沒有用。」
「——絕對不只是轉到其它大學。」
「什麼東西的證據?」
「加、加賀同學,那個……我們還是回去吧?再說那個,看嘛,讓柳兄無法如願見到你,更是提高難度……」
「……爲什麼?」
「……你記得我這輩子第一個喜歡的男孩子吧?九歲生日會時,那個送我到家門口的男孩子呢?沒選上鋼琴伴奏時,爲了低潮的我帶着整套摺紙到我家的男孩子呢?你還記得……他嗎?」
「沒錯。我懂。我們已經長大了,所以我們也應該升級到適合大人身分的關係了。」
「要看着相簿回憶過去改天再做。這到底是幹什麼?」
「我代表正義。」
嗯……抱着微妙的心情保持沉默的萬里,正打算用手撐着下巴時,手機突然振動。是柳澤傳來的MAIL。
「請坐那邊。要點什麼東西呢,這位被告?」
「你應該確實告訴他我在這裏吧?」
做了美甲彩繪的手指翻着文件夾。白紙上貼着照片,全都加上潦草的說明文字。
「呵呵,你居然乖乖來了。」
事實上萬裏原本不願意叫柳澤過來,只是輸給香子的自信滿滿而無法拒絕。
更重要的是萬里根本不曾看過這兩個人友好的局面。
「吵死了。抱歉,請給我一杯咖啡。普通的就好。」
「這裏是加賀家。這裏是柳澤家。直線距離大約八〇公尺,很近,而且位在同一個學區。即使是就讀公立小學,我們仍然很有機會認識。意思就是我們的相遇是必然的,打從出生時就註定總有一天會在某處相遇。接着我們一如命中註定的相遇,從國小開始就是同學——」
「你一直說證據……到底帶了什麼東西?」
「因爲我們是青梅竹馬,沒有必要特別釐清我們的關係吧?就算沒有交往,我們的心意也彼此相通,不是嗎?」
香子起身像個女演員一樣誇張揮手。旁邊的大叔似乎不堪其擾,離開座位改坐吧檯。真的很抱歉……對方或許連萬里小聲的道歉都沒聽見。
即使文件夾被柳澤從旁重重合上,香子仍然不改笑容。
香子想再次打開文件夾,卻被柳澤粗魯甩開。文件夾掉落地面,照片和筆記之類的東西散落在萬里的腳邊。
「反正……過去的事我不再追究,因爲已經過去了,那些全都是小時候的事,全都是缺乏判斷能力的小鬼犯的錯,我想就讓它成爲過去。你考進我們大學也是你自己的人生選擇,你自己負責就好。但是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說清楚,我現在有喜歡的人。」
柳澤很乾脆地回應:只要萬里在,我就過去。我也有話要對香子說。萬里沒有蠢到沒察覺柳澤邊說邊瞥向自己的視線代表的意思。現在只得想到一件柳澤要對香子說的事。
「沒那回事。我和光央的關係從出生開始就註定,我們要永遠在一起,我們絕對完美。」
柳澤沉默仰望着她。喘氣的香子顫抖嘴脣想要儘可能保持笑容,繼續說道:
被柳澤冷淡的態度傷害,因爲千波的出現陷入混亂,接着又在祭研出糗,照理說一定非常低潮。過去這四天,萬里真的很擔心香子。昨天在大廳遇見琳達,還叫住她說明詳情,與她商量香子的事。
柳澤放慢說話速度,手指配合節奏敲打,好讓香子聽進去。
「所以我說!我已經受夠了!」
爲什麼會是這種「決鬥」的氣氛?
「這就是證據。」
「你在說什麼?我非得把特地帶來的證據給他看不可。」
挺起胸膛,一步也不退縮的香子對走近的柳澤露出完美笑容:
香子所期待的發展八成……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
「光央!這邊!」
吹直的頭髮垂在背後,頭戴深灰色和深紫色絲質緞帶交叉設計的髮箍,將深褐色頭髮襯托得更加美麗。接着——
變長的頭髮垂落柳澤消瘦的臉頰,他正站在咖啡廳門口。
「……是聖誕晚會的表演不是嗎?爲什麼要加油添醋胡說八道?那些話都是爸媽叫我說的好嗎?」
「從那之後,我就決定要和光央結婚。」
「你先坐下吧,還是說你的腳已經僵住了?要發抖也太快了吧?」
「證明我和光央命中註定要在一起的合理證據。」
「看吧,完美。他一定是擔心我,一定是後悔對我那樣冷淡,然後不知不覺之間,心中已經全是我的一切,就和完美劇本規劃的一樣。」
「無法理解,那些只是你個人莫名其妙的想法,我真的已經受夠了。你可知道我因爲你的執着有多悽慘嗎?國一、國三、高二。每次只要有人喜歡我,你就會用盡各種手段阻撓,或者和我喜歡的女孩子吵架,或者惹人討厭,直到對方受不了爲止。連我的朋友也受到牽連而遠離我。多虧你的福,別說是女朋友,直到畢業,我連一位真心的朋友都沒有。對於大家來說,柳澤光央只是『加賀香子的東西』。」
香子不解地偏着脖子回看萬里的臉,來回撫摸重要的紙袋。
香子從紙袋中拿出一本文件夾打開斜過來,讓柳澤和萬里能夠看到市中心的地圖。
每次碰面說話都會帶剌,聽來像在吵架爭執。他們就像合不來的兄妹。
「對吧?」
柳澤到這裏來,是打算「徹底擺脫」香子。
「……什麼升級,小時候的『喜歡』和現在的『喜歡』根本是不一樣的東西。我喜歡長頸鹿、喜歡大象、喜歡香子……說這種話也無所謂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一般人都會理解吧。還是說你明明知道卻裝作不懂?」
「那麼我開始了。我先由結論說起。光央必須認同我是你的女朋友的事實,儘快與我訂定正式婚約。」
「爲什麼?到目前爲止都很完美。而且我手中有滿滿的證據。」
香子是笑臉,柳澤是面無表情,交會的視線同樣冰冷,兩人坐下的時間點也像是在照鏡子一樣碰巧。充滿兩人之間的敵意和緊張迸射看不見的火花,光是在一旁看着,萬里就已經不斷出現壓力性呵欠,腦袋嚴重缺氧。
萬里非常害怕接下來的發展。
萬里擔心香子待會兒的情況,所以即使確定等一下會很尷尬,也不願說「與我無關」馬上離開現場。
好啊!留下來!被長相俊美、漂亮的兩人同時一說,萬里焦躁不安地動着臀部。
先發的香子露出一如往常的完美微笑,氣勢彷佛銅牆鐵壁一般強勁。困惑?丟臉?纖細的情感受到影響?那些剛剛全都被高跟鞋踐踏、衝到馬桶去了!
「不管光央怎麼想,事實都不會改變。我從那麼小就一直和光央在一起。還記得小學一年級時我曾經向你告白嗎?光央當時也對我說了,你說最喜歡香子,將來也要永遠和香子在一起,說要我當你的新娘。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嗎?就是小一聖誕晚會交換禮物時,在舞臺上說的,我爸媽都聽見了,祖母也聽見了。」
啊啊,不會吧,這種情況——
「……你是笨蛋嗎……?」
沒有絲毫同情的語氣是憤怒。柳澤正在生氣。
「你完全不想要了解我。你關心的永遠只有你自己,所以你纔會不知道爲什麼。」
起身的柳澤指着快要哭出來的青梅竹馬女孩說道:
「我當然在乎,真的由衷在乎你……曾經!你……爲什麼就是不懂!你還不瞭解我因爲你的不懂而受傷嗎?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快點醒醒吧!就算既特別又在乎,那又怎麼樣?隨隨便便就能夠交往嗎?什麼女朋友,什麼命中註定,就算撕破嘴我也不會說!因爲那些都不是現實!我不要敷衍也不要半吊子的心意,全都是因爲我在乎你!如果不在乎,我當然可以隨便配合你、應付你。也可以隨便快樂終結和你的關係,問題是我辦不到!而且我也不認爲那樣做你能夠幸福!所以我絕對不幹!我不想做那種事!」
「……那、那麼——」
萬里無法去看香子的表情。
「如果在乎……如果我對你而言是特別,這……和喜歡不一樣嗎……?沒辦法發展成喜歡嗎?喜歡上我、和我相愛、戀愛、結婚、永遠在一起……爲什麼辦不到?沒有可能嗎?」
搖頭就是柳澤的回答。無法把兩件事湊在一起,正是柳澤的做法。不管萬里多麼支持香子,他仍然能夠了解柳澤的想法,所以無法責備柳澤:「話別說得那麼絕,稍微通融一下。」或許正因爲柳澤是這樣的人,萬里纔想要和他交朋友。
「……沒有可能嗎……?」
淚水滴落桌面。
「……我們有過這麼多共同的回憶……我們對彼此都是特別的,明明是如此,還是不行嗎?你的意思是、也就是……都是我不好嗎?」
這下子香子輸了。
一旦流下眼淚,不管是客觀的事實或證據,都只不過是普通的廢紙。
「都怪我淨是做些討人厭的事?所以無論我們有過多少回憶,曾經一起共度多少時間,就算這些都是事實,我們仍然沒有可能?你無法喜歡上我?既然如此——」
加賀同學——萬里小聲呼喚:心想「該是結束的時候了」。萬里希望在不曉得如何找回自己的香子再度沒入後悔的水底之前阻止她。他認爲這就是他留在這裏的任務。
但是香子似乎沒聽到他的聲音。
「既然如此我不要了!全部都不要了!全部都忘掉吧,當作不曾發生!不曾有過!既然無法轉圜的錯事只是不斷累積,就全部都當作不曾發生吧!」
聽到有如哀號一般的叫聲,柳澤沒有說一句話,只是從座位上起身。
接着起身展開雙臂大口深呼吸——抽菸的人們全都一臉厭惡地不看香子。
「你們是祭研?別去那種怪社團。YOSAKOI什麼的,根本不是想找死的女人蔘加的活動。」
「真的不要緊……這種時候用不着在意我。」
等等,再等一下。萬里使勁踏穩腳步抵抗。現實的景象比想象中更加險惡。
「……噗!」
滿身大汗散發熱力和臭氣的人羣快要把兩人擠出門外,這個氣勢延續到店面深處。地下爆出響聲,他們甚至感覺身體飄了起來,而這裏只不過是櫃檯外面。木板搭成的簡易櫃檯裏,國籍不明的中年大叔一直看着呆立在巨響風暴裏的兩人。對了,是不是要付錢?
萬里連忙把自己的包包也塞進去,拔下置物櫃鑰匙謹慎收進口袋。香子不知爲何彎腰動來動去。還在好奇她在做什麼,只見她把不適合這個場合的大小姐黑絲襪用力撕破幾處。
「不要緊的,加賀同學。」
就是她的黑色指甲。手指的銀色骷髏戒指眼窩裏鑲着石頭。
「不要擔心——不要擔心——不要擔心——」
想了幾秒——
萬里當然不認爲香子需要自己。他很清楚香子不需要柳澤光央之外的其它人。擔心香子、想要顧着她都只是萬里的一廂情願。萬里認爲香子的意願比自己的一廂情願更重要。
鏗鏘。香子的手撞到盤子。
變身程度雖然比不上香子,不過萬里也姑且用手指弄亂自己的頭髮。雖然說這麼做對那頭軟綿綿的貓毛一點用也沒有。
不曉得該如何是好,萬里只是盯着她的額頭。臉頰的淚水已乾,香子始終沉默低頭,一動也不動。過了四點,到了五點,窗外開始天黑。
萬里莫名慌張地連忙制止。香子輕輕抬頭,以彷佛看着什麼不可思議東西的表情看着對方遞過來的煙盒。那不是七星或萬寶路等隨處可見的品牌。
「……知道了知道了,好,我們走!」
「詩、詩……?啥……?」
加賀同學要不要緊?我不覺得不要緊。萬里正準備緊跟唯一的夥伴,但是香子不理會四處張望的萬里,利落地把東西放進置物櫃。蹲下將證據袋塞進最底層的櫃子,伸腳粗魯踹上門。這個巨響大概也把這位大小姐震壞了,連鑰匙都忘了拔起。
「……呃、好,我也來……!」
店員十分抱歉地過來提醒。是時候了。
來到吧檯旁邊,香子靠近酒保耳邊拚命說了什麼。迷你裙底下露出的破絲襪,抬起腳跟搖晃的高跟鞋,半遮漂亮容貌的野性亂髮。萬里發現有一名上半身滿是刺青的男子死命盯着香子臀部緩緩靠近,身爲沒什麼力氣的騎士(最擅長下跪和裝死),心裏做好壯烈成仁的準備,正要衝上前去——
萬里連忙拿出錢包,把NANA學姊給的傳單拿給對方。對方沒收錢,還給了兩張飲料券,接着用印章一般的東西在萬里和香子的左手手背壓了一下。謝謝。雖然聽不見,萬里還是低頭道謝,然後和香子一起往店內前進。感覺如果停下腳步似乎會被罵。
待在吸菸區的香子再度低頭。萬里頭痛地看看她與店員。加點餐點的話,應該能夠待在這裏吧。最要緊的是自己可以繼續待在這裏嗎?雖然不想讓看起來沒精神的香子一個人待在這裏,也許萬里的存在只會造成她的困擾。或許她需要時間一個人面對傷口。既然這樣,萬里只想早一點消失。
「……既然不完美了,那就徹底毀壞吧。我要去做過去絕對不會做的事。我討厭不上不下。反正頂多是粉身碎骨,我要抹煞一切,我想死!」
這時有一羣人朝着吧檯過來,撞到仰頭喝酒的香子後腦勺。香子不小心嗆到,把雞尾酒噴在萬里臉上。叫着什麼的同時,香子用手裏的領帶抹抹萬里的臉,把他拉向吧檯。一切都被吵鬧的聲響掩蓋,萬里的耳朵像是塞住了,幾乎什麼也聽不見。
﹡﹡﹡
「要啊——不用擔心不用擔心——走吧——去了就沒事了!」
「——我說了什麼……」
或許自己真的不應該待下去——正當萬里要抬起久坐而失去知覺的屁股。
「別想——摸——!閃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多田同學……!」
反正聽不見,萬里姑且大喊一聲,香子也喊了句什麼,兩人同時把酒喝下肚。
「……噗!」
「呃……不,該怎麼說……我覺得這種事死不了喔……?」
萬里好不容易壓制湧上心頭的奇妙感覺。
——曲子和曲子中間正好有類似晴天亂流的幾秒空白。只聽見香子從喉嚨擠出彷佛以全世界最悲慘方式死去的母貓魂魄無法成佛的呻吟聲。
「……對不起……對不起……!」
香子拿走傳單。哭過的泛紅眼睛有着不安定的情緒,像是自暴自棄般一改先前的態度。
「……是琳達的學弟嗎?我見過你在學校和琳達在一起。我是三年級,話說回來——」
「……這、這樣啊……」
像在鬧彆扭的香子焦急踏響高跟鞋邁步前進。萬里感覺到許多視線瞥向他們。他不喜歡莫名受到注目,於是——
「哇啊!好吵!」
NANA……學姊用嘴脣將煙吐向斜上方,避免噴到萬里,同時說出意想不到的名字。
店裏突然變得靜得可怕。其它幾位客人的耳朵似乎全都專注聆聽這裏的對話。過於尷尬的萬里感覺很不自在,但是這時的香子突然弄出聲響,屏住呼吸。
萬里出聲催促。
他們看看彼此,點點頭,往更裏面前進。舞臺那邊只能看見觀衆有如海面波濤晃動的後腦勺。音樂聲響太大,不管喊什麼都聽不見。他們靠近吧檯,將飲料券交給女酒保之後,對方沉默地把塑料菜單遞過來。萬里指着啤酒,也讓香子看看菜單,香子點了莫斯科騾子。酒保將透明杯子分別遞給兩人。
如何?香子得意洋洋地把那張臉展示給萬里看。平常完美的香子消失了,突然變身危險的搖滾龐客風女孩,與從背後走過、嘴脣有五個環的女孩子感覺沒有兩樣,就算待在這個暴力巨響之中也不覺得突兀。
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以全身的力量推開沉重的門。
拋下這個狀態的香子一個人,萬里一定會擔心。而且,對,她說既然不完美,不如全部破壞,像死去一樣全都當作沒發生,然後重生。萬里也是這麼打算。
香子仍然沒有說話,見她起身還以爲打算回家,沒想到她卻進入以玻璃門隔開的吸菸區座位。萬里向困擾的店員低頭,連忙跟上香子。這裏的確還有空位,或許是客人稀少,所以沒讓空氣流通嗎?空氣裏充滿高濃度的煙霧和煙味。
連自己大喊的聲音都聽不到。第一次聽到樂團現場表演的巨大聲響,萬里差點尿失禁。從背脊到頭蓋骨都遭受強力震盪,本能的恐懼讓他停下腳步。香子大睜眼睛,雙手遮住耳朵大聲尖叫。就算他們勾着手臂、身體貼在一起,還是聽不見彼此的聲音。
「加賀同學——!乾杯——!」
萬里說着「會死」、「會被殺」之時,突然想到:學姊不是說過這是學生樂團的發表會嗎?打出孃胎以來第一次欣賞現場表演雖然緊張,不過表演內容應該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稍微熱絡的場合,或許能夠讓香子的心情多少好轉一點。萬里是這麼想的。
「多田同學呢?我就算一個人也要去。」
聽到香子的道歉,萬里總算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萬里探尋自己的心。他失去一切記憶,生活在當下,然而香子卻當着萬里面前輕易說出那些話,不過萬里沒有因此受傷。
剛纔的一切都不算數。忘了吧。當作沒發生。無法簡單說出這種話,連萬里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置麻煩的自己。
他想起住院時讀過的少女漫畫。實在太像了,染黑而且前長後短的零層次剪齊短髮加上豹紋細肩帶上衣、充滿攻擊性的強烈彩妝、蛇皮騎士外套,脖子和手指上都是銀飾。還抱着吉他盒。外表和「那個」角色一模一樣。
香子接着一直坐在靠窗的位子。
「我要去找死。」
「我說你……我曾見過你吧?該不會是隔壁的……應該說——」
萬里坐在空的座位上。
接着她遞過廉價黑白列表機打印的傳單:
怎麼有人變裝……應該說爲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是怎麼搞的?這家咖啡廳怎麼老是吸引怪人,該不會有什麼奇怪的力場吧?在越看越想笑的萬里鼻子前面——
NANA學姊微笑豎起中指,到了最後還是維持她的形象走出店外,只剩傳單留在萬里手中。該怎麼辦?他看向香子。
「她還不滿二〇歲……」
香子打算下樓。
萬里急忙搖頭。女子嘲諷地揚起嘴角一笑說道:
他們找了間便宜的居酒屋殺時間、喫晚餐,順便終結單戀的碎片。
或許是連續暍了三個小時的關係,她的呼吸有酒味,拉長的聲音也有點奇怪,不過外表姑且還是平常的加賀香子。因爲哭過的關係,彩妝有些脫落,剩下的全身上下都很完美。呼……唉……邊嘆息邊喝下菜單上所有水果莎瓦和雞尾酒,意外地沒有醉倒。萬里只是喝到一半,視線已經開始轉圈,連忙換成烏龍茶,但是香子直到最後一杯都是酒精飲料。看來她的酒量似乎很好。
「好嘛——走嘛——走嘛——多田同——學——不要緊——不要緊——不要緊——」
「客人不好意思,有客人在等待禁菸區的位子……」
「真、真的要去……?」
他們被驚人的聲音壓倒,耳朵逐漸聽不見,甚至就連大腦兩側也遭到痛毆。其它客人早就經歷過耳朵破壞改造嗎?只見他們一副完全無所謂的模樣。害怕發抖的人只有自己和香子。好可怕,真的,一切都讓人害怕。
將毛線帽深深戴到眼睛附近,推開門走出去。
逃難似地跑進入口。
步伐穩健,眼神清澈的大小姐不斷點頭。
……今年是阿波舞……萬里才一說,「哈!」NANA姊的鼻子發出訕笑:
「……我當然會陪你去!」
「我說加賀同學……」
萬里忍不住笑了。
「我打算吸菸尋死。」
「男朋友?」
香子掩口看着萬里。眼睛大睜,淚水沿着她的臉頰不斷滑下。對不起,多田同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香子跌坐進椅子裏,扭曲着臉面對萬里,緊閉的睫毛邊緣滲出淚水。
「嗯——我叫NANA。」
稍微超過九點,萬里和香子站在音樂酒吧前。從入口窺視裏面,萬里不禁感到猶豫。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很昏暗。
完全像是來錯地方的萬里東張西望,香子以雙手推着他的背後:
終於連香子也從鼻子噗哧笑了出來。看來加賀香子也有同樣的奇妙感覺吧。
﹡﹡﹡
「差不多該走了,加賀同學。」
萬里忍不住轉頭看向香子。
「你想死吧?吸這個就會死。能夠確實殺死細胞。」
「只要有這張傳單就能免費換到兩杯飲料。報上我的名字可以喝更多。過來找死吧。」
「今天九點。中野。雖然出場的都是非專業的學生樂團,不過絕對比阿波舞能夠讓你死上千次。」
當着啞然的萬里面前,她還拿下領帶,將女用襯衫胸口大大敞開,拿掉髮箍,彷佛舞獅一樣用力甩頭,用手粗魯地梳了幾下,倒豎的頭髮變得蓬鬆,外表突然變成狂野風。接着她粗暴磨擦眼睛,早已暈開的眼影和睫毛膏讓眼睛周圍變得一片黑,眉毛也變淡了。
香子的發言引得其它吸菸者不悅地看向他們。
但是聚集入口附近的其它客人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學生。不曉得爲什麼每個人都像外國人一樣壯碩,身上理所當然有耳環、刺青、兇猛的鉚釘騎士外套加上皮褲,有着誇張圖樣的上臂很粗壯,也有些人剃光的頭頂彷彿能夠看見蒸氣一般滿頭大汗。另外也有看似乾癟的修行僧張開嘴巴站在原地。也有像金肉人Ⅱ世中的水牛人,雙肩刺着巨大「內臟」(爲什麼……),以失焦的視線看着站立不動的萬里。總之所有人都不是萬里等人日常生活裏會出現的人。
「啊,謝謝……這就是所謂現場表演……嗎?可是我沒去過這種地方……NANA學姊也會出場表演嗎?呃,也是模仿『那個』樂團嗎?」
坐在旁邊的陌生女子將煙盒遞向香子。
「更糟糕。俗斃了。既然想找死就讓音樂殺了你們吧。」
「……」
「吸這個試試?用力吸一口。」
「琳達的名字也叫NANA。」
「『那個』是哪個?我們纔不模仿。因爲我是詩人,我會朗誦詩。」
「……啊、哎呀?感覺上比原先預期的還要可怕……」
那個聲音。不對,那個表情,散亂的頭髮拍打臉頰,暈黑的大眼睛閃耀溼潤的光芒。負傷的野獸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加賀似乎真的很融入這家店……萬里忍不住屏住呼吸。
香子趕跑刺青男,立刻雙手靈巧地拿起四個杯子轉身朝萬里擺出勝利姿勢。纖細的腰部左右扭動搖擺,「啊哈☆」笑容滿面。眨眼的香子稍微吐了一下舌頭,回到萬里旁邊。被緊身背心推擠而隆起的雪白胸前出現魅惑的陰影。
這傢伙已經醉得一塌糊塗了。
比萬里認爲的還要醉。比外表看起來醉得更厲害。
「加、加賀同學,喂,雖然已經這個時候了,我還是想問一聲,你真的不要緊嗎?好像已經爛醉了?話說回來……哇啊好吵!可惡——!」
爆炸般再度開始的吵雜樂聲差點讓萬里跪倒在地,萬里伸手接過香子以危險手勢遞過來的杯子。NANA學姊怎樣怎樣——香子大叫,接着笑着大口喝乾其中一個杯子。喔喔……萬里忍不住在一旁看着她。香子對萬里揮揮手,像在對他說:「喝啊喝啊!」
萬里也心一橫——既然如此!
「……噗啊啊!」
這次換他把酒噴到香子臉上。呀啊!香子溼着臉拍手扭動身體狂笑。現在不是笑的時候。喉嚨好燙,鼻子也好痛,眼前天旋地轉,耳朵早就什麼也聽不見,五感全都進入麻痹狀態。這是什麼?萬里拚命用雙腳支撐搖晃的身體。很明顯與剛纔喝下的啤酒、莎瓦、燒酒是不同的酒。喝起來好像快要燃燒的烈酒。
香子一臉若無其事地大口喝下一樣的酒,之後突然像是虛脫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哇啊加賀同學!小心,振作一點!這到底是什麼!」
萬里連忙抓住她的手扶她起身,同時轉向酒保。女酒保用與客人相同的酒杯喝着某個飲料,看着萬里和香子吐出舌頭。發出兩道妖豔光芒的是舌環嗎?
我還是帶着加賀同學離開吧。事到如今萬里纔想到要這麼做。到了這個地步應該已經充分消除壓力了。現在這個時間點回去,對於大小姐來說也是好時機。
「加賀同學,我們還是回去吧!咦!加賀同學?加賀香子?不見了!」
轉頭才發現香子不見了,萬里連忙慌張環顧四周,找到一手拿着酒杯,踩着不穩腳步穿過其它觀衆背影之間的長髮。
「喂喂!喂,等等!」
舞臺上的三人組揮舞電鋸。懶洋洋打鼓的傢伙翻着白眼。塞滿這個空間的觀衆彷彿被狂暴的樂音鼓動,豎起手指蹦跳,然後翻白眼不知所以然地暴動。香子一步步走進那羣人。
「加、加賀同學——!等等——!等等我!」
萬里的叫聲很快被掩蓋。舞臺上那些興奮的傢伙跳躍、發狂似地暴動,猛然跳向底下觀衆的頭上。應該說摔下來。那些傢伙的手毫不留情打在臉上、頭上,使得萬里難以前進。
「光~~央~~這~~個~~大笨蛋~~~~~~~~!」
這麼安靜,現在應該是半夜吧。或者是兩人同時屏息不出聲?或者是耳朵被巨響弄聾了?也對,很有可能。
「……你剛剛有說話嗎……?」
一個搖晃,體重全壓在一隻手上,身體遭到拉扯。
「他遠比我更成熟、更像大人,所以他知道我們無法將自己描繪的『完美』形象強加在他人身上,他了解這種行爲在現實生活中絕對無法成立,他知道世界不可能繞着我們轉,他清楚勉強之後,人際關係會有什麼下場……二次元君,應該說有着合乎年齡的成熟之人明白這些事,纔會喜歡用那種方式說話的自己。我們明明同年,我卻這麼蠢,什麼都不懂,甚至不曉得光央多麼討厭我,更別說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不會如我預期的那般順遂。」
醒來的記憶很曖昧。
「對我來說要去承認遭到拒絕的自己就是自己,真的很難。」
「……就是認識從前的多田萬里的人。在乎從前的多田萬里的人。例如家人等等。我也知道他們不是故意的,但是……還是會感到難受。所以我無法待在老家,因爲我看得太清楚了。父母親現在還在等待『真正的萬里』回來。我總是能夠感覺到他們認爲現在的我『不是萬里』也知道他們期待某天真正的兒子、多田萬里會突然回到他們身邊——」
「加賀同學,不行不行!」
她似乎沒發現萬里醒了,只是一個人弓着背坐在孤獨的深淵裏,不在乎他人目光,毫無防備地不斷哭泣,這副姿態不知爲何看來像個年輕男子。
「二次元君不是變成一次元君嗎?他說過要創造自己心目中理想的完美女孩,對吧?我把他的話當作玩笑話聽,不過心中有一部分覺得他和我很像。『希望與完美的對象透過完美的劇本結合』……他的目標和我一樣。可是二次元君是所謂的宅男,能夠在創作的世界裏實踐他的想法。而我不是宅女,只能夠在現實世界實踐。我曾經想過二次元君只是有着不同於常人的興趣嗜好,在自己的創作中自得其樂很幼稚。但是……我錯了。」
﹡﹡﹡
香子跨過倒地的萬里,爬過沒開燈的走廊來到廁所。萬里聽見香子在吐的聲音。
不會吧,快住手。萬里快昏倒了。
萬里不想說自己害怕,也不願意看到說這種話的自己,卻忍不住說出口。
——萬里!
屁股突然一陣痛,好像坐到什麼。萬里伸手從口袋裏拿出置物櫃的鑰匙。
一邊看着自己的「れ」,萬里儘可能說得泰然,刻意放輕音量。雖不曉得這些話能否安慰香子,不過他還是直接說出心裏話。
萬里指着香子的手背。香子伸手看向手背,「嗯?」發出沙啞的聲音。那裏有個微微泛着熒光黃色的「れ」。
「遭到拒絕……被誰?有人會拒絕多田同學這樣的人嗎?」
說出口之後,沉澱在心底深處刻意不去看的悲傷,逐漸有了清晰的形狀。
香子的眼睛看着萬里。
「不會的。我絕對不會。」
萬里就會裝作沒看見此刻正在和加賀香子說話的自己。
萬里癱倒在玄關。
在一片安靜的房間裏,萬里和香子兩人好一陣子凝視自己手上的「れ」。
若不是香子強而有力的語氣打斷,或許喉嚨深處那股不知該如何是好地逐漸湧上的熱意就會化成淚水、溢出眼睛。
「好可怕啊啊啊啊啊——————!」
「聽到他這麼說,我也思考了。自己根本沒有考慮過光央是否能夠幸福,我只是喜歡光央,所以追着他跑,這種舉動真的是替光央着想嗎?我完全沒有尊重柳澤光央這個人、這個活生生的存在,只是想讓一切都依照我的想法……他有生命、他活着,或許我連這些都沒想過,或許我只把他當做是我的世界裏的一個角色。」
香子有如帶着電鋸兵團的女王,把手中酒杯的酒潑在自己頭上,拋開酒杯,伸出舌頭,雙手比出中指,像是刺向天際一般猛力往後一仰。唔喔喔喔喔喔喔!現場響起地鳴般的歡呼。鼓手的眼睛聚焦在香子迷你裙下快要露出臀部的地方,瞬間又多了幾道難關。胸前隱約可見的胸罩是黑色的。然後香子高舉雙手僵硬動着脖子和膝蓋,這是……這是C-3PO動作!
「要不要緊……?」
即使身在黑暗中也知道香子用手背磨擦臉頰、挺直背部。
印象中之前曾經發生這種情況。之前、之前……?眼前的人羣簡直像是——黎明前黑暗的河川水面。
……好危險,真的。
他注意到一個神祕的平假名正發出淡淡光芒。
順勢墜落的同時,萬里看見NANA學姊一手拿着毆打自己的吉他,抓着麥克風露出有如惡魔的笑容。
「『れ』……?」
「因爲多田同學如果消失……今晚這個丟人現眼的我、我們、想要保密的這一夜,又該和誰分享?沒有其它人。找遍全世界各個角落,只有多田同學你一個人,沒有其它人。」
抓住香子的手腕。
「這個嘛……」
萬里心想,應該說和自己很像。
這時候,在彷佛罩了一層薄膜的朦朧視線角落——
「……嗯——不都是這樣嗎?我認爲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這種感覺。」
說出口的同時,萬里更加深刻感受到不願意面對現實而膽顫心驚的自己,是如此真實。這傢伙正帶着五十五公斤的肉體在地毯上伸展。
印象中自己不曾在這間房間裏那樣放聲大哭,但是萬里感覺好像正看着脫離自己的另一個自己不斷哭泣。
「去死吧~~~~~~!呀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人叫我嗎?腦袋因爲酒精天旋地轉,感覺好像有火光在舞動。火星飛舞,所有觸碰的、看見的,一切的一切都在眨眼之間燃燒殆盡。這該怎麼說?不管多麼焦急還是趕不上,燒焦、不見、消失,不行了,我真的搞不懂。因爲搞不懂所以什麼都不想聽。如果從一開始就全都不存在該有多好。
「我真的總是覺得好怕好怕。簡單就消失的人格,會不會哪天又突然簡單恢復呢?也就是說如果治好的話,就等於殺了現在的我吧?只要我死掉……大家都會很開心吧?我繼續是我,所有的人永遠只有失望吧?我、我在那樣的世界……該怎麼說?找……找不到可以容身的地方。」
「——我太清楚他們希望現在的我像死掉一般消失。」
對。
「加賀同學……你沒事吧?」
我總是不斷在失去——
他雖然有些喘不過氣,但是如果自己就此沉默——
「他們不會對你失望的。」
好痛。
「……!」
頭上被酒淋溼的香子不協調的舞步煽動樂團。只有這個時候纔跟得上節奏。電鋸更激烈地咆哮,彷佛現在就要跳下來地從舞臺深處開始助跑。終於到達舞臺的萬里手一伸撲到臺上:
掉下去就死定了。會死。
香子待在黑暗的房間角落。
發出有如小孩子丟人現眼叫聲的人是誰?是我?還是加賀同學?
「不過……爲什麼是『れ』……」
手肘靠着膝蓋,一隻手支住下顎,另一隻手撥弄瀏海,透過窗外的光亮可看到臉頰的淚痕。沙啞的喉嚨嗚咽,鼻子抽抽搭搭,原本支着下巴的手指扯動嘴脣,香子繼續在哭。
香子小聲開口。應該是吧,只能看到她嘴巴在動。一瞬間兩人手牽着手彷佛一切都爲之靜止。但是。
「……你說了什麼……?」
背靠萬里的牀坐在地上,從落地窗看着外面。她一直在哭。
聽到香子開口,萬里看向自己的手背。的確也有同樣的「れ」字淡淡發光。對了,這是在音樂酒吧櫃檯蓋的印章吧?出了店外要再度進場時,爲了在黑暗中也能夠看清楚,所以使用熒光塗料。原來如此。萬里正要接受這個答案——
重重躺在地毯上,聽着衝馬桶的聲音、洗臉檯的水聲、依舊難受的呻吟聲。
香子撥開礙事的亂髮,看着天花板低聲說道:
沒有回答。
「呃、啊?真沒想到……和『れ』沒有關係嗎?」
「我這樣哭泣、這樣受傷,全都是因爲我的執着。都是爲了醜陋的執着……我喜歡的光央沒理由不喜歡我,我無法承認喜歡的對象不喜歡的自己,無法承認沒有價值的自己。我無法承認、無法接受那樣的自己,所以對光央說:『沒可能吧?沒那可能吧?說沒有,你說啊,承認我有價值!』……只是強行把責任推給光央。明明無法認同、無法接受的人都是我自己。我自私地用光央喜不喜歡我來決定自己的價值……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在對光央做很過分的事。」
現在才發現已經來不及了吧——香子的氣息有些紊亂。萬里已經無法分辨她在哭或是在笑。黑暗中只聽見呼吸的聲音。
「……!」
「光央不是說過他在乎我嗎?也說了因爲無法給我幸福,所以無法喜歡上我。他說了這些話吧?」
香子在黑暗裏凝視萬里的臉。
萬里看見爛醉的香子胡亂大叫,爬上第一排傢伙的光頭攀上舞臺。腳上的鞋子早就不知道上哪去了。接着——
「……對於一般人來說,接受自己本來就是一件難事吧。我覺得必須正視不完美的自己很難。大多數人應該都想轉開視線吧?至少我就是如此。」
香子將左手伸進黑暗之中,彷彿要抓住不在的東西。「れ」在搖動。
那的確是女孩子的聲音,萬里不可思議的夢境徹底粉碎。
原本盯着手背的香子像是再度發作似地抽抽搭搭。難道是一個「れ」字觸動悲傷開關嗎?れ……曾經和光央親密地一起喫蓮藕?或是曾和光央一起採檸檬?或是一起租DVD或是狂跳獅子舞,或是用微波爐加熱蛋——(注:在日文裏,蓮藕、檸檬、租、獅子舞、微波爐都是「れ」開頭)
「多田、同學……?」
趴在地毯上只睜開沉重的眼皮。世界仍然處於黑夜,房間沒有開燈,一片漆黑。
「想找死就快去死一死,人渣。這個舞臺是我的。」
「……啊……不好……東西還放在置物櫃……喂,加賀同學,我們又忘了東西……」
萬里穿着VERSE JACK PURCELL的鞋子爬過其它人的背前往舞臺。必須快點阻止香子,這樣繼續下去可不妙。
萬里拍打拉扯好像塞住的耳朵,不知不覺閉上眼睛。
哭泣的香子微笑看着萬里,伸直膝蓋貼地而坐。
她緩緩往後仰,彷佛要把頭部的重量擺在背後的牀上。
坐起上半身,毯子從肩膀滑落。大概是香子幫忙蓋的。香子聽見萬里的聲音嚇了一跳,拾起哭泣的臉。
「……對不起。我只是想到二次元君。」
踏住腳步的萬里也看向香子。
「嗯……說了。如果我沒記錯。」
踢開鞋子的萬里還站不起來,沿着牆壁勉強進入屋內。因爲揹着香子從音樂酒吧回到這裏的關係,手已經完全麻痹了。
「啊、多田同學也有……」
「……我說了『れ』……」
萬里抱着雙腿,和剛纔的香子一樣把手肘放在膝蓋支撐下巴。每次說話臉就會移動。
後腰部狠狠捱了一下,萬里被推下舞臺,香子當然也和他一起。
仰望天花板流淚的香子聲音裏,聽得出充滿無窮無盡的苦澀。
「……爲什麼……?咦?我?」
又一陣豪邁的嘔吐聲代替回答。
「……說了……」
啊啊,沒錯。
「……」
或許自己從很久以前開始就一直在房間另一頭看着哭泣的自己。他甚至覺得這個場面很熟悉,自己曾經見過。
「……手上。這個……」
「嗯,沒有關係。只是突然想起二次元君說過的話……然後就忍不住哭了。」
「……」
「對吧?對。就是那樣。」
「謝——」
——謝謝你,加賀同學。
獲得救贖的萬里偷偷用手指擦拭眼角。
「所以別消失。也別死掉。更別害怕那些事。別讓情況變成那樣。因爲我絕對不會忘了你。而且我、我的一切、愚蠢又丟臉、今晚無藥可救的我、獨一無二這個春天的我——」
咕。萬里不曉得香子呼吸哽咽的理由。
「也請不要忘了我……!」
就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那個瞬間結束了。
「……我不會忘記的。怎麼可能忘記?沒理由忘記。因爲我——」
萬里邊說話邊想着另一件事。
「喜歡加賀同學。」
即使還記得,就算忘記了,結果永遠相同。
今天這個時刻,過去的時間再也無法挽回。
所有的瞬間同時出生也同時死去。無論有多重要,無論有多麼想要留下,全部都會逐漸失去。這就是事實,沒有人能改變。
可是正因爲這樣,纔會如此——
「……我喜歡你,加賀香子。真的喜歡你。」
讓人不捨。
只見她瞠目結舌的用帶有「れ」字的手靠着自己的嘴巴。也對。萬里心想。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就像是冷不防遭到號稱絕對安全的剃刀割了一刀。
可是我還是喜歡香子。
「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喫。想喫點東西。」
進入果樹茂密的林蔭小道,打開大門以及玄關的門,轉開門鎖。
「我們必須去拿隨身物品。東西還放在置物櫃裏,你不記得了嗎?」
看了之後無法立刻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等等等等等等!穿上這個!」
但是心跳好快。
相簿內滑落許多拍立得照片。萬里撿起來一看,好幾張照片寫着粗字。不同的字體寫着「笨蛋萬里」、「蠢蛋琳達」。照片中的兩人吐出舌頭或是鬥雞眼惡搞,四周以很難看懂的字體寫着:「畢業後也別忘記喔!!!」
「我沒想叫你忘了我說的話,也不想當作沒有告白這回事……你現在不用給我答覆也沒關係,我也不認爲你能夠馬上忘了柳兄。不過話說回來,你也不用現在就甩了我。啊,我還是不希望遭到拒絕……總之,明天。」
姑且放心的萬里準備把頭縮回來,卻發現香子從出租車窗探出頭看向自己。萬里明白她在說:「你果然在看!」還是不以爲意地向她揮手。當然要看。一定會看的。
香子傳MAIL表示已經平安到家。不知是黎明時分的興奮,還是殘留的醉意,MAIL寫得頗長。裏面出現這樣一句話。
香子事到如今才遮着耳朵尖叫,直接小跑步穿過房間跑向玄關。萬里連忙追上——
「爲什麼要道歉?」
「……話說回來,挑這種日子告白,我也真是太狡猾了。對不起。」
「……什、什麼……?這是什麼……?琳達學姊……?」
一點一點緩和黑暗的聲音笑了。
「爲什麼?我不會亂來,只是陪你一起等出租車,也想順便去一趟便利商店。我突然覺得想喫冰。」
我再也不想拒絕今後將會遇見的人、過去曾經相遇的人、自己,或是其它人了。
「什麼!」
「……啥?」
歡笑的臉頰緊貼在一起。
因爲哭過的關係,聲音變得很難聽,但是香子仍然繼續笑着。萬里也跟着笑了。好想哭也好想笑,胸口好痛,姑且抓抓頭。碰到鼻尖的瀏海太長了。
「萬里?我正在煮拉麪,你要去哪裏?」
在陌生多田萬里的斜前方那個人,比了個V字手勢拍照。座號十五號。
「我說沒關係。一塌糊塗的模樣雖然很糟,不過還不致於弄髒出租車的座椅。真的謝謝你。對不起。」
另外還有一點。
穿着襪子的腳滑過木質地板,跑出房間。
愣了一下的香子歪着頭說道:
他拿起過去自己絕對不看,收藏在紙箱裏的相簿。
拖着毯子,萬里來到牆邊抱着雙腿重新坐好,儘量遠離香子。
「很多,全部……不用管我,真的,那條路上馬上能招到出租車。一個人不要緊。」
「有點事!是、呃……」
「隨、隨身物品……?咦!是嗎?」
萬里站起身。
回老家不用兩小時。有些人會認爲這屬於通勤範圍。搭乘新幹線上學的定期票花費與萬里的生活費其實沒有太大差別,不過萬里還是選擇離家,理由就是他告訴香子的那樣。
「要衝澡嗎?我以性命保證絕對不會偷窺!」
在東京車站搭上曙光號,不到一個小時就抵達靜岡。在轉乘處的星巴克稍微休息,轉搭了幾站JR。當地車站的紀念碑是看起來像蔥的茶葉,彷佛是要宣傳這裏就是隻有茶葉。
他邊穿鞋子邊開口。他只知道——
「明、明天……!明天?要做什麼?」
既然如此就回老家一趟吧——萬里如此心想。這樣既能夠打發直到傍晚之前的時間,也可以找到和香子說話的話題:「我稍微回家一趟……」他只希望想辦法先離開那間兩人曾經深入交談、充滿難以獨自面對之深夜回憶的房間。
﹡﹡﹡
因爲他無法繼續待在家裏,所以逃到這裏。(原文本句開頭是因此,SF私下感覺不合語境……如果各位覺得改動錯誤了的話深表抱歉)
即使不及失去的部分,只要我能夠因爲活着而得到什麼,那麼我希望珍惜得到的部分,希望珍惜眼前這個瞬間。應該說也只能這麼做。這是萬里的想法。
萬里很快在全班團體照裏,找到自己的笑臉,稍微屏住呼吸。三年四班,多田萬里,座號十號。
不能否認一部分的原因,是爲了製造話題。
然後萬里希望香子也能夠有同樣的心情,希望她只把心放在自己身上。無須在今天做到也沒關係。將來某天能夠達成就好了。
不過我還是無法停止喜歡她。
記住囉,別忘記了。
全是兩個人的合照。在教室、在體育館、在操場、在社團辦公室、穿着制服、穿着運動服、開口大笑到看得見補牙、在長長的木橋上。
「……耶……」
「咦咦?什麼意思?是嗎?」
然後——我們今後仍會不斷弄丟隨身物品。我們會弄丟不少東西、兩人一起跌倒。這樣也很好。就算只是這樣,我也想和香子在一起。就是因爲這樣,我才喜歡香子。萬里想着這些事,再度笑了。
手指緩緩畫過陌生的自己與陌生的同學臉孔。感覺無法找回的某些東西,讓他再度感到恐懼。萬里壓抑這股情感,只是想要認識陌生的他們,希望自己能夠做到這點。
琳達是不是這樣說過?
稍微想了一下,萬里的想法是:自己或許真的一直不去接受其它人——認識以前的萬里的人們,甚至是以前的萬里。
「這麼突然是怎麼回事?真是的,要回來也不先打個電話,我下午還要去祖母的田裏幫忙。既然回來了,要去田裏嗎?現在正值農忙,大家都很忙碌,」
萬里伸出手腳放鬆,簡單明瞭地表示他無心卑鄙地利用這一夜乘虛而入。
「是啊。說起來我們怎麼老是丟下東西逃跑?這就叫命中註定嗎?」
「明天見!絕對不準看這邊!」
「……這麼說來……真的,怎麼老是重複同樣的事。儘管如此……我覺得滿有趣的。」
到了今天早上,他纔開始對向香子告白一事感到難爲情。他們雖然約好傍晚見面,卻不知道見面時該說些什麼纔好,也不知道應該怎麼度過到傍晚之前的幾個小時。
香子離開一樓的出入口,拖着拖鞋走向人行道。車道上全是亮着紅色空車燈的出租車,香子叫住其中一輛上車。
爲了閃閃發光,所以我纔會誕生。這種說出口恐怕會被嘲笑的玩笑話,此刻的萬里顯得深信不已。
這裏是我們家——其它人這樣告訴他,他也在這裏住了一年,所以即使沒有從前的記憶,這裏對他來說還是有「家」的感覺。
就算她這麼說,我還是會看。不想被人看見的香子搭上電梯之前,萬里一直從玄關盯着她。等她上了電梯,萬里改由陽臺觀望。
來回要一萬元以上……萬里雖然有花這筆錢的理由,但是他不打算告訴母親。
「不用不用!我一個人就好!」
『你認爲自己不被接受,或許是因爲你不接受。』
「哎呀,沒關係,我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再說有膽子在舞臺上展示C-3PO舞步的人,現在居然說這種話。」
他有想看的東西。
但是我想改變。
不被衆人接受很痛苦。無法獲得接納很痛苦。正視痛苦的事實很痛苦。要承認痛苦,首先必須接受自己現在的模樣。
「丟下那些東西,結果也沒問題。想不到我們這麼堅強。而且鞋子又弄丟了。」
他希望大家當他已經死了,並且忘了他。
林田奈奈。
看來萬里真的喜歡上香子。一個不留神,腦裏心中滿滿都是香子。每天只想着這個漂亮、沒用、笨拙的女人。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
所以打開相簿。還是多少需要勇氣。第一次打開的相簿封面發出奇怪的「啪噠!」聲。
如果那麼做,自己就無法接受不完美的自己、少了大半的自己。此刻恐怕無能爲力。
「……我回來了……」
「不了——不了——我今天就回去,傍晚還有事。」
雖然不曉得能夠一起共度多少時間,但是那些瞬間,一定都會閃閃發光。
抓住翻面擺在玄關角落的便利商店專用拖鞋給香子。萬里正要開燈,「不行不行不行!」香子發出叫喊,然後逃走似地奔出玄關。
「……已經這個時間了?第一班電車快開了,加賀同學差不多該回家了。我送你回家。家裏的人一定在擔心吧?打過電話了嗎?」
「便利商店明天再去!我實在不希望讓你在亮處看到我現在這副慘狀!」
在被甩的日子喝得爛醉,跑到男人家裏,卻受到對方告白,這個情況感覺起來很危險。搞不好香子正感到害怕。
「呀啊啊啊!不要再說了!」
萬里拿出衣櫃裏的紙箱擺在地上,撕除膠帶打開。壞掉的手機和高中畢業紀念冊一如收起它們的記憶,好好地擺在紙箱裏。
幾個小時之前。
走在「THE靜岡」感覺的茶園裏,漸漸看到好幾間房子連在一起的村莊。
煮好飯再叫我——和母親撒嬌之後,萬里爬上二樓自己的房間。
或許會被香子拒絕吧。
他害怕知道自己失去的、再也回不來的東西有多少。
「明天傍晚我們一起去拿吧。至少讓我送你到樓下。」
她圓睜眼睛看着不知不覺就從東京跑回家的兒子。
脫下鞋子時,母親驚訝地走出來:
有些寫着「琳達考上紀念」、「萬里落榜紀念」。
「嗯,沒關係。我搭出租車回去。」
生活在這個房間時,失去記憶對萬里來說只有無盡的痛苦。有些人因爲擔心來到家裏。但是想不起來很難受,因此萬里交待母親謝絕所有訪客。萬里不希望有人來看他,不希望和那些人聯絡。後來找到的手機也不想修理。最後萬里逃走似地離開這個家。
「……你怎麼了?」
「對了,丟在那裏了。」
與其說他還記得,應該說他已經記住了。
即使無法成爲男女朋友,當朋友也很好,我希望能夠和她一起度過時間。
香子阻止起身半蹲的萬里,環顧四周找尋包包。接着不耐煩地撥開垂落臉上的長髮:
一邊欣賞茶園寬廣的景色,一邊走在延伸遠方的綠色直線隧道。萬里如此思考。肥料的味道不知該說是臭還是香。嗯嗯,然後呢然後呢?高高的除霜風扇似乎低頭髮問。
「閒着沒事,所以不知不覺就回來了。」
把行李揹包拋在罩着布蓋的牀上,打開只有一年份記憶的房間衣櫃。沒有帶去新住處的便服和高中時代的制服都用衣架仔細整理掛在裏面。這當然是母親整理的。
「我去一趟橋邊。」
那座橋就在自家附近。萬里就這樣莫名地跑出去尋找某個東西。連他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麼,只是覺得非去不可。他想過去看看。如果到了那邊能夠找到什麼、能夠得到什麼,總之他想要那個東西。他只能想到要那麼做。
跌跌撞撞跑下山中道路。這時他心裏想的是:我一定要考機車駕照!絕對要考!眼角看到寫着「七福神登山步道入口」的紅布條,接着穿過那裏。
終於來到長長的木橋前。
「……爲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呼吸困難。他一邊喘氣一邊過橋。這裏就是萬里摔下去的木橋。沒有人知道當時究竟發生什麼事。因爲當事人萬里忘記了,警察更是無從得知。
「……琳達學姊……爲什麼……?」
請告訴我——萬里口中唸唸有詞。爲什麼你會在我旁邊?你到底是誰?你和我是什麼關係?爲什麼不告訴我任何事?
通過木橋中央的萬里突然停下腳步,緊繃的情緒突然消失,差點跌倒。
「……這是什麼聲音……?」
異常執着、伴隨嬌媚味道的鐘聲突然響徹山中。討厭~~啦,笨~~死了,嗯哼~~嗯……大概就是這種感覺。敲響那個鐘的人——是誰?
頭暈的萬里忍不住跪下抓着欄杆,閉上眼睛不看橋下。可能是宿醉。站不起來的萬里伸手遮住自己的臉。腳下不穩搖晃。不,搖晃的是木橋。
就在這個時候。
在令人傻眼的鐘聲裏,萬里感覺聽見一羣人跑過這座橋的腳步聲。
他忍不住抬起頭,看向跑過自己的那羣人,看到跑在最前頭的傢伙。那傢伙也看向這邊,直盯着萬里的臉。一臉蠢樣傻傻張開嘴巴的傢伙——
那傢伙是——
「萬里!」
是我嗎?
呼喊名字、抓住那傢伙手肘的人是琳達嗎?
怎麼搞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萬里咬脣忍住整個腦袋天旋地轉一般的暈眩,渾身使不上力,不曉得是不是貧血的關係,使他的感覺變得遲鈍。
多田萬里看着琳達。
『萬里?』
再度睜開眼睛,那裏只有長長延伸的木橋,沒有其它人,也聽不見鐘聲……是幻覺嗎?或是事故後遺症?我的腦袋怎麼了?只是宿醉的關係?還是我深信的東西變成具體現實?
發現熟面孔全都聚在一起,明明沒有選修運動科學課仍然跑進教室的傢伙,名叫佐藤隆哉。
走過他的背後,有如黑影一般的女孩子,不用說就是NANA。
『你怎麼了?你在哪裏?外面?我今天有空……有些事情想和你說。關於昨天的事,還有很多……可以去你那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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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
屁股口袋的手機振動讓萬里回過神來。
只有萬里獨自一人,孤伶伶地佇立在這片風景裏、生活在現實之中。此刻正在煮拉麪的母親不太高興。
另一頭是臉上帶着複雜表情,隱藏身影避免被發現,皮膚有些日曬痕跡的男子看着香子的側臉。他的名字是柳澤光央。
終
因爲即將凋謝的櫻花顯得黯淡的河岸與廣大的天空。朋友的聲音。長橋。強風。除了萬里之外,這座橋上沒有其它人。
將長髮漂亮紮起的華麗美女正看着萬里的後腦勺。她的名字是加賀香子。
是已經死掉的十八歲男生。
今天就到此——告一段落。
我的名字是多田萬里。
沒人注意到我,也沒人知道我,我只是看着萬里,看着所有人。
坐在最後面的座位慢慢伸出雙腿。今天的陽光很強,教室裏很暖和。無趣望着萬里的後腦勺,我不知不覺閉上眼睛,墜入濃濃的睡意裏。
「柳兄……」
「……我……不在家……」
如果能夠就此暈過去,或許會比較輕鬆。
運動科學課臨時停課,萬里在忙着解散的學生之中,發現琳達的身影。琳達也注意到萬里的視線,「這不是多田萬里嗎?」朝萬里揮手。萬里凝視她的臉一動不動。想問的問題像山一樣多,但是問不出口。一方面不知道琳達隱瞞不說的理由,另一方面萬里也不曉得自己知道什麼、不知道什麼。怎麼了?我臉上有東西嗎?琳達一臉驚訝,萬里只是繼續凝視着她。
在光央身後,一個女孩注意到他視線前方的對象,因而猶豫要不要出聲喊他。她的名字是岡千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