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失去記憶的春天

第三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2萬 字

多田萬里正在打電話。

星期六的上午,日曬強烈的車站月臺人煙稀少,四人長椅上只有萬里一人。他的眼睛因爲刺眼陽光瞇起,伸直雙腿坐在最旁邊的位子,將小小的尼龍包從膝上挪到身旁擺好。我站在萬里身邊,耳朵靠在發出通訊信號的手機另一側。

按下快撥鍵撥打母親的手機,但是電話才響了一聲,接起電話的人是父親。萬里聽見他的聲音,有點嚇了一跳。不過立刻發現對方是誰,有點冷淡地說道:「喂,是我,萬里。」『啊啊,喔喔。』可聽見父親也以同樣冷淡的聲音回答。「媽呢?」萬里問。『在廚房。』父親回答。『你等等,我叫她聽電話。』聽到父親的話,萬里快速響應:「不用,沒關係。我只是要說社團有宿營,我會外宿一晚。」

有三名星期六卻是西裝打扮的上班族走近萬里坐的長椅前面。萬里連忙把非法侵佔座位的包包重新抱回腿上。

「我會再打電話的!」

『喔喔。』父親回答。萬里彷彿在和父親比賽誰先掛電話似地快速切斷電話。只是這樣的對話而已,萬里卻頓時感到筋疲力盡。也不是和父親發生過什麼事,卻不自覺地就是感到緊張。我也不是不懂這個心情,只是有點好奇父親對於萬里的態度有什麼想法。

希望他沒有因此而受傷,或是感覺有所距離。

若無其事地撥撥瀏海假裝沒事,萬里看了白己的T恤側面,對着沒有變化的側面微笑。安全過關——從鼻子呼出一口氣。前陣子的某個晚上,父親突然打電話過來:『如何?你在做什麼?還是老樣子嗎?』話題沒有發展也沒有持續,曾讓萬里痛苦了三分鐘左右。尷尬掛了電話之後,腋下的汗水流到手肘。他一邊自言自語說着人體的奧祕……一邊端正跪坐在地上,在兩邊溼冷的腋下各夾三張面紙。這真是全世界最丟臉的場面之一。

走過來的三名上班族沒有坐下,只是站在萬里旁邊熱絡聊天。萬里打算將抱着的包包放回旁邊的座位,但是他看到其中一名上班族搖晃身體蠢蠢欲動,於是近乎撲抱地重新拿回包包。但是對方沒有坐下。他不是想坐,只是把手提箱從右手換到左手。

結果萬里就這樣抱着包包,又一次掀開手機。電車還沒來,也沒有收到任何人的MAIL。我來到萬里旁邊的座位,和萬里一起看着小小的液晶屏幕。他正在按鍵打MAIL。

無論是萬里和其它人都看不到我。父親也不知道我在這個地方做這種事。

喀!這時長椅突然大力搖晃,萬里嚇了一跳抬頭,只見三名上班族似乎一起坐下。

沒有半個人注意到我存在這個世界。

﹡﹡﹡

「加賀同學!」

抵達校園正門口,已經是正午之後的事。

注意到揮手的萬里,香子抬起有如白天月亮的雪白美麗臉龐。星期六還是有課,因此偶爾可以看見學生的身影,不過附近遠比平常安靜許多。

「午安,多田同學。」

「學姊來了嗎?」

「好像還沒。照理說差不多是約好的時間了。」

保險、路邊停車——雖然搞不清楚什麼回事,但是無法反抗的萬里老實地快速寫上個人資料。把筆和名單交給香子,香子也同樣快動作寫上姓名和住址,接着交給二次元君。

她抓住萬里和香子的手臂嫣然一笑:

過來果然是正確的。萬里害羞地扭捏竊笑,人中伸長了五〇〇萬光年左右,視線離開香子的臉上。

不管是二次元君或一次元君或伊集院君或次元大介君,不管是多田同學或高田同學或加賀同學,她同樣無所謂。對香子來說事實只有一個,就是「你們都不是光央」。

啪嚓啪嚓。沉默的眨眼感覺好痛。不行,腦袋的轉速不夠。

「說了。應該說我在過來的路上傅了MALL告訴他:『我現要和加賀同學一起參加社團的迎新宿營。』」

塗着深褐色睫毛膏的長睫毛倒映在大眼睛,十分美麗。

「咦!啊!」介紹過香子之後,二次元君突然表現出驚訝的模樣,往後退了一大步。

香子盯着那句話看完之後,緩緩拾起臉看向萬里,眼神彷佛看到共犯。描繪美麗線條的玫瑰色嘴脣開心微笑。

「我看到這個,想起一句諺語。吶,就是那句很有名的,想追兩隻兔子……」

被迫坐在靠窗座位的人,似乎都是各家大學的一年級新生。所有人全都一臉緊張說不出話,所以很好辨認。萬里和香子也是其中之一。其它的學長姊佔據其它座位開朗談笑。感覺莫名尷尬,卻因爲座位的分配,連可以說聲「好尷尬喔」的對象都沒有。

「好,新生全部坐在靠窗位子!」

一年級新生就這樣全部寫完,學姊立刻把名單收進自己的包包:

鄰座微笑的學姊胸前的雪花項鍊閃閃發光。記得昨天也看到她戴着,大概是心愛的飾品吧。萬里無意間看到車上其它學長姊的襯衫前襟,注意到他們也掛着同樣的項鍊。那是好朋友的證明嗎?

「好了好了好了!抱歉我遲到了!車子來了,全體集合!」

「你好,我是〇大三年級。」

不知爲何稍微壓低聲音說話的香子,望着人潮比平常稀少,顯得有些冷清的週末街道。

可是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這樣繼續下去——萬里在心中對着香子的笑臉開口。萬里和二次元君並非只是「不是光央」的生物,至少希望藉由和香子一起參加兩天一夜的宿營,能夠成爲「夥伴」。

「大家都繫好安全帶了嗎——?有沒有人想上洗手間的——?上了高速公路就不打算休息喔——!」

「光央!唔喔!呀!……我認爲別這樣比較好。應該要更這樣,反過來——」

香子的視線悄悄望向萬里背後。萬里轉頭才注意到那裏邐有其它學生。男生女生各三人。而且。

「忘了我剛纔的話。呃、不是那句,是那個,男人這種東西,越是追趕就越想逃跑。越逃跑就越想追,之類的……該怎麼說?兔子不被樹幹……絆倒?太太和榻榻米和……柴魚片和……青菜……?裝進碗裏……?充分攪拌……?這當然只是開玩笑……對不起,我也不曉得自己想說什麼……」

萬里指着香子如此說道,對方回以笑容,只見三名朋友互相談笑,慢慢朝這邊走來。「咦?遺憾?誰?」香子本人則是不可思議地回看萬里的臉。

這麼說來,萬里還沒問過學姊的姓名——事到如今也很難開口。

即使知道香子死心塌地追着柳澤,多田萬里,這個多愁善感的十九歲男生,仍然爲了這個情況雀躍不已。好不容易排除萬難來到今天這個時刻,他非得單手帶着裝滿兩天一夜行李的包包參加不可。

「……光央說了什麼?」

爲什麼昨天會突然演變成今天這個情況,對萬里來說幾乎是莫名其妙的事。

「啊、這不是二次元君嗎!」

「咦?不會吧,多田萬里?」

面帶微笑的她以理所當然的模樣坐下。香子坐在前面的座位,旁邊則是一位帥哥。

你在說什麼啊,加賀香子……萬里不禁默然。

萬里在自己的臉旁邊擺出「火車嘟嘟」的手勢,對着香子做出鬥雞眼。

「二次元君該不會也來參加迎新宿營吧?」

「今天天氣真好!」

「是嗎?那我就說了。我最近迷上和自創角色的女孩子培養更深入的關係,從設定、插圖、上色,口頭禪、語尾、喜好等等,全部依照我喜歡的類型打造,包括相遇的場合、彼此熟悉的轉折點、小插曲等等,全部照着我的完美理想……咦?這個真的可以說嗎?不好吧?」

「是啊。沒錯。」

嘴上說着,雙手翩翩舞動,身體扭來扭去,擺出奔跑的姿勢。

「和我一起搭那輛車。好了,快點上車——!」

聽見萬里的臀音,另外兩名陌生男同學也一臉緊張地加入他們。因爲香子的一次元君發言噗哧發笑的女生面帶笑容再次環視所有人,正準備自我介紹——

「他關心我。」

香子看着如此反應的二次元君,「哎呀,這樣啊,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輕輕點頭。二次元君說聲:「啊、你能瞭解嗎?」又更加臉紅,扭捏邐算得上有型的修長身軀。萬里隱約明白了一點。

「不是不是!只是我最近對二次元不甚滿意!在二次元世界想要追求完美的理想狀態果然很難!結果別人創造的東西怎麼樣也無法百分之百滿足我,大概就是這個意思!有那種感覺……咦?我到底在說什麼?可以繼續這個話題嗎?不好吧?」

「怎麼回事?你打算重回三次元嗎?都什麼時候了才說這種話——」

「沒錯沒錯!沒想到多田萬里也一起,真是奇遇!柳兄也來了嗎?」

社團的學長姊連同其它大學新生,分散坐在幾輛租來的休旅車上。

學姊突然表情嚴肅地詢問,但是萬里無法說出同樣款式的項鍊讓他覺得不對勁,因此正在確認是不是大家都有戴。只能「沒什麼。」含糊笑着裝傻。休旅車裁着萬里等人排成一列出發。萬里只能看見香子頭頂的頭髮。

「吶,多田同學。」

昨天學姊帶他們去的咖啡廳,的確是不爲人知的好地方,咖啡歐蕾則是裝在碗公里端出來。原來這就是咖啡歐蕾專用杯!喝起來真不方便,不過好時髦喔!到這裏萬里還跟得上。

「……對不起,我記錯了。」

萬里簡直像……不,完全像個笨蛋……不,根本就是個笨蛋。但是沒想到香子居然同意他的看法,重重點頭:

加賀香子是完美的美女。萬里喜歡美女。他能夠挺起胸膛大聲這麼說。

姑且不論內容有沒有興趣,總之學姊非常多話。最後萬里聽到累了,幾乎只是客套地簡單響應。香子八成也累了,不知不覺也不再說話。萬里連同香子的份一起,像機械一樣配合狀況點頭、稱是、虛應「喔,這樣啊。」或是哈哈乾笑。

大花樣的橙色絲質洋裝加上白色闊襟毛衣。綴有許多串珠的高跟涼鞋。並排在一起的美臣腳趾甲是極爲高雅的淺膚色。小巧的手提包。耳朵上是發出閃亮光芒的大顆鑽石耳環。髮型已經超出萬里的理解範圍,前面頭髮往上編髮,像髮箍一樣鬆鬆繞住頭部。一縉垂落的頭髮柔軟捲曲在滑順的脖子,簡直就像經遇設計的裝飾品。

香子原本「哎呀哎呀、嗯嗯。」隨意點頭,不感興趣地聽着,突然停住緩緩點頭的脖子,「嗯嗯……嗯……?」露出頭頂冒出60瓦燈泡的表情,說出她想到的正確答案:

萬里心想之所以做出決定,與其說是因爲覺得很好玩,或是想要參加,不如說是因爲覺得好累……好想回家……只要說參加就能回家了……學姊嘴巴雖然沒說,很明顯散發「我花了二個小時陪你們說話,拒絕的話太沒道理了,對吧!」的氣息。

萬里看向香子,香子也看着萬里。要……去嗎?兩人互相判讀彼此的表情和現場氣氛,最後一起點頭。

與其說他有什麼建議,倒不如說是單純想和香子說話。萬里回看香子:

「好,謝謝——!你們兩個搭第一輛車。你搭那輛。你那輛。你和你搭最後一輛。然後你和你——」

「不是一個人吧,應該。那些人不是一年級的新生嗎?或許也是要和我們一起參加迎新宿營的。」

「呃、我、你,民法課、曾經見過、見過,見過面、星期一、第二節課——」他以仿造品說明書一樣的怪腔怪調說話,同時前後搖晃上半身。

「大家好,我是多田萬里。他們是加賀同學和二次元君。在這裏的各位都是等一下要參加迎新宿營的人嗎?」

「車上備有飲料,需要的話記得說一聲!」

姑且不論真心話是什麼,我現在似乎能夠回答昨天香子感嘆的問題了——爲什麼沒有人過來找我?

香子優雅舉起纖細的手腕,看着華美的手錶。長睫毛低垂的眼瞼發出淺珍珠光澤,比賽纔開始十秒,萬里的注意力就被吸引過去。簡直可謂秒殺。今天的香子也同樣完美。

其中混了一個認識的人。二次元君……?香子不解偏頭。萬里撇下她,和其中一名男生靠了一下拳頭。是在茶道社的酒會上認識的人,他就是——沒錯,二次元君。

「啊、好……」

噗哈!噗哧笑出聲的人是站在距離萬里等人有點遠的女子三人組之一。牛仔褲加球鞋的休間裝扮,揹着有點鼓的運動揹包,大概也是準備參加同一場迎新宿營的夥伴。

聽到萬里的說明,二次元君笑着點頭,從三次元的香子身上挪開視線並且羞紅了臉,讓人想不到他和在沙緒&椎面前大喊:「就是因爲這樣,我才討厭三次元!你們都是變態,笨蛋!」像發射粒子炮一樣吐出檸檬沙瓦而被衆人嘲笑的傢伙,是同一人。

「柳兄沒來。今天和我一起來的是這位,加賀香子。加賀同學,這位是二次元君。」

他們被迫坐在學長姊預留的不同列靠窗座位。接着學姊在萬里旁邊坐下。

立刻說出令人傻眼的話。「怎麼可能!」萬里笑着輕戳香子的肩膀一下。

「沒關係沒關係,你就說吧說吧。」

「今天的事,你有告訴光央嗎?」

在昨天遇見的●女子大學學姊邀請下,萬里和香子前來參加全能社的迎新宿營。

短促的汽車喇叭響了三聲。所有人轉頭看向馬路。

再加上香子也要去。

「來,所有人在這裏寫上姓名、地址和電話號碼。獨居的人要寫上老家的地址。這些數據是保險文件要用,宿營發生什麼事情我要負責,各位務必要寫清楚。其它人已經寫好了。來,從多田學弟開始。這一欄。對了,這一帶路邊停車不方便,不好意思,可以麻煩各位寫快一點嗎?對不起。來,快點快點,但是字要寫得看得懂,否則出事情恕不負責——」

那在這裏是什麼意思?她以閃閃發光的認真眼神詢問。但是。

「咦?等等等一下。加賀同學如果半路退出,要我一個人孤伶伶去參加迎新宿營,我可是會相當難受的。」

二次元君無法直視香子的臉,一個人自言自語。萬里開玩笑地拉扯他的襯衫袖子:

香子真不愧是香子。

既然機會難得,就該好好把握!萬里如此心想。等到他回家紆解疲憊之後,想起即將和香子參加宿營酒會,其實心裏也有點期待。

「嘿!有辦法就來抓我啊!……類似這樣,對柳兄感覺上也比較好。」

「一隻也追不到對吧。」

接下來也確實進入一般大學生活的話題。耍趁着一年級時先取得全部的語學學分、有去打工絕對比較好、有些人在大一夏天之前就能交到男女朋友、今年某個大學的就業狀況也很悽慘等等。

香子大概是覺得怎樣都好吧。

「也就是說你要改名一次元君嗎?」

「你在四處張望什麼?」

坐在駕駛座上的學長轉過頭來,他的胸前也掛着同樣的項鍊。男人戴那種東西,即使是好朋友的證明,也感覺有點怪。該不會是這個社團規定全體都要戴吧?萬里不知不覺看向車上其它學長姊的胸口。

「多田同學說得或許沒錯。光央會在意我去哪裏,真是一大創舉……其實今天我不太想來,很慶幸自己還是來了。」

那是因爲你對於光央以外的人類完全沒興趣!對!

對,沒錯——我們社團每年都在青年活動中心舉辦迎新會。在大學簡介裏也有提到,看過嗎?就是K縣的活動中心,只要不塞車,開車大約兩個小時就能抵達。中午出發傍晚到達,飯後就是宴會時間。那裏的浴池很大,很舒服喔。然後隔天自由活動。還能動的傢伙可以在一大早打網球,中午就會回來。我們當然不會向新生收費。別擔心別擔心,輕鬆參加就好,大家都很好相處。或許你們能夠找到全新的自己。好嗎?決定了嗎?啊——啊,已經這麼晚了,現在就做決定吧?願意參加吧。我就當你們願意囉。好!

萬里拿出手機把看了也無所謂的MAIL內容秀給香子。上面只回了一行:『不會吧?哪裏的?』

「你瞭解?太好了!哎呀,就是那麼回事,也就是不要那麼——」

學姊從停在大馬路上的休旅車當中走下。

一不留神已經過了三個小時。正當萬里驚訝窗外變得一片暗時,聽到學姊說:「那麼明天十二點十五分正門集合喔!」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即將參加什麼活動。

「二次元君……姓二次嗎……?」

車上大聲播放流行音樂,半路演變成全體歡唱的卡拉OK狀態——雖說一年級新生全都莫名緊張沉默——這趟真的完全沒休息的兜風之旅持續了兩個小時。

「對不起——別看她外表這樣,其實內在滿遺憾的。」

「二次元君是綽號,因爲在茶道社的迎新會對三次元感到絕望,因此宣示要以這個名字生活在二次元的世界!我說得沒錯吧?」

「沒關係。我充分了解你剛纔的說明。」

就這樣被人牽着鼻子走。

休旅車的車門打開,就聽見男男女女發出爽朗的聲音「午安!」向他們打招呼,萬里和香子也加以響應,同時準備並肩坐在正中央的座位——

萬里正猶豫該搭乘哪一輛車時,學姊把空白名單交給他:

「不、那個、嗯、不過,說起二次元也有點那個,這邊的世界也滿煩的。」

萬里再度感到不對勁,是車子下了交流道,原本以爲快要抵達的時候。

租來的休旅車隊直接開過大學附屬青年活動中心前面。林道立着的廣告牌寫着萬里就讀的大學名字,休旅車隊卻無視箭頭標示,往山裏開去。是開錯路了?還是學姊所說的青年活動中心是其它大學的?

或許真是那樣。坐在靠窗座位的其它一年級新生,包括香子在內似乎都沒有人注意,也沒有人說一句話。萬里鑑着逐漸遠去的廣告牌考慮是否應該保持沉默,又擔心如果真的走錯路該怎麼辦,猶豫地把頭轉回前方,就在這時候。

萬里發現學姊正以犀利的目光觀察凝視窗外廣告牌的自己。兩人在音樂大聲播放的車裏互相對望了三秒左右。萬里覺得繼續沉默下去也不是辦法,決定開口詢問:

「請問……剛纔我們是不是經過青年活動中心了?」

「咦?什麼?」

學姊用手抵在耳旁假裝聽不見。

「剛纔我們是不是經過青年活動中心了?」

萬里把嘴巴靠近學姊的耳朵,以不輸給音樂的音量再一次大聲說個清楚。鼻子聞到莫名強烈的人工髮香。

「什麼什麼!咦?我聽不見你說的話——!完全聽不見——!哎呀,真是討厭——好癢喔——!嗯,你在幹什麼啊——!」

學姊笑着貼近萬里,彷佛是要用體重推開他,適時又突然說聲:「哎呀,我好像有點想睡了!」把頭靠在萬里的肩膀上,從極爲靠近的位置抬眼輕噘嘴脣微笑。

見到萬里反應不過來,學姊若無其事地把手放在他的腿上。溫暖的手心不斷緩慢來回撫摸,畫圓似的漸漸滑向大腿上方,同時直直凝視萬里的眼睛——很開心吧?很心動吧?很期待吧?充滿自信的眼神如此表示。

但是老實說,很恐怖。萬里儘可能將觸碰學姊柔軟胸部的手臂不着痕跡地遠離。學姊以爲只要女孩子自己貼上來,無論什麼情況男人都會高興的想法也很可怕,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狀況必須用這種舉動來敷衍、掩飾,光是想象就令人害怕。

可是休旅車隊不受萬里內心感受的影響,慢慢穿過樹林,進入鋪設得很漂亮的私人道路。左右都是水泥高牆,C字形彎道一直延伸到有屋頂的停車場。

他們一行人來到雖然不算宏偉,但是顯然很高級的兩棟並排磚造建築。

在學長姊的催促下,他們慢慢走下休旅車。學姊伸出手想要和萬里牽手,「加賀同學!」萬里假裝沒注意到發出叫聲,小跑步離開學姊,跑向走在前面的香子。香子一看到萬里的臉,停下腳步等他來在身旁之後低聲說道:

「啊啊,終於能和認識的人說話了。旁邊的學長一——直找我說話……雖然不無聊,可是總覺得好累……多田同學呢?」

「我這邊嘛……」

摸摸茶。不對,我是被摸的。不過不可能這樣告訴香子。

「……和你一樣,我也覺得好累。」

鎖打開之後,一年級新生進入房間拿取行李。接着他們以看到什麼可怕東西的眼角餘光看着跟過來的萬里,沒有人開口說話。

謝謝你,萬里在心中回答,表面上清楚擺出無視的態度,向拿鑰匙的男子說道:

「……我認爲不是……」

——他想到應該要做的事。

香子驚訝地看着萬里。萬里喝下充分冰涼的啤酒,一臉「此時的我們無能爲力」的表情回看香子的眼睛。

怎麼辦怎麼辦?萬里沒有發出聲音,只是像在唸經。學姊親密觸碰萬里的肩膀:

萬里和其它一年級新生全都低頭盯着自己的膝蓋,緊繃不動。只見不同顏色的髮旋成排繞成ㄇ字形。

「什麼未來世紀一萬年!什麼值得感謝的雪花之種!三次元的人會相信這種東西,你們這些傢伙腦袋有問題嗎?還自稱是全能社,根本就是欺騙我們!現在這樣是監禁吧?是犯法的吧?你們這些人做出這種事,還以爲我們會保持沉默嗎!」

萬里也想過,不可能繼續被強制留在這個地方吧?一方面星期一要上學,再說這麼多一年級新生失蹤可是大事,可能會驚動警察。

總之到明天之前,只有沉默忍耐這個糟糕氣氛——萬里拿起裝滿啤酒的玻璃杯。

這麼一來所有一年級新生都離開小屋。其中當然也包括拉着行李箱的香子。直到終於聽不見行李箱輪子轉動的聲音之後,只剩下萬里一個人。

聽見男人開口,幾個一年級新生一同舉手。二次元君也是其中一個。萬里自然地在男子背後說道:「啊,我去鎖門。」想要接過房間的鑰匙。但是——

只有二次元君不同。

但是這時耳朵聽見難以置信的聲音,萬里忍不住豎起耳朵仔細聆聽。原本以爲是聽錯了,沒想到似乎是真的。

「……夠了,很抱歉我懷疑你,新任追隨者……你一定很痛苦吧……?」

決定好由二次元君和另一名一年級新生負責開車。二次元君不斷回頭看着萬里,一邊朝入口大廳走去。這樣就好,別管我。萬里不讓人發現地輕輕對他搖頭。

「那麼!爲了慶祝新任追隨者的覺醒、今晚絕美的滿月,以及未來世紀一萬年後的再度相逢!大家一起幹杯!歡迎新任追隨者!」

「想要回去的人,讓他們回去就是了。」

本來應該逐漸遠離,聽不見的行李箱輪子轉動聲,再度朝這邊靠近。

決定參加迎新宿營時也是,未免太遲鈍了。疲倦過頭的結果,使得思考力和判斷力盡失,一心只想着「只要點頭,一切就結束了」所以……就這樣在推波助瀾之下來到這裏,纔會像現在這樣後悔莫及。

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如果今後還想活在普通的現實生活,就一定要從這裏逃出去。萬里若無其事地把含在嘴裏的啤酒吐在折起的溼巾裏。

可是——對了。

「我希望能夠更認真地聆聽各位學長姊說的話。這也是因爲——」

學姊淚眼汪汪地溫柔看着萬里。她相信剛纔那番話了。

「大家熱鬧一點吧!全體舉杯!」

「怎麼了,追隨者?喂,難得的覺醒好日子!應該更熱絡一點啊!」

一年級新生全體進入之後,出入大廳的門發出奇妙的尖銳聲音關上。接着昏暗的大廳裏燈光亮起。

但是他很掛心先前在催促之下交出的個人信息——就是那個名單。香子也是,自己也是,其它人也是,大概都老老實實寫上地址和聯絡方式。只要學姊手裏握有那個名單,就會不斷糾纏吧。

絕對不能夠再讓老家的父母親擔心了。

他原本打算假裝鎖上房門,直接把鑰匙還給男人。沒辦法的他只好等待制造下次機會。

「……你真的想要留下來?讓大家回去,只有自己留下來?原來如此——耶——不過這是爲什麼?」

那時候在咖啡廳時,如果把話聽清楚就好了。現在回想起來,學姊的圈套破綻百出。網站上不也寫了嗎?這種時候必須特別小心裝熟的莫名學長姊。然而和香子在一起的緊張,以及希望香子能夠交到朋友等因素,使萬里的天線變得遲鈍。

該怎麼辦?

男人把鑰匙緊握在手中。嘖!萬里忍不住差點咂舌。

「總之我想要在這裏好好玩!幹嘛一直說些無聊話,囉唆死了!學姊,這傢伙真礙事!他想走就讓他走!我們快把礙事者趕出去,再來開心喝酒!我可是感到期待纔過來的!」

「……」

萬里沒喝下嘴邊的啤酒,只是不停思考。

「學長,酒後開車不好吧?如果出事會出問題的。我覺得還是讓沒喝酒的人開車。」

「其實我高中時因爲意外受了重傷,記憶全部消失了。也就是所謂的『失去記憶』。這件事一直折磨着我。醒來之後突然誰也不認識,沒有父母,沒有朋友,也沒有認識的人,真的很孤單。現在也是……但是剛纔聽過新世紀的演講之後,我認爲自己終於有機會得救。聽起來或許像是在說謊,可是這一切都不是虛構。如果不相信,可以當場問我關於意外處理、警察、住院的醫院都沒關係。這是真的。」

總之忍耐一下,兩天一夜很快就過了。只要把自己灌醉,讓自己醉倒,什麼都別想,只要睡覺就好,天亮都能夠回家了。

多田萬里——

「講得明白一點,有這些無聊傢伙在,只會讓我們冷場!你在不爽什麼?說什麼犯法犯法,二次元君自己明明前陣子還未成年喝酒!你卻沒說讓你未成年喝酒的茶道社犯法。這不是一樣嗎?睜一隻、閉一隻眼,只要開心就好不行嗎?自己喜歡的事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喜歡的事就是犯法,會不會太任性了?這種麻煩傢伙留在這裏只會找碴!」

二次元君喫驚地看着萬里的臉。香子也是。她睜大眼睛起身,也因此晃動桌子,弄倒玻璃杯。萬里企圖甩開她的視線,更加大聲說道:

「……開什麼玩笑!怎麼可能受得了這種事!」

「可是已經不要緊了!幸好我找到了!我剛纔找到了獲得救贖的時刻!吶,大家!這不是很清楚嗎?必須覺醒的新任追隨者遭遇結晶之神給予的覺醒試煉!這不是很棒、很美妙嗎?我認爲應該趁着這個時候讓沒興趣的人回去,只留下追隨者進一步深入瞭解。」

「我也決定要留下來。剛纔的演講感動了我。」

坐在香子旁邊的帥哥學長以不必要的音量大聲說話並且起身。耶!咻!其它學長姊也突然刻意炒熱場子。

正中央有個雪花形狀的巨型裝置閃閃發光。

見狀的學姊笑得更開心了,彷佛很美味地喝着啤酒。

我不想再做同樣的事。

「話說回來,這裏真的是我們學校附屬的青年活動中心嗎?校舍那麼破爛,這裏卻滿像一回事的。」

﹡﹡﹡

大量使用大理石的豪華出入口大廳打磨晶亮,到處裝飾大型蝴蝶蘭,簡直就像飯店和美術館,與拉着行李箱走在其中的香子莫名適合。

萬里使出必殺技摸摸茶反擊。

排成ㄇ字形的桌子加上不錯的餐點,外加冰涼啤酒、玻璃杯和數種無酒精飲料的組合。如果這是普通社團的迎新宿營,肯定是頗——不,是相當豪華的社團。然而不出所料同樣被迫拆散入座的新生在瞭解情況之後,只能陷入沉默。

在餐廳喫晚餐時簡直像在參加默禱儀式。搞不好連守靈都比較熱鬧。

話是這麼說沒錯。

「吶,回去吧!多田萬里!和我們一起回去!繼續待在這裏肯定不妙!之後我會好好聽你訴說你的故事,總之現在先和我們回去吧!」

但是此刻在這裏這些擁有中上程度健康外表的學長姊,不是都被洗腦了嗎?

見二次元君說得這麼直接,其它一年級新生也站起來:

說到這裏停頓一下,膝蓋顫抖。

大家都走了。他一個人孤伶伶處於相信陌生神明的衆人之中。

在場學長姊們的表情沒有驚訝,所有人都掛着悠哉的笑容看着二次元君、開口說話的萬里,以及其它一年級新生。他們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萬里很害怕,不曉得把所有人帶到深山小屋來的他們,究竟打算怎麼收拾善後。但是他決定別再任由學長姊主導情況,因此也只有行動了。

萬里也小聲回答。仔細一看,一年級新生都被學長姊前後左右包夾,毫無破綻,所有人步調一致地走進建築物。除了和大家一起走進去,沒有其它選項。

那個名單收在學姊自己的運動揹包裏,現在和一年級新生的行李鎖在房間裏。

萬里內心感到十分不安、害怕,但是他心想——這樣很好,至少成功讓因爲自己而跟來的香子平安無事回到日常世界。剩下的就是把決定要做的事做完。

「聽了剛纔的演講,我非常感動。」

表情疲憊的自己,膽怯的自己,憤怒的自己,想要嘗試的自己,快哭出來的自己,每一張都是自己的表情,那些視線全都注視自己,彷佛在問:「如何,多田萬里?」這個時候多田萬里會怎麼做?

突然發出尖銳的鏗鏘聲響,讓萬里抬起頭來。原來是二次元君把玻璃杯摔在地上:

「剛纔已經鎖了,我確認過了,用不着擔心。那邊的,你一滴酒也沒喝嗎?」

不曉得該怎麼做的萬里姑且跟着站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他瞬間看見倒映在四散地面的玻璃杯碎片上的身影也分成好幾個。

你這傢伙——正要開口的二次元君被萬里以更大的音量打斷:

歡迎!一邊開口一邊舉杯的人只有學長姊。

「咦?」

萬里剝開頭髮,對學姊露出頭皮縫合傷口留下的疤痕,也扯開T恤衣襟秀出延伸到肩膀的手術痕跡。原本還考慮脫下牛仔褲讓大家看看大腿到膝蓋的手術縫合痕跡,不過——

萬里坐在ㄇ字形的邊緣,旁邊是學姊。香子坐在中央的位子,茫然低頭看着餐點,雪白的漂亮臉蛋不停抽搐。她偶而與萬里偷偷交換視線,彼此互換對這個糟糕情況的認同,卻沒辦法有更多行動。二次元君也僵坐在對面的座位,以髮旋對着萬里。

這麼一來事情就好辦了。所有一年級新生和幾位信徒很快離開餐廳,前去拿行李。萬里看到其中一名男子手裏握着行李房間的鑰匙。

「幹、乾杯……」

接下來……不,不太可能真的被那種莫名其妙的教義洗腦——萬里以眼角偷窺旁邊的學姊。她開始美味地喝啤酒、喫料理、和其它學長姊談笑。

「你在說什麼,多田萬里?」

「現在立刻把車交出來!我不想繼續待在這種地方!」

情況真是糟到極點。

果然還是不行。

「就是這樣!當然要選擇有趣的事!來,準備好了嗎?乾杯!」

鑲嵌在臺座的金色牌子刻着「神現在的型態」。那個神在未來世紀一萬年之後將會轉生!這是萬里被迫關在這個房間裏聽道五個小時之後知道的事。

「各位,沒有必要那麼大聲,先冷靜下來吧。」

他抓住學姊的手撒嬌搖晃。但是對方只是以充滿警戒的視線回看使用同樣手法的萬里。

突然出現的人是——

然後出入口大廳的門打開。

如果忍耐等待事情結束,或許不知不覺間就會超過「這次絕對不退縮」的分歧點。說起來這次隔離宿營的目的,就是爲了讓參加者疲憊、放棄、停止思考的陷阱吧。

把自己變成出乎意料的男人。

簡單來說,他們遭到佯裝社圃的新興宗教團體軟禁了。而且有人全天候監視一年級新生,禁止他們彼此談話。如果想要說話就會被毆打施暴!現階段還沒發生這種事,不過只要一年級新生開口想要說些什麼,「什麼什麼什麼?」學長姊一定會插嘴,介入極度不安想要羣聚在一起的一年級新生之中,採用柔性手段將新生拆散,總而言之等於是清楚宣示:我們沒打算讓你們一年級新生彼此交談。

學姐笑容滿面地舉杯敦促。萬里的腦袋已經麻痹,什麼也無法回答,只是看着裝滿玻璃杯的金色液體,他想起莫名其妙的事,開學典禮那天在便利商店,興鏡子另一僩的柳澤相遇,還用棒冰乾杯。那時就算一切搞砸了,仍然覺得很快樂。距離那天只不過幾天的光景,卻來到了這麼遙遠的地方。好希望能夠儘快回到那個安穩的現實。

要她跟着主動打招呼的學姊走的人是我。香子明明很猶豫。

這個說服力如何?

他們當然想逃走。

「我要去控告你們!」

「……加賀同學……?」

因爲緊張而不穩的語尾更增添真實的味道。

每一個自己都在看着自己。

這麼想來,把香子帶來這裏是我的責任。

在聽道前,所有人的行李全被收集起來鎖進一個房間裏。在這個情況下學長姊居然很乾脆地准許新生拿出手機,但是可能是因爲在山裏,或是學長姊刻意造成,總之包括萬里的手機在內,幾乎都是收訊不良無法撥打。視線所及的範圍裏找不到任何電話,要與外界取得聯絡着實困難。

「說得也是。有人有駕照嗎?」

其它學長姊——應該說所有信徒看着彼此,似乎同意萬里的活。

萬里全身發抖地開口。他一面掩飾發抖,一面說:「不過我不想回去。」

「歡迎新任追隨者。」

那是表情冷漠的加賀香子。

喂,你在說什麼——你在搞什麼鬼?到底在說什麼?應該說你在做什麼?爲什麼又回來了?這個人是怎麼回事?該不會真的是笨蛋吧?萬里不禁無聲大叫。

萬里只是傻傻張開嘴巴看着香子,呆立在原地。香子走近萬里身旁的認真信徒們,修長手臂恭敬擺在纖細的身體前方,稍微偏着頭說道:

「我雖然長得漂亮卻不受歡迎,所以我拋棄這個世紀,渴望新世紀!」

這番話莫名地有說服力。香子露出優雅的完美微笑。

一年級新生留下萬里和香子離開,餐廳裏再度展開氣氛熱鬧詭譎的宴會。時間經過不到一個小時。

信徒幾乎全部醉倒,萬里總算有機會和香子說話。

他指着香子一直襬在餐廳角落的行李箱,表示那個很礙眼,想要把行李箱放進行李室,男子很乾脆地把鑰匙交給萬里。

「加賀同學,我們去放行李。」

萬里一邊抓住行李箱的提把一邊使眼色,香子很快起身。感覺學姊——鎖定萬里的摸摸茶學姊似乎瞥了兩人一眼。但是如果回敬她的視線反而奇怪,因此萬里假裝不知情,和香子一起離開餐廳。

快步走在走廊上,香子開口「喂。」萬里對着她在嘴巴前面豎起食指示意「安靜」沒說一句話就抓着香子的手臂,看過四周確定沒有人,然後把香子帶進男廁所裏。不曉得香子是否察覺萬里的意圖,她乖乖順從他的舉動。接着萬里沉默地把香子推進隔間廁所裏,鎖上門。到此爲止完全符合變態的行徑。

「……啊啊啊……!」

萬里只是發出類似嘆息的呻吟,他在狹窄的空間裏,像個扭動身體的指揮家一樣揮起右手搓揉眉心。到底在搞什麼到底在搞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只見他悔恨跺地,同時發出呻吟:

「加賀同學,你在做什麼?爲什麼不和大家一起回去?」

事實上他比較想做的是大喊:「給我醒來!」然後賞她兩巴掌,揪住她漂亮洋裝的衣領往上提再左右搖晃。或者至少用力拍打牆壁,或用自己的額頭狠狠撞擊。但是無法做到的萬里只能像火烤魷魚一樣扭動上半身。

「你該不會是真的想要加入他們吧?」

萬里伸手指向香子的漂亮臉蛋。

「我纔想問你這句話。」

他的手指彼人輕輕揮哄。

香子不把萬里的反應看在眼裏。

「不是。」

無法大聲喊叫的萬里抱着頭,痛苦扭動身體回答。好不容易成功讓大家回家,卻……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香子跑回來。

兩人坐在倒下的樹幹上。

「你們在做什麼?想拿名單做……等、等等!」

「那還用說。」

「我們兩人一定能夠平安回去。」

﹡﹡﹡

「學姊的包包是COACH的SIGNATURE系列。去年的款式,鑰匙圈是瑪格麗特……」

他們很快找到夾着名單的文件夾。萬里迅速抽出兩張A5大小的名單,瞬間猶豫不曉得該如何處置——夾在內褲裏帶走嗎?或是現在立刻撕碎衝進馬桶裏?

「爲了光央。」

香子帶着堅毅的眼神搖頭,緊握萬里那雙很難說是乾淨的襪子:

「是我的錯。一開始拿着那個怪社團傳單的人是我,他們搭話的對象也是我,多田同學只是覺得我一個人很可憐,所以纔會陪我一起來。」

香子再度抬頭看着萬里的眼睛,手上仍然握着髒兮兮的襪子,像個想要說些風涼話的失敗者一樣開口:

「……月影老師(注:日本漫畫《玻璃假面》裏的登場角色)……」

輕輕吐口氣的香子尷尬地低頭看向自己滿是泥濘的雙腳和拖鞋:

「你願意幫我嗎?」

呼……唉……兩人同時長嘆。

「剩下的一成……我自己也不知道。」

臉上帶着莫名冷靜的表情,朝萬里伸出手。萬里把摺疊的名單拋給她,香子漂亮接住。

「其它行李可以丟掉嗎?」

萬里撲向門的方向用身體壓住門,硬把學姊推出門,把門關閉之後鎖上。學姊在門外用力拍門:「這是怎麼回事?快把門打開!你這個叛徒!快來人啊!」並且發出大喊。萬里感覺自己押着門的手正在顫抖,體液似乎快從全身的毛細孔噴出來。

「對不起。」

她不發一語地撥弄瀏海,在沒有鏡子的狀態下,以熟練的動作從亂髮之中抽出髮夾用嘴脣夾住,雙手代替梳子利落地將頭髮重新往上卷,再用剛纔抽出來的髮夾固定。姑且整理好亂髮之後,香子稍微回覆加賀香子的模樣。

「多田同學……幹得好。」

互相點頭的隔人抱着行李箱離開廁所。

「我看到你回來時也是這麼以爲!」

「可以!」

互相點頭的同時,他們聽見門外鑰匙——應該是萬用鑰匙插進鑰匙孔的聲音。門打開了。怒吼聲響起。

「是的,柳央……混在一起了。目的是光央……」

「多田同學。」

「多田同學,名單。」

「……!」

「原來如此,目的果然還是柳兄。」

「要穿嗎?」

「就是它。」

「把門壓好。」

「我希望你能夠因爲這個社團交到朋友,所以即使覺得不對勁也沒有深思,還對你說『很好啊,去吧。』煽動你。所以這件事還是我的責任。」

她開口道歉了。

香子的手指像槍口一般立刻對準其中一個包包。

樹林另一側成排的燈光應該是車道的路燈,在那些光源的引導之下,萬里和香子一個勁兒地順着斜坡往下走,不過現在想來也不曉得這樣的選擇是對是錯。因爲他們認爲來時既然是爬坡,回程往下坡走應該沒錯,但是等到注意之時,成排的路燈似乎離他們越來越遠,而且似乎還是上坡……

體力耗盡,再這樣下去兩人大概會墜入沉默的窘境。然後不安、害怕、絕望、後悔……不,不行。萬里拾起頭。

原本以爲只要手機能用總會有辦法,至少能夠聯絡二次元君或是打回老家,甚至可以報警。問題就卡在爲什麼無法收到訊號。多蓋一點基地臺啊!在這種地方詛咒電信公司也是於事無補。

踩上窗框看向地面的瞬間,雖然不是什麼誇張的高度,萬里仍然清楚感覺到自己渾身的細胞因爲害怕而顫抖。身體不會忘記曾經體驗過的恐懼。問題是繼續留下來,恐怕會遭遇更可怕的事。不只是自己,香子也是。萬里以理性壓抑恐懼,閉上眼睛任由地心引力帶着兩個人的體重往下墜,和香子手牽着手一起難看地滾落地面。站起來之後,兩個人才發現自己腳上都穿着不中用的拖鞋,但是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了那麼多。

「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我不好。」

「我很慶幸自己主動找你說話。」

眼睛閃閃發光的香子以指尖爲萬里鼓掌。

「可是聽起來很真實。」

忘了從裏面上鎖的門打開,摸摸茶學姊雪白的臉龐探進來。身體的反應快過腦袋,萬里和香子同時跳起3公分左右。

香子快速打開行李箱,只拿出錢包、手機、鑰匙包,放進羊毛開襟外套的口袋裏。

「那、怎、麼、可能啊啊啊……!」

「因爲不能丟下你不管。一方面我想過也許你是真心想留下來也說不定,如果是那樣,演變成這種情況就是我的責任,再說絕對不能讓你一個人留下來!不管怎麼說我都希望能夠平安無事帶你回去。我纔想問多田同學,你爲什麼要單獨留下來?」

「多田同學,你哪才說的遭遇意外獲救那些話,都是真心的嗎?」

遞給香子。應該早點注意到香子光着腳。可是香子沒有穿上也沒有退回,只是看着手上的襪子。

鏘啷。萬里把手上的行李室鑰匙拿給香子看?

「我看到『學姊』把名單收進包包裏。我相信她應該沒有時間影印,只要現在把它帶走……就是這麼回事,所以這個……」

這名助手真厲害。這項任務搞不好能夠輕鬆過關。萬里和香子立刻上前拿起學姊的包包進行搜尋。

「……我一直認爲是我的錯。」

門的另一側不斷有人敲門。門把附近聽見令人感覺不妙的摩擦聲。也聽見爲數衆多的腳步聲從走廊上跑過來的聲音。萬里的貴重物品手機、錢包和家裏的鑰匙,全都放在牛仔褲的口袋裏,用柳澤在高円寺選購的皮繩綁着。

突如其來的逃離行動或許太過有勇無謀。

「對不起……」

繼續說下去的聲音聽來有如自言自語一般微弱。

「我想我們應該已經離山上很遠了……」

小心翼翼撩起裙襬,避免碰到馬桶邊緣,香子在狹窄到膝蓋靠在一起的廁所裏,從極近距離嚴肅回望萬里。黑色瞳孔簡直像是被遮住上半部的新月。

萬里忘我地抓住香子的手衝向窗子。這間房間雖然位在一樓,但是——

「……佔了九成。」

有些放空的香子面無表情地面對萬里。

林木茂密的深夜山路理所當然的黑暗,腳下感覺很潮溼,溼滑的泥濘與突出的岩石多次阻擋兩人的去路。害怕追兵的萬里避開燈光照亮的車道,選擇走在樹林裏稱不上道路的路。

「他們從窗子逃走了——!」背後傅來那羣人大喊的聲音,萬里和香子跑進昏暗的深夜叢林裏。

「真的不是多田同學的錯……是我一心只想要接近你、和你混熟了,就能夠得到光央的消息。說起來我根本對社團沒興趣。沒有社團來主動邀約是事實,被學校其它人忽視也是事實。我當然知道自己格格不入,但是我一點也不在乎。昨天沒有人和我主動說話,我故意假裝難過,那只是……只是想引起你的同情。」

過了兩個小時左右,萬里和香子總算發覺自己面臨新的危機。

才晚上10點,現在就說放棄、跳進無法翻身的困境還嫌太早。萬里勉強裝出開朗的表情,脫下UNIQLO襯衫披在只穿着單薄洋裝和羊毛開襟外套的香子肩膀。接着把早已沾滿泥巴的襪子脫下來。

「當然。」

「哎呀……原來是這樣,太好了……多田同學,我還以爲你真的成爲信徒,」

這時碰巧香子原本梳高的瀏海冷不防地倒下,遮住了半邊臉。

「不過多虧加賀同學回來,這下子應該能夠啓動B計劃了。」

「……不,我說過不是你的錯。別再那麼說了。」

「你們到底在——啊!」

「全、全都帶着了!」

時間已經周了晚上10點。在地人很少在這種時間偶然經過,距離天亮又還很久。

「爲什麼……手機收不到訊號……?」

香子的眼睛有如繁星一般閃爍。事實上那只是反射廁所的燈光。

就連這種時候也不改大小姐風範,端正跪坐在座墊上。接着她毫不猶豫地把名單撕成碎片,放進菸灰缸裏,快速拿打火機點火,小小火焰立刻升起,重要的名單在幾秒鐘裏化爲灰燼。然後拿起旁邊喝剩的水滅火。那個利落的手法,連處於這種緊張局勢下的萬里都忍不住驚歎,心想最好不要與她爲敵。

當成行李室使用的這間房間,似乎同時也是吸菸室,矮桌上擺着某人的香菸和打火機,菸灰缸裏還有剩下的菸屁股。就在他無意識地看着那些東西時——

「你的說法也是……總覺得很有說服力……話說回來,加賀同學爲什麼要回來?我好不容易纔讓大家能夠回去!」

最後他們來到穿着拖鞋無法通過的陡坡,於是橫向迂迴避開山崖,因此耗盡體力。

亂髮沾在臉頰上,所以她八成沒興致露出平常的笑容。

「……我只知道從進入這個春天直到昨天爲止,全世界只有一個人會主動和我說話。只有你,多田同學。我原本打算如果你和我說話,我要繼續打聽光央的消息……可是我自己也不明白……你和我說話……我覺得很開心,這也是事實。」

她似乎懶得說下去,嘆了一口氣。視線爲之搖曳:

「多田同學,你的貴重物品呢?」

「是啊,怎麼還沒走到山下……」

愣了一下的香子仰望萬里的臉,手指輕碰在這種時候都很美的薔薇色嘴脣:

走在走廊上,拿蓍鑰匙打開行李室的門。兩個人一起進去。開燈,在靠着牆邊的成排包包裏找尋學姊的包包。我記得是淺膚色……不對,還是褐色?這樣看來每個都很像,站在成堆的女用波士頓包前面,萬里突然僵住。在他旁邊——

萬里的腦袋一片空白。下跪?付錢?大哭?腦中甚至開始計算種種投降手段。另一方面,香子則是——

可是香子沒有笑。

「因爲我不認爲那些人聽到我們說想回家,就會老老實實讓我們回去!所以我假裝相信他們的宗教,吵着要礙事的傢伙統統回去,我相信這麼一來他們就會讓其它人離開!再說那個名單……我們自己的地址、老家地址等等全都寫在上面。如果不把那個帶走可就麻煩了,所以我打算留下來收拾善後。那些數據如果流出去,不曉得會帶來什麼麻煩。」

「我的也是……」

香子沉默不語,看着萬里的眼睛輕輕搖頭。萬里不明白這個舉動代表的含意。

「怎麼怎麼怎麼了?不要擔心,情況馬上就會好轉。稍微休息一下再繼續加油!」

逃離詭異新興宗教軟禁的代價,簡單來說就是在深山裏迷路,他們甚至不曉得自己現在走的路是經過鋪設的道路,或是動物走出來的獸徑。沒有地圖、沒有燈光也沒有鞋子,他們只是持續仰賴射進樹林深處的亮光前進。

「哇啊!怎怎怎、怎麼辦……?這下子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

「……的確,我也不小心寫上老家的地址了。」

「不,不是那樣……不是那樣。」

身體轉向側面,再度直視萬里。她皺起修整得很漂亮,看來強勢的眉毛,又說了一次「對不起」。這個時候漆黑的大眼睛仍然閃閃發光。

看看仍在收訊範圍之外的手機畫面,萬里把手機收進口袋裏。

「雖然結果變成這樣。」

只好以開玩笑帶過。香子輕輕微笑,不過仍然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凝視彼此的腳。雖然是春天,幸好今天溫度很高,即使還是覺得會冷,不過不用擔心凍死。

「……光央那傢伙現在在做什麼?會不會有些擔心我呢?」

香子刻意以開玩笑的語氣小聲開口,孤伶伶的聲音有些笨拙地消失在夜晚的黑暗裏。萬里將它打撈起來,縱儘可能輕鬆的語氣響應:

「或許喔。他用MAIL問我參加哪裏的迎新宿營,我還沒有回覆他。」

「是嗎?」

「車上的氣氛感覺不能發MAIL。再說後來手機就一直在收訊範圍之外,搞不好他正在喫醋喔?對了,就是那個,那股不安的心情突然變成強烈的佔有慾,佔據柳兄的心……」

聽了萬里的玩笑話,笑容在香子五官深邃的雪白臉上盪漾:

「哎呀,這種發展真好。」

那個笑容十足是加賀香子的風格,看來完美過頭,彷佛有什麼企圖。萬里感覺自己好像很久沒看到這個表情,也跟着呵呵大笑。

「柳兄終於發現這個青梅竹馬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

「嗯,嗯嗯!然後呢然後呢?」

「雖然曾經覺得厭煩……也曾經懷疑青梅竹馬是變態跟蹤狂……!但是!原來這個女人才是我註定的新娘,『小香香——!』」

「呀啊,小光光——!」

鬧着玩的兩人同時大笑,在黑暗中誇張地伸出手,萬里是右手,香子是左手,情緒突然異常興奮,「唔喔——!」「唔哇——!」嚷個不停,同時刻意打鬧——伸出去的手卻怎麼樣也握不到對方的手!

「這時候電燈泡的我登場了!唔呀——!加賀同——學!柳澤同——學!」

「啊哈哈哈!多田同——學!」

萬里故意顫抖的左手指尖,與香子刻意伸直的指尖在夜空裏靠近。但是這當然也是開玩笑,所以——

「裝出這個樣子,咚——!」

香子彷佛注意到什麼,突然轉身向後。

香子手指着茂密樹林的另一頭。凝神一看,的確能夠看到好幾個不是路燈的微小燈光,正在微微晃動。

「話說回來,你先把襪子穿上吧。」

萬里對香子指着自己的腦袋繞圈,「嗯——」猶豫該由哪裏說起。

「那都要怪……光央不好。」

要是柳澤也看到萬里看過的那些,相信他一定也會覺得現在的香子不一樣。

萬里看過這些,所以覺得現在的香子和以前的香子——與柳澤在一起的香子不一樣。

或許是過度疲憊不願意繼續邁步前進吧,香子輕晃小腿稍微露出笑容。

「那是因爲和光央在一起的我纔是完整的。我也認爲那樣纔是正確的。」

反正對這樣的你說什麼,你都不會聽吧。在這樣的心情下,萬里不曉得該響應什麼,不過還是姑且開口?

「話說回來……會不會是剛纔那些信徒……?」

萬里拉着香子的手,兩人一起搖搖晃晃再度踏上溼滑的泥巴路,拚命放聲大喊:「不好意思——!請幫幫我們——!我們迷路了——!」

「什麼?怎麼了?加賀同學的背後靈怎麼了嗎?」

一道光芒朝這裏照來。只聽見驚訝的聲音跟着響起:

「嗯——這個嘛。」

香子停下腳步,與萬里面面相觀。

萬里和柳澤在一起時,曾經遭受香子手持巨大玫瑰花束奇襲。當着所有新生面前以玫瑰毆打柳澤,又拋下他離去。就像是在撫摸自己的寵物,站在高處往下看,完全無視柳澤的說法,追趕逃走的柳澤、責備他、想辦法抓住他、甚至不惜射擊實彈(這裏是指錢)。

雖然萬里已經儘可能擺出不以爲意、徹底是個十九歲男孩的表情。

「……萬里?」

「……你是認真的?」

從濃密的樹林縫隙間射來的星光灑落香子身上。啊啊。細小的聲音伴隨重重的嘆息。還有一絡頭髮落在無力垂下的纖細脖子。

「爲什麼?一般人看來都會覺得完全是加賀同學不好吧?」

「……我只是不曉得該說什麼。」

「對於不存在的東西沒有感覺,這是我第一個想法。對我來說,我只能感受此刻的自己。可是我也明白其它人希望我恢復原本的多田萬里。總結來說,有時我會考慮想要變回原來的自己。如果變回原來的自己,只是在現在的記憶裏補充過去的記憶,那就沒問題,問題是如果連人格都要取代,也就是現在的自己必須消失,那麼我不願意。再說恢復記憶原本就有困難,就算我想也辦不到,所以早就放棄了。」

「哎呀,該怎麼說……總覺得柳兄在時的你和不在時的你,有些不一樣。」

「假如你覺得不一樣——」

香子似乎終於想起還擺在腿上的襪子,彎腰穿上。雖然骯髒,不過應該能夠保護直接穿着拖鞋的腳。很好很好。萬里看着香子的舉動點頭。

「……你說得沒錯……我只會做些惹人厭的事。開學典禮那天也是,如果抱住他,在他臉上送上一個吻不是很好嗎?這樣一來情況應該會有些許不同吧……一定不會像這樣被徹底、完全討厭而且無視吧。」

真的是那樣。萬里回看她被星光照亮的憂鬱臉龐,靜靜地心想。

「等、等等等、等一下,多田同學,那些人不太對勁。」

「對不起,我說了莫名其妙的話。」

「我本來以爲他會對硬是跟他考進同一所大學的我說句:『這次我一定會擊敗你!』」

好上百萬倍、千萬倍、億萬倍。

人羣組成的隊伍……每個人都稍微彎下身子,撥動手腳,所有人在三更半夜的山路上拿燈互相照耀。事到如今萬里還在思考:這個氣氛真詭異。

現在的萬里身上只剩下逐漸失去時的恐怖記億。

「沒有光央就沒有我。早上起來、夜晚睡覺、喫飯、上學、打扮、或哭或笑,全部都是因爲有光央。不知不覺間光央成爲我所有行動的目的。如果不是這樣,我就沒有辦法努力,沒有任何活着的理由。我一直都是這樣走來,唯有追着不願意回頭看我的光央,纔是我唯一要做的事。如果沒有光央,我就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即使是現在,我希望能夠平安無事地回家,也是爲了光央。你一定認爲我很傻吧?無所謂,因爲我本來就這麼傻。」

「當然!我本來以爲會是那樣!可是……結果卻是如此……光央一直騙我說要報考我們學校的大學部。知道那個謊言是年底的事。從那之後我一直假裝仍被矇在鼓裏,也告訴光央我打算報考學校的大學部,甚至變裝去同個考場參加大學入學考試。」

「真的耶!有人!走吧,我們去呼救!站得起來嗎?」

香子一開始沒有開口,但是或許是覺得什麼都不問反而尷尬,於是問道:

她微笑看向萬里後轉開視線,直直抬起細腿,看着自己穿上萬裏襪子的腳尖。看到她的側臉,萬里覺得她又變成自己不認識的女孩。

「……什麼意思?」

意外之後一直焦慮着必須想起來、必須快點想起來不可,但是隨着時間流逝,線索卻逐漸消失。逐漸消失的感覺比起單純被指責「現在的你不完整」更加生動。

「只有感情會回來,比方說覺得懷念等等……可是一旦要去深究,它就消失了。就像是有張紙,上面寫了字,眼睛看着字想要閱讀時,視線就自動變成雷射光把句子燒掉,就是這種感覺。隱約快要抓住記憶的尾巴,那種感覺又像被蟲喫掉一般逐漸消失,很可怕……」

萬里從來不曉得人的笨拙是這麼令人焦慮。這是他成爲現在的自己之後,第一次體會到的感覺。

「……原來如此。」

「是我!認得嗎?喂,是我!快點回想起來!」

香子有點意外地睜大眼睛。可是萬里真的這麼覺得。

香子看來孤單的模樣原來有九成都是「以柳澤爲目的」僞裝出來。萬里聽到這件事不覺得生氣,或許是因爲他早就想到了吧?他覺得這樣也無所謂,或許是因爲一切都已經開誠佈公吧?這就叫做「太好了,幸好沒有小孩子生病」的好人思考模式嗎?或者是因爲處於這個進退不得的窘境,某些部分的情感因此麻痹呢?又或者說這一切只是證明柳澤的「人長得漂亮真的很喫香」理論——我只是被美女香子牽着鼻子走,整個心遭到她的控制?

她似乎聽進去了,香子的嘴脣在黑暗中稍微強硬嘟起:

「假髮和眼鏡。還被懷疑是槍手,被監考官找去兩次。我就是這樣一直看着光央每天每天撒謊,等待或許他今天就會告訴我實話,或許明天就會說,也許是後天……不斷等待,可是直剄最後,畢業典禮都結束了,光央還是沒有告訴我實話。他打算繼續撒謊。於是開學典禮那天,當我看見他和你傻傻走來的幸福模樣……這算什麼?我終於忍不住了。」

突然表情嚴肅看向萬里。不過分不過分,這些都是開玩笑。萬里對她搖頭。

香子回來了。

「……咦?剛剛的舉動不會太過分嗎?」

「嗯,然後我重新準備大學入學考試,以煥然一新的心情來到這裏。」

既然知道她的心中有那「一成」萬里就無法說:原來我只是被利用,全都是你的錯。

因爲香子是這種人,所以萬里認爲她剛纔說的「一成」確實存在她的心中。

但是我喜歡這樣的自己。說完之後,香子又一次仰望萬里的眼睛,挺直背部,露出漂亮的完美微笑。這是陌生女子的臉。

「……剛纔眼角好像瞥見某個發亮的東西……啊、啊,你看那邊!」

香子仰望夜空。

「沒那種事。不是每個人都能夠把事情做得盡善盡美。」

「也是。我纔要道歉,你不用在意。我現在真的很健康,你就當作是什麼血型?什麼星座?喜歡味噌還是醬油拉麪?失去記憶?Chaos毛筆?這種感覺聽聽就好。如果有問題可以趁現在發問喔。」

如果是的話可就麻煩大了。真的是會搞丟性命的嚴重疏失。兩人連忙撥開樹枝想要往後退,結果明明剛纔怎麼喊也沒人注意,卻有人聽見撥樹枝的聲音。

「高三的畢業典禮結束之後不久,有天早晨我自己一個人從自家附近的橋上摔下去,記憶就這樣全部撞飛了,一直到現在……你或許會不以爲然,不過我覺得如果不先告訴你,很多情況的話題都會搭不起來,所以希望你姑且記住。我從小時候到高中爲止的事全都不記得了。這種情況果然很少見。」

在玩笑的範圍裏,萬里以表示「光央」的手狠狠甩開香子的手。呀啊~~!香子的手在空中畫個弧線墜落。飄散之後「咚!」發出悲慘的聲音落在自己坐的朽木旁邊,「哈哈哈!」香子笑了好一會兒。

你說得沒錯,加賀同學。與其用玫瑰花那樣傷害他,讓他像是沾滿鮮血一般,還不如讓他看見這副表情——讓他看見這個加賀香子,絕對好上數倍。

「誰在那裏?」

「……沒關係……只是。」

香子驚訝地反覆眨眼:

「會做這種蠢事的人,全世界應該只有我一個吧。」

樹林另一頭是成排拿着手電筒的人影,他們還沒注意到聲音,只是一味地往某個方向前進。萬里一邊滑行,一邊支撐香子的手,撥開草叢與樹枝,避免跌倒地焦急前進。

聊天也包含休息的意思,所以萬里比平常更輕鬆地開口:

「可是隨着時間流逝,這種感覺也漸漸消失。沒辦法的我只能重新振作,畢竟我對於不存在的東西沒有感覺。逐漸失去雖然可怕,但是我甚至不覺得自己『沒有』那些失去的事物。這樣反而輕鬆。」

香子嘴裏說着「我不在乎」卻孤單佇立,她的「一成」只有萬里看見。說着「不能把你一個人留下」特地回來的舉動,也只有萬里看見。尷尬說抱歉的樣子、和一般女孩子一樣開玩笑並且咯咯大笑的樣子,這些或許都只有萬里看見……或許。

他以下巴催促。

「……呃、那麼……你希望回到原本的自己嗎……?」

「……柳兄曉得你這些部分嗎?」

「……這個話題真是不可思議。消失的多田萬里是什麼樣的人呢?會不會正在某處守護現在的多田同學呢,就像背後靈那樣?」

萬里是對着香子心中的一成——萬里認識的她開口。

「我現在很後悔。」

萬里刻意避免想起「那種」真實的感覺,同時慎選詞彙。

「不,一定只有我……我做了全世界最笨的事。對了,多田同學呢?你怎麼樣?有喜歡的人嗎?有女朋友嗎?」

「什麼『這些部分』?」

「變裝……」

「……既然這樣,就不要做些只會惹惱柳兄的事。比方說玫瑰花那次,柳兄雖然對你來說很重要,但是那樣的舉動對於一個成年人來說太亂來了吧?根本看不出你在表示善意,只覺得是攻擊。爲什麼盡做些惹人厭的舉動呢?」

事實又是如何呢?萬里不停思考,結論卻偏往不同的方向。

「就是失去記憶。」

「……那個……」

香子無力跌坐,萬里原本想撐着香子、拖着她逃走,結果自己也無力地癱坐地上。焦急想要起身逃走的他們,雙腳在溼漉漉的泥地上空虛滑行,體力已經差不多來到極限。如果這些人是那批信徒,他們也無能爲力。

聽見有人喊叫的聲音,燈光配合那個聲音用力晃動。

沉默了幾秒鐘。

看到困擾而沉默的香子,萬里心想—會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無論是誰,突然聽到失去記憶的話題,一定都會覺得困擾吧。

萬里沒有責怪那些厭惡看着自己並且離去的其它一年級新生(因爲那是自己造成的),也沒有懷疑直到最後仍然勸着自己、或許是因爲必須開車而無法回來的二次元君友情。

香子只思考了一次呼吸的時間:

「你原本以爲再次相逢之後會發生什麼事?」

既然香子特地問了,所以萬里覺得自己應該儘可能正確、老實地回答自己的感受。

原本除了深愛的柳澤光央之外,不把其它人看在眼裏的香子,卻對着沒有特別熟稔的萬里表示「不能把你一個人丟下」回來想要帶他走。

在近乎迷途深山的夜空之下。

拿燈光照着他們的人大喊,突然高舉雙手,在寬闊的泥地上擺出「嘿——!」的姿勢。這個姿勢讓萬里聯想到——

香子把手擺在自己胸口。看着與胸部一起起伏的手就能明白她深呼吸了幾次。

「或許有,或許沒有。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記憶全都消失,只有這件事是真的。」

「因爲!因爲不是那樣!我是有原因的!因爲四個月的怒氣爆發了!我原本也沒打算做那種事!按照我的計劃,應該是華麗地搭乘出租車抵達之後,笑着對他說聲:『恭喜!』把花交給他就離開!應該只會留下玫瑰花的香氣……驚訝的光央……接着在校園裏,我們以那玫瑰花爲印記再次相逢……原本應該是如此完美的劇本纔對!」

可是沒想到香子,連朋友也稱不上的加賀香子,連萬里的名字都不記得的她,會爲了「不是光央」的萬里回來。萬里沒想到她是這種人。

「嗯!」

一臉認真聆聽萬里說話的香子低下視線,似乎是在思考什麼:

「不可思議的是語言——日文、常讖性的、一般性的事我都記得。現在是公元幾年、東西的名稱、學過的內容、電視看過的東西、歷史上的人物、藝人等等也都知道,包括月影老師也是,邐有魯大柴也是。不記得的是我自己的事,原有的記憶不見了,例如我與認識的人之間的關係、喜歡什麼等等……簡單來說就是『人格』消失。很奇怪,家人、朋友、我自己儲存的記憶即使經過一年復健,還是怎~麼樣也想不起來。而且——」

「……咦?該不會、你該不會是……」

在開學典禮那天也差點傻傻迷路的自己!

「芭芭拉?」

「是琳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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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紀行 1 失去記憶的春天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正在閱讀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青春紀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青春紀行 3 化裝舞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青春紀行 4 表裏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五卷青春紀行 外傳 二次元君特別篇

  1. 01插圖
  2. 02二次元君特別篇
  3. 03來自二次元的愛
  4. 04二次元事變
  5. 05再會了二次元君
  6. 06後記

第六卷青春紀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青春紀行 番外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1. 01插圖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間
  3. 03EPISODE.2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迴
  5. 05後記

第八卷青春紀行 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九卷青春紀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青春紀行 列傳 AFRICA

  1. 01插圖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轉瞬間的越境者
  5. 05後記

第十一卷青春紀行 8 冬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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