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三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3萬 字

那幅標誌,兩人大概已經反覆看到好幾萬次了吧。

夜晚,筆直的高速公路上。開車的是香子,自己坐在副駕駛座。燈光打亮了標誌,上面用白色的字寫著「下去」。

每當那幅標誌出現時,握著方向盤的香子都會帶著不安的表情偷看副駕駛座上的自己。而每次自己回應她的都是同一句話:

「再試著努力看看可不可以不要下去。」

就是這句。

聽了之後,香子會點頭說「嗯」,再次面向前方,繼續將車開在高速公路上。這一連串過程,兩人大概已經重複幾萬次了。

現在,又再次發現前方遠處即將出現那幅標誌。「下去」兩個字,在燈光的照映下看得很清楚。香子似乎很難受,又似乎很悲傷,充滿不安的眼神再次望向自己。

(……難不成,那句話是對我說的?)

明明已經重複幾萬次了,這時才第一次突然這麼想。該從這輛車上下去的人,其實是我嗎?

「咦?」

這麼一想,下一秒身體已轉移到盛夏夜晚的悶熱馬路上。位置似乎靠海,聽得見海浪的聲音。

香子開的車,把自己一個人放下來後,沿著黑暗的道路愈開愈遠。

(怎麼辦。)

看著那把自己丟下後,變得愈來愈小的車尾燈。香子有駕照,開車技術也不錯,她一個人想必是沒問題的。問題是被留下來的自己。

此時,突然發現一個看似鐵製零件的東西,滾到站著的自己腳邊。撿起來一看,全身發冷,無法動彈。

那是看起來像被人從中軸用力折斷的煞車踏板。香子車上的。

沒了這個,香子會……頭朝車開走的方向轉去,車行方向的前方有個大彎道。彎道前方有一道護欄,護欄後方則是懸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要大叫,可是……

(那句話是什麼來著?)

『××××!』

──想不起來。

深深吸氣,睜開眼睛時,房裏還很暗。

翻個身,把臉埋在枕頭上,萬里再次閉上眼睛。火柱的殘像,似乎還留在緊閉的眼瞼內側。

腦中清清楚楚地這麼想。

「……唔啊……唔……」

「咦?不怎麼冷嘛?」

科西學長笑著露出雪白的牙齒,和萬里一樣打赤腳,坐在鏡子前正中央的位置。從包包裏拿出他私人的iPod和充電式的簡易擴音器,另外還拿出一根棒子,以及一個很適合夏天時注入冰涼啤酒的金屬杯──這就是祭研擁有的唯一樂器了。科西學長將這些東西排在一起,練習時他會一邊播放自己買來的阿波舞音樂,一邊用棒子敲金屬杯打拍子。除此之外,再靠大家拍手及吆喝的聲音加強。以前借來的銅鑼,已經隨服裝等物品一起還給關東私大聯隊了。

「什……什麼事啊。」

另一方面,不可思議的是,萬里在心中找不到因爲被甩而受傷的情緒、後悔的情緒或是自我厭惡的情緒等等具體的情緒。一般遇到這種狀況時,「應該」要有那些情緒「纔對」。然而,這只是一廂情願的自己擅自認定,卻像是沒有人抓得到的游泳圈。好幾個這樣的游泳圈漂浮在黑暗的水面上。

這種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我蹺課了。其實我是從家裏來的,沒去學校。」

琳達嘴裏嘮嘮叨叨,沒脫下襪子就直接把腳掌心碰在一起,用力拉開膝蓋。她從以前筋骨就很柔軟,纔剛開始熱身,兩隻腳就能輕易往外張開一百八十度,還直接將整個上半身往前傾,貼在地面上。

就在手指前方。

***

這裏是哪裏?

走進室內,因爲沒有窗戶的關係,在伸手不見五指中摸索著找到牆上的開關,把燈打開,頓時有點刺眼。

換穿上下成套的運動衫後,將脫下來的薄羽絨外套和長袖襯衫、牛仔褲隨意摺好。脫下襪子,赤腳用盤腿的姿勢坐下,將冰冷的雙腳腳掌合在一起。接著,上下搖晃拉開的膝蓋,幫助僵硬的股關節逐漸放鬆。

即使如此,今天,現在,自己仍在這裏。

「你這傢伙是在搞什麼啊!」

香子會不會退出祭研呢。在她大放厥詞,毫不客氣地說著「大學對我一點都不重要」的那段話中,絲毫聽不出內含任何「不過你們放心,只有社團活動我會繼續下去」的要素。

這種莫名空洞的感覺,就和昨天右手的燙傷一樣。

「今年一年級這對情侶真是亂七八糟!你們的道德觀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那孩子也不回信,你們這一對到底把學長姊當成什麼啦?別看我這樣,好歹也是學姊,學姊耶。要是被學弟妹忽視,也是跟一般人一樣會傷心的……」

「咦,我有回啊……咦?沒回嗎……啊,好像沒回……」

仔細一看,燙傷的程度很嚴重。也因爲沒有好好包紮,水泡破了,皮膚掀了起來,連自己都覺得那看了很痛。實際上也是非常痛。萬里這麼「覺得」。「應該」很痛「纔對」。可是,那種痛覺卻像離自己很遙遠,與自己無關。好像皮膚表面麻痹了,觸摸時隔了一層膜,感覺是麻木的……

起來之後,才總算真實感受到自己有非動起來不可的理由。

「不是啊,好羨慕你喔,股關節還是一樣這麼柔軟。我完全沒辦法像你那樣。」

琳達伸直的手指,還差幾公分就要戳進萬里鼻孔了。那副來勢洶洶找人吵架的樣子,令人困惑不已。

──想著這種事的同時,卻也想著,可是,那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

結果,昨天還是怎麼也沒心情去上課,等不及午休就回家了。因爲擔心這樣的萬里,柳澤晚上還特地說想來家裏探望。不想再讓好友看見自己這太窩囊的樣子,也不希望造成他的負擔,所以勉強拒絕他了。後來,萬里也沒喫東西,只是不斷眺望心中那即將滿溢的黑暗水面。

「大部分男生好像都很僵硬。」

可是,如果欠缺了香子這個要素,就不會有「將來」了吧。沒有香子,香子不在這裏的話,連「現在」都無法成立。

「搞什麼啊,真拿你這傢伙沒辦法。」

「早安!今天好冷喔,把空調溫度再調高一點吧!」

用手指拭去額上莫名黏膩的汗珠,將手放在又發出討人厭怦怦聲的心臟附近。

今天是「比較晚的練習」,換句話說,至少十分鐘之後纔會有其他人到。

走進平常借來練習的公共建築玄關,右手邊就是管理室。敲過門,打過招呼,對警衛說「我是日本祭事文化研究會的人」,將排練室的鑰匙借出。

自己現在究竟在哪裏呢?

那真的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嗎?

讀到這兩個字,萬里才終於能從牀上起身。

這不僅是爲了自己,爲了向來關心兩人的學長姊,最重要的,更是爲了香子自己。就算她現在已經完全不在乎多田萬里這個男人的一切,在祭研度過的時光對她而言,想必仍和自己一樣是非常重要,無可取代的一段時間。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是夢。

背後傳來聲音,萬里嚇了一跳抬起頭,三點十二分。

查看鬧鐘的時間,剛過凌晨四點。前一次看鬧鐘時,顯示的是三點四十分。看來,原本一直難以成眠的自己,無意識中落入二十分鐘左右的淺眠。

環顧了一圈室內,琳達在萬里身邊一屁股坐了下來。從她側臉上的表情就知道,除了問題的答案之外,不管說什麼她一概不接受。

這時,第二封Mail來了。從標題「給我回信(憤怒符號×2)」就看得出她很火大,內容則是「香子也不回信,也沒看見人,發生什麼事了?你今天該不會自行放假吧?你們兩人都還好吧?」

幾個換好衣服一起進來的學長,陸陸續續走進排練室。巨人隊學姊們也三三兩兩來到,萬里依序對進來的學長姊打招呼,(啊,琳達。)正這麼想的時候──

與祭研的相遇,包括與琳達的重逢在內,是一連串巧合之下的產物。至於說到這名稱有點搞笑的社團,實際上的活動內容,其實就只是參加祭典。如此而已。單純地跳舞,單純地歡鬧,一股腦地熱鬧搞笑,讓自己開心,全力以赴埋頭炒熱祭典氣氛……回頭想想,這還真是莫名其妙的奇怪社團。可是,祭研的人對萬里與香子伸出邀請入社的雙手,決定入社之後,他們更因此高興得不得了。祭研,兩人真的是很快地就被溫暖納入這個大家庭中。

結果,說起來只不過是這麼一回事。只要是人,這是誰都無法逃避也必須去品嚐的,只屬於自己的悲傷之一。換句話說,這就是人生。這個萬里也很清楚。這是住在隔壁的那個人教他的。

「早安!」

「學長早!」

現在,關於上次見面時發生的事,琳達好像也打算貫徹絕口不提的態度。萬里心想,至少該向她說一句「上次真抱歉」,可是纔剛做出「上」的嘴型,琳達就彷佛察覺他想說什麼似的,先發制人說道:

對了,站起來吧,多田萬里。然後,好好處理自己和香子的關係──

至少,不應該爲了「社團裏有我不想再扯上關係的男人在」這種理由,就將這段時光捨棄。

在門口附近放下包包,當場換起衣服來。平常因爲有巨人隊學姊們在,換衣服時都會到男廁去換,今天則是知道暫時還不會有人來。看看牆上的時鐘,顯眼的黑色時針與分針指出現在是下午三點零二分。

聽著鬧鐘的尖銳噪音,身體卻像被綁在牀上而動彈不得。用各種方法都無法支撐肉體的重量站起來。

拚命屏住呼吸,直到那短暫惡夢的記憶從意識之中煙消霧散。

「我差不多剛好三點的時候到,提早開了空調。」

今天的自己真的很糟糕。實在太遜了,萬里心知肚明。抓著腳指轉動腳踝,發現不知何時屏住了氣,趕緊刻意深吸一口氣。

怎麼辦,想不起來。想不起來啊!張開口,一副滑稽的模樣,嘴裏卻發不出聲音,只有手無力地舉在半空中。

「你今天這麼早啊,多田萬里。第三堂課呢?」

「還問我什麼事,爲什麼不回我信?害我擔心你出了什麼事,也不知道今天會不會來,原來我一直到剛剛都是白擔心喔。」

明明不想哭卻老是哭起來,自己就是這麼一個沒用的男人。一直以來,背後都有一股對這軟弱的自己感到不耐,甚至想出手推上一把的感覺。可是,總覺得就連這樣的自己也不會再去碰觸了。因爲就算碰觸,也已經什麼都搞不懂了。儘管只隔著一層膜,現在,這裏和那裏的距離已經太遠了。

不管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都不能再讓祭研的學長姊失望。也不想再讓他們失望。

安靜的室內只有自己一個人,連腳步聲和呼吸聲的迴音都聽得很清楚。打開空調,排氣的噪音纔好不容易蓋掉孤單的氛圍。

所以,自己也想趕快從這種毫無生產力的沮喪中走出來。但身體就是怎麼也使不上力。

「嗨,早~啊啊,鼻子快不行了。」

真是的!琳達轉過頭,抬高下巴齜牙裂嘴。

掉在懸崖那頭的車上竄出橘色的火柱,彷佛要與夜空相系一般向上攀升。無數火星渣齊飛上天,一邊閃爍著光芒,一邊從夜空中無聲地落在萬里頭上。不願去想,這些都是香子燃燒後的碎片。死命張開雙手,接住那些落下的光點。然而,光點卻紛紛從手中篩落,不久之後燃燒殆盡,掉落地面,瞬間消失。

不過就是一場失戀。

琳達倒也不排斥就是了。

「早……是說你啊,爲什麼?爲何?」

只能低頭俯瞰黑暗水面的那個世界,除了陰暗之外什麼都沒有。安安靜靜地,令人凍僵般的寒冷。身在那裏的自己,看似失去發出聲音的能力,無法呼叫任何人。甚至連哭泣都沒有辦法。

學長姊們對這僅有的兩個一年級社員,真的是非常珍惜照顧。

獨自沿著階梯往下走,前往鴉雀無聲的建築地下室,推開沉重的鐵門,這門重得要是被夾到手指,肯定造成一大慘案。上次,柳澤看到這扇門時說:「這會令人想起電影『無底洞』的那個耶。」問他那個是什麼,他便強力推薦:「你沒看過嗎?既然如此,那一幕你最好不要踩雷,自己看比較好。」結果,萬里到現在還是不知道「無底洞的那個」到底是哪個。

非得好好處理不可。

琳達突然不由分說,一走進排練室就大跨步朝萬里走來,手指還一邊不客氣地指著他。

「喔,好厲害,不愧是學姊。」

關於前幾天萬里的異狀,琳達什麼都沒說。萬里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第一封是今天中午寄來的,內容只有:「你現在人在哪?今天會去練習吧?」

「……香子她,應該還沒來吧。」

柔順的黑髮在腦後綁成一把馬尾,琳達撇著嘴說「你纔沒回」,一臉不爽地瞪著萬里。仔細想想,和琳達也不過就是昨天,以及她和香子兩人假裝肚子痛沒來練習那天,兩天沒見面而已。卻不知道爲什麼,看到她的臉時,突然有種好久好久沒見到她的感覺。

看了琳達寄來的第二封Mail之後,萬里跌跌撞撞地滾下牀。接著,一邊撒著恐怕是有生以來最長的一泡尿,一邊做出決定。

萬里大概盯著這封Mail足足十分鐘之久。能不能去參加練習?想去練習嗎?不想去練習嗎?其實自己真的不知道。躺在牀上盯著Mail看再久,麻木的腦袋仍不願吐出應該做的任何一種反應。

明明從第一堂到第三堂都有課,其中還包括了必修課,早上卻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人是醒著的。應該說,幾乎沒睡著。明知已經到非起牀不可的時間,就是怎麼也無法離開牀鋪。不管是關於費城美術館的洛基階梯(注:Rocky Step)的妄想,還是〈Eye of the Tiger〉,甚至連試著想想看都沒辦法。嚴格說起來,根本連思考這件事都做不到。

這都是因爲收到琳達兩封Mail的關係。

要萬里把在社團裏的這些日子丟掉,他是做不到的。沒有辦法拋棄和學長姊以及香子之間,這些日子以來所共度的時光。不想讓這一切變得無法挽回。不只如此,更希望能在社團裏累積更多時間與經驗,將來自己也能成爲下個世代的墊腳石,迎接學弟妹的到來。

黑暗深處傳來驚人的爆破聲,轟隆作響。接著是好幾次衝擊的力量。熱風。爆炸了。

(……香子。)

要好好處理。

無法入眠的深夜裏,萬里想弄清楚自己現在真正所在的地方。於是,突然好像看得見了。那或許只是個淺眠中的夢,可是,環顧四周的世界時,卻又切實感受得到那是現實。

三點零三分。

自己需要做心理準備。

萬里繼續拉筋,對著鏡子裏穿運動衫的科西學長大聲寒暄。社團的慣例是不管時間早中晚,在練習開始前一律以「早安」打招呼。

「早安!」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香子退出祭研。

一看到這樣的她,想都沒想,直率地脫口而出。

「早~喂,不要一直玩遙控器,等一下又壞掉。」

內心深處就像一面靜謐無聲的黑暗池水。沒有光,也無法朝裏面丟石子。連一絲波浪都掀不起。在那裏有的,只是無盡鈍重,深邃,無色的,想盡辦法也無法停止湧上的水狀物質,已經滿得快要溢出邊緣了。

今天之所以會比任何人都提早到,第一個原因是身爲一年級壯丁的自己被賦予的任務。因爲最近實在太冷,學長要他儘可能提早開門進來,先幫學長姊們打開暖氣。另外,還有一個原因。

不經意地,那動作和表情都讓萬里心頭湧現一股懷念的情感。這麼說來,她好像總是這樣。總是像這樣一邊說著話,一邊一屁股在自己身旁坐下。嘴裏有時叨唸著什麼,又或是什麼都不說,兩人只是像這樣拉筋熱身。

(香子……)

「幹嘛突然這麼說,少來了啦。」

下午三點過後,就這麼來到排練室。連課都沒去上,卻好好地換了運動衫,做起柔軟操。

對於剛來到大學這個陌生的地方,對一切都心懷不安的大一新生而言,多虧有學長姊們給了自己這個「我可以待在這裏」的地方──是他們打造並給予了自己這樣一個容身之處。過去,他們的學長姊一定也是這樣對待他們的吧。也因爲這樣,萬里纔有了一個可以經常待著的地方。有什麼不懂的事時,也有了一羣可以詢問的前輩。光是這樣,心裏就踏實多了。真不知道有多依賴他們呢。

這棟設施的借用時間以一個小時爲單位。像今天這樣從下午纔開始的「比較晚的練習」,通常都從下午三點開始預約。不過,第三堂課的下課時間也是三點,把移動與換裝的時間算進去,按照慣例,三點二十分纔是正式的集合時間。就算有人第三堂沒課,也因爲知道這時間還沒開始練習,所以不會有人準時三點到。另外,「比較早的練習」預約的是中午十二點,大家會在這裏圍成大圈,一邊開會一邊喫午飯。

「小香呢?還沒來嗎?」

「你可以直接把腳往後拉嗎?就是打開之後往後拉、那個叫什麼來著,什麼……左右劈腳?」

「是左右開腳吧。我想應該可以。」

琳達保持上半身貼地的姿勢,先將雙腿向前伸直,抓著腳踝內側,將雙腿往左右兩邊拉開,呈劈腿姿勢。在快要超過一百八十度時,將骨盆一度重新往上提,然後雙腿直接朝後方伸直。等雙腿在後方併攏後,上半身向後仰,做出鴟尾的姿勢(注:中式建築物脊樑上的設計樣式之一。傳到日本後則稱爲「鯱」,爲一種虎頭魚身的神獸),笑著說「耶!」果然超厲害!萬里也獻上掌聲鼓勵。幾個學長姊似乎看到了這一幕,紛紛聚集過來。

「咦,咦,琳達剛纔那是什麼,好厲害喔。」

「你應該沒學過芭蕾吧。爲什麼辦得到那種事?」

「不知道啊,我天生就筋骨柔軟。其實,沒什麼好隱瞞的,這邊這位多田萬里也是天生筋骨柔軟呢,正如大家所見。」

「對對對,這種是小意思……怎麼可能啦!」

只做到作勢把腳張開的自我吐槽完全就是惰性使然。不過,就算和琳達一起把假裝拿紅酒杯乾杯的橋段做完,當然也沒什麼人會覺得好笑。

不知何時,時鐘已走到三點二十分。有人低聲說「時間到囉」。

「這麼說來,黃金機器子咧?那傢伙不會又請假吧?」

「咦?舞步已經往後新增不少了,她跟得上嗎?還是身體不舒服啊?維修沒做好嗎?」

「該不會是燃料用光了,現在正在路邊拋錨吧?說不定她嘴裏正發出Master~……Master~……的呼喚喔,多田萬里,豎起耳朵聽聽看。」

「那不是比掃地機器人還遜了嗎。」

「機器子身上沒有搭載GPS喔?」

學長姊們你一言我一語,理所當然地向萬里詢問有關香子的事。琳達也說:

「話說回來,小香既沒和你在一起,又在沒聯絡的狀況下遲到,這可真難得……說真的,發生什麼事了?」

不,什麼也沒有──要是能這麼告訴琳達,那該有多好。

什麼事都沒有喔,什麼改變都沒有喔。和過去沒什麼兩樣喔。和平常一樣喔。

要是真的能這樣,也能這樣告訴在這裏的所有人,那該有多好。

可是說不出來。事實並不是那樣,狀況也已經改變了。面對狀況的改變,萬里自己也無法抵抗了。

忘情地不斷如此吶喊。

「……所以,根本不能相信我這種人!別相信我……!我這種人……請不要相信我……!」

「就算是我……也會討厭我自己啊!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人,誰會想要啊!她會想分手也是當然的!這你也應該知道不是嗎!」

「我被甩了!被拋棄了!這種狀況之下你說我接下來還能怎麼辦!」

不知道自己臉上現在是什麼表情呢,先閉上眼睛好了。雖然,即使閉上眼睛,別人還是會看著自己的臉,總之,他就這樣說了起來。

將嵌進肩膀的琳達手指一根一根抓住,硬是扳開。

「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我!再說,多田萬里又是誰?我一直想問!那傢伙是誰啊?大家都說『你就是多田萬里』,我又不認識那個傢伙!我已經厭倦再假扮成那傢伙活下去的日子!」

聽見琳達手中扯下自己頭髮時的噁心啪哩聲。琳達已經完全哭了起來,無論眼淚或哭聲都毫不掩飾了。

「我也絕對不會纏著香子。我會乾乾脆脆放棄,和她好好保持距離,表現得就像只是個社團夥伴,努力用這種身分讓她接──」

用盡力氣抓住她的手從領口扯開,卻因用力過猛,使琳達整個人往後跌。她立刻爬起來,嘴裏嚷嚷著「你這臭傢伙!」一邊又要撲上來。

「不管你明白……還是不明白……」

咦!爲什麼?周遭發出高亢的聲音。

站起身來,用力拍掉琳達試圖抓住領口的手,再順勢反握住她的手腕,甩開。琳達還想再次伸過手來,萬里推開她的手,這次改抓住她穿長袖運動衫的手臂。兩人幾乎是以扯下對方衣服的氣勢扭打,萬里大聲喊著反駁。

「你怎麼可能不明白!」

一邊拉筋一邊說也不太像話,但是學長姊們都坐著,只有自己站起來俯瞰他們說話也很奇怪。萬里不由得在地板上正襟危坐。「這是怎麼啦?」聽見有人笑著在耳邊這麼說。琳達還保持鴟尾的姿勢,望向萬里。

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出現破綻。

一直隱瞞到現在。

「你纔是……爲什麼不等我啊?我確實是遲到了!是我不好!可是也不用因爲這樣,就變成那樣吧?哪有人那樣的?我還沒辦法接受喔!完全沒辦法!怎麼可能有辦法啊!要是回得去的話,我很想回去啊!回到那裏,回到那一天重新來過!讓我重新來過嘛!再給我一次機會的話我一定不會失敗!絕對絕對不會遲到……回去嘛!重新來過嘛嗚嗚嗚!」

「你真的要就這樣放棄……好痛!」

「我都沒辦法了啊!你夠了吧!放手!這樣很難受!」

站在門口的人,是柳澤。

不久,琳達的眼睛望向門口。

「所以,我想拜託各位學長姊。上次煙火大會時,不是有人以爲我和香子分手了嗎?我希望香子來的時候,大家可以像上次那樣溫暖地對待她。讓她能再次把這裏視爲自己的容身之處。」

「關於這件事,其實,我必須向各位學長姊報告,或應該說有事相求。」

彼此拉扯對方的頭髮,連一步都動不了。

「……我都說了!因爲!那是錯的……!」

「好痛!」

琳達哭著大喊大叫,像在比誰的聲音大。

「你先放手啦!小鬼!」

看來,那就是今天了。

「……我有去!只是遲到了!」

「是你先弄痛我的吧!」

「然而,香子她呢,說不定會因爲不想見到我,就從祭研退社。而我不希望香子退社。這並不是因爲我還想跟她恢復關係,不是那種卑劣的想法。我只是認爲香子需要這裏,她需要這個容身之處,也需要身邊有各位學長姊這樣的存在。我不希望她因爲我而捨棄了祭研。」

「沒有什麼意思……我……被甩了……」

「不准你自作主張結束!要是那樣要是那樣,要是就那樣結束……那我呢?我又算什麼?你要那樣放棄的話,我至今做的一切又算什麼?到今天爲止我承受的心情又該怎麼辦纔好?」

柳澤倏地停住,動也不動。

「只能放棄啊!不然還能怎樣?」

一屁股跌坐在地,萬里任由琳達捶打,也不把眼淚擦乾。因爲叫得太大聲,彼此連哭聲和呼吸聲都斷斷續續。

「放手!」

爲了說出這件事,爲了讓自己下定這個決心,萬里纔會一個人提早來到這裏沉澱心情。

「……這是非常私人的事情,專程像這樣公開或許有點奇怪……不好意思,那我就說了。我和香子分手了。」

自己哭號的聲音聽起來,像一隻被敵人包圍的負傷野獸。即使如此,琳達仍不放手。爲了回敬她,萬里也伸手抓住她的頭髮。用力一扯,只聽見她發出「呀啊!」的哀號。

萬里依然閉著眼睛,內心祈求自己臉上的表情能保持平靜。

祭研的學長姊們和柳澤。都不知道自己的真相。

萬里推開身心俱疲,泣不成聲的琳達。然而,自己卻也無力站起身來,依然頹坐在地上,對在場所有人說出真相。

接受的「受」都還沒說完。

萬里拚命搖頭,用眼睛制止他靠近自己。柳兄,像你這麼一個好傢伙,這麼溫柔的人,最好別和我這個騙子扯上關係。

「我相信你沒問題的嘛!」

「什麼!」

爲了讓萬里投降,琳達的雙手分別往反方向拉。無論萬里痛得發狂掙扎,雙手打到她的臉或胸口,甚至掀開她的上衣露出側腹,琳達都不肯放鬆手上的力量。可是,打得萬里投降又能怎樣。就算投降了,也無法改變眼前的狀況。除了接受沒有別的辦法。承受著頭髮被拉扯的疼痛──

抓著萬里的領口,更加激烈搖撼他的身體。不愧是NANA學姊親近的好朋友,兩人用的是同樣的勒脖絕招。半個人壓迫著萬里,琳達的聲音更大了。不過短短几秒,臉頰已漲得通紅。

用盡全力,嘶啞的聲音從琳達耳邊吼回去。

「你爲什麼要否定這個!你爲什麼不相信你自己?」

琳達突然飛撲過來,雙手緊緊揪住萬里運動衫的領口,用力扭轉。

「……我……我被她拋棄了啊!……喘不過氣來了啦,真的,手放開……」

希望自己能正確地將準備好的話清楚傳達。

「你才先放手啦,醬煮混帳!」

接著,萬里忍不住說出了或許會讓他今後無法與琳達保持朋友關係的,不該說的話:

萬里深呼吸,再對包括琳達在內的所有學長姊說:

「囉唆!少多管閒事啦,一切都結束了!」

萬里和琳達爭執的內容,在場不可能有人聽得懂。學長姊們也不敢對兩人開口,只是圍著他們不知所措。

「……要是可以的話,我早就去了啊!」

萬里這麼大叫了。

「什麼意思……那是什麼意思啊你!」

「我不要!因爲我不明白啊!」

看到出現在那裏的人,「咕呼」琳達不由得大聲喘了一口氣。像只被瞬間弄死的小動物一樣,雙眼緊緊閉上,垂下脖子。臉上還有幾滴新的眼淚滴滴答答地掉落。

「那你就要接受嗎?」

既然要「好好」處理,就無法逃避說明事實。

「你們的感情就只有這種程度嗎?」

「上次我那場騷動,你不是親眼看見了嗎!還不懂嗎?已經沒辦法了!我已經不行了!結果,我只會逐漸那樣損壞消失!像我這樣的人付出的感情算什麼東西!就算說喜歡她……誰會相信啊!不可能會相信的吧!」

「對啊,是那樣沒錯……可是!你……你還……你還來得及不是嗎!和我不一樣,你明明還來得及,爲什麼不去追……!」

「咚!」琳達雙手用力朝萬里胸口一推。當然很痛,而且還讓萬里在力道帶動下失去平衡,差點摔倒。瞬間──

「……正因爲是你,所以更該明白吧?琳達!」

低下頭,像是在承諾什麼,繼續對學長姊說:

「我纔不是我!」

「就算能重新來過……你的答案還不是『NO』!」

大概認清靠臂力贏不過,琳達一臉凶神惡煞,用力拉扯萬里的頭髮。疼痛使萬里發出哀號,連僅存的最後一絲冷靜也煙消雲散。死命想掙脫她的手,琳達卻用一隻手抓住萬里的瀏海,另一隻手揪起他的領口。

哇啊啊啊啊!琳達一邊哭叫,一邊推倒萬里。雙手拚命亂捶亂打,也不管打的是地板還是萬里的身體。

對大家說謊,一直粉飾太平。自己就是這種人。

露出拚命的表情,琳達大喊著搖晃萬里的身體。一口氣差點喘不過來。

「你白癡啊!要怎麼相信這種傢伙!這種確定會消失,根本就沒有未來可言的傢伙!我啊,就只是個死得不乾不脆的傢伙!沒有該去的地方,只會將一切不負責任放手,然後自己消失,不過是這麼一個幽靈啊!難道不是嗎!」

「……唔!」

「你……你說不會纏著她?什麼嘛!爲什麼可以接受呢?什麼嘛,你怎麼能這麼冷靜,你是怎麼了?」

聽到琳達這麼大叫,萬里更生氣。明明是她先那樣肆無忌憚地發狂,自己不過稍微回敬一下,她就裝出一副被害者嘴臉。

「我就相信啊!」

清清楚楚地說了。學長姊們的視線聚集在萬里身上,瞬間,突然有種很想說出「沒有啦,騙你們的,什麼事都沒有啦」的撤退衝動。在心中斥責這樣的自己,抬起差點低下的頭。

「開什麼玩笑!我沒辦法接受!絕•對•沒•辦•法!我不明白你爲什麼能夠接受!」

「你就是你啊!一直都是你啊!不管變成怎樣,你都是多田萬里啊!」

「去追她不就好了!拚命追回來,說你還喜歡她不就好了!你沒這麼做對吧?爲什麼不這麼做呢!去啊!現在就給我去!去追她!快去!快去啊!去啊!現在不是站在這種地方的時候吧!快去!」

「我和琳達,從高中時就上同一所學校了。同社團也同班,而且我喜歡這傢伙。我們總是走在一起,未來也想永遠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在畢業那天告白了。可是隔天,當我在等她來給我答覆時發生了意外,受了很嚴重的傷,失去那天之前的所有記憶。於是,我連自己的名字叫什麼、家住哪裏、朋友的事和琳達的事都忘光了。總之只要跟我自己相關的事,全都從我腦中消失。」

「不是被甩吧?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不當一回事?」

「好痛!痛痛痛痛!放手……臭萬里!」

「你說什麼……?什麼叫作我至今做的事?什麼叫作『我的心情』?真要說的話,你根本也不願接受我啊!那你又憑什麼強迫香子接受?」

發現琳達的聲音在哭泣。

「其實,我一直在欺騙大家。爲了我自己。爲了保護自己,我說了謊。因爲擔心大家知道真正的我之後,會拒絕和我做朋友。也就是說,和我不相信自己一樣,不,可能我更不相信大家,所以纔會一直說謊。對不起柳兄,我也對柳兄說謊了。對不起。明明有好幾次機會告訴你,我想柳兄你應該也隱約察覺,也給了我機會說,可是我卻因爲害怕,又說了其他的謊來圓謊,結果變得愈來愈害怕,到最後還是沒有說實話。」

「那時候,你不是沒去嗎?你沒去吧?約定碰面的地方。我雖然不記得,可是我知道!你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出現,讓我一直在那裏等,然後……」

「放手……」

一邊回答,一邊扯下琳達的手。然而,那揪住領口的雙手力道強勁,一口氣把萬里的衣領拉鬆了,她也不在乎。

因爲沒有告訴他們。

「嗚啊痛痛痛!」

柳澤低聲喃喃著:「咦……?」即使如此,仍想朝哭泣的萬里身邊接近。這個男人,無論在什麼時候、什麼狀況下,都無法不陪在哭泣的朋友身邊呢。他這個性格,真的是無可救藥。

真心生氣了。說到底,憑什麼自己要被琳達說這些話。一氣之下也顧不得拿捏手中的力道,往琳達的肩膀用力推回去。

彼此踢著踩著對方的腳,用指甲互抓,想撂倒對方,戰況陷入膠著。

「那是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大概今天也是如往例來拍攝祭研的練習風景的吧。也可能是因爲擔心萬里和香子擔心得要死吧。只見他皺著眉頭,也不說話,雙眼直盯著萬里與琳達。

不敢去看他望著自己這張臉的眼睛。他恐怕再也不會用過去的眼神看自己了吧。這就是背叛朋友的結果,現在,自己就要永遠失去一個朋友了。

這樣也沒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這麼想著,明明那是自己希望的結果,萬里眼前卻瞬間一黑,像掉進一個更暗更冷的無底孤獨深淵。然而,話總是要繼續說下去,不能停在這裏。下巴浸在黑暗裏,以這狀態勉強開口︰

「全部忘記了,什麼都搞不清楚……重獲新生之後的多田萬里,就是現在在這裏的我。我想當作沒有那些過去,就這樣活下去。沒想到,在大學裏與琳達重逢……使我無法將過去完全捨棄。雖然無法捨棄,卻也還是找不到。那些我失去的過往,再也找不回來,不斷擴大的只有這個事實,造成的痛苦也隨時間經過與日俱增。於是我發現,那事實已經大到我無法負荷。『不是失去,而是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要是能一直這樣想的話,說不定能夠就那麼活下去……可是沒辦法。我辦不到。即使如此,我還是拚死努力掉頭不去看自己失去的東西有多巨大,對大家隱瞞我失去記憶的事實。我說謊騙了大家。可是我不打算奪走什麼,也沒有意思要破壞什麼,我一直以爲,我沒有意思要做那麼可惡的行爲。可是,結果就是讓香子、琳達、柳兄以及其他很多人煩惱、受傷、痛苦。這麼做的我應該得到報應,這是對我太軟弱的懲罰。至今一直騙了大家,我真的很抱歉。」

萬里趴跪在地上謝罪。「換句話說……」一旁的琳達低喃,淚水落在地板上。她接在萬里之後說:

「我也是共犯。應該說,根本……全都是我的錯。」

這句話不對。這麼想著,萬里猛地抬起頭,就在那一瞬間,一張白皙美麗的容貌映入眼簾。睜大眼睛想看仔細時──

「……啊……」

那個人也發出驚呼。

大概是被排練室內異樣的氣氛嚇到而不敢走進來吧。香子站在柳澤身後,還維持著探頭進來的模樣僵在原地。她沒有換衣服,身上穿著短大衣與裙子,手上拿著一個類似信封的東西。

還來不及思考,萬里已先採取行動,跑到香子身邊,不由分說地搶下那個信封。果然沒料錯,上面寫著「退社申請書」。

一時之間不知該拿這東西怎麼辦,情急之下的萬里,回頭將信封展示在學長姊眼前。不知道是否真看到上面的字了,在那之前一直保持半蹲姿勢,靜止不動的科西學長,突然像個受到天啓的修道士一樣,抬頭對著天花板發出「嗚哇」的奇怪叫聲。

「……唔!」

香子踩著高跟鞋,轉身向外跑。聽見她全力衝上階梯的聲音,萬里發現之後,頭也不回地套上排練室準備的塑膠拖鞋,跟著追出去。

「等一下!」

──嘴上這麼叫,心裏也知道沒有人會因爲這樣就真的停下來等。

早就錯失最該追上前去的時機了,這點萬里當然很清楚。

永遠無法說出最想說的話了。正如琳達所言。

所以,現在去追她並不是爲了自己。即使明白這一點,萬里仍爲了追上香子,跟著衝上階梯。

***

赤腳穿著塑膠拖鞋全力狂奔的萬里,在附近老舊辦公大樓之間的小型出租停車場入口追上了香子。

今天也穿著優雅高跟鞋的香子,腳步和萬里一樣不穩,在地面稍微高起的地方絆了腳而差點跌倒,又在千鈞一髮之際站穩腳步。不過,其中一隻鞋子掉了。

「……」

所以……

香子低著頭,從頭髮底下傳出一句「我畢竟……沒辦法忍耐那種事」。低語的聲音雖小,萬里還是勉強聽見了。

金雞獨立的香子,搖搖晃晃地看著前男友這副德行。

並且,接下來要用盡可能開朗的聲音說話。用自己能發出的聲音中,最開朗,聽得最清楚的聲音。做出很棒的表情,振作的聲音。因爲現在能爲香子做的事,也就只有這些了。

沒有經過包紮治療的傷口,還一點也沒有癒合的跡象。香子指尖碰觸的動作雖然輕柔,萬里仍應該痛得想立刻跳起來。

聽見萬里斬釘截鐵這麼一說,香子才微微抬起頭,手指從萬里的傷口抽離,抓起鞋子和信封。香子背過身去,彎腰穿上鞋。因爲拖鞋是平常從排練室穿去上廁所用的,她一定不太想碰吧,只用手指勾起拖鞋,輕輕放回萬里腳邊。

沒有回應。

好不容易,香子終於開口說話。主詞一定是「祭研」吧。然而,她的聲音疲軟,有氣無力。

「……如果,萬里能夠表現得像是完全忘了和我之間的事……」

如此一來,就真正地,結束了。

「等一下啦,拜託……!聽我說完話,就把這個還給你!」

「……無法和我待在同一個地方的人是萬里吧。你今天也沒去上課不是嗎?明明那堂課點名很嚴格,又是必修……所以,我決定讓給你。」

「竟然這樣對待我的Christian Louboutin……唉,萬里,你真可悲。你的未來註定要被鞋子之神放棄了啦。今後,不管你去任何地方,都會因爲鞋子不合腳,完全跑不快而哭泣。」

滿身是汗的兩人從人羣中逃離,香子和自己換穿了對方的木屐與海灘涼鞋,一直牽著手靜靜走在小巷裏。周遭傳來皇后合唱團的樂曲,使兩人不由得好奇起煙火秀的內容,開始找尋能看清楚夜空的場所。然後,香子猛烈奔跑起來,像只小猴子似的爬到公園裏的攀爬架上。兩人並肩坐在上面,她對自己說──

不知不覺咬緊嘴脣。

用來感受的大腦卻像麻痹了一樣。一切感覺與感情都像放在離自己非常遠的地方。現在的萬里已經無法直接觸及了。甚至有一種隔靴搔癢的感覺。

心想:我想也是。

「……如果是這個原因,那你不用擔心。我已經不會再對你糾纏不清了。如果你要我別找你說話,那我就不會找你說話。如果你要我別看你,那我就不會去看。所以……」

真的要結束了。

「那麼,現在就在雙方同意之下,正式分手囉。今後我們還是朋友。」

「很重要啊。」

風吹散香子的髮絲,貼在她的臉頰上。

然後,她說:

「好,就這麼辦。我答應你。」

好幾道閃光,一邊吶喊「可是」、「可是」、「可是」,一邊從記憶的半空中斜斜劃過,滑落之後消失。閃耀著光芒接二連三地劃過天際,支離破碎,四散跌落。哭喊著這是最後一次了,現在是最後的瞬間了,在最後一刻大放光芒,燃燒熊熊火光,一切又很快地融入黑暗之中,歸爲空無。

「就算和我分手了,你也不用退社吧?現在的祭研什麼資源都短缺,正是社團面臨存亡的關鍵時期,離校慶的正式表演卻只剩兩個禮拜。再說,香子退社的話,學長姊們一定會很失望。這些你都知道吧?最重要的是,對香子而言,祭研是你重要的容身之處啊!我可不相信你說的那些『怎樣都無所謂』的話喔!」

「……萬里……可以再答應我一件事嗎?」

彷佛水底突然產生吸力般,黑暗的水面不可思議地出現了凹洞。甚至也能順利微笑了。

香子撫摸萬里右手燙傷的地方。

被那種感覺喚醒之後,當然也能察覺發自內心,宛如呼應一般的聲音。

不管鞋子是掉了還是要被舔了吞了,只要想逃,香子一定會盡力逃跑,她就是這種性格的女人。之所以沒這麼做,應該是因爲「逃不了」吧。因爲她的身體狀況無法再加快速度。不過,要是指出這一點,她或許會硬撐一口氣,就算要用爬的或飛的也會繼續逃走。

那場煙火大會的夜晚。

萬里裝作不知情,繼續用自己也覺得噁心的嘴臉,卑鄙地拿鞋子提出要脅。同時指向一旁,位於建築物陰影處的停車場。一時之間,彼此都激動得喘不過氣,站在路邊瞪著對方。

發出的虛弱說話聲含糊不清,才一接觸到空氣就逐漸變成灰色死亡。又像被老舊的水泥建築物陰影吸入一般,漸漸變弱,終至消失。

「……不過……我可以讓給萬里。」

無言,想必是肯定的信號。

應該說,已經開始改變了,所以沒問題。

對著鞋尖張開嘴,用盡可能骯髒的嘴臉伸出舌頭。

香子不發一語,只是站在那裏。難道是因爲直到前天還是男友的傢伙實在太噁心,害她連哀號都發不出來嗎。纔剛這麼想,萬里就發現香子的臉色慘白得有點奇怪。

「沒想到能擁有這麼美好的一段時光,對我而言就像作夢……真的,太棒了,快樂得教我不由得心存感謝。我打從心底認爲,這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一段時光。能像這樣誕生在這個世界上,雖然有很多事搞不懂,但是我想用盡全力,對和香子在一起的全部時間道謝……感謝上天爲我準備了這麼一段時光,我想笑著對已過去的一切時間和即將發生的一切事態揮手。」

她自己或許也有察覺,所以用化妝掩飾了。臉頰上的粉紅色腮紅,顏色比平常還要重。畢竟這段日子以來每天都從近距離看著香子的萬里,輕易就能發現她臉上的異常。臉頰毫無血色,眼窩深深凹陷,怎麼看也稱不上「有精神」。難道是犯了貧血的毛病嗎。

即將燃燒殆盡的火焰光芒。

「你看見了吧?被岡機拍下的我的失常場面。沒錯吧?」

傷口明明就很痛,香子的聲音明明就確實聽得見。

她一定也很痛苦,翻來覆去的思考之後,纔會做出這個決定。自己這種人,面對這樣的她,事到如今已經無話可說。也不能再要求她更多。

塗上再鮮豔的口紅,睫毛夾得再捲翹,都掩飾不了她僵硬如冰的表情。現在的香子,像個沒有生命的雕像。只有雕琢出的美貌,沒有體溫,宛如冷硬石塊。

香子依然撫摸著手上的傷口,這麼說。

順利笑出來了。太好了。

──那天晚上一起看過的煙火聲音,彷佛還縈繞在耳邊。

抬起頭,想擠出一個笑容。

反正這是無可抗拒的事。

「我纔不管是Louboutin還是什麼tin咧!還有,Manolo也好Malono也好,那傢伙是什麼肉都不關我的事!」

「還用問嗎?當然是這件事啊。」

「……如果你希望這傢伙能平安無事回到手上,就在那裏和我談談!」

被風吹亂的長髮,從萬里眼前將香子的表情完全遮住,只看得見她抹上美麗色彩的豔紅嘴脣。

過去的時光已成過去。一切都過去了。

鞋底是紅色的,這是香子很珍惜的名牌高跟鞋。萬里撲向飛過來的鞋子,迅速撿起。

那張嘴正微微翕動。香子抬起手,指尖碰觸的不是鞋子也不是信封。

保持背對萬里的姿勢,從肩膀的起伏可知她緩緩做了一次深呼吸,再重重嘆出一口氣。

「……這樣啊。」

「然後,現在活在這裏的這個我,將會消失……香子是因爲看到那個,做出和我一樣的推測,所以纔想要分手的吧?」

香子穿著灰色褲襪的單腳落地,朝萬里指示的停車場走去。

「……和我待在同一個社團,這麼讓你無法忍受嗎?」

然而,疼痛也好,其他感覺也好,仍然如隔著一層薄膜。連香子微微顫抖的聲音,聽起來都離得好遠。

因爲即將結束。

「這不是人質!是鞋質!你真的無所謂嗎?我要舔遍這隻鞋喔!不,我要吞下鞋尖,把它消化掉!讓它黏糊糊的!」

臉色如發出蒼白光芒的月色般冷淡,香子默默注視著萬里的手。

香子無助地轉動那雙大眼睛,找尋著早已不存在的東西。接著,纔像好不容易發現萬里站在那裏似的,驀然停下轉動的目光。

她的表情藏在翩翩飛舞的髮絲下,看不清楚。萬里心想,她一定在等自己做出答案。

萬里雖想望回去,香子的雙眼卻潛藏在建築物的陰影底下,怎麼也無法和她的眼神對焦。萬里也因此知道,想靠近她,想抓住她的肩膀,好讓彼此四目交接,這些事自己已經辦不到了。

香子也不是自己高興選擇這種結果的啊。

不久之後。

懷抱所有心意,深深低頭道謝。

「……如果你做得到,我就不退出祭研,會好好練習,也會參加校慶的演出。」

所有光芒都劃過頭頂遼闊的無垠天際滑落了。即使如此,天空卻沒有崩落,依然撐在頭頂,這或許是因爲──

「可是,香子想和我分手的原因是什麼,我已經很清楚了,也認爲你會那麼想是理所當然的,我可以接受。」

好像也曾這麼張開雙臂,拚命想接住那紛紛飄落的光之碎片?可是,結果手裏還是連一片也抓不住──不對,那是夢。什麼都不是。在現實之中,不是那樣也沒關係。怎樣都沒關係。

「嗯,我們只是同學院、同學年、同社團的朋友。」

後面這兩句沒說出口,萬里將右手的「鞋質」與左手的退社申請書,同時筆直朝香子遞出去。

表情依然在生硬中帶著一抹恍惚,香子的肩膀微微顫動。

用力搖搖頭,將不需要的記憶從腦中甩落。

一陣冷風吹過,香子的長髮在風中飄揚。

內心靜如止水。

「……竟……竟然挾持人質,太卑鄙了!」

「被你看到那個,我已經沒有藉口可言。事實就像你看到的……一直沒能告訴香子,從前陣子開始,我的記憶突然會有恢復的時候。記憶回到發生事故前,取而代之的,事故後的記憶就此消失。目前雖然一次只有幾秒鐘,但我想那種狀態纔是自然的。不久之後,去年三月時的那個萬里應該會復活。」

「到今天爲止,謝謝你。」

無神的眼睛,緩緩望進萬里眼瞳深處。

熱氣蒸騰的今年夏天。

算了,別想了。已經沒有意義了。

然而,香子卻一直不肯收下遞給她的東西。

與那疼痛同時,也應該確實感受到難以言喻的思念、吶喊及哭聲。如果是至今的萬里,一定能產生那沁入心扉的感覺。

「別丟下我離開什麼的……這種話我是不會說的……我還是很喜歡香子喔,至今仍非常喜歡你。不管你對我說什麼,我都沒辦法討厭你。不可能討厭你。所以,你可以不必再對我用攻擊性的態度與言語了。你也不必離開其他朋友,不用退出祭研。香子只要做平常的你就好了喔,想去哪裏就去。沒問題的,因爲我會改變。」

「……唔。」

「……如果你能不再回頭看我,大步邁向自己未來的道路……」

萬里把始終抓在手上的退社申請書朝香子眼前一伸。

「……你到底要講什麼?」

萬里都還鮮明地記得。

「……」

或許是因爲,香子突然用力轉過身,像背後有誰叫了她。或許是因爲,看到她此時臉上的表情。

「……說得也是。我確實大受打擊,沮喪得蹺了課……可是,你並不需要把自己的容身之處讓給我……應該說,抱歉。說起來都是我沒用,是我不好。」

萬里嘆了一口氣,伸手撩起前額留得太長而阻礙視線的瀏海。現在發生的事,和剛纔與琳達爭論,自然流露的情感形成眼淚一發不可收拾時的情況正好相反。

說著,「啪!」地將自己穿的其中一隻拖鞋踢到香子腳邊。粗暴的語氣和說話方式,或許是因爲情緒還沒從與琳達的抗爭及告解中恢復的緣故。看著香子一臉厭惡地套上那隻拖鞋,自己也小跳步追上她。望見香子走在前方的圓滑腳踝,忽然想起一件不該想起的事。

劃過漆黑夜空,滑落天際的那道光。

「咦?」

在幾乎毀壞的前一刻,香子對他展開微笑。

臉上的表情,依然像個仿徨在無星無月的深夜冰原上,沒有指南針的旅人。她的臉頰不住顫抖,似乎隨時都可能凍僵。說話的聲音和嘴脣也抖個不停。用力繃著臉,卻引起肌肉不平均的抽搐。換句話說,那一點都不是個完美的笑容。說著:

「如果……只是假設……假設萬里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我的話……」

眼淚從睫毛邊緣滴落。

「……那我要你答應我,到時候……永遠不離開我身邊。絕對不能離開。而我也會永遠,一輩子,和萬里在一起。從那之後,我們一直在一起,永遠活在一起……我知道這麼說很自私,也知道自己說的話莫名其妙。你或許會覺得我現在憑什麼這麼說吧,就算那樣想也沒關係。可是,我要你答應我,拜託……」

那個滑落了。

從萬里眼中看來,那個就像是在失去一切的黑暗中,唯一僅存的最後一片光之碎片。正沿著香子的臉頰,無聲滑落。

雖然不知道這是否是個普通朋友應該有的動作,萬里幾乎是下意識的,伸出手拭去那滴淚。

那看起來閃閃發光。

萬里心想,終於用手接住了這最後一片光芒。

只要帶著這片記憶之光就能活下去。不可思議地,萬里如此深信不移。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今後再失去更多什麼,一定都能夠忍耐。這最後的碎片,現在也在手中好好地發著光。

對香子笑一笑,點點頭。

是要人忘記,還是不要人忘記,到底是怎樣啊……萬里並不這麼想。香子想表達的,他應該確實理解了。

正因爲無法實現,所以纔會是永遠不滅的約定。

「如果沒有忘記」這類的假設,在真正忘記的時候是不可能獲得證明的。

只要未來有可能忘記,除了在沒有忘記的狀況下死去之外,別無證明的方法。只要死了,未來當然就不可能一起活下去。

可是,立下這樣的約定,讓這無論何時都處於未實現狀態的約定存在於兩人之間,這麼做對他們而言是有意義的。想必,那將會支撐著香子的心,也支撐著萬里的心。

「好啊,我答應你。」

「……謝謝。」

在建築物入口前方,撞見正一個人從反方向踱著腳步走過來的琳達。琳達也發現他們了。

「我們以後真的不要再那樣了。一男一女不當一回事地扭打,抓頭髮大哭什麼的,真的是夠了。又不是小鬼頭。」

***

「……好像有那麼點吧,但我真的有在反省了。所以,這裏就交給我吧。噯,萬里,我先進去,你可以幫我把門『碰!』地打開嗎?」

「……啊。」

在這種情況下還能如此失控地提高音量的最高等級危險人物,即將於肅穆的守靈夜中登場!

「咦,不會吧,果然……大家都回去了嗎?……啊啊啊,嗚哇,事態怎麼好像愈來愈嚴重了……這下該如何是好啦……」

「混帳東西!一決勝負吧!」

「我離開之後,萬里就交給你了,拜託。這種要求我無法接受。這傢伙又不是快遞送上門時主人不在家的貨物,也不是喫到一半喫不完的橘子吧。所以今後,就算我仍然會和這傢伙混在一起,那也不是因爲接受小香拜託的關係。單純是因爲我跟這傢伙合得來而已。也就是說,我會那麼做,只因爲我們是朋友。這世界本來就不是繞著小香你轉,也不是隻由你眼中看見的東西構成的。老實說,你比自己想像中的更沒有影響力。無論是別人或別人的人生,都絕對不可能照你想的去運作。這件事你一定要先搞懂,而且別忘記。還有,別瞧不起別人。」

低著頭,僵立在那裏。

用小丑也已不足以形容香子了,那根本就是個悲哀的謎樣生命體。手往後伸,萬里想把電燈打開,卻抓不準開關的位置,徒然在牆上摸索。

「拿去!」

小指彷佛有一瞬間交纏了,感覺像燙傷般的鈍痛,轉瞬就從體內被吹散消逝。萬里不由自主放眼虛空。然而,就算用視線去追,也不會知道將飄向何方。

「……沒關係,是我不好。或許……真的是我太目中無人。」

「……我是在追柳澤光央啦。你們兩個跑掉之後,那傢伙也抓起包包就跑了。」

看她的頭髮亂成那樣,這不是個敷衍想著「不然先去追看看」的人所能造成的吧。想是這麼想,但萬里沒有說出口。

「咦,不要啦……我們跟在你後面就好了,林田學姊您先請。」

「你看著我的臉,我剛剛就在這裏,而且我也看著你,可是一點感覺都沒有。心情平靜得就像冬天最靜謐的海洋。不過,必須承認你剛纔是頗有氣勢啦。這點得誇你一下,就頒個『敢鬥獎』(注:日文音近「廣東省」)給你好了。」

「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望著默不作聲的學妹好一會兒之後,琳達才率先走進建築物中。

其中一個學長手中抓著退社申請書的信封,火速交到科西學長手上。科西學長暴力地撕開信封,迅速讀完信紙上的內容。

原本黑暗中左右兩邊看似漆黑牆壁的部分,突然鼓了起來,同時有三個人擋在門口,朝萬里襲擊。

萬里從這段話裏拼湊出來的,只有香子已經告訴琳達打算跟自己分手的事。而裝作不知道這件事的琳達,還真不愧是個老奸巨猾的狐狸女啊(明明她哥就是個大猩猩……)。原本想拜託琳達的事被拒絕,香子現在看來大受打擊。

「……琳達學姊,很多事情都得向你說抱歉。我加賀香子真的打從心底深深反省,深得比日本海溝還要深喔。」

「很厲害吧?荷西學長可是法學院首屈一指的碎紙機呢!」

此時萬里的手指終於碰到開關,按下的瞬間,室內大放光明。就在下一秒──

被五個臭男生高高抬起,好幾次往上拋,又在落下時接住。最悲哀的是穿褲襪的屁股完全外露,只聽得她用可媲美惠妮休斯頓的聲音瘋狂慘叫。臉色原本就已經夠慘白了,現在更是不忍卒睹。今天或許將成爲香子的忌日。萬里雖然想說些什麼,自己背上卻也感覺得到好幾人分的臀縫,被這幾個屁股壓住,根本發不出聲音。話說回來,他也很想問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真是的。

突然被琳達點名,香子不明就裏,驚訝地抬起頭。

跨騎在萬里背上的另一個學長,得意洋洋地告訴他。等一下,既然他是首屈一指,不就表示還有其他被稱爲碎紙機的學生?這類人才在法學院裏竟然這麼多嗎?

「……再怎麼說,那個也畫得太粗了吧?」

這時,琳達也從香子身後窺探一片漆黑的室內。

「……是說,小香剛纔那到底是……?」

「沒關係,不用還我了啦……應該說,硬要還我才傷腦筋呢。我更該向你道歉,不但還手了,還忍不住來真的。」

「那傢伙跑出去之後,我當機了大概十秒。心想,不然先去追他回來吧,然後才試著衝出來看看。」

「你要去哪?從你的方向看來,不像是追出來找我們的吧?」

守住身爲朋友的最後一道防線,萬里再次擔心地盯著香子蒼白的臉。

「香子……你沒事吧?那傢伙自從和NANA學姊變成好朋友之後,嘴巴也跟著變壞了啦。」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所以我不是一直叫你們先進去了嗎!」

「沒事,就這樣。好了,準備完成,接下來就看我的氣勢吧……!萬里!」

萬里和香子一起沿著來時路往回走。

「……嗨……總之,這個先還你。剛纔真抱歉。」

──本該是這樣的。

琳達一臉尷尬地對萬里出示握在手中的東西。握在手裏的,是幾根頭髮。肯定是剛纔從萬里頭上拔下來的。

琳達手舞足蹈地想反抗,卻喫了一記膝擊。至於香子的狀況更悲慘,身上穿的明明是迷你裙──

「隨便怎樣都好,總之你們趕快進去啦,快點快點。時間過愈久進去時愈尷尬喔。」

「纔不難笑咧。只是都沒人而已啊。學長姊們要是在這裏,剛纔鐵定大爆笑了。」

香子說得乾脆,眼神卻帶有一股說不出的沉著。

「……啊……」

「……算了,到此爲止。隨便你想怎樣……萬里,趕快把燈先打開吧。」

「……咦……?咦?耶?」

勉強抬起頭,死命想看清楚眼前的狀況,這才發現琳達也同樣遭到襲擊,被人壓在地上。

「喝啊!在下向各位拜個碼頭!」

頂著一張濃眉惡犬般的臉,在門前就定位的香子,伸出手朝門一指。

太陽下山的速度快得驚人,冬日裏灰色的天空已開始變暗,高處看得見凍結的浮雲。得知自己的真相後,柳兄跑掉了嗎。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了。

「噯,我說,怎麼辦……不管怎麼樣,有件事可以確定,小香。」

也不想想是誰先動手的……儘管這麼想,但也不想再吵起來,萬里只得先回一句不置可否的「也是啦」。接著又說:

「什麼嘛,都沒人在……?」

「……可是呢,我真的不敢相信,竟然有人能甩得掉我。那傢伙未免也跑得太快了吧?」

承諾也閃閃發光。今後,無論何時,都將繼續閃亮。

失控的小丑沒有引起預想中的騷動。

「抓起來!」

突然擺出前輩的架子,頤指氣使地說。

「怎麼了,這麼誠懇啊?雖然有點魯大柴的味道就是了。」(注:ルー大柴,日本搞笑藝人)

萬里不由得抬頭看天。

只說了這個字,香子低下頭,感覺像是想讓自己從萬里視野中消失。她們兩人對話的內容,萬里聽得一頭霧水。

「我不但知道那是什麼,還想問你爲什麼要搬出這麼難笑的梗啊?」

「……找到了!找到囉大家!就是這個!」

因爲包包還放在排練室,當然也不能就那樣把學長姊們丟下。

「反正,上次你說的那件事,我只能回答你NO了。」

「劈哩啪啦!」伴隨著紙張碎裂的聲音,荷西學長將揉成一團的信紙毫不猶豫塞進口中。「咻!咻!」在周遭響起的尖銳口哨聲中,嚼嚼嚼嚼……「太棒了!」「下去了!」……咕嘟……「已完全通過賁門了!」萬里被壓在地上的身體微微顫抖。喫下去了……吞下去了。這個人,竟然真的吞下肚了……

「遵命,現在就開!」

「你們先進去啦!」

「沒有。」

被這麼一問,琳達臉上的表情突然消失,微微低下頭,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口吻:

進入備戰狀態的香子做出半蹲的姿勢。

「給我廣東省……?咦,這怎麼說呢……總之……先謝謝你好了?咦?咦……?」

「唔呣。」

「啥?我絕對不要。超尷尬的好不好。我很不會應付這種場面啦,真的。」

好幾個人一擁而上,團團圍住香子拋出去的包包。不斷拿出錢包、筆記、口袋六法全書等東西,卻一次又一次地說「不對!」「也不是這個!」手腳粗魯地將那些東西丟得散落一地。不久之後。

在莫名其妙的狀況下,被突如其來的吼聲嚇到的萬里,發出「咦咦咦!」的尖叫聲跳了起來。就在此時,身體正中一記毫不留情的攻擊,整個人打橫飛出去,一邊慘叫一邊滾落地板。背上接二連三有學長壓上來,很快地,被壓扁的身體連哀號都發不出來。

「Hit it!」

「難道有人擅長應付這種場面嗎!」

「那當然囉,圓規兩隻腳的長度根本是絕望程度的差距……喔,現在不是開這種玩笑的時候。」

「喂,要說尷尬我們也一樣尷尬啊。再說,從現在站的位置來說,你先進去才比較自然吧?」

明明是說「心理準備」,香子接下來做的卻是相當具體的動作。從包包裏抓出化妝包,也不看鏡子就直接用力補滿口紅,臉上撲滿珠光蜜粉,直到整張臉都像鯖魚一樣閃閃發光,最後用眉筆用力一畫──

在最美麗時消失,永遠不回頭──做不出這麼瀟灑的事,這點確實很有兩人的風格。萬里心想。

在這對醜態畢露,互相推讓的同學面前,一直默不吭聲的香子忍不住插嘴:

這已經不是對朋友,而是對手下的態度了。不,她根本就是在對伴奏樂隊下指令。萬里迅速握住這一側的門把,一邊看著琳達趕緊趁機逃到牆邊的樣子,一邊用力把門拉開。

一起走下樓,卻看到剛纔先下來的琳達板著臉站在門口,雙手環抱在胸前,彎了彎腰。

琳達不帶感情的聲音,彷佛說的是別人的事,眼睛望著地面。一邊用手把翹得亂七八糟的頭髮耙順。

哈哈。意義不明地打了個哈哈,琳達的視線再次望向萬里。

排練室的燈全都關了,黑暗中鴉雀無聲。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

她的聲音聽起來又要哭了,沮喪地低下頭。在那之前,偷瞄了香子一眼。

濃密的弓形雙眉,連萬里看了都退避三舍。

再將那封信遞給一旁穿著就職用西裝的荷西學長。啊,荷西,你還沒找到工作啊……正當萬里這麼想時。

「咦?極道之妻啊?噯,不知道嗎?學姊你沒聽說過極道之妻嗎?難道你是在國外長大的嗎?」

「咦?」

「結果不行,被他給跑了。我啊,結果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能親口告訴他。心裏想的任何一件事,都沒能說出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噫啊啊~呀啊啊啊啊~~!」

「所以你快點進去啊。我沒辦法,而且裏面超安靜的耶。鴉雀無聲,肯定是在守靈吧。」

「沒這回事沒這回事沒這回事~~~~!」

「……我纔不要。很尷尬耶,講了那麼多驚人的話,我不知道要用什麼臉進去啦。所以我想偷偷跟在你們後面溜進去就好。」

「沒有什麼好主意,就憑一股氣勢罷了。啊,不過等一下……讓我先做好心理準備……」

「我啊,起跑得太慢了。」

「你們搞什麼啊,爲什麼突然這樣……好痛!」

「聽說這招在面試時也會表演,最讚了啦!」

「而且還是每次一定都會呢!酷~!隨便找只山羊來喫紙還喫不過他吧~!」

無論人品或成績都毫無問題的荷西學長,爲什麼只有就職會如此不順的理由,萬里現在好像有點理解了。

「好!這麼一來就沒任何問題了吧!完•全•沒•有•問•題!一切都完全解決了!我們什麼都不•用•擔•心•了!這就是祭研!」

科西學長如此大聲宣言,將他那隻長肌肉不長腦的特色發揮得淋漓盡致。壓在萬里身上的學長們這才紛紛讓開,嘴裏大喊著「嗚哇!」「太好了!」興高采烈地聚集在一塊。不知爲何,衆人圍著荷西學長,對他又是擁抱又是飛撲又是搓又是捏,彼此高高興興地擊掌歡呼。祭研的社員就是莫名很喜歡這位被稱爲荷西的四年級男生。

相對的,萬里則是悽慘地呈現被壓扁在地上爬不起來的狀態。琳達也和他一樣,像只被車輾過的動物,癱軟地趴在地上。最後是被丟出來的香子,該說是像撞球還是冰壺狀態呢。全身在地上漂亮地滑過一段長距離後,首先撞上萬裏。「笨蛋……!」「嗚……」而且還是一屁股用力撞上了臉。附帶說明,屁股是香子,臉是萬里。萬里被輕輕撞飛之後,繼續往前滑的香子又一頭撞上琳達的頭,發出相當不妙的一大聲「叩」,聲音之大,連萬里都聽到了。

「……唔。」

琳達一手押著被撞疼的頭,終於一動也不動。頭蓋骨硬度明顯超越琳達的香子抬起頭:

「……太……太過分了吧……!竟然做出這種事,太誇張了!普通人可是會死的!」

臉上的妝都花了,香子哭喪著臉抗議。「囉唆!」在科西學長一聲大喝之下,只好又乖乖閉嘴。

「你出場的方式才過分吧!剛纔那是什麼?打算用這副妝容逗笑我們嗎?醜得也太誇張了吧,根本言語難以形容!以搞笑領域來說是不及格中的不及格吧!身爲機器搞笑藝人不覺得自己可恥嗎!你的潛力不只有那樣吧!大家說是不是?沒錯吧!」

對!今天的祭研社員回應依舊熱烈。我纔不是搞笑藝人……沒有半個人聽見香子這喃喃低語的聲音。你被說成機器人卻沒有否認,卻也沒人出來吐槽啊。只有萬里在心裏偷偷這麼想。

「所以,嗯,就是這樣……沒有任何問題!沒有人不好!一切都是無可奈何!雖然發生了很多事,聽了當然也很驚訝,可是別說什麼懲罰或報應,沒那種事!還有,我們祭研全體社員都不會覈准黃金機器子退社的!……對吧?」

「沒錯!」

所有人異口同聲地贊同了。萬里費盡千辛萬苦爬起來加入,就連還爬不起來的琳達,也舉起一隻手錶示贊同。

「……先別說什麼覈准不覈准……」

頂著崩壞到底的妝容,只剩下兩道粗眉,可說是香子史上最可怕的一張臉,她說:

「……也不必把退社申請書喫掉吧……!那是我搞錯了,爲了取消申請,所以我現在才跑回來的啊!」

說著,香子又哭了起來。學長姊們看到她那張臉,全都咯咯笑個不停。

除了一開始就不是社員的柳澤從此不曾在練習時出現外,沒有任何一個人從夥伴的圈圈中脫離。在隔音效果很好的沉重鐵門阻隔下,這場騷動的聲音想必也沒有泄漏到室外吧。在差點四分五裂之際,又千鈞一髮地維繫住,不再動搖,不再斷裂,就此保住了祭研社員的羈絆。

想著──那個時候。

過了很久以後,萬里曾不經意想起當時的事。

在那間排練室之外的現實世界中,時光正刻不容緩地消逝,所有事物分分秒秒都在改變形狀。對萬里而言,唯有在這間密閉的房間裏,才能獲得暫時不變的緩衝時刻,才能暫時有個安全的容身之處。與不斷變化的暴風雨隔離,受到保護,那時的自己和大家一起待在那裏,時而哭泣,時而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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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紀行 1 失去記憶的春天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青春紀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青春紀行 3 化裝舞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青春紀行 4 表裏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五卷青春紀行 外傳 二次元君特別篇

  1. 01插圖
  2. 02二次元君特別篇
  3. 03來自二次元的愛
  4. 04二次元事變
  5. 05再會了二次元君
  6. 06後記

第六卷青春紀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青春紀行 番外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1. 01插圖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間
  3. 03EPISODE.2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迴
  5. 05後記

第八卷青春紀行 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九卷青春紀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青春紀行 列傳 AFRICA

  1. 01插圖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轉瞬間的越境者
  5. 05後記

第十一卷青春紀行 8 冬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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