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3370 字
臺版 轉自 桜羽0;blog.sina../makeinunovels1;
班服T恤是黃色的。
正面以深綠色到橘色的漸層藝術字寫着偌大的畢業年及「3-4」。背面以水藍色英文小字印着導師和全班四十人的名字,看來有如英文報紙。
雖然粗糙,不過設計得還算不錯。以高中生自制畢業紀念品來說,算是有模有樣。
只是製作過程歷經了一番波折。
「全班一起做個共同紀念品吧!」剛開始大家都很熱烈,後來爲了要做T恤或環保袋或手機吊飾引發爭議。總算統一意見要做T恤之後,又爲了顏色、爲了設計、爲了字體爭執……反正什麼事都可以吵,幾乎讓人懷疑他們是故意的。
儘管如此,依然沒有半個人開口說放棄。或許大家都意識到畢業典禮在即,人生當中再也沒有機會像現在這樣在導師時間吵吵鬧鬧,這是再也無法重來的珍貴時光。
因此直到整合好衆人意見、向業者下訂單,整整花了兩個月時間。
接着又等了一個月,等四十一件訂製T恤送到時,已經是二月底。
班上半數同學都已經確定春天之後的出路。
其他人有些是大學入學考試還沒結束,有些仍在等待放榜,有些決定重考,有些只能先打工,有些則是家人期待他繼承家業。
無論是好是壞,總之每個人走的路不盡相同。即使各有各的情況,領取T恤這一天,所有人仍然在教室裏集合。
從紙箱中拿出裝着T恤的塑膠包裝一一傳下去一等到所有人都拿到T恤,才一起大聲拆開塑膠包裝。
瞬間歡聲雷動。
T恤成品正如同大家開會通過、訂購的一樣。這羣高中生爲了理所當然的事感到開心,不斷有人迫不及待地將T恤套在制服外套外面,彼此指着對方的模樣說聲:「好看好看!」然後擊掌,或高舉手機從斜上方自拍,甚至還有感動至極的傢伙安靜下來搭着肩膀,令人不由得感到不舒服。
在衆人的喧鬧聲中,只有一個人愣愣坐在椅子上,僵硬的模樣像是死了。
「我的名字……」
他是多田萬里。
「只有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萬里將T恤攤在自己桌上,以手指來回在成排的名字中尋找,反覆確認好幾次。爲了避免看錯,所以他很慢、很仔細地找。
兩個人走在曖昧不明的夜晚,萬里終於開口說出準備已久的那句話:
萬里漫步在琳達身後一段距離——漫步的模樣只是他企圖裝出鎮定的樣子,事實上內心已經緊張到了極限。
琳達清楚提出事實,並將溫暖的手擺在萬里穿着制服外套的背上安慰他。
「怎麼可能?沒那回事。啊——啊,萬里怎麼那麼笨。哪有人爲了這種事哭成這樣的,嚇死我了。」
「……哈哈,難道大家其實很討厭我?搞不好是這樣……」
注意到萬里偷偷哭泣,琳達彎腰湊近看着他的臉。然後揪着他的袖口扯動——什麼什麼什麼?怎麼怎麼、怎麼回事?
唔哇!多田哭得好誇張!某個女孩子在背後如此說道,原本熱鬧的教室一下子變得安靜無聲。萬里心想,接下來就要公開處刑了嗎?哎呀——你注意到了?就是那樣,我們這些女生,還有我們這些男生,事實上一直覺得你很煩。你的存在就像空氣,只有你自己一個人以爲我們是朋友——我該用什麼表情承受這些言語的利刃?
勉強說完這句話,萬里甩開琳達的手趴在桌上。
灰色!大聲呼喊的記憶突然讓他感到有些丟臉。決定顏色時,萬里的情緒異常亢奮,打死不退地極力強調自己的主張。全班幾乎分成深藍色與黃色兩派,其中只有一個人莫名熱情力挺灰色。不,還是灰色好!灰白混紡的顏色!灰色是唯一的選擇啊啊啊!提議明明已經遭到駁回。所以纔會選擇黃色。事實上在萬里沒察覺時,所有人私下互換冰冷視線表示:「根本沒有你的份……」
還是一直以爲自己和大家在一起的人,只有我呢?
嚇!萬里抬起哭泣的臉龐。
萬里伸手擦拭眼角,試圖讓滿是淚水的臉恢復原狀。高中三年級的男生卻是這副德性。
——我的名字不在上面!
「我知道了。那麼就等你明天的回答。」
在瞭解的同時,他突然覺得自己爲了一個無聊的疏失過度反應還嚎啕大哭,實在丟臉。
微冷的風有些強勁,徒然吹動白天晴天留下的熱氣。
琳達毫不在意,繼續湊近凝視萬里的眼睛,低聲說道:
「我等你……」
全部結束的晚上九點。
班上同學對於他們的二重唱表現還算滿意。萬里與琳達真是好搭擋。同學們在感到受不了的同時,仍然不忘說些一如往常的話取笑他們。
正好在畢業典禮前一天晚上,廠商將加入多田萬里名字的修正版T恤送來了。
在照射寧靜夜路的街燈下,她的表情正好隱藏在影子裏。琳達手拿一個紙袋,裏頭裝着褐色的長假髮。萬里右手抓着金色假髮等待答覆。萬里化身女神卡卡,琳達則是碧昂絲,在全班同學面前表演模仿本尊,搞笑的二重唱。
只有自己的名字不在上面。
琳達朝萬里豎起一根手指頭。
萬里點點頭。
「真的耶,這是怎麼回事!老師!T恤上沒有萬里的名字!」
姑且戴上它。
自己突然遭到抹煞、突然不存在了。直到上一秒還在。明明就在這裏、和大家在一起。
無論確認多少次,事實依然沒有改變,他的視線終於開始模糊。
也就是說,我是多餘的嗎?這個舉動是在排除多餘的多田嗎?在兩年不曾換班的私立文組班上的四十人之中,只有我在不知不覺間被討厭、被孤立嗎?
「我不想和琳達分開。和你分開當然有問題……因爲我喜歡你。我想每天見到你,想要隨時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和其他人交往,也不希望琳達和其他人交往。我不要我們像是死黨或姐弟。若是琳達也有同樣的心情……如果你也喜歡我,只想成爲彼此的唯一,如果你也是這樣想……我想要和你一起去東京。爸媽也說如果我要報考國立大學,可以住進東京補習班的宿舍準備重考。所以剩下的……剩下的只等你的回答。」
萬里一個人低聲自嘲,話說到一半淚水卻「噗咻!滴滴答答!」有如水龍頭壞掉的自來水,從自己的眼眶溢出。
雖然已經高中畢業,但是直到三月底前,我們的身分仍是高中生。
YES?
還是NO?
於是今天所有人穿上它到卡拉OK包廂集合,在導師的監督下進行健全的班級聚會。就在淚光閃閃的畢業典禮平安結束的當晚。
儘管如此,他仍然找不到自己的名字。無論怎麼數,上面的學生名字都只有三十九人。
「可以等等嗎?讓我考慮一晚,好嗎?」
「我、我的!我的、名字!」
「我希望得到確定的答案。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所以只要一句話也好,我想知道答案。」
「咦?萬里?你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琳達以受不了的模樣開口,一邊伸手搓揉萬里的腦袋,像在摸家裏的狗。唔哇、多田笑得好開心啊——又聽到某個女生的聲音,萬里這才發現自己破涕爲笑了。
撿起掉在地上的假髮,輕輕拍打糾結的人造頭髮,稍微思考該怎麼處理這個——
萬里的手指勾着假髮內側不停繞圈,視線盯着轉動的假髮。纏在手上的髮束發出虛假的光澤。這是在網路上買的,價格2900元。他以這種方式佯裝自己無所謂,但是、問題是、事實上——他根本不想盯着假髮看,因爲沒有必要。可是他不曉得自己的眼睛該看向哪裏。如果只是呆立在原地,就會被發現他的身體正在沒出息地顫抖。
「……YES?還是NO?」
怎麼會這樣。可惡,我完全心碎了。與其像這樣在衆人面前丟臉,不如干脆將我碎屍萬段,立刻當場消失。
萬里終於瞭解這純粹是業者的疏失,沒有人認爲他是多餘的。
萬里也知道自己原本笑開的臉部肌肉變得緊繃。他無法回答,僵硬的嘴脣笨拙發抖。春天一到,琳達就要前往東京。然而自己必須留在靜岡努力準備明年的升學考試。原因無它,就是因爲沒考上目標學校。分離的時刻正在逐步靠近,就連現在、這一秒鐘也是。
不會吧?講臺上的導師推推眼鏡開始確認名字。最後教室各處開始傳出「啊,真的耶。」、「太過分了。」、「這一定要請廠商免費修改纔行。」等聲音,原本穿着的人也將T恤脫下,所有人開始把T恤裝回塑膠袋裏。
然後在所有人退回T恤,提出客訴之後幾個星期。
萬里的眼睛像貓一樣盯着那根手指。
「……我、我還以爲是故意的……情急之下……還以爲自己被排擠而想死……!」
「分開之後……我真的會擔心你。少了我,你不要緊吧?」
琳達也知情吧?知道這出特地爲了高中生活最後階段而準備、悲慘至極的抹殺劇吧?
這一帶與萬里家附近不同,是田地比茶園多、住宅比田地多的地區。有着備有寬闊停車場的便利商店,也有大刺刺晾着動畫角色浴巾的住宅。還有相當在地的書店,更別提有章魚標誌的章魚燒店和甜點店。看向遠一點的地方,照耀APiTA網路商店巨大招牌的燈光讓夜空有些發白。擦身而過的三人協力車上面坐着一家巴西人,深邃的輪廓在夜色裏依然醒目。
琳達在道別的十字路口緩緩轉頭看向萬里。附近沒有其他路人,也沒有車輛經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