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冬之旅

第二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5萬 字

雖然已經醒了,萬里卻沒有睜開眼睛。

腦中的自己,現在是個戰鬥中的男子。戰鬥的對象是軟弱的自己。爲了要將那傢伙一拳毆飛到宇宙盡頭,正往丹田積蓄力量。壓力升高,腦內應該正在分泌腎上腺素吧。

想像中的自己自律甚嚴,灰色運動衣緊裹著鋼鐵般的肉體,正衝上費城美術館的正面階梯。

此時腦中響起的配樂,當然是「洛基」主題曲。衝到階梯頂端,回頭一看,城市街景盡收眼底,高舉握拳的雙手,宛如野獸般大喊:

(站起來!站起來啊,雅德莉安!)(注:洛基的妻子)

──不但摻雜了其他作品的內容,劇情也是個謎。

「好!」

下定決心掀開毛巾被,從牀上跳起來。設定八點的鬧鐘響起的同時,發出「嗚喔喔!」的吼聲從上面按掉開關,「嘿呀!」再一鼓作氣伸手滑過手機螢幕,將爲了保險起見設定的鬧鐘取消。

「……好囉!起牀囉!」

以全副精力自言自語著衝下牀,無懼光腳踩上木頭地板時的涼意,跑到窗邊,投入全身力量以撕扯的方式拉開窗簾。無論蹲低的馬步或伸直的手臂,根本就是完美的撒網動作。一百分。要是現在有漁夫看到萬里的動作,說不定會來挖角喔。

因爲房屋方位的關係,屋內的採光不是很好。不過,只要卯足了勁將鋁窗全部拉開,還是能讓冬天的新鮮空氣一口氣灌入室內。深吸一口氣,身體向後仰,讓肺中充滿空氣,一邊吐出二氧化碳一邊重新站直身體。做兩次深蹲,用力拍打雙頰。

接下來,腦中響起第二首配樂是〈Eye of the Tiger〉。

登楞登楞登楞登楞登楞登楞……隨著樂聲大跨步走過房間,以流暢的動作抓起遙控器。登!登,登,登!打開電視,行雲流水般選臺。登,登,登!選了平常看的那一臺,用耳朵聽正在播放的綜藝新聞與氣象預報,登,登,登!

老實說,昨晚稱不上睡得好。事實上,如果不借助洛基•巴波亞的力量,有沒有力氣從牀上爬起來都很可疑。

然而,今天有無論如何都得像平常一樣起牀去學校的理由。

踩著毅然決然的腳步,往廁所走去。打開門走進去,門也不關,眼睛盯著廁所牆壁直接脫下腰部抽繩已經拉掉的運動褲(因爲褲子變緊了),和內褲一起一口氣脫到腳踝。之所以採取坐姿如廁,是對掃廁所的自己的一點心意。決不允許任何人說這份心意太娘炮。

「……♪哼哼,哼哼~……!」

一邊跟著男人肉體內血液翻滾的脈動一邊點頭打拍子,上完廁所後,沖水,爽快起身。

接著走向洗臉檯,用清水洗臉,再用毛巾隨便地將溼漉漉的臉抹乾。然後刷牙。來不及擦而沿著下巴滑落胸口的水滴,冰涼得令心情更加振奮。

昨天,被香子以那樣的方式丟下分開後,到現在萬里都還沒聯絡她。

隨著「喀嚓」的聲音,門打開了五公分,啊!萬里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假設她真的不想上這所大學,加賀家的雙親會勸阻她嗎?若是一般家庭,或許會因爲浪費註冊費而反對,或是認爲這樣做事不夠深思熟慮,也不會答應孩子這麼輕易就退學吧。但是,對方可是加賀家的人啊,在各種意義上那一家都不是一般家庭,身爲一般市民的萬里,實在很難預測他們到底會怎麼做。既然是加賀家,或許很有可能答應讓她退學。

「還是說……」

咚咚!舉起拳頭敲門。在室外冷空氣流通的走廊上,響起頗爲刺耳又鈍重的聲音。

不妙。萬里基因裏野生的本能騷動。不妙喔,危險喔。這是起牀氣吧。

再次一開一闔……

(……竟然到現在纔想到這點,真不敢相信,我在幹嘛……)

「早安!」

側耳傾聽,很清楚地說了「吵死了」、「去死」、「我殺了你喔」。啊哈哈,萬里笑著說:

只是搭著電車前往大學時,隨著下車那一站愈接近,在這之前不敢正視,小心避開的焦慮感,開始在萬里心中不斷擴大。

門幾乎要以音速關上。「喔喔!」萬里迅速把指尖插入門縫。雖然被毫不留情的力道緊緊夾住,他卻不以爲意。

「……明明裝作沒聽見就好……竟然有那麼一毫米……不,只有一微米的念頭,想著你會不會是怎麼了……用自己這隻手,這根指頭親自打開了門……」

不不不……無可奈何之餘,萬里也只能先轉過身。前奏?不對不對不對。我只是沉浸在昨晚的餘韻中,有點無法自拔而已。

腦中想著某電視廣告裏,女明星在和室充滿精神地說著「別放棄!」的帥氣表情,同時出聲:

「你又來了!」

「……謝謝你,NANA學姊……!」

決定相信今天之前的每一天,並且採取行動。過去也曾遇過好幾次的危機,可是,自己和香子都克服了。

「好了,放棄吧!」

聽她這麼咕噥,萬里倒嚇了一跳。不不不,我可沒把你說得這麼過分。

用全身的體重猛力去拉門把,一陣如同釣魚時的「上鉤啦!」一般可喜可賀的手感之後,立刻聽見NANA學姊莫名虛弱地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整個人跌出門外的走廊。

NANA學姊嘴角抽搐,嘴巴一開一闔,看起來像在說些什麼。

爲了在這晨光中的一刻進行更深厚的交流,萬里握著門把的手更加用力,一心想讓大門洞開。沒想到NANA學姊反抗的力氣也不小,爲了不讓門再打開,死命站穩腳步。

「……嗚啊!」

感謝與尊敬,還有相親相愛……混入了明亮色彩,形成如此溫暖的心情。還有現在,自己爲了想表達這份心情而直接採取行動的積極。一切都令萬里顫慄。感覺真贊。帶著這種超讚的感覺,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要是真那樣,萬里有自信,自己絕對是當場死亡,一點都不用懷疑。而且死因還是爆炸身亡。從打擊太大而爆裂迸散的肉體中,想必將噴出大量的內臟腸子,誇張地散落各處吧。內臟腸子四處噴,把香子染成鮮紅的魔女嘉莉狀態。於是,自己死了之後還比生前更讓她覺得噁心。

「其實啊,今天我第一堂課會和香子一起上。雖然說現在面對她是會有點痛苦……可是,我會努力跟她談談的!」

要是她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想離開自己,那怎麼辦。上同一所大學,這樣的聯繫如果被切斷了,自己和香子的關係要用什麼維繫。

NANA學姊或許是放棄用門夾扁萬里指甲的念頭了吧,這次改伸出穿了奇怪花樣(腳背地方有鬥牛犬大臉的粉紅色)襪子朝玄關外用力推。看看踢不動被萬里壓住的門,便乾脆抬腿朝他腳踝附近踢。連這個也被萬里挺住之後,她很快改用最簡單的方式,把全身重量踩在萬里的腳上。小意思小意思,NANA學姊的體重根本不算什麼。萬里毫不在乎地忽視她的反抗,嘴上繼續說:

「……」

因爲喜歡對方,所以想待在對方身邊。唯一的理由,如此而已。這就是我們的一切。只憑著這份心情,兩人攜手走到今天。而這份心情應該也還存在她心中才對,不可能輕易消失。所以,萬里認爲只要能再次喚醒這份心情,或許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了。要對一路走來攜手共度的日子有信心。相信一路走來的自己,也要相信一路走來的香子。決定了,只能這麼做。

(……不行。不能老想這些消極的事。負面思考會表現在臉上,那樣就更沒辦法好好談了。)

一看到她,萬里不禁哎了一聲,目光不知該放哪裏好。季節這麼冷,她卻還是一樣露出下半身兩條白皙的腿,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大尺寸黑T恤,腳上穿的只有襪子。

能從昨天的脆弱恢復到今天這個地步,早上還能像這樣爬得起牀,除了要歸功腦內洛基之外,都是多虧了住在隔壁的NANA學姊。萬里心想,再也不能讓NANA學姊擔心了。雖然她外表那樣,講話語氣那樣,性格上有些地方也真的是那樣的人沒錯,可是她的內心還是非常溫柔。拿掉那張危險龐克女的面具之後,她的真實身分不過是個「疼愛學弟妹的學姊」。絕對不能再因爲她這麼溫柔就依賴她,還讓她對自己道歉,這種事不能再發生。

而且還是那種輾轉反側直到七點都無法入睡,好不容易開始昏昏沉沉地打盹……睡眠曲線正要開始緩緩下降的最佳時機,卻被用力敲門吵醒的那種最糟糕的起牀氣……儘管這麼想,萬里仍開朗地打起招呼:

NANA學姊恍惚地望著自己伸直的手指頭。萬里不明所以地歪著頭,就在此時……

「煩死了。」

(啊啊啊……!嗚哇啊啊……!喔哇啊啊啊!)

「嘿咻!」

「……對……對不起……」

原本她就不是因爲想讀這間學校才考這所大學的。不,也不能這麼說喔。她想來讀這間學校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單戀的青梅竹馬決定來上這所大學,而她是追著他來的。也就是說,她的入學理由是「有光央在」。就是如此而已。原本她對法學就沒有興趣,憑她的實力也不該來上這所大學。

穿上衣服,打開冰箱,已經沒有預先做好放著的水煮蛋,早餐就只喝了鋁箔包的蔬菜汁,開始準備外出。

站在從來不曾有位子坐的擁擠車廂中搖晃,萬里想盡辦法鼓舞自己逐漸沮喪的心情。用盡全力,抬起頭。車窗外的風景改變,看得出來已快進入月臺。總之,不先見一面什麼都說不準。既然什麼都還不知道,擔心也沒有用。

用吹風機吹整一頭睡翹的亂髮,萬里望著鏡中自己的臉。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個不夠獨立的二楞子。即使陷入這麼不妙的狀態,還在等待誰伸出援手……如果還有這樣的自己存在,不管怎樣也要拉出那個傢伙,用全身的力量給他一拳,把他打得站不起來。

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彼此將真心話告訴對方,說不定還有機會迴避最糟糕的結局……也就是決定性的分手。萬里是這麼想的。

光想像就令雙腿發抖。

爲此,今天自己無論如何都只能採取積極進取的行動。沒有時間猶豫,現在不是畏畏縮縮躊躇不前的時候。

咚咚咚咚!

從醒來那刻開始,他一直刻意朝心裏丟進名爲積極的煙幕彈。然而那煙幕現在似乎正一點一點被風吹散,逐漸變得稀薄。

所以,總之先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冷處理。然後今天到了學校再當面談吧。必須冷靜下來好好聽香子有什麼想法。也必須好好對她說明自己想送她戒指的心情。一直以來沒有告訴香子,任憑那份不安蠶食鯨吞自己心情的事,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瞞她了吧。

「……」

嘆了一口氣,萬里抓亂額前的頭髮。愈想愈不安。

「咦……」

因爲電梯一直不來,萬里決定不等了,直接走樓梯下去。就算肝臟遭受打擊有所損傷,也澆熄不了他想照常上學的決心。更別說剛纔觸怒了NANA學姊,爲了安全起見還是愈快逃離愈好。

「萬里!」

「咦?」

「NANA學姊!」

「這樣不行啦,不穿多一點睡覺怎麼可以。就是因爲你這樣睡,身體受寒了,早上纔會爬不起來啊。」

一個人凝視著房門感慨萬千地說,簡直像看到路邊的地藏菩薩,雙手合十說出感謝的話語。陶醉在自己滿懷感觸的靜謐聲音裏,眼眶突然一熱。

「……」

看著隔壁房門,萬里深深低下頭。NANA學姊住在隔壁,是這個奇蹟給了這樣的自己力量。NANA學姊這個人……

「是我!」

咚!NANA學姊的犀利手刀深深劈進他的肚子。位置剛好在肝臟下方,手腕用力轉了幾下,角度就像正在用鏟子挖出內臟。

還差一站就到距離大學最近的車站了。現在,內心的焦慮不安已經明確得無法假裝沒看見。

不久之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和鬧鐘或手機不一樣,現在沒有人能像按掉鬧鐘或解除手機設定一樣,對多田萬里這個情緒高漲到滿分的男人做一個制止的動作,這件事對於這位被稱爲NANA學姊的人而言,確實是一樁顯而易見的不幸。

都什麼時候了何必再裝。萬里用「你」、「又」、「來」、「了」四個字,把一切全付諸流水。我們之間不都已經是手牽手回家的交情了嗎?你不是說我是繼琳達之後下一個(中略)欣賞的人嗎?還擁抱了我不是嗎。這個人根本不討厭自己,這件事已經無法掩飾了嘛。

留下這段相當不吉利的預言,「碰!」NANA學姊就這樣毫不猶豫將門甩上。隨後立刻傳出鎖門的聲音。

然而,無視獨自沉浸在喜悅中的萬里,NANA學姊始終不來開門。漸漸地,萬里開始急躁起來,反覆咚咚敲門。仔細想想,那個人原本就是夜行性動物,現在很有可能還在睡。可是,萬里卻沒有那個美國時間悠哉等待。因爲今天第一堂就有課,還是和香子一起選修的課。咚咚咚!

「……我真是白癡……」

「有夠煩……先是灰暗到谷底,又突然爆發高昂情緒……你到底有多得意忘形啊?下次再哭哭啼啼,我就真的要讓你掉到地獄底層,再也浮不上來。」

當然沒把NANA學姊的不吉利預言當真。

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因爲著急就隨便發簡訊或打電話,一定無法把話好好說清楚,想必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爲了隱瞞真心話──如果真如自己希望的真有這個東西──香子一定會更頑固地堅持她的說法吧。萬里自己說不定也會受到影響而失去冷靜。

在NANA學姊努力勸說下回到公寓,一個人在房間裏思考了很久,無論如何,還是無法就這樣接受香子的說詞和做法。當然,萬里不認爲兩人之間沒有問題。問題是有的,應該說,問題就出在自己身上。

「討厭啦,你到底在抗拒什麼!」

若是這樣的話,那怎麼辦……萬里抓緊車內的手把,滿腦子都是負面思考。

「昨天真的多謝你了!」

在人羣之中穿過剪票口,把月票卡按在閘門感應器上時,萬里感到一陣與焦慮不同的痛楚,從喉嚨深處湧上。那是來自胸口的疼痛。

***

非常簡潔扼要地說明了導致這暴力行爲的心路歷程。原來如此……萬里也只能點頭了。

站在擁擠車廂的車門旁,萬里望著窗外。一如往常的,那是早已見慣的馬路風景。所有的一切,乍看之下都與平日無異。坐在座位最旁邊的年輕上班族,耳機裏傳出大音量的音樂,清楚得連萬里都知道他在聽什麼。站在上班族正前方,手裏抓著吊環的年輕女人,則表演了完美的站著入睡特技。從剛纔開始她背的包包邊角就一直不斷攻擊萬里的側腹。這一切,真的都一如往常。

不對,話說回來。

不過,勉強鎮定下來,回想那短短的幾句交談後,還是覺得香子表現出的行動確實太突然,也太不自然了。總覺得,原因不是她表面上說的那些話。NANA學姊不也說了無法接受,要自己再和香子好好談談嗎。

至今,只要遇到一起上第一堂課的日子,幾乎都會和香子在這裏會合。從早上起牀,兩人就像間諜通訊般緊密聯繫,像是搭了幾分的電車這種瑣碎的小事,都一一向她報告,最後一定會約好在這個票口外碰頭。

虛弱的NANA學姊就像被拉到太陽底下的暗屬性妖怪。保持著略爲前傾的姿勢開了口:

「你說什麼?」

可是,對啊。今天──正當他不知不覺沮喪地垂下頭時。

聽說,香子報考的每一間學校都上榜了喔,聽說啦。以前千波曾這麼說過。就連萬里、柳澤和千波都曾試著去考,卻都紛紛落榜的某所很難考的大學,香子都考上了。放棄那所學校,來上這間大學之後,香子卻被青梅竹馬毫不留情地甩了,然後遇見萬里。過去的香子曾稱這是「命運!」──今天的她,又會怎麼想呢?

NANA學姊冷冷回頭,黯淡的目光對萬里投以一瞥。那宛如看穿一切,平靜地半眯著眼。

關掉電視,背上後背包,站起來。

一邊等電梯,一邊搓揉被NANA學姊手刀攻擊的腹部。哎,其實也就是這麼回事啊。和NANA學姊比鄰而居的生活,今天早晨也如常進行。她表現得和平常沒兩樣,這反而令人感恩。

昨天從自己眼前那樣離去之後,香子說不定不打算再回來繼續讀這所大學了。現在想想,她那時說的話,也頗有這種意思。

「別這麼說,我又沒把你當白癡。只是爲了NANA學姊好,希望你多注意一下。」

套上JACK PURCELL,走出玄關,把門鎖好。從走廊抬頭仰望天空,天氣很好,雖然有點冷,但是沐浴在早晨的陽光下非常舒服,讓人更清醒了。

「……唔!……唔!……唔!」

「看來,我今天好像有辦法到學校去!這都是拜NANA學姊所賜!」

「你這狗屎開朗的情緒,該不會是前奏吧?因爲即將要跌落更深的谷底,要先助跑一小段那樣?……還是快死的傢伙迴光返照,擠出最後的活力?」

看了一眼從門把上放開手,因爲痛得無法呼吸而踉蹌後退的萬里,NANA學姊一邊轉身一邊丟下一句:

「……」

這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情感奔流……已經無法默默留在心中了。看來還是應該好好直接向她表達。我已經沒問題了!好像可以再多努力一下!這都是拜你所賜!真想讓NANA學姊看到自己神清氣爽地這麼說著微笑的模樣。這股衝動,已經剋制不住了。

見了面,看著她的臉,好好談談。今天自己能做的,應該做的,就只有這樣了。嗯,只能這樣了。

電車慢慢減速,很快抵達了平常下車的車站。這一站因爲也是換乘地下鐵時的轉運站,車門一打開,大量人潮緩緩朝車門靠近,和萬里一起下了電車。萬里隨著人羣的推擠,一如往常地走向階梯。

硬是想揮去那股不妙的感覺,萬里的語氣更加精神抖擻,音量足以媲美在居酒屋裏點餐時的服務生。

從細長縫隙間露出的臉,已無法用慘白形容,根本就是無色。彷佛一張黑藍色的薄膜,透過這張薄膜,還能看見身後昏暗的玄關。黑眼圈宛如墊在地板下的萬年榻榻米的黑色污漬,上面則是能照亮地獄每個角落,在狂歡羣鬼身上打下陰影,使殘酷氣息倍增的兩顆暗夜滿月般的眼珠。NANA學姊這雙眼,現在就正盯著萬里看。

好好和香子談談吧!就這麼辦!雖是如此下定決心,振奮心情,保持著高昂的情緒走出家門……萬一找她說話時,她完全不搭理我怎麼辦?別說搭理了,要是一看到我靠近她就跑掉怎麼辦?一邊跑走,一邊還用明顯嫌惡的表情說「噁心……」那怎麼辦……

在那之前,香子到底會不會來學校。

驚訝之餘,猛力抬起頭。

貼有廣告的柱子前,是過去好幾次相約碰面的地方,一出剪票口就到了。這時,靠近零售店的空地上──

「昨天的事,我覺得非向你道歉不可,所以在這等你。」

「香……」

「單方面地說了那種話,之後也完全沒聯絡,對不起。」

「……香子……」

「……你生氣了嗎?」

什麼都,什麼都回答不出來。

腦袋像是麻痹了,視野都在顫動。眼前白晃晃的,看不清楚。無法停止顫抖。

聽見靴子鞋跟敲地的聲音,那人正朝自己走來。萬里恍惚地望著那愈來愈近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蓬鬆寬大的毛衣外套,彷佛大天使的翅膀。優雅搖曳的長髮,又使她宛如從神話中出現的女神。腳步聲是音樂,微笑是大朵的玫瑰花。

燦爛。

發光。

清亮的聲音,正在對自己說話。

目光,正看著自己。

蓬鬆松地、亮晶晶地、施施然地、輕飄飄地──萬里的視線,是如此強烈被吸引。無法轉移目光,發不出聲音,難以呼吸,連活著都有問題。

她就是這麼鮮明、淡然、炫目又夢幻。像這樣的人,絕對沒有第二個了。和經過這裏的每個人都不一樣,只有她,這世界上只有一個她,明顯地和誰都不同。

只有香子。

只有香子,在萬里眼中是特別的。無論何時都是如此。從第一次見到她時起,視線就鎖定在她身上了。無論如何,目光都會被她奪走。就像是連心一起被奪走了,只要一看不到她那閃閃發光的身影,就會沒來由地感到悲傷寂寞。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今天當然也是。

香子只要站在那裏,只要一想到這個人和自己活在同一個世界裏,萬里的心就像被一頭肉眼看不見的猛獸抓扒撕裂。別說噴血,整個生命都會火熱噴發。這份情感,伴隨著明顯的疼痛,從喉嚨底下湧上來。

爲此,也纔會認爲要一直盯著她,注意她要往哪裏去,爲了不被她甩掉,得拚死跟上去。爲了讓她能在空中自由飛翔,自己非得成爲一個氣度恢宏的人才行。

光是能像這樣順利見到面就已經值得慶幸。原來是自己胡思亂想太多了。香子根本一點也沒變。

頭微微朝肩上背的名牌包傾斜,香子今天也擁有完美的外表。那纖細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纖腰輕輕扭轉,以這樣的站姿沐浴在行人回頭看她的目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羣中,只有她一個人彷佛站在異次元結界之中。古典的深色脣蜜在嘴脣上散發豔麗色澤,眼神由下往上窺視萬里。下巴的角度和視線的角度都有如經過全方位計算,除了完美還是完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形容詞了。

明明香子一點也沒變,昨天也是,她明明就有回來。現在也在這裏等自己。

「也對,去看看好了……暑假時我不是回了一趟老家嗎?」

費了好一番勁兒……

「就是……我說了那些過分的話,把萬里丟在那就走了不是嗎?後來,過了一陣子,其實我還是很擔心,就偷偷跑回去監視萬里喔。」

千波帶著軟軟甜甜的笑容現身。俐落的超短髮今天抓成向外翹的髮型,露出白皙的額頭,可愛到令人睜不開眼。像嬉戲的小動物般伸手戳戳香子的毛衣,卻被大罵「這樣會引起靜電,住手啦」。被拍掉小手的模樣就像故意惹主人生氣的貓咪,太好笑了。

「把型男這杯茶調淡一點吧。呵呵,得意忘形也只有現在了啦……」

纔好不容易點頭這麼說。

「萬里,你這裏還好嗎?」

這是一堂很受歡迎的課,教室裏多半是一年級生,位子幾乎都被坐滿了。「那裏還有空位。」香子說著,指著幾乎是教室正中央的位子,勉強找到能讓兩人坐在一起的空位。

聽到這個,實在很難不發出驚訝的聲音。監……監視?……監視?不由得嚅囁著反問。「沒錯。」香子很乾脆地點頭承認,就是那樣。是喔,監視……我被監視了啊。

「嗚哇,沾麪醬的味道好香喔。」

真的,這樣的早晨,和平常完全沒有兩樣。

不久,稍微遲到的教授也到了,開始正式上課。

(……咦,咦……?)

……不過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香子沒有回來。昨天一直想著這件事,想得腦袋都要故障了。可是,其實不是這樣的。只是自己沒發現躲起來監視自己的她而已。

安靜的大教室內,萬里實在真的無法專心聽講。表面上裝得和平常一樣,只有心臟卻是控制不住地狂跳。

「幹嘛啊二次元。要不要把女生的茶也弄淡一點點,察覺不出變淡的程度,然後看她們邊讚歎『啊~茶好好喝喔~』邊喝茶的樣子暗爽,要不要?」

別說成爲安全煞車了,不但自己先是故障,之後還擅自亂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根本是個不可靠的傢伙。這種人怎麼可能做出什麼承諾。也就是說,雖然以爲她拋棄自己了……結果事態其實沒那麼嚴重。

「早安,萬里&加賀同學。」

咀嚼著喜悅的感覺,不再偷瞄,萬里轉而直視香子,想和她用視線交流溝通。像是「課上好久喔」、「好想睡喔」之類的,只用嘴型小聲訴說,或是開玩笑地扮鬼臉。漂亮女生的鬥雞眼有多驚人,是香子親身示範給萬里看的。上課時若能順利坐在一起,兩人總是像那樣打打鬧鬧……從開始交往之前,彼此還只是「柳兄的青梅竹馬」和「光央的朋友」時,就已經是這樣了。

不知爲何,萬里莫名感覺香子坐得離自己好遠。明明就在旁邊,只隔了十幾公分的距離,卻不可思議地有種就算伸出手也摸不到香子的感覺。

「可惡,提議的我竟然第一個猜輸……難道這就是命中註定嗎。」

隔著櫃檯,二次元君冷冷嗤之以鼻。那突如其來的冷淡嘴臉戳到萬里的笑穴,忍不住笑了起來。

香子沒有離開自己。放下一顆心後,才活生生地意識到自己至今有多麼痛苦煩惱。當時就連呼吸都不順暢吧。甚至覺得自己一直到剛纔都是死的。在千鈞一髮之際復活。

「噫~今天好冷喔~!喔,加賀同學穿的這件毛衣超好看的嘛。」

都是自己老往壞的地方想。沒想到,她竟然會和平常一樣,在這個老地方等自己。真的是完全出乎意料。

「咦……」

對於她的這一切,萬里都愛不釋手。這枚飛彈點燃之後,只會不顧一切犧牲,毫不畏懼地衝破天空,朝目標發射。如此華麗又充滿力量的危險香子,萬里是打從內心喜歡。想一直看著她。換句話說,就是著迷於她所擁有的能量,深深愛上她。

感覺得到自己現在正一下子從擅自想像的陰冷水底浮起,回到明亮的現實世界。眼中看到的一切,忽然變得栩栩如生,色彩鮮明了起來。

萬里還無法將思緒好好化成言語時,香子已移開視線,望著手錶說:

然而,實際上呢。

「哎呀,抱歉抱歉,我好得很。正如閣下所見囉。反而是讓你擔心情緒不安定的我,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在模仿傑克鮑爾啦!」(注:Jack Bauer,美國影集「24小時反恐任務」的男主角名字。)

萬里認爲真正理解香子的,某種意義來說都是被香子「選上」的人。而對於自己也是被她選上的人之一,老實說萬里很自豪。

猜輸的萬里甘願地起身。

兩人並排坐著,桌上的筆記本也並排著。一邊和認識的人簡單打招呼,一邊確認手機已經調到無聲模式。

「與其說模仿得不太像,正確來說你模仿的應該是傑克鮑爾的配音員吧,而且這算是老梗了,不過,勉強還算可以接受的程度啦。」

「唔呣,這真是惡魔的妙計……呵呵呵……爲你的淡茶哭泣吧!叫喚吧!」

「萬里一直站在那裏對吧?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可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去跟你說話。畢竟,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你。」

簡單的高領上衣搭配毛呢迷你裙,外罩毛衣外套,腳上是褲襪和麂皮長靴。

看著沉默不語的萬里,香子微微嘟起嘴巴,像在找藉口般突然壓低聲音:

香子,在這裏等自己。

熟悉的號誌燈,和平常一樣穿越的十字路口。在眼鏡行拉下的鐵門前說著「哈囉」打招呼的,是上同一堂語學課的朋友。

監視。暫且不管這個用詞妥不妥當吧。

萬里在大學裏,還經常被人說「你還真敢交那麼漂亮的女朋友啊」。這句話的意思,多半不是如字面上的稱讚香子美貌,也不是羨慕萬里和美女交往,而是「和那種只有外表的女人交往(笑),除了金錢、長相和身體之外,其他你都不在乎啊?原來你不過是這種水準的男人喔(笑)」的意思,不是侮辱就是挖苦。這種事,萬里也不是聽不出來,只是至少,他還有足夠的智慧讓自己裝成沒聽懂的樣子,適時敷衍罷了。

二次元君一邊把斜揹包放在位子上,一邊摸摸自己的鼻子問萬里。前天,萬里先是鼻子被二次元君的燒烤盤攻擊得鼻血直流,後來還又嘔吐又大哭,在男性友人之間可說是最糟的狀況,完全的醜態畢露。因爲昨天沒碰面,他或許一直在爲自己擔心吧。

現在的萬里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應,就是死命搖頭。真的什麼都說不出口。比方說,昨晚的兜風其實不是煩,而是太尷尬。還有其他很多想回答的話,也都答不出來。說不出任何一句話。香子就在眼前,只有這個事實令胸口漲得滿滿的。

知道那全都是自己的誤會之後,頓時湧現難以形容的安心感。這種感覺,不是一句簡單的「太好了」足以表達的。可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有種溫熱血液正汨汨流遍全身的感覺。啊,原來那整件事都是自己誤會了。也得向NANA學姊報告纔行呢。她一定會說「搞什麼,原來是虛驚一場,白癡!」想也不想就把自己撂倒吧。

「看看那張臉,爽得很咧。可是實際上,女生根本就沒把他看在眼裏。」

在觀賞用盆栽旁的桌邊放好包包,果然不出所料──

「你有在聽我說嗎?」

「從那時開始,就有點陷入恐慌的感覺……自己也知道自己變得怪怪的。其實回去那邊的時候,也請醫生開了一些焦慮時喫的藥給我……不過我好像喫得還不夠,看不出效果。」

「噯,要不要快一點?第一堂課快趕不上了喔。」

討厭她的人不算少,那些人認爲這樣的香子是個目中無人,沒有深度,只是運氣好生在有錢人家,滿腦子只有穿著打扮的人。說得更正確一點,幾乎所有人都討厭她。撇開對外表的評價,除了少數友人和祭研的學長姊之外,在大學裏,幾乎所有知道香子的人對她都沒什麼好印象。

「好吧,沒辦法,走啦,二次元。」

「在沒辦法開口叫你的狀況下,我無可奈何地回家了。可是還是擔心得坐立不安……就派我爸過去看看。」

「萬里?你沒事吧……怎麼好像在發呆?」

四目交接時,香子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聳聳肩輕笑起來。能看到這樣的她,真的只能說是奇蹟。

香子這個生命體的本質,就像是一枚朝鎖定對象發射的飛彈。一個用所有力量衝撞的能量團塊,這就是加賀香子。這麼做的結果,有時會以悽慘的自爆告終;有時也會高度精準地正中目標紅心,奪走對方全副心魂;有時則是遇到對方溫柔接受,就這樣乖乖被擁進懷中……總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沒有被她鎖定過的人,就根本無從瞭解她。

(……咦……?)

「喔,那就好。嘿嘿對了,大家想不想喝茶?想喝對吧?既然如此,就來吧,猜茶拳!猜茶拳!猜茶拳!剪刀石頭布!」

用不說還真看不出來的「24小時反恐任務」梗來道歉,二次元君倒也滿捧場。

萬里是香子選上的對象。在香子的全力衝撞之下,被她射穿,引爆熊熊燃燒的火焰,穩穩擊落,成爲她的俘虜。

香子帶著美麗的笑容率先開始小跑步,萬里追在她身後,兩人就這樣一如往常地踏進老舊的辦公大樓地帶。

穿過一樓大廳,沿著樓梯往上跑。擦身而過時舉起手打招呼,對兩人笑著說「唷?趕第一堂課?」的,是祭研的學長。回答「是啊」,學長又指著香子,揮揮手說「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嘛,機器子。明天要準時來練習喔」。

即使處於在這種狀況下,萬里還是忍不住莫名的佩服。香子深知自己具有得天獨厚的容貌,也不惜花費時間精力打造美麗的外表,對於這樣的自己和這樣的生活,她是如此的理直氣壯,毫不掩飾。視他人的嫉妒於無物。同樣地,她也不接受別人擅自對她羨慕。加賀香子就是加賀香子,不管別人怎麼想,她永遠都是大大方方,自信十足,只對追求完美的自己忠實而生。

仔細想想,或許是毫無預警地在路邊拿出戒指的自己不好。她一定被嚇到了吧。沒辦法好好做出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香子又不是身經百戰的戀愛高手,她和自己一樣,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異性交往。

雖然這麼想……

用手指推一下她的筆記,應該馬上就會發現了。然後,一定就能像平常那樣朝自己看過來了。

抬起眼神,薄薄的眼皮上透著淡灰色珠光。眼皮邊緣一排漆黑的長睫毛,形成一道美麗的弧線。

香子在這裏。就在這裏。好好地在這裏。一如往常地,在這裏──

跑在熟悉的街道上,很快地,兩人也一如往常地抵達不起眼的教學大樓入口處。

第一堂課比預定時間早了一點結束,萬里和香子和平常一樣往學生餐廳走去。目的不是要喫飯,而是因爲那裏不知不覺已成了和朋友們鬼混的聚集地。

「……」

「就我看來也是這樣。不過,那個啦。要是那個的話,下次一起去那個看看?說是學生的心理輔導什麼的,不是有那種專業諮商的人隨時在這棟建築物裏的某處值班嗎?」

無論怎麼盯著她,香子就是不朝萬里的方向看。是沒察覺自己的視線嗎?還是她真的這麼專心上課啊。

「完全沒問題,沒事沒事!」

目送萬里和二次元君走遠,柳澤摘下毛線帽塞進牛仔褲臀部的口袋,一邊莫名開心地嘻笑,一邊揮手說「路上小心啊!」這位最近連續輸了幾次的型男,今天好不容易免除倒茶的命運。「噫咿咿,這是喀什米爾羊毛嗎?是喀什米爾羊毛吧?咿咿,好柔軟喔!」千波依然不屈不撓,伸手亂摸不知爲何擺出一副歐吉桑態度的香子身上的毛衣。香子則一臉厭惡大喊「這很容易起毛球啦!」柳澤在這兩人面前悠哉就座,趁兩個女生沒看見時攤開雙手,意思是……看哪!坐在寶座上的本大王!這兩個爲了我爭風喫醋的可悲女人!戰鬥吧!本大王的愛的競技場!大概是這意思吧,大概。被賞了個大大的白眼,還是在笑。

「萬里,昨天真的很抱歉,對不起……而且還變成害你跟我爸兩個人單獨兜風,真是太衰了。你一定覺得煩死了對吧?」

所以,爲了不讓她那高速運轉的脆弱引擎燒壞,萬里想要守護香子,做個像安全煞車一樣的男人。因爲萬里深知她身邊需要一個這樣的男人,所以決定要這麼做。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內心不斷如此反覆。品嚐著每分每秒持續湧現的安心感,陶醉在這個當下。

「喔……!」

「嗯嗯,是啊。」

只在柳澤的茶杯裏注入半杯茶,再加入熱水稀釋,進行這殘虐霸凌行爲的二次元君,拿下被熱氣薰上一層白霧的眼鏡,用開襟線衫的下襬隨便擦幾下鏡片,裸眼望著正在往其他茶杯裏倒茶的萬里的手,忽然小聲嘆了口氣。

「……你這種特殊嗜好,我一點也不討厭喔。不過,不是這個啦。怎麼說呢……我總算是安心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太好了。昨天我課只上到第二堂,後來就去打工了。心裏一直在想,萬里不知道怎麼樣了啊。」

沒想到。萬里心想。

柳澤和二次元君剛好聯袂來到,緊接在他們之後的是:

萬里也姑且拿起自動鉛筆在手上轉。今天轉得頗順利,狀況很好。心情突然輕鬆起來,有如已將沉重的包袱拋棄。要是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站起來跳舞。在課桌與課桌之間的走道上跳著激烈的阿波舞前進,一鼓作氣翩翩跳起,撲向講臺,搶奪麥克風,卯足了勁大喊「太好了了了了了~~!」說說而已啦。

眼神往身邊的香子身上偷瞄,只見她正一邊聽教授講課,一邊專注地作筆記。

沒想到,香子竟然真的有回去──因爲太震驚了,萬里猛盯著香子看。

教室門還敞開著,兩人趕緊進入熟悉的大教室。

手足無措,四處仿徨,手忙腳亂,什麼都搞不清楚的人,根本就是自己。只有自己。把老爹和NANA學姊都拖下水,從頭到尾都是沒用的自己一個人在緊張兮兮。

就這樣怎麼也伸不出手,只有課堂上的時間不斷靜靜流逝。香子始終看著教授和黑板,不久之後,萬里則用單手支起下巴,讓手和頭髮完全遮住自己的側臉。

然而。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並不是那種好女孩,也不是所謂好人。正因爲她如此美麗,所以非常自戀,還有很強的控制慾,自尊心強,心眼又壞,一發現敵人就會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詭計多端卻缺乏周全的計畫性,結果總是不堪一擊。不知民間疾苦,單純到可怕的地步,做人誠實,容易嫉妒又難相處,明明超級自戀,遇到一點挫折又會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可是總括來說,半是惱羞成怒地主張「我就是這樣,不行嗎!」的香子又很有趣。真的很有趣,香子這個人。

充滿光澤的深褐色豐盈秀髮,像奇幻故事裏的公主般蓬鬆捲曲地披在肩上,雙耳戴著小小的珍珠耳環。

鬆了一口氣,心情又輕盈得更上一層樓。

「不過,總覺得……我可能各方面都想太多了。最近變得有點神經質,或許老是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自己一個人在負面思考的世界裏橫衝直撞……」

「……」

同時,萬里也深知她對無法輕易停下的自己有多恐懼。也知道她會露出「我到底要到哪裏去」的表情回頭看,甚至有時就這樣碎成片片。

配合突如其來的號令,大家都乖乖加入猜拳的行列,一拳定輸贏。猜拳結果,輸的是萬里和二次元君。「猜茶拳」是夥伴之間不知何時形成的老規矩,猜輸的人得負責去幫所有人倒茶端上桌。

「他是白癡喔?」

試著說出這需要少許勇氣的告白。二次元君一邊「嗯嗯」點頭,一邊將五人的茶杯排在托盤上,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

「同一個時期,社團裏也發生了一些問題。」

「啊~好像有,你上次也提過嘛,那件事。」

「各種事混在一起……大概是因爲全部加起來……對精神……不大好。」

「這樣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是說,我也是那種壓力一來就會直接影響心理的人,所以這種事我還滿能理解的喔。嗯,沒事啦,別在意。我不會覺得你特別奇怪喔。我也一樣的,我懂我懂。」

把眼鏡重新戴好,二次元君露出寬大的笑容。

「不過啊萬里,只要想到加賀同學不管怎樣都會纏著你,反而有種得救的感覺吧?」

「嗯,就是這樣。」

點點頭,轉身朝餐桌那邊望去。二次元君也轉過身,和萬里看著同一幅景象。

「是吧?」

「是啊是啊,我非常同意。」

香子把包包抱在腿上,看似放棄地板著一張臉,任由千波亂摸她的毛衣。發出甜膩笑聲的千波,今天穿的是很有女孩子氣的蓬蓬格子洋裝,腳上搭配靴子,今天的她看起來依然宛如單獨被從奇幻世界裏召喚出來的妖精。大概是柳澤講了什麼不好笑的笑話,千波突然笑著用雙臂圈住自己,做出誇張的發抖動作大叫「冷斃了!」。香子也冷冷瞪了青梅竹馬一眼,丟下一句「你像話一點好不好!」只有柳澤自己一個人笑得肩膀不住抽動。

香子,就在那裏。

她就在那裏,和自己有著同樣的心情。

朋友們也都在,萬里認爲這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像這樣活在當下的自己是『幸福』的,唯有這點不想忘記……」

二次元君努了努下巴,對如此低喃的萬里說了聲「走吧」。

回到熱鬧的桌邊,二次元君先把茶杯放在柳澤面前。

「咦……?怎麼這杯的顏色不一樣?是不是隻有我的特別淡啊?」

「哈哈,囉唆囉唆。來,這杯是小岡的,這可是我不帶感情隨便從茶壺裏倒的一點心意也沒有的免費熱茶喔。」

「什麼……意思……?」

「拜託!我拜託你!別把她說的話當真!」

……什麼啊?

「……你在……說什麼……?」

(可是昨天,我卻連反問或反駁都沒有。也沒有追上去。自顧自地認爲一定是有什麼搞錯了,所以我還沒有必要接受現實。我就是用這種方法保護自己,不願正視現實。)

萬里像被打得在地上翻滾的狗,發出咻咻的喘氣聲。

「只有加賀同學那杯,是萬里用滿滿的感情下去倒的喔,特別香醇好喝喔。」

萬里就不用說了,二次元君和千波也只能呆站在原地。該對彼此說些什麼,該怎麼看待周遭的眼光,根本沒法去想。持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謝謝你,可是抱歉……我想暫時一個人靜一靜。」

翹起二郎腿,香子回答:

在將近無限的寂靜之後。

因爲自己死不放棄?

「哎呀,剛纔看你和萬里在說話,還以爲他已經把消息告訴你了呢。」

嫣然一笑。

所以才非得被說成這樣不可?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第二堂課要開始了喔。萬里,我們修同一堂課對吧?因爲我把你當朋友,所以我認爲一起去上課是很正常的事。走吧,我不想遲到。」

或許因爲時間還早,學生餐廳裏並沒有太多人。香子甩著一頭亂髮,帶著凶神惡煞的表情突然轉過上半身,用力將桌上的托盤揮到地上時,大概就已經嚇跑一半的人了。剩下一半的圍觀人羣,也在她開始連珠炮地罵出F開頭的髒話時,一個也不剩地站起來逃出學生餐廳。

笑容從香子臉上消失。用力推開青梅竹馬如一堵高牆般擋在面前的身體,惡狠狠地瞪著他。同時,也瞪著二次元君和千波。二次元君瞠目結舌,身體僵直在原地。千波站起身來,像要回瞪香子一般,堅定的視線筆直望向她,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一陣電擊般的麻痹竄過的是身體嗎?還是整個時間和空間?

「……萬里!」

不知道自己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二次元君像是看到什麼嚴重的傷口,有那麼一瞬間皺起了臉。最後還是說:

「……等等,真的,真的……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意思?你覺得這種話講得通嗎……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那我先走了。願意的話,第二堂課見。」

「……我說你啊!」

「……看吧?」

「不,我要在這裏。」

「我要上啊……稍微在這裏冷靜一下之後就去……總之我沒問題,所以二次元君你快去上課吧。」

「這件事和大家都沒關係!所以,如果你們想要繼續囉唆下去,不願接受我的決定的話,那也沒關係!那麼我就不只和萬里保持距離,和大家也會保持距離!我會自己離開!」

剩下的人有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

「快點接受,接受啊。是說,你不接受我會很傷腦筋的,因爲我心意已決,再也沒有辦法改變。」

二次元君一邊在柳澤身邊坐下,一邊如此調侃。香子臉上依然掛著完美笑容,只有脖子微微朝二次元轉去,這麼說──

「……爲什麼!」

「既然你這麼說,我覺得你腦袋纔有問題吧……都已經在大家面前被人家說成這樣了,你還能不當一回事,假裝沒聽見,你腦袋還正常嗎?」

「總而言之,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我和萬里分手了。不會再交往了。我已經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要責怪我變心,那就請便。想怎樣都隨便你。想說什麼就說,想討厭我就去。你有這個權利。反正,我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對我來說真的怎樣都無所謂。」

眼裏彷佛要噴出血與嘔吐物,閉上眼睛甩甩頭,再次吶喊。真的啊,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這句臺詞或許早在昨天就該說了。或許昨天沒說的自己也有責任。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做這麼過分的事吧?再怎麼說,這種做法都太超過了吧?手下意識地往潑了熱茶的桌上放,被另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拍掉。

「嗯,那中午見。」

砰!不知爲何被捏緊一次而發出巨響的心臟,開始將現實注入全身血管。「太好了,是我誤會了」……這纔是真正的誤會。事情早就進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萬里。我想到一件事,抱歉,我得去找加賀同學確認一下!」

是因爲昨天就該乾脆放棄,自己不但沒有放棄,反而還變得莫名積極,以爲可以再努力挽回的關係?因爲把事情想得太美,香子纔會下這麼重的手?

那夾雜著衝擊、憤怒與悲傷的混亂風暴,在一個人落單之後,坐著坐著竟意外地漸漸縮小了。

「……萬里……」

「咦?什麼消息?」

……什麼?

忍不住傻笑起來的臉,被二次元君看見。

香子對萬里露出美麗的微笑。那華麗的表情,就像綻放的花朵。雖然只有這短短兩句對話,或許是昨天太沮喪造成的強烈對比,讓萬里今天特別容易感到高興。單純想著好開心,不由得細細品味起這幸福的滋味。總之,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腦中只浮現得出這句話。

萬里心想,對喔,本來就不可能說得過香子那張嘴嘛。連自己都覺得誇張,現在竟然還有閒工夫想這種事。

「我和萬里已經分手了的消息。」

這無處可躲的攻擊,像是晴天霹靂般連續落在頭上的子彈。以狙擊般的神準度擊中萬里,連一發都沒有浪費,每一顆都確實喫進肉裏。

「……得收拾乾淨纔行……」

「謝謝,我會小心的。」

看不出香子的內心有一毫米的動搖,倒不如說,她看起來好像有點愉悅,一邊用優雅的手勢慢慢撫順自己的頭髮。

「不,我不能去啦。我也不想去。」

搞什麼鬼啊,那個人真的有問題,好恐怖──周遭的學生如此竊竊私語,紛紛走避。心滿意足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香子邊吸鼻子邊發出訕笑。毛衣從肩上滑落,被她粗魯地抓回胸前聚攏,纖細的手指耙了幾下凌亂的髮絲。

「昨天就說過了啊,難道你忘了嗎?」

(因爲我不肯接受現實,香子才只能採取這種方法吧。爲了將我逼到這個地步。)

「……既然這樣,既然你要說這種話……」

萬里看著香子──那怎麼看都一如往常的笑容。就這樣呆站在原地,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動彈不得。

她似乎想起什麼,就這樣衝出餐廳。萬里當然連問她一聲「確認什麼」的力氣都沒有了。現在的萬里只是一片空洞,什麼感覺都沒有,費盡全身力氣才能對拿抹布回來的二次元君擠出一句「你快去上課」。

彷佛被撕裂的螢幕,萬里的視野突然受到拉扯,傾斜,歪曲,扭轉。失去一切色彩。一股神經束被出其不意地抓住,靈魂就這樣被用力拉出去的感覺。感情與思考……所有原本裝在萬里體內的東西都迷失去向,從傷口裏流淌出一絲絲黏液狀的東西。

那是千波的手,同時也聽到她發出哀號般的聲音:「萬里!你的手!」但是這些都莫名地像發生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萬里對此一點反應也沒有。

受到衝擊而搖晃的,不知道是眼睛,還是大腦。

咦?可是?咦?爲什麼?咦?可是?腦中不斷冒出疑問,視野一分一秒地變窄,開始感到難以呼吸。彷佛整張臉上毛孔裏的毛突然同時豎起,感到疼痛。臉被緊緊箍住。好痛苦。不要啊。真的很痛,痛得快死了。快要破碎了。等一下,所謂受傷,所謂受到傷害,就是這麼回事嗎?就是這種事嗎?這種事是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做的嗎?這種事,是人對人應該做的事嗎?

「不要管我!總之,我要去上第二堂課。喔……還是說,你是這樣想的?」

「說不定……」

揮動的手,很快就維持不住力氣,頹然掉在膝上。

拜託等一下──

「我不是說了嗎,我想跟你道歉啊。你都沒聽進去喔?難道說,覺得抱歉就一定要跟你交往?笑死人了,不要隨便誤解好嗎?我是認爲就算分手還是可以當朋友,所以才關心你一下而已啊。要是你把這種事拿來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那我們可能連朋友都很難做了。」

自己現在看起來想必相當悽慘吧,真丟臉。眼前微笑的這個人,怎麼會這麼殘忍。

聽見空氣咻咻地通過喉嚨泄出體外,忽然有種置身事外的滑稽感。這傢伙,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在呼吸。

柳澤整張臉突然漲得通紅,死命拉住萬里,發出懇求。

踢翻自己坐的椅子,這最後一聲有如流氓般大喝的對象,是那些從遠處圍觀這場騷動的其他學生。

「和我一起上課覺得很尷尬嗎?無法忍受嗎?如果你不想跟我上一堂課,我可以退讓啊,別客氣。我就把課讓給你去上吧?反正我上不上課都完全無所謂。應該說,大學對我而言根本就無所謂。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地方,這裏的人,在這裏度過的時間,我真的都不當一回事啊。隨時想拋棄就可以拋棄──你們看屁啊!」

「來,這杯是香子的。還很燙,喝的時候要小心點喔。」

「嗚哇,真是一點也不覺得感謝呢,我什麼感想都沒有呢。」

終於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身體止不住顫抖。

「真的怎樣都無所謂的,這種地方。反正,一秒後所有人都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爲什麼,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話……?」

一如往常的學生餐廳,現在看來卻像平板的道具佈景畫,自己似乎也成了擺放其中的一個小型道具。和其他活生生的人或理所當然運轉的世界之間清楚拉開一條界線,感覺上自己也成了無生命的東西。

呵呵。唐突地面露遊刃有餘的微笑,香子轉向萬里。

二次元君低喃了一聲。時間這才又笨拙地重新開始運轉。萬里蹲下身,撿起被香子揮到地上的托盤,放回桌上。二次元君發現桌面被茶水濡溼,轉身去拿抹布。

「可是,我沒記錯的話,你這堂是語學課吧。這樣不行,得去上啊。」

萬里呵呵笑著看那兩人你來我往,把看起來比較少那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份量十足顏色也漂亮的則放在香子面前。

像是自己把內臟全部吐出來往香子臉上丟的吶喊。接著,萬里發現自己站了起來。椅子被「碰」地往後踢倒,手打到茶杯,杯子在桌面上翻倒。傾倒的熱茶立刻灑成一片,沿著桌緣往下滴。

突然站起來的是柳澤。因爲個子高,相對給人更大的壓迫感。他刻意擋在萬里和香子中間,在萬里眼前對他低頭。柳澤寬大的背,把依然坐在椅子上的香子往後推擠,香子發出「你幹嘛啊!」的聲音。柳澤不理她,反而像是要用背部護住香子似的,維持阻擋的姿勢說:

「爲什麼今天你要在平常碰面的老地方,像平常那樣等我?是爲了像這樣決定性地,徹底地打擊我嗎……?不好笑,原來那真的是前奏……」

大腦的芯還處於麻痹狀態,一切感覺都莫名遲鈍。

「真的謝謝你,二次元君爲我擔心,陪在我身邊的事,我不會忘記。」

「……要是有什麼事,打電話或用任何方法聯絡我。一接到電話,我可以假裝肚子痛,馬上回這裏來。」

──啥?

最後只留下完美的笑容,抓起包包就走了。萬里呆若木雞,只能望著香子的背影離去。衆人之中只有柳澤大吼「等一下!」一鼓作氣追著香子跑了出去。

「……這件事和光央沒有關係!」

「這傢伙有多莫名其妙,你應該是最明白的人吧?這傢伙過去搞不清楚多少狀況,因而自己悔不當初的事,你也是最清楚的吧?拜託!聽過就算了!我拜託你,拜託,忘了她說什麼!這種根本就是不是她的真心話!所以,算我求你,拜託了,拜託,別把這傢伙說的話當真!我拜託你別因爲當真了就放棄這傢伙!她連自己在幹什麼都不知道啊,所以……所以千萬……」

這麼想,但沒有發出聲音。

可是,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好啊,既然你忘了,那我就再說一次。我們的關係是時候該結束了喔,萬里。我已經不要跟你交往了。這是冷靜下來做出種種思考的結論,我對你已經失去熱情了。所以,我們恢復朋友關係吧……這些,就是我昨天說過的話。這樣總行了吧?可以了吧?」

忽然轉過頭,香子擺出得意洋洋的模特兒站姿,下巴斜斜往上挺。

青梅竹馬柳澤發出大型犬吠叫的聲音,「少囉唆!」香子甩著頭反咬回去。

「可是,你們不用在意喔,我們只是恢復朋友而已。大家對我和對萬里的態度,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

……啥?

相對地,萬里心中清楚浮現了後悔。

(早在昨天,香子就明確表達心意了。)

香子似乎不受動搖,用乾脆的語氣回應。由於那聲音實在太冷靜,萬里愕然地瞪大雙眼,香子卻依然保持同樣的笑容。

聲音爆發。

千波忽然抬起頭。

「是說你纔是……第二堂課,打算怎麼辦?」

這種做法真的很過分。深深受傷的萬里,只好用那種大吵大鬧的方式當面責備香子。

爲什麼自己要那樣大喊大叫呢。無法保持冷靜的自己,現在想起來實在很丟臉。

根據NANA學姊昨天的理論,和誰相遇,和誰分離,因而失去感情的依歸,這些都是活著就無法避免的事。那種失落的感覺也只會屬於自己。然而,萬里卻無法自己承受那種感覺,反而朝香子發泄。都是你不好,你怎麼這麼過分,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造成的傷害,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至於「我」又是怎樣,卻害怕得不敢去看也不敢碰觸。

客觀來說,這種男人怎麼樣?

(誰都不想要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要。)

不經意地望向右手,大概是剛纔打翻茶杯時被熱茶燙傷了吧。小指那側的手掌邊緣,皮膚一片通紅。燙傷的範圍似乎不小,萬里心想,這麼說來從剛纔就一直隱隱作痛。

想是這麼想,可是──

「……嗯?」

歪著頭,用左手碰觸紅腫潰爛的部分,稍微用力摩擦。可是,這種感覺卻很難說明。不去碰的時候絲絲刺痛的地方,照理說碰了之後應該會更痛,可是疼痛的肉體和自己之間,卻像隔著一層薄膜。

燙傷的地方明明會痛,自己也有疼痛的自覺,卻一點都不緊張。好像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直無法落實成親身體驗。這種感覺,就像用撿到或偷來的錢去大喫一頓──當然不是真的做過那種事,只是打個比方。穿上偷來的帥氣衣服而被人稱讚好時尚時,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儘管不能說出口,卻會一一在心底附加一句(其實那不是我的)。就好像這樣。

一定只有那傢伙才能真正感受到這份痛楚是「我自己的」吧。

看著不趕快冰敷就會愈來愈紅腫的燙傷處,萬里滿腦子想的卻不是疼痛,而是隔開自己與疼痛的那層薄膜。

只要開始在意那層薄膜,就再也無法忘記這件事。無法再當作沒這回事。感覺變得更加遲鈍,愈來愈模糊,愈來愈稀薄,總覺得自己也離這裏愈來愈遠,變得愈來愈薄。

不知道能不能就這樣,像睡著一樣從薄膜另一端的現實裏消失呢?

被身後的黑暗洞穴吸進去,眼前一成不變的學生餐廳則逐漸遠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光點,然後連光點都消失──事到如今,那樣好像也沒什麼關係了。

閉上眼睛,想像落入黑洞裏的自己。像電視上的搞笑藝人那樣,坐在椅子上,地板卻突然出現大洞,連人帶椅掉進去。嘴裏還「嗚哇!」大叫。五官扭曲,眼睛睜得大大地。

要是真的那樣的話……在掉進黑暗洞底之前,眼前會看見什麼呢。或許至今那些被自己遺忘的過往會就此回溯也說不定。

正當萬里這麼想時,忽然有如閃光燈般一閃,幾幅令人懷念的,過去世界裏的瞬間從眼皮內側掠過。

(……咦……?)

站在廚房裏忙著幫萬里和父親裝便當,用僵硬的姿勢勉強轉身看電視的母親。「剛纔電視說什麼?誰跟誰離婚了?」

包包放在腿上抱著,千波勾著椅腳把椅子朝萬里拉近,舔舔嘴脣,發出以她來說難得沉穩低沉的聲音。即使如此還是很甜美。

萬里下意識不斷點頭,想著離去時香子的背影。踩著高跟鞋的纖細腳踝、搖曳生姿的秀髮、挺直的背脊──今後的人生,還會想起她的背影多少次?

一齊回頭的衆多自己的臉之中,然而卻只有一個沒有回頭,隔著鏡子凝視自己。

「……咦?」

「我豁出去了!『請看吧!我就是這種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大家!還有小柳!請來看看受了這麼多傷的我!』這樣。迫不及待想公開自己的糗樣,迫不及待想讓別人瞭解,不做到那個地步自己心中的感情就無法收拾。一種徹底感受的感覺?活著的感覺?該說是在這方面老是覺得不滿足嗎……嗯,愈說愈覺得我好像變態喔,果然。」

「也就是說……香子看到了?看到我錯亂的那一幕……全部?」

睜開眼睛,眼前看見的不是期望中的黑暗洞穴,依然只是一成不變的學生餐廳。

眼角吊得老高,千波臉上滿是怒意。相對的,悲傷的表情消失了。明明是被罵,萬里卻感到一陣放心。只要能讓千波不哭就好。

「看臉就知道你根本在勉強啊。是說我知道啦。那種表情就叫作失戀臉啊。我自己應該也曾經露出好幾次那種表情吧。我把自己拍下來了所以我知道。」

「……應該。」

「抱歉抱歉,哎呀,不過這麼一來,我們就變成好夥伴了呢。彼此都是失戀怪物,要好好相處啊。」

這次,所有拼圖都拼在正確的位子上了。

鏡子裏自己的臉,從某個角度看來就像繁殖成好幾個人似的。當然,全都是同一張臉,沒什麼特殊之處的自己──多田萬里的臉。

「痛,那樣很痛耶……」

一旦被她知道後,香子果然真的感到不安,並且無法信任自己,也知道自己無法實現承諾了。

再加上這陣子以來發生的種種。

千波的嘴脣微微顫抖,聲音斷斷續續。

「小岡,謝謝。可是已經夠了。」

背後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那是個絕不會跟別人搞錯的獨特聲音。萬里立刻聽出聲音來自千波。

已經完全沒有想不通或不能接受的部分了。香子說的完全正確,完美無缺。

喵咪拳!只見她用好像哪裏模仿來的語氣這麼說著,朝空中揮出一拳。千波一定也曾做出一定要笑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決定吧。萬里勉強用七零八落的笑容回應,自己也挺直了背脊。

「真的。因爲我沒按下停止錄影的開關。這傢伙,掉在萬里房間的地板上之後,還一直努力轉動呢。」

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試著戳了千波肩膀好幾下。

「香子本來就知情。我失去記憶的事,在我們交往之前她就知道了。像我這麼奇怪的傢伙,像我這麼莫名其妙的傢伙,香子卻願意付出理解並且接受。還願意喜歡我。一直擔心我,想成爲我的力量,無數次支持著我。老實說,我想這一定給她造成很大的負擔。我真的……到底讓她承受了多少痛苦啊……」

「……那你就要這樣結束了嗎……?那,那……那段錄影內容呢……?我該怎麼處理?我該怎麼樣好好運用它?」

這個技能,在現代日本應該就稱爲「友情」吧。二次元君、柳澤和NANA學姊,也都各自對自己展現了同樣名爲「友情」的不同技能。

這麼想著,萬里試著做出笑容。可是卻被千波說:「你的表情看起來還好痛。」

「夠了,爲什麼?」

「素材?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你在說什麼啊!你把我想成什麼怪物了?」

完全出乎預料,萬里只能盯著千波那張小巧白皙的臉。嘴裏低喃著,不會吧。

萬里從口袋裏拿出香子送的寶貝鏡子。打開一看,鏡面上的放射狀裂縫,也依然是自己笨拙的手修補起來的樣子。

「二次元君人呢?」

千波對她的搭檔岡機說了聲「對吧?」彷佛面對的是有生命的東西。當然,岡機沒有回應。

「那,香子把攝影機……?」

「噯,聽我說,萬里。雖然沒能向加賀同學確認……但是我想到一件事。我想,加賀同學會說出那種話的原因,或許是……這個。」

「對啊,我沒跟萬里說嗎?」

最後一個人也回過頭,看著站在那裏的嬌小千波。

一個人懊悔,一個人哭泣,將看起來還很痛的未愈傷口,只悄悄對萬里展示。這麼做全都是爲了萬里。

「……所以,她纔會不要我……難怪。」

「我不會刻意說出失戀的對象是誰啊。雖然說,小柳也有可能隱約察覺……不過,那也沒關係了啦!我現在這樣想。乾脆就讓他知道啊!這種心態該怎麼形容?嗯……類似超級被虐暴露狂的心情?」

說著,千波突然伸直背脊。

(你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鏡中無數個自己的臉,當然也一齊回頭了。

(……怎麼說呢,雖然不是很清楚……好像行得通?不可思議。說不定趁現在可以觸碰得到你……)

即使如此,說不定……

從肺裏大大嘆出一口氣。

試著朝想像之中伸出手。

「……小岡,你的課呢?」

「聽起來好討厭的夥伴喔。」

──這幾個畫面都比眨眼的時間還短暫,一瞬間就掠過腦海消失了。該不會是現在自己隨便想像出來的吧。

「萬里離開之後,留下我和琳達學姊跟NANA學姊……我完全狀況外,正在不知所措時,加賀同學來了……總之我們決定先喫肉,就移動到NANA學姊房裏去了噢。接下來岡機拍了好一段時間的空房間,後來,記得加賀同學好像說了『把牛油忘在萬里房裏了』,一個人回到你房間。這時岡機拍到加賀同學走進房間的腳。她好像發現攝影機還在動,臉朝這邊靠過來,伸手拿起機器,應該是這樣的,因爲錄影內容就到這邊爲止。」

「……我的臉看起來真的那麼痛喔?」

「好了好了,別這副表情嘛!來,別哭別哭!不行哭喔,岡千波!」

「嗯。其實……前天,我在萬里房間哭過之後,不是請你拍了我的臉嗎?」

「是這樣嗎?」

「嗯,我想應該是她關掉的。後來,她對我說『你忘了東西囉』還給我的時候,電源已經是關上的。我一直到回家之後才發現持續錄影的事。一驚之下把錄到的一連串畫面刪光了。可是,後來仔細想想,加賀同學在還給我之前,很有可能重頭播放了錄下的畫面。」

這在物理上不可能,難以想像的事,看在如今的萬里眼中卻是理所當然。因爲時間軸像這樣錯開了,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因爲她讓自己看了那個,自己纔好不容易能繼續在這世上呼吸。對彼此展示傷痕,彼此放輕鬆過日子,身邊有個人和自己分享同樣的時光,這是千波教會自己的技能。

「……小岡?」

千波從包包裏單手掏出一樣東西,是她愛用的手提攝影機。

「萬里……」

千波搖搖頭,沒有回答萬里問她要不要上課的問題。

「……香子爲我努力過了。努力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一直以來,真的是一直爲我努力著。所以,我無法再說出要她努力的話了。」

「夠了,討厭啦……爛死了……!」

「我沒想到你會打算在衆人面前公開那個……那,也會被柳兄看到囉?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沒和加賀同學說到話。追到教室時,老師已經來了。我沒修那堂課,沒辦法堅持下去……小柳堅持下去了。他現在正坐在加賀同學後面,跟她一起上課。」

千波點頭的表情,莫名具有說服力。既然千波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了吧。她應該……真的看到了吧。

「這樣啊……所以……難怪……那就沒辦法了。」

(啊,是我的臉。)

猛然將手放在萬里膝蓋上,千波一定把臉湊過來了吧。

「可是,可是萬里……」

自己沒有立場對將來抱持希望。

同一年夏天,熱得腦袋都要燒焦的路邊,琳達一副自以爲偵探的樣子。「我一定要抓到那女人外遇的證據!」還用認真得教人心痛的眼神對自己說:「你也別失敗喔!」臭屁得很咧。

從朋友的葬禮上喝醉回來的父親說:「萬里,去拿鹽巴來。」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父親哭泣的臉,雖然有點害怕卻說不出口。當時那昏暗的玄關,還有裝了海苔的紙袋。

絕對不想被香子知道的事。那個把香子忘得一乾二淨,記憶完全回到意外發生前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想瞞著她。要是香子知道了,一定會感到不安,說不定再也不會信任自己,也會知道自己無法實現曾許下的衆多承諾,所以──是嗎。

千波咬著薄薄的嘴脣,萬里知道她正用力憋住一口氣。睜大的雙眼開始濡溼發紅,太陽穴附近的皮膚也漲紅了,肩膀微微顫動,萬里慌了起來。千波快哭了。

「岡機?」

「不,老實說我根本從頭到尾就是M,不過你所說的那樣,難度有點高吧?」

希望千波能夠理解。香子一點都沒有錯,都是自己的錯。

「唷!前輩!失戀界的前輩!」

不笑怎麼行呢。

暑假,小林因爲崇拜學長,學人家抽菸給萬里看。「你那個沒吸進肺裏吧?」「咦,明明就有,你看,只要一口氣吸……咳咳咳……嘔……咳咳!」

「這樣啊……」

這也難怪她。誰還能對多田萬里這種對象誓言未來呢。廢話。任誰都會和她做出相同抉擇吧。要是昨天能清楚明白事情是這樣,就不至於引起剛纔那場騷動了。

說出口之後,萬里倒抽一口氣。原來,香子全都看到了啊。自己抱著琳達哭喊「不要告訴香子」的模樣。

「……你分明就是個究極變態嘛。我想,小岡一定得先將這份M毅力昇華爲作品之後,你的生活纔有辦法好好成立吧。」

「耶嘿,請務必期待!我已經統整成一部名爲『灰暗女大學生日記』的作品,會在校慶上盛大發表喔!」

「等一下……小岡,你打算在校慶上發表自己拍的那些失戀臉喔?」

抓住這隻手啊,多田萬里。

「啊,抱歉抱歉……是說,我被你拍下的那幕醜態,事到如今不洗掉也沒關係了啦。岡機裏的東西全都屬於小岡,你也可以拿來當作電影素材隨便運用喔。」

雖然千波努力想說服自己,萬里卻輕輕搖頭。

「怎麼可以說『難怪』呢!你要好好對加賀同學說明啊!我也會陪你一起去跟她說的,我會站在萬里這邊,一起努力讓她理解!對了,昨天拍下萬里的內容也讓她看吧?好不好,就這麼辦,這麼做,她一定……」

(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你就用力踢破那層底,鑽過黑暗的洞穴,浮到這上面來吧。)

像個傻瓜一樣自言自語,抬頭仰望天花板。

「後來的事啊,全部都被拍下來了。」

「交給小岡保管的那段畫面,隨你高興處置喔。要洗掉也可以,要在哪裏播出也可以,自己看也可以,給別人看也可以,忘記也沒關係。真的,那都是小岡的自由。對我來說,把那個交給小岡保管就已經具備足夠的意義了。」

差點說不下去,萬里拚命穩住呼吸。努力抬起頭。望著千波緊抿的脣。

拉開萬里身旁的椅子,千波坐了下來。

回頭一看,果然是返回學生餐廳的女性友人。

「那是什麼……不過要說我是M倒也算是M。」

「M倒也算是M,聽起來真不賴。」

萬里當然沒忘。在千波對自己敞開心胸,展示了內心的傷口之後,自己的記憶突然恢復,大哭大鬧的結果,就是破壞了一切。後來也沒有心力好好關心千波的事,就這樣一直到今天。

「那傢伙這堂是語學課。雖然他說要留下來,但我拜託他去上課了。」

千波揉著眼睛低下頭,萬里在心中悄悄對她送上真心的讚美。仔細想想,千波用那小小的身體,獨自承擔了對柳澤的失戀。不像自己那樣責怪香子,千波絕對不責怪柳澤。

在這些人面前,必須要好好振作纔行。

「是啊,所以小岡,你一定要以『成爲創作人』爲目標纔行。否則,我真怕你迷上那些危險的遊戲,日後等待你的會是繩縛的未來啊。變成在普通世界活不下去那種人怎麼辦。」

「哇喔,這真是至高無上的讚美,好,那我要好好努力!」

「加油加油。對了,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拍下我的失戀臉啊?我自己也想從客觀角度看看現在的表情。再說,你也可以用來給『女大學生日記』加料喔。就像在西瓜上撒鹽那樣。」

「咦,可以嗎?你說這種話,我真的會拍,也真的會用喔!」

「剛纔我不是說了嗎?我所有被拍進岡機裏的畫面,版權都屬於小岡。真的隨便你怎麼運用都沒關係。」

似乎很怕萬里改變主意,千波忙不迭地用熟練手勢開始操作岡機。舉起鏡頭對準萬里。那種被不認識的人盯著看的緊張感,不管拍幾次都不會減少。

「咦?你該不會……已經開始拍了吧?」

「嗯,在拍了喔。來吧,說點什麼!來來來……既然你主動想被拍,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啊,唔……老實說,沒有耶。抱歉,我腦袋一片空白。有的只是衝動。抱歉……呃,觀賞『女大學生日記』的各位觀衆,大家好,是我唷……」

姑且學歌唱節目上的歌手被叫到名字時那樣低頭行禮,再傻態畢露地對著鏡頭招手。連自己都覺得真沒才華。千波也一邊拍一邊苦笑說:「搞什麼啦,只有這樣?」

「不不不,呃……其實我剛纔被甩了。」

「沒錯,這傢伙真的是剛剛纔被甩喔。」

「真的是……各方面都好尷尬啊。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到底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

「對啊,我懂我懂,很尷尬對吧?畢竟你們還同社團。」

千波扮演採訪記者的發言,突然讓萬里倒抽了一口氣。

對啊。

還有祭研。

暑假裏看煙火那天,還曾發生過學長姊們誤會萬里和香子分手,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那件事。當時只當成一樁笑話,沒想到現在竟惡夢成真了。就算沒這件事,自己也已經給社團造成夠大的麻煩了。要是香子因爲這樣而要從祭研退社……那些善良的學長姊不知道會有多失望。

怎麼辦。

該用什麼臉去向大家說明兩人分手的事呢。

「沒事的話就不會說致命傷了吧……我現在要開始去死了,不嫌棄的話,請把這段用在作品尾聲吧。三,二,一……再見了。」

「啊,咦?怎麼了萬里,突然一臉沮喪。」

「咦咦咦,抱歉,是我戳到你的痛處了嗎……?」

叫我該怎麼辦纔好啊──香子。你有想過這些事嗎。

「你戳超大力的好不好,超痛的,致命傷啦。」

「……沒事吧?」

一想到祭研的事和今後的事,不是開玩笑,萬里很想真的就這樣從現實世界消失。

「……因爲我突然回神了,剛纔……」

放鬆身體的力量,萬里用力靠在椅背上。身體滑溜溜地從膝蓋開始往椅子下掉,假裝成死掉的樣子。

「咦!抱歉,萬里,對不起嘛!不要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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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紀行 1 失去記憶的春天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青春紀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青春紀行 3 化裝舞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青春紀行 4 表裏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五卷青春紀行 外傳 二次元君特別篇

  1. 01插圖
  2. 02二次元君特別篇
  3. 03來自二次元的愛
  4. 04二次元事變
  5. 05再會了二次元君
  6. 06後記

第六卷青春紀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青春紀行 番外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1. 01插圖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間
  3. 03EPISODE.2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迴
  5. 05後記

第八卷青春紀行 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九卷青春紀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青春紀行 列傳 AFRICA

  1. 01插圖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轉瞬間的越境者
  5. 05後記

第十一卷青春紀行 8 冬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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