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5萬 字
雖然已經醒了,萬里卻沒有睜開眼睛。
腦中的自己,現在是個戰鬥中的男子。戰鬥的對象是軟弱的自己。爲了要將那傢伙一拳毆飛到宇宙盡頭,正往丹田積蓄力量。壓力升高,腦內應該正在分泌腎上腺素吧。
想像中的自己自律甚嚴,灰色運動衣緊裹著鋼鐵般的肉體,正衝上費城美術館的正面階梯。
此時腦中響起的配樂,當然是「洛基」主題曲。衝到階梯頂端,回頭一看,城市街景盡收眼底,高舉握拳的雙手,宛如野獸般大喊:
(站起來!站起來啊,雅德莉安!)(注:洛基的妻子)
──不但摻雜了其他作品的內容,劇情也是個謎。
「好!」
下定決心掀開毛巾被,從牀上跳起來。設定八點的鬧鐘響起的同時,發出「嗚喔喔!」的吼聲從上面按掉開關,「嘿呀!」再一鼓作氣伸手滑過手機螢幕,將爲了保險起見設定的鬧鐘取消。
「……好囉!起牀囉!」
以全副精力自言自語著衝下牀,無懼光腳踩上木頭地板時的涼意,跑到窗邊,投入全身力量以撕扯的方式拉開窗簾。無論蹲低的馬步或伸直的手臂,根本就是完美的撒網動作。一百分。要是現在有漁夫看到萬里的動作,說不定會來挖角喔。
因爲房屋方位的關係,屋內的採光不是很好。不過,只要卯足了勁將鋁窗全部拉開,還是能讓冬天的新鮮空氣一口氣灌入室內。深吸一口氣,身體向後仰,讓肺中充滿空氣,一邊吐出二氧化碳一邊重新站直身體。做兩次深蹲,用力拍打雙頰。
接下來,腦中響起第二首配樂是〈Eye of the Tiger〉。
登楞登楞登楞登楞登楞登楞……隨著樂聲大跨步走過房間,以流暢的動作抓起遙控器。登!登,登,登!打開電視,行雲流水般選臺。登,登,登!選了平常看的那一臺,用耳朵聽正在播放的綜藝新聞與氣象預報,登,登,登!
老實說,昨晚稱不上睡得好。事實上,如果不借助洛基•巴波亞的力量,有沒有力氣從牀上爬起來都很可疑。
然而,今天有無論如何都得像平常一樣起牀去學校的理由。
踩著毅然決然的腳步,往廁所走去。打開門走進去,門也不關,眼睛盯著廁所牆壁直接脫下腰部抽繩已經拉掉的運動褲(因爲褲子變緊了),和內褲一起一口氣脫到腳踝。之所以採取坐姿如廁,是對掃廁所的自己的一點心意。決不允許任何人說這份心意太娘炮。
「……♪哼哼,哼哼~……!」
一邊跟著男人肉體內血液翻滾的脈動一邊點頭打拍子,上完廁所後,沖水,爽快起身。
接著走向洗臉檯,用清水洗臉,再用毛巾隨便地將溼漉漉的臉抹乾。然後刷牙。來不及擦而沿著下巴滑落胸口的水滴,冰涼得令心情更加振奮。
昨天,被香子以那樣的方式丟下分開後,到現在萬里都還沒聯絡她。
隨著「喀嚓」的聲音,門打開了五公分,啊!萬里臉上立刻堆滿笑容。
假設她真的不想上這所大學,加賀家的雙親會勸阻她嗎?若是一般家庭,或許會因爲浪費註冊費而反對,或是認爲這樣做事不夠深思熟慮,也不會答應孩子這麼輕易就退學吧。但是,對方可是加賀家的人啊,在各種意義上那一家都不是一般家庭,身爲一般市民的萬里,實在很難預測他們到底會怎麼做。既然是加賀家,或許很有可能答應讓她退學。
「還是說……」
咚咚!舉起拳頭敲門。在室外冷空氣流通的走廊上,響起頗爲刺耳又鈍重的聲音。
不妙。萬里基因裏野生的本能騷動。不妙喔,危險喔。這是起牀氣吧。
再次一開一闔……
(……竟然到現在纔想到這點,真不敢相信,我在幹嘛……)
「早安!」
側耳傾聽,很清楚地說了「吵死了」、「去死」、「我殺了你喔」。啊哈哈,萬里笑著說:
只是搭著電車前往大學時,隨著下車那一站愈接近,在這之前不敢正視,小心避開的焦慮感,開始在萬里心中不斷擴大。
門幾乎要以音速關上。「喔喔!」萬里迅速把指尖插入門縫。雖然被毫不留情的力道緊緊夾住,他卻不以爲意。
「……明明裝作沒聽見就好……竟然有那麼一毫米……不,只有一微米的念頭,想著你會不會是怎麼了……用自己這隻手,這根指頭親自打開了門……」
不不不……無可奈何之餘,萬里也只能先轉過身。前奏?不對不對不對。我只是沉浸在昨晚的餘韻中,有點無法自拔而已。
腦中想著某電視廣告裏,女明星在和室充滿精神地說著「別放棄!」的帥氣表情,同時出聲:
「你又來了!」
「……謝謝你,NANA學姊……!」
決定相信今天之前的每一天,並且採取行動。過去也曾遇過好幾次的危機,可是,自己和香子都克服了。
「好了,放棄吧!」
聽她這麼咕噥,萬里倒嚇了一跳。不不不,我可沒把你說得這麼過分。
用全身的體重猛力去拉門把,一陣如同釣魚時的「上鉤啦!」一般可喜可賀的手感之後,立刻聽見NANA學姊莫名虛弱地發出「啊啊啊……」的聲音,整個人跌出門外的走廊。
NANA學姊嘴角抽搐,嘴巴一開一闔,看起來像在說些什麼。
爲了在這晨光中的一刻進行更深厚的交流,萬里握著門把的手更加用力,一心想讓大門洞開。沒想到NANA學姊反抗的力氣也不小,爲了不讓門再打開,死命站穩腳步。
「……嗚啊!」
感謝與尊敬,還有相親相愛……混入了明亮色彩,形成如此溫暖的心情。還有現在,自己爲了想表達這份心情而直接採取行動的積極。一切都令萬里顫慄。感覺真贊。帶著這種超讚的感覺,心情也好得不得了。
要是真那樣,萬里有自信,自己絕對是當場死亡,一點都不用懷疑。而且死因還是爆炸身亡。從打擊太大而爆裂迸散的肉體中,想必將噴出大量的內臟腸子,誇張地散落各處吧。內臟腸子四處噴,把香子染成鮮紅的魔女嘉莉狀態。於是,自己死了之後還比生前更讓她覺得噁心。
「其實啊,今天我第一堂課會和香子一起上。雖然說現在面對她是會有點痛苦……可是,我會努力跟她談談的!」
要是她不惜做到這個地步也想離開自己,那怎麼辦。上同一所大學,這樣的聯繫如果被切斷了,自己和香子的關係要用什麼維繫。
NANA學姊或許是放棄用門夾扁萬里指甲的念頭了吧,這次改伸出穿了奇怪花樣(腳背地方有鬥牛犬大臉的粉紅色)襪子朝玄關外用力推。看看踢不動被萬里壓住的門,便乾脆抬腿朝他腳踝附近踢。連這個也被萬里挺住之後,她很快改用最簡單的方式,把全身重量踩在萬里的腳上。小意思小意思,NANA學姊的體重根本不算什麼。萬里毫不在乎地忽視她的反抗,嘴上繼續說:
「……」
因爲喜歡對方,所以想待在對方身邊。唯一的理由,如此而已。這就是我們的一切。只憑著這份心情,兩人攜手走到今天。而這份心情應該也還存在她心中才對,不可能輕易消失。所以,萬里認爲只要能再次喚醒這份心情,或許就能解決一切問題了。要對一路走來攜手共度的日子有信心。相信一路走來的自己,也要相信一路走來的香子。決定了,只能這麼做。
(……不行。不能老想這些消極的事。負面思考會表現在臉上,那樣就更沒辦法好好談了。)
一看到她,萬里不禁哎了一聲,目光不知該放哪裏好。季節這麼冷,她卻還是一樣露出下半身兩條白皙的腿,只穿了一件單薄的大尺寸黑T恤,腳上穿的只有襪子。
能從昨天的脆弱恢復到今天這個地步,早上還能像這樣爬得起牀,除了要歸功腦內洛基之外,都是多虧了住在隔壁的NANA學姊。萬里心想,再也不能讓NANA學姊擔心了。雖然她外表那樣,講話語氣那樣,性格上有些地方也真的是那樣的人沒錯,可是她的內心還是非常溫柔。拿掉那張危險龐克女的面具之後,她的真實身分不過是個「疼愛學弟妹的學姊」。絕對不能再因爲她這麼溫柔就依賴她,還讓她對自己道歉,這種事不能再發生。
而且還是那種輾轉反側直到七點都無法入睡,好不容易開始昏昏沉沉地打盹……睡眠曲線正要開始緩緩下降的最佳時機,卻被用力敲門吵醒的那種最糟糕的起牀氣……儘管這麼想,萬里仍開朗地打起招呼:
NANA學姊恍惚地望著自己伸直的手指頭。萬里不明所以地歪著頭,就在此時……
「煩死了。」
(啊啊啊……!嗚哇啊啊……!喔哇啊啊啊!)
「嘿咻!」
「……對……對不起……」
原本她就不是因爲想讀這間學校才考這所大學的。不,也不能這麼說喔。她想來讀這間學校的理由只有一個。因爲單戀的青梅竹馬決定來上這所大學,而她是追著他來的。也就是說,她的入學理由是「有光央在」。就是如此而已。原本她對法學就沒有興趣,憑她的實力也不該來上這所大學。
穿上衣服,打開冰箱,已經沒有預先做好放著的水煮蛋,早餐就只喝了鋁箔包的蔬菜汁,開始準備外出。
站在從來不曾有位子坐的擁擠車廂中搖晃,萬里想盡辦法鼓舞自己逐漸沮喪的心情。用盡全力,抬起頭。車窗外的風景改變,看得出來已快進入月臺。總之,不先見一面什麼都說不準。既然什麼都還不知道,擔心也沒有用。
用吹風機吹整一頭睡翹的亂髮,萬里望著鏡中自己的臉。出現在那裏的,是一個不夠獨立的二楞子。即使陷入這麼不妙的狀態,還在等待誰伸出援手……如果還有這樣的自己存在,不管怎樣也要拉出那個傢伙,用全身的力量給他一拳,把他打得站不起來。
老實說出自己的心情,彼此將真心話告訴對方,說不定還有機會迴避最糟糕的結局……也就是決定性的分手。萬里是這麼想的。
光想像就令雙腿發抖。
爲此,今天自己無論如何都只能採取積極進取的行動。沒有時間猶豫,現在不是畏畏縮縮躊躇不前的時候。
咚咚咚咚!
從醒來那刻開始,他一直刻意朝心裏丟進名爲積極的煙幕彈。然而那煙幕現在似乎正一點一點被風吹散,逐漸變得稀薄。
所以,總之先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冷處理。然後今天到了學校再當面談吧。必須冷靜下來好好聽香子有什麼想法。也必須好好對她說明自己想送她戒指的心情。一直以來沒有告訴香子,任憑那份不安蠶食鯨吞自己心情的事,事到如今也不能再瞞她了吧。
「……」
嘆了一口氣,萬里抓亂額前的頭髮。愈想愈不安。
「咦……」
因爲電梯一直不來,萬里決定不等了,直接走樓梯下去。就算肝臟遭受打擊有所損傷,也澆熄不了他想照常上學的決心。更別說剛纔觸怒了NANA學姊,爲了安全起見還是愈快逃離愈好。
「萬里!」
「咦?」
「NANA學姊!」
「這樣不行啦,不穿多一點睡覺怎麼可以。就是因爲你這樣睡,身體受寒了,早上纔會爬不起來啊。」
一個人凝視著房門感慨萬千地說,簡直像看到路邊的地藏菩薩,雙手合十說出感謝的話語。陶醉在自己滿懷感觸的靜謐聲音裏,眼眶突然一熱。
「……」
看著隔壁房門,萬里深深低下頭。NANA學姊住在隔壁,是這個奇蹟給了這樣的自己力量。NANA學姊這個人……
「是我!」
咚!NANA學姊的犀利手刀深深劈進他的肚子。位置剛好在肝臟下方,手腕用力轉了幾下,角度就像正在用鏟子挖出內臟。
還差一站就到距離大學最近的車站了。現在,內心的焦慮不安已經明確得無法假裝沒看見。
不久之後。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和鬧鐘或手機不一樣,現在沒有人能像按掉鬧鐘或解除手機設定一樣,對多田萬里這個情緒高漲到滿分的男人做一個制止的動作,這件事對於這位被稱爲NANA學姊的人而言,確實是一樁顯而易見的不幸。
都什麼時候了何必再裝。萬里用「你」、「又」、「來」、「了」四個字,把一切全付諸流水。我們之間不都已經是手牽手回家的交情了嗎?你不是說我是繼琳達之後下一個(中略)欣賞的人嗎?還擁抱了我不是嗎。這個人根本不討厭自己,這件事已經無法掩飾了嘛。
留下這段相當不吉利的預言,「碰!」NANA學姊就這樣毫不猶豫將門甩上。隨後立刻傳出鎖門的聲音。
然而,無視獨自沉浸在喜悅中的萬里,NANA學姊始終不來開門。漸漸地,萬里開始急躁起來,反覆咚咚敲門。仔細想想,那個人原本就是夜行性動物,現在很有可能還在睡。可是,萬里卻沒有那個美國時間悠哉等待。因爲今天第一堂就有課,還是和香子一起選修的課。咚咚咚!
「……我真是白癡……」
「有夠煩……先是灰暗到谷底,又突然爆發高昂情緒……你到底有多得意忘形啊?下次再哭哭啼啼,我就真的要讓你掉到地獄底層,再也浮不上來。」
當然沒把NANA學姊的不吉利預言當真。
在這種狀況下,如果因爲著急就隨便發簡訊或打電話,一定無法把話好好說清楚,想必不會得到什麼好結果。爲了隱瞞真心話──如果真如自己希望的真有這個東西──香子一定會更頑固地堅持她的說法吧。萬里自己說不定也會受到影響而失去冷靜。
在NANA學姊努力勸說下回到公寓,一個人在房間裏思考了很久,無論如何,還是無法就這樣接受香子的說詞和做法。當然,萬里不認爲兩人之間沒有問題。問題是有的,應該說,問題就出在自己身上。
「討厭啦,你到底在抗拒什麼!」
若是這樣的話,那怎麼辦……萬里抓緊車內的手把,滿腦子都是負面思考。
「昨天真的多謝你了!」
在人羣之中穿過剪票口,把月票卡按在閘門感應器上時,萬里感到一陣與焦慮不同的痛楚,從喉嚨深處湧上。那是來自胸口的疼痛。
***
非常簡潔扼要地說明了導致這暴力行爲的心路歷程。原來如此……萬里也只能點頭了。
站在擁擠車廂的車門旁,萬里望著窗外。一如往常的,那是早已見慣的馬路風景。所有的一切,乍看之下都與平日無異。坐在座位最旁邊的年輕上班族,耳機裏傳出大音量的音樂,清楚得連萬里都知道他在聽什麼。站在上班族正前方,手裏抓著吊環的年輕女人,則表演了完美的站著入睡特技。從剛纔開始她背的包包邊角就一直不斷攻擊萬里的側腹。這一切,真的都一如往常。
不對,話說回來。
不過,勉強鎮定下來,回想那短短的幾句交談後,還是覺得香子表現出的行動確實太突然,也太不自然了。總覺得,原因不是她表面上說的那些話。NANA學姊不也說了無法接受,要自己再和香子好好談談嗎。
至今,只要遇到一起上第一堂課的日子,幾乎都會和香子在這裏會合。從早上起牀,兩人就像間諜通訊般緊密聯繫,像是搭了幾分的電車這種瑣碎的小事,都一一向她報告,最後一定會約好在這個票口外碰頭。
虛弱的NANA學姊就像被拉到太陽底下的暗屬性妖怪。保持著略爲前傾的姿勢開了口:
「你說什麼?」
可是,對啊。今天──正當他不知不覺沮喪地垂下頭時。
聽說,香子報考的每一間學校都上榜了喔,聽說啦。以前千波曾這麼說過。就連萬里、柳澤和千波都曾試著去考,卻都紛紛落榜的某所很難考的大學,香子都考上了。放棄那所學校,來上這間大學之後,香子卻被青梅竹馬毫不留情地甩了,然後遇見萬里。過去的香子曾稱這是「命運!」──今天的她,又會怎麼想呢?
NANA學姊冷冷回頭,黯淡的目光對萬里投以一瞥。那宛如看穿一切,平靜地半眯著眼。
關掉電視,背上後背包,站起來。
一邊等電梯,一邊搓揉被NANA學姊手刀攻擊的腹部。哎,其實也就是這麼回事啊。和NANA學姊比鄰而居的生活,今天早晨也如常進行。她表現得和平常沒兩樣,這反而令人感恩。
昨天從自己眼前那樣離去之後,香子說不定不打算再回來繼續讀這所大學了。現在想想,她那時說的話,也頗有這種意思。
「別這麼說,我又沒把你當白癡。只是爲了NANA學姊好,希望你多注意一下。」
套上JACK PURCELL,走出玄關,把門鎖好。從走廊抬頭仰望天空,天氣很好,雖然有點冷,但是沐浴在早晨的陽光下非常舒服,讓人更清醒了。
「……唔!……唔!……唔!」
「看來,我今天好像有辦法到學校去!這都是拜NANA學姊所賜!」
「你這狗屎開朗的情緒,該不會是前奏吧?因爲即將要跌落更深的谷底,要先助跑一小段那樣?……還是快死的傢伙迴光返照,擠出最後的活力?」
看了一眼從門把上放開手,因爲痛得無法呼吸而踉蹌後退的萬里,NANA學姊一邊轉身一邊丟下一句:
「……」
這幾乎要溢出眼眶的情感奔流……已經無法默默留在心中了。看來還是應該好好直接向她表達。我已經沒問題了!好像可以再多努力一下!這都是拜你所賜!真想讓NANA學姊看到自己神清氣爽地這麼說著微笑的模樣。這股衝動,已經剋制不住了。
見了面,看著她的臉,好好談談。今天自己能做的,應該做的,就只有這樣了。嗯,只能這樣了。
電車慢慢減速,很快抵達了平常下車的車站。這一站因爲也是換乘地下鐵時的轉運站,車門一打開,大量人潮緩緩朝車門靠近,和萬里一起下了電車。萬里隨著人羣的推擠,一如往常地走向階梯。
硬是想揮去那股不妙的感覺,萬里的語氣更加精神抖擻,音量足以媲美在居酒屋裏點餐時的服務生。
從細長縫隙間露出的臉,已無法用慘白形容,根本就是無色。彷佛一張黑藍色的薄膜,透過這張薄膜,還能看見身後昏暗的玄關。黑眼圈宛如墊在地板下的萬年榻榻米的黑色污漬,上面則是能照亮地獄每個角落,在狂歡羣鬼身上打下陰影,使殘酷氣息倍增的兩顆暗夜滿月般的眼珠。NANA學姊這雙眼,現在就正盯著萬里看。
好好和香子談談吧!就這麼辦!雖是如此下定決心,振奮心情,保持著高昂的情緒走出家門……萬一找她說話時,她完全不搭理我怎麼辦?別說搭理了,要是一看到我靠近她就跑掉怎麼辦?一邊跑走,一邊還用明顯嫌惡的表情說「噁心……」那怎麼辦……
在那之前,香子到底會不會來學校。
驚訝之餘,猛力抬起頭。
貼有廣告的柱子前,是過去好幾次相約碰面的地方,一出剪票口就到了。這時,靠近零售店的空地上──
「昨天的事,我覺得非向你道歉不可,所以在這等你。」
「香……」
「單方面地說了那種話,之後也完全沒聯絡,對不起。」
「……香子……」
「……你生氣了嗎?」
什麼都,什麼都回答不出來。
腦袋像是麻痹了,視野都在顫動。眼前白晃晃的,看不清楚。無法停止顫抖。
聽見靴子鞋跟敲地的聲音,那人正朝自己走來。萬里恍惚地望著那愈來愈近的身影。
她身上那件蓬鬆寬大的毛衣外套,彷佛大天使的翅膀。優雅搖曳的長髮,又使她宛如從神話中出現的女神。腳步聲是音樂,微笑是大朵的玫瑰花。
燦爛。
發光。
清亮的聲音,正在對自己說話。
目光,正看著自己。
蓬鬆松地、亮晶晶地、施施然地、輕飄飄地──萬里的視線,是如此強烈被吸引。無法轉移目光,發不出聲音,難以呼吸,連活著都有問題。
她就是這麼鮮明、淡然、炫目又夢幻。像這樣的人,絕對沒有第二個了。和經過這裏的每個人都不一樣,只有她,這世界上只有一個她,明顯地和誰都不同。
只有香子。
只有香子,在萬里眼中是特別的。無論何時都是如此。從第一次見到她時起,視線就鎖定在她身上了。無論如何,目光都會被她奪走。就像是連心一起被奪走了,只要一看不到她那閃閃發光的身影,就會沒來由地感到悲傷寂寞。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今天當然也是。
香子只要站在那裏,只要一想到這個人和自己活在同一個世界裏,萬里的心就像被一頭肉眼看不見的猛獸抓扒撕裂。別說噴血,整個生命都會火熱噴發。這份情感,伴隨著明顯的疼痛,從喉嚨底下湧上來。
爲此,也纔會認爲要一直盯著她,注意她要往哪裏去,爲了不被她甩掉,得拚死跟上去。爲了讓她能在空中自由飛翔,自己非得成爲一個氣度恢宏的人才行。
光是能像這樣順利見到面就已經值得慶幸。原來是自己胡思亂想太多了。香子根本一點也沒變。
頭微微朝肩上背的名牌包傾斜,香子今天也擁有完美的外表。那纖細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纖腰輕輕扭轉,以這樣的站姿沐浴在行人回頭看她的目光下。熙熙攘攘的人羣中,只有她一個人彷佛站在異次元結界之中。古典的深色脣蜜在嘴脣上散發豔麗色澤,眼神由下往上窺視萬里。下巴的角度和視線的角度都有如經過全方位計算,除了完美還是完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形容詞了。
明明香子一點也沒變,昨天也是,她明明就有回來。現在也在這裏等自己。
「也對,去看看好了……暑假時我不是回了一趟老家嗎?」
費了好一番勁兒……
「就是……我說了那些過分的話,把萬里丟在那就走了不是嗎?後來,過了一陣子,其實我還是很擔心,就偷偷跑回去監視萬里喔。」
千波帶著軟軟甜甜的笑容現身。俐落的超短髮今天抓成向外翹的髮型,露出白皙的額頭,可愛到令人睜不開眼。像嬉戲的小動物般伸手戳戳香子的毛衣,卻被大罵「這樣會引起靜電,住手啦」。被拍掉小手的模樣就像故意惹主人生氣的貓咪,太好笑了。
「把型男這杯茶調淡一點吧。呵呵,得意忘形也只有現在了啦……」
纔好不容易點頭這麼說。
「萬里,你這裏還好嗎?」
這是一堂很受歡迎的課,教室裏多半是一年級生,位子幾乎都被坐滿了。「那裏還有空位。」香子說著,指著幾乎是教室正中央的位子,勉強找到能讓兩人坐在一起的空位。
聽到這個,實在很難不發出驚訝的聲音。監……監視?……監視?不由得嚅囁著反問。「沒錯。」香子很乾脆地點頭承認,就是那樣。是喔,監視……我被監視了啊。
「嗚哇,沾麪醬的味道好香喔。」
真的,這樣的早晨,和平常完全沒有兩樣。
不久,稍微遲到的教授也到了,開始正式上課。
(……咦,咦……?)
……不過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香子沒有回來。昨天一直想著這件事,想得腦袋都要故障了。可是,其實不是這樣的。只是自己沒發現躲起來監視自己的她而已。
安靜的大教室內,萬里實在真的無法專心聽講。表面上裝得和平常一樣,只有心臟卻是控制不住地狂跳。
「幹嘛啊二次元。要不要把女生的茶也弄淡一點點,察覺不出變淡的程度,然後看她們邊讚歎『啊~茶好好喝喔~』邊喝茶的樣子暗爽,要不要?」
別說成爲安全煞車了,不但自己先是故障,之後還擅自亂飛到不知道什麼地方去。根本是個不可靠的傢伙。這種人怎麼可能做出什麼承諾。也就是說,雖然以爲她拋棄自己了……結果事態其實沒那麼嚴重。
「早安,萬里&加賀同學。」
咀嚼著喜悅的感覺,不再偷瞄,萬里轉而直視香子,想和她用視線交流溝通。像是「課上好久喔」、「好想睡喔」之類的,只用嘴型小聲訴說,或是開玩笑地扮鬼臉。漂亮女生的鬥雞眼有多驚人,是香子親身示範給萬里看的。上課時若能順利坐在一起,兩人總是像那樣打打鬧鬧……從開始交往之前,彼此還只是「柳兄的青梅竹馬」和「光央的朋友」時,就已經是這樣了。
不知爲何,萬里莫名感覺香子坐得離自己好遠。明明就在旁邊,只隔了十幾公分的距離,卻不可思議地有種就算伸出手也摸不到香子的感覺。
「可惡,提議的我竟然第一個猜輸……難道這就是命中註定嗎。」
隔著櫃檯,二次元君冷冷嗤之以鼻。那突如其來的冷淡嘴臉戳到萬里的笑穴,忍不住笑了起來。
香子沒有離開自己。放下一顆心後,才活生生地意識到自己至今有多麼痛苦煩惱。當時就連呼吸都不順暢吧。甚至覺得自己一直到剛纔都是死的。在千鈞一髮之際復活。
「噫~今天好冷喔~!喔,加賀同學穿的這件毛衣超好看的嘛。」
都是自己老往壞的地方想。沒想到,她竟然會和平常一樣,在這個老地方等自己。真的是完全出乎意料。
「咦……」
對於她的這一切,萬里都愛不釋手。這枚飛彈點燃之後,只會不顧一切犧牲,毫不畏懼地衝破天空,朝目標發射。如此華麗又充滿力量的危險香子,萬里是打從內心喜歡。想一直看著她。換句話說,就是著迷於她所擁有的能量,深深愛上她。
感覺得到自己現在正一下子從擅自想像的陰冷水底浮起,回到明亮的現實世界。眼中看到的一切,忽然變得栩栩如生,色彩鮮明了起來。
萬里還無法將思緒好好化成言語時,香子已移開視線,望著手錶說:
然而,實際上呢。
「哎呀,抱歉抱歉,我好得很。正如閣下所見囉。反而是讓你擔心情緒不安定的我,真是不好意思!……我是在模仿傑克鮑爾啦!」(注:Jack Bauer,美國影集「24小時反恐任務」的男主角名字。)
萬里認爲真正理解香子的,某種意義來說都是被香子「選上」的人。而對於自己也是被她選上的人之一,老實說萬里很自豪。
猜輸的萬里甘願地起身。
兩人並排坐著,桌上的筆記本也並排著。一邊和認識的人簡單打招呼,一邊確認手機已經調到無聲模式。
「與其說模仿得不太像,正確來說你模仿的應該是傑克鮑爾的配音員吧,而且這算是老梗了,不過,勉強還算可以接受的程度啦。」
「唔呣,這真是惡魔的妙計……呵呵呵……爲你的淡茶哭泣吧!叫喚吧!」
「萬里一直站在那裏對吧?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可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再去跟你說話。畢竟,事到如今也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你。」
簡單的高領上衣搭配毛呢迷你裙,外罩毛衣外套,腳上是褲襪和麂皮長靴。
看著沉默不語的萬里,香子微微嘟起嘴巴,像在找藉口般突然壓低聲音:
香子,在這裏等自己。
熟悉的號誌燈,和平常一樣穿越的十字路口。在眼鏡行拉下的鐵門前說著「哈囉」打招呼的,是上同一堂語學課的朋友。
監視。暫且不管這個用詞妥不妥當吧。
萬里在大學裏,還經常被人說「你還真敢交那麼漂亮的女朋友啊」。這句話的意思,多半不是如字面上的稱讚香子美貌,也不是羨慕萬里和美女交往,而是「和那種只有外表的女人交往(笑),除了金錢、長相和身體之外,其他你都不在乎啊?原來你不過是這種水準的男人喔(笑)」的意思,不是侮辱就是挖苦。這種事,萬里也不是聽不出來,只是至少,他還有足夠的智慧讓自己裝成沒聽懂的樣子,適時敷衍罷了。
二次元君一邊把斜揹包放在位子上,一邊摸摸自己的鼻子問萬里。前天,萬里先是鼻子被二次元君的燒烤盤攻擊得鼻血直流,後來還又嘔吐又大哭,在男性友人之間可說是最糟的狀況,完全的醜態畢露。因爲昨天沒碰面,他或許一直在爲自己擔心吧。
現在的萬里所能做出的最大反應,就是死命搖頭。真的什麼都說不出口。比方說,昨晚的兜風其實不是煩,而是太尷尬。還有其他很多想回答的話,也都答不出來。說不出任何一句話。香子就在眼前,只有這個事實令胸口漲得滿滿的。
知道那全都是自己的誤會之後,頓時湧現難以形容的安心感。這種感覺,不是一句簡單的「太好了」足以表達的。可是,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有種溫熱血液正汨汨流遍全身的感覺。啊,原來那整件事都是自己誤會了。也得向NANA學姊報告纔行呢。她一定會說「搞什麼,原來是虛驚一場,白癡!」想也不想就把自己撂倒吧。
「看看那張臉,爽得很咧。可是實際上,女生根本就沒把他看在眼裏。」
在觀賞用盆栽旁的桌邊放好包包,果然不出所料──
「你有在聽我說嗎?」
「從那時開始,就有點陷入恐慌的感覺……自己也知道自己變得怪怪的。其實回去那邊的時候,也請醫生開了一些焦慮時喫的藥給我……不過我好像喫得還不夠,看不出效果。」
「噯,要不要快一點?第一堂課快趕不上了喔。」
討厭她的人不算少,那些人認爲這樣的香子是個目中無人,沒有深度,只是運氣好生在有錢人家,滿腦子只有穿著打扮的人。說得更正確一點,幾乎所有人都討厭她。撇開對外表的評價,除了少數友人和祭研的學長姊之外,在大學裏,幾乎所有知道香子的人對她都沒什麼好印象。
「好吧,沒辦法,走啦,二次元。」
「在沒辦法開口叫你的狀況下,我無可奈何地回家了。可是還是擔心得坐立不安……就派我爸過去看看。」
「萬里?你沒事吧……怎麼好像在發呆?」
四目交接時,香子像個惡作劇被發現的孩子,聳聳肩輕笑起來。能看到這樣的她,真的只能說是奇蹟。
香子這個生命體的本質,就像是一枚朝鎖定對象發射的飛彈。一個用所有力量衝撞的能量團塊,這就是加賀香子。這麼做的結果,有時會以悽慘的自爆告終;有時也會高度精準地正中目標紅心,奪走對方全副心魂;有時則是遇到對方溫柔接受,就這樣乖乖被擁進懷中……總之,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沒有被她鎖定過的人,就根本無從瞭解她。
(……咦……?)
「喔,那就好。嘿嘿對了,大家想不想喝茶?想喝對吧?既然如此,就來吧,猜茶拳!猜茶拳!猜茶拳!剪刀石頭布!」
用不說還真看不出來的「24小時反恐任務」梗來道歉,二次元君倒也滿捧場。
萬里是香子選上的對象。在香子的全力衝撞之下,被她射穿,引爆熊熊燃燒的火焰,穩穩擊落,成爲她的俘虜。
香子帶著美麗的笑容率先開始小跑步,萬里追在她身後,兩人就這樣一如往常地踏進老舊的辦公大樓地帶。
穿過一樓大廳,沿著樓梯往上跑。擦身而過時舉起手打招呼,對兩人笑著說「唷?趕第一堂課?」的,是祭研的學長。回答「是啊」,學長又指著香子,揮揮手說「你看起來精神很好嘛,機器子。明天要準時來練習喔」。
即使處於在這種狀況下,萬里還是忍不住莫名的佩服。香子深知自己具有得天獨厚的容貌,也不惜花費時間精力打造美麗的外表,對於這樣的自己和這樣的生活,她是如此的理直氣壯,毫不掩飾。視他人的嫉妒於無物。同樣地,她也不接受別人擅自對她羨慕。加賀香子就是加賀香子,不管別人怎麼想,她永遠都是大大方方,自信十足,只對追求完美的自己忠實而生。
仔細想想,或許是毫無預警地在路邊拿出戒指的自己不好。她一定被嚇到了吧。沒辦法好好做出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事。香子又不是身經百戰的戀愛高手,她和自己一樣,都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和異性交往。
雖然這麼想……
用手指推一下她的筆記,應該馬上就會發現了。然後,一定就能像平常那樣朝自己看過來了。
抬起眼神,薄薄的眼皮上透著淡灰色珠光。眼皮邊緣一排漆黑的長睫毛,形成一道美麗的弧線。
香子在這裏。就在這裏。好好地在這裏。一如往常地,在這裏──
跑在熟悉的街道上,很快地,兩人也一如往常地抵達不起眼的教學大樓入口處。
第一堂課比預定時間早了一點結束,萬里和香子和平常一樣往學生餐廳走去。目的不是要喫飯,而是因爲那裏不知不覺已成了和朋友們鬼混的聚集地。
「……」
「就我看來也是這樣。不過,那個啦。要是那個的話,下次一起去那個看看?說是學生的心理輔導什麼的,不是有那種專業諮商的人隨時在這棟建築物裏的某處值班嗎?」
無論怎麼盯著她,香子就是不朝萬里的方向看。是沒察覺自己的視線嗎?還是她真的這麼專心上課啊。
「完全沒問題,沒事沒事!」
目送萬里和二次元君走遠,柳澤摘下毛線帽塞進牛仔褲臀部的口袋,一邊莫名開心地嘻笑,一邊揮手說「路上小心啊!」這位最近連續輸了幾次的型男,今天好不容易免除倒茶的命運。「噫咿咿,這是喀什米爾羊毛嗎?是喀什米爾羊毛吧?咿咿,好柔軟喔!」千波依然不屈不撓,伸手亂摸不知爲何擺出一副歐吉桑態度的香子身上的毛衣。香子則一臉厭惡大喊「這很容易起毛球啦!」柳澤在這兩人面前悠哉就座,趁兩個女生沒看見時攤開雙手,意思是……看哪!坐在寶座上的本大王!這兩個爲了我爭風喫醋的可悲女人!戰鬥吧!本大王的愛的競技場!大概是這意思吧,大概。被賞了個大大的白眼,還是在笑。
「萬里,昨天真的很抱歉,對不起……而且還變成害你跟我爸兩個人單獨兜風,真是太衰了。你一定覺得煩死了對吧?」
所以,爲了不讓她那高速運轉的脆弱引擎燒壞,萬里想要守護香子,做個像安全煞車一樣的男人。因爲萬里深知她身邊需要一個這樣的男人,所以決定要這麼做。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內心不斷如此反覆。品嚐著每分每秒持續湧現的安心感,陶醉在這個當下。
「喔……!」
「嗯嗯,是啊。」
只在柳澤的茶杯裏注入半杯茶,再加入熱水稀釋,進行這殘虐霸凌行爲的二次元君,拿下被熱氣薰上一層白霧的眼鏡,用開襟線衫的下襬隨便擦幾下鏡片,裸眼望著正在往其他茶杯裏倒茶的萬里的手,忽然小聲嘆了口氣。
「……你這種特殊嗜好,我一點也不討厭喔。不過,不是這個啦。怎麼說呢……我總算是安心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太好了。昨天我課只上到第二堂,後來就去打工了。心裏一直在想,萬里不知道怎麼樣了啊。」
沒想到。萬里心想。
柳澤和二次元君剛好聯袂來到,緊接在他們之後的是:
萬里也姑且拿起自動鉛筆在手上轉。今天轉得頗順利,狀況很好。心情突然輕鬆起來,有如已將沉重的包袱拋棄。要是可以的話,真想就這樣站起來跳舞。在課桌與課桌之間的走道上跳著激烈的阿波舞前進,一鼓作氣翩翩跳起,撲向講臺,搶奪麥克風,卯足了勁大喊「太好了了了了了~~!」說說而已啦。
眼神往身邊的香子身上偷瞄,只見她正一邊聽教授講課,一邊專注地作筆記。
沒想到,香子竟然真的有回去──因爲太震驚了,萬里猛盯著香子看。
教室門還敞開著,兩人趕緊進入熟悉的大教室。
手足無措,四處仿徨,手忙腳亂,什麼都搞不清楚的人,根本就是自己。只有自己。把老爹和NANA學姊都拖下水,從頭到尾都是沒用的自己一個人在緊張兮兮。
就這樣怎麼也伸不出手,只有課堂上的時間不斷靜靜流逝。香子始終看著教授和黑板,不久之後,萬里則用單手支起下巴,讓手和頭髮完全遮住自己的側臉。
然而。
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並不是那種好女孩,也不是所謂好人。正因爲她如此美麗,所以非常自戀,還有很強的控制慾,自尊心強,心眼又壞,一發現敵人就會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詭計多端卻缺乏周全的計畫性,結果總是不堪一擊。不知民間疾苦,單純到可怕的地步,做人誠實,容易嫉妒又難相處,明明超級自戀,遇到一點挫折又會陷入嚴重的自我厭惡……可是總括來說,半是惱羞成怒地主張「我就是這樣,不行嗎!」的香子又很有趣。真的很有趣,香子這個人。
充滿光澤的深褐色豐盈秀髮,像奇幻故事裏的公主般蓬鬆捲曲地披在肩上,雙耳戴著小小的珍珠耳環。
鬆了一口氣,心情又輕盈得更上一層樓。
「不過,總覺得……我可能各方面都想太多了。最近變得有點神經質,或許老是把事情往壞的方面想,自己一個人在負面思考的世界裏橫衝直撞……」
「……」
同時,萬里也深知她對無法輕易停下的自己有多恐懼。也知道她會露出「我到底要到哪裏去」的表情回頭看,甚至有時就這樣碎成片片。
配合突如其來的號令,大家都乖乖加入猜拳的行列,一拳定輸贏。猜拳結果,輸的是萬里和二次元君。「猜茶拳」是夥伴之間不知何時形成的老規矩,猜輸的人得負責去幫所有人倒茶端上桌。
「他是白癡喔?」
試著說出這需要少許勇氣的告白。二次元君一邊「嗯嗯」點頭,一邊將五人的茶杯排在托盤上,似乎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
「同一個時期,社團裏也發生了一些問題。」
「啊~好像有,你上次也提過嘛,那件事。」
「各種事混在一起……大概是因爲全部加起來……對精神……不大好。」
「這樣啊。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嘛。是說,我也是那種壓力一來就會直接影響心理的人,所以這種事我還滿能理解的喔。嗯,沒事啦,別在意。我不會覺得你特別奇怪喔。我也一樣的,我懂我懂。」
把眼鏡重新戴好,二次元君露出寬大的笑容。
「不過啊萬里,只要想到加賀同學不管怎樣都會纏著你,反而有種得救的感覺吧?」
「嗯,就是這樣。」
點點頭,轉身朝餐桌那邊望去。二次元君也轉過身,和萬里看著同一幅景象。
「是吧?」
「是啊是啊,我非常同意。」
香子把包包抱在腿上,看似放棄地板著一張臉,任由千波亂摸她的毛衣。發出甜膩笑聲的千波,今天穿的是很有女孩子氣的蓬蓬格子洋裝,腳上搭配靴子,今天的她看起來依然宛如單獨被從奇幻世界裏召喚出來的妖精。大概是柳澤講了什麼不好笑的笑話,千波突然笑著用雙臂圈住自己,做出誇張的發抖動作大叫「冷斃了!」。香子也冷冷瞪了青梅竹馬一眼,丟下一句「你像話一點好不好!」只有柳澤自己一個人笑得肩膀不住抽動。
香子,就在那裏。
她就在那裏,和自己有著同樣的心情。
朋友們也都在,萬里認爲這是一如往常的景象,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
「……像這樣活在當下的自己是『幸福』的,唯有這點不想忘記……」
二次元君努了努下巴,對如此低喃的萬里說了聲「走吧」。
回到熱鬧的桌邊,二次元君先把茶杯放在柳澤面前。
「咦……?怎麼這杯的顏色不一樣?是不是隻有我的特別淡啊?」
「哈哈,囉唆囉唆。來,這杯是小岡的,這可是我不帶感情隨便從茶壺裏倒的一點心意也沒有的免費熱茶喔。」
「什麼……意思……?」
「拜託!我拜託你!別把她說的話當真!」
……什麼啊?
「……你在……說什麼……?」
(可是昨天,我卻連反問或反駁都沒有。也沒有追上去。自顧自地認爲一定是有什麼搞錯了,所以我還沒有必要接受現實。我就是用這種方法保護自己,不願正視現實。)
萬里像被打得在地上翻滾的狗,發出咻咻的喘氣聲。
「只有加賀同學那杯,是萬里用滿滿的感情下去倒的喔,特別香醇好喝喔。」
萬里就不用說了,二次元君和千波也只能呆站在原地。該對彼此說些什麼,該怎麼看待周遭的眼光,根本沒法去想。持續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謝謝你,可是抱歉……我想暫時一個人靜一靜。」
翹起二郎腿,香子回答:
在將近無限的寂靜之後。
因爲自己死不放棄?
「哎呀,剛纔看你和萬里在說話,還以爲他已經把消息告訴你了呢。」
嫣然一笑。
所以才非得被說成這樣不可?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第二堂課要開始了喔。萬里,我們修同一堂課對吧?因爲我把你當朋友,所以我認爲一起去上課是很正常的事。走吧,我不想遲到。」
或許因爲時間還早,學生餐廳裏並沒有太多人。香子甩著一頭亂髮,帶著凶神惡煞的表情突然轉過上半身,用力將桌上的托盤揮到地上時,大概就已經嚇跑一半的人了。剩下一半的圍觀人羣,也在她開始連珠炮地罵出F開頭的髒話時,一個也不剩地站起來逃出學生餐廳。
笑容從香子臉上消失。用力推開青梅竹馬如一堵高牆般擋在面前的身體,惡狠狠地瞪著他。同時,也瞪著二次元君和千波。二次元君瞠目結舌,身體僵直在原地。千波站起身來,像要回瞪香子一般,堅定的視線筆直望向她,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
一陣電擊般的麻痹竄過的是身體嗎?還是整個時間和空間?
「……萬里!」
不知道自己現在臉上是什麼表情。二次元君像是看到什麼嚴重的傷口,有那麼一瞬間皺起了臉。最後還是說:
「……等等,真的,真的……你到底在說什麼……?什麼意思?你覺得這種話講得通嗎……你是不是……腦袋有問題……?」
「那我先走了。願意的話,第二堂課見。」
「……我說你啊!」
「……看吧?」
「不,我要在這裏。」
「我要上啊……稍微在這裏冷靜一下之後就去……總之我沒問題,所以二次元君你快去上課吧。」
「這件事和大家都沒關係!所以,如果你們想要繼續囉唆下去,不願接受我的決定的話,那也沒關係!那麼我就不只和萬里保持距離,和大家也會保持距離!我會自己離開!」
剩下的人有好一陣子都說不出話。
「快點接受,接受啊。是說,你不接受我會很傷腦筋的,因爲我心意已決,再也沒有辦法改變。」
二次元君一邊在柳澤身邊坐下,一邊如此調侃。香子臉上依然掛著完美笑容,只有脖子微微朝二次元轉去,這麼說──
「……爲什麼!」
「既然你這麼說,我覺得你腦袋纔有問題吧……都已經在大家面前被人家說成這樣了,你還能不當一回事,假裝沒聽見,你腦袋還正常嗎?」
「總而言之,這已經是既定事項了。我和萬里分手了。不會再交往了。我已經不是你的女朋友,你要責怪我變心,那就請便。想怎樣都隨便你。想說什麼就說,想討厭我就去。你有這個權利。反正,我不會把這種事放在心上,對我來說真的怎樣都無所謂。」
眼裏彷佛要噴出血與嘔吐物,閉上眼睛甩甩頭,再次吶喊。真的啊,到底是什麼意思啊──這句臺詞或許早在昨天就該說了。或許昨天沒說的自己也有責任。可是,也不能因爲這樣,就做這麼過分的事吧?再怎麼說,這種做法都太超過了吧?手下意識地往潑了熱茶的桌上放,被另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拍掉。
「嗯,那中午見。」
砰!不知爲何被捏緊一次而發出巨響的心臟,開始將現實注入全身血管。「太好了,是我誤會了」……這纔是真正的誤會。事情早就進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萬里。我想到一件事,抱歉,我得去找加賀同學確認一下!」
是因爲昨天就該乾脆放棄,自己不但沒有放棄,反而還變得莫名積極,以爲可以再努力挽回的關係?因爲把事情想得太美,香子纔會下這麼重的手?
那夾雜著衝擊、憤怒與悲傷的混亂風暴,在一個人落單之後,坐著坐著竟意外地漸漸縮小了。
「……萬里……」
「咦?什麼消息?」
……什麼?
忍不住傻笑起來的臉,被二次元君看見。
香子對萬里露出美麗的微笑。那華麗的表情,就像綻放的花朵。雖然只有這短短兩句對話,或許是昨天太沮喪造成的強烈對比,讓萬里今天特別容易感到高興。單純想著好開心,不由得細細品味起這幸福的滋味。總之,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腦中只浮現得出這句話。
萬里心想,對喔,本來就不可能說得過香子那張嘴嘛。連自己都覺得誇張,現在竟然還有閒工夫想這種事。
「我和萬里已經分手了的消息。」
這無處可躲的攻擊,像是晴天霹靂般連續落在頭上的子彈。以狙擊般的神準度擊中萬里,連一發都沒有浪費,每一顆都確實喫進肉裏。
「……得收拾乾淨纔行……」
「謝謝,我會小心的。」
看不出香子的內心有一毫米的動搖,倒不如說,她看起來好像有點愉悅,一邊用優雅的手勢慢慢撫順自己的頭髮。
「不,我不能去啦。我也不想去。」
搞什麼鬼啊,那個人真的有問題,好恐怖──周遭的學生如此竊竊私語,紛紛走避。心滿意足地望著他們的背影,香子邊吸鼻子邊發出訕笑。毛衣從肩上滑落,被她粗魯地抓回胸前聚攏,纖細的手指耙了幾下凌亂的髮絲。
「昨天就說過了啊,難道你忘了嗎?」
(因爲我不肯接受現實,香子才只能採取這種方法吧。爲了將我逼到這個地步。)
「……既然這樣,既然你要說這種話……」
萬里看著香子──那怎麼看都一如往常的笑容。就這樣呆站在原地,真的是名符其實的動彈不得。
她似乎想起什麼,就這樣衝出餐廳。萬里當然連問她一聲「確認什麼」的力氣都沒有了。現在的萬里只是一片空洞,什麼感覺都沒有,費盡全身力氣才能對拿抹布回來的二次元君擠出一句「你快去上課」。
彷佛被撕裂的螢幕,萬里的視野突然受到拉扯,傾斜,歪曲,扭轉。失去一切色彩。一股神經束被出其不意地抓住,靈魂就這樣被用力拉出去的感覺。感情與思考……所有原本裝在萬里體內的東西都迷失去向,從傷口裏流淌出一絲絲黏液狀的東西。
那是千波的手,同時也聽到她發出哀號般的聲音:「萬里!你的手!」但是這些都莫名地像發生在另一個遙遠的世界,萬里對此一點反應也沒有。
受到衝擊而搖晃的,不知道是眼睛,還是大腦。
咦?可是?咦?爲什麼?咦?可是?腦中不斷冒出疑問,視野一分一秒地變窄,開始感到難以呼吸。彷佛整張臉上毛孔裏的毛突然同時豎起,感到疼痛。臉被緊緊箍住。好痛苦。不要啊。真的很痛,痛得快死了。快要破碎了。等一下,所謂受傷,所謂受到傷害,就是這麼回事嗎?就是這種事嗎?這種事是一個人可以對另一個人做的嗎?這種事,是人對人應該做的事嗎?
「不要管我!總之,我要去上第二堂課。喔……還是說,你是這樣想的?」
「說不定……」
揮動的手,很快就維持不住力氣,頹然掉在膝上。
拜託等一下──
「我不是說了嗎,我想跟你道歉啊。你都沒聽進去喔?難道說,覺得抱歉就一定要跟你交往?笑死人了,不要隨便誤解好嗎?我是認爲就算分手還是可以當朋友,所以才關心你一下而已啊。要是你把這種事拿來朝對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釋,那我們可能連朋友都很難做了。」
自己現在看起來想必相當悽慘吧,真丟臉。眼前微笑的這個人,怎麼會這麼殘忍。
聽見空氣咻咻地通過喉嚨泄出體外,忽然有種置身事外的滑稽感。這傢伙,在這種狀況下竟然還在呼吸。
柳澤整張臉突然漲得通紅,死命拉住萬里,發出懇求。
踢翻自己坐的椅子,這最後一聲有如流氓般大喝的對象,是那些從遠處圍觀這場騷動的其他學生。
「和我一起上課覺得很尷尬嗎?無法忍受嗎?如果你不想跟我上一堂課,我可以退讓啊,別客氣。我就把課讓給你去上吧?反正我上不上課都完全無所謂。應該說,大學對我而言根本就無所謂。一點意義也沒有。這種地方,這裏的人,在這裏度過的時間,我真的都不當一回事啊。隨時想拋棄就可以拋棄──你們看屁啊!」
「來,這杯是香子的。還很燙,喝的時候要小心點喔。」
「嗚哇,真是一點也不覺得感謝呢,我什麼感想都沒有呢。」
終於再也說不出任何話,身體止不住顫抖。
「真的怎樣都無所謂的,這種地方。反正,一秒後所有人都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爲什麼,爲什麼要突然說這種話……?」
一如往常的學生餐廳,現在看來卻像平板的道具佈景畫,自己似乎也成了擺放其中的一個小型道具。和其他活生生的人或理所當然運轉的世界之間清楚拉開一條界線,感覺上自己也成了無生命的東西。
呵呵。唐突地面露遊刃有餘的微笑,香子轉向萬里。
二次元君低喃了一聲。時間這才又笨拙地重新開始運轉。萬里蹲下身,撿起被香子揮到地上的托盤,放回桌上。二次元君發現桌面被茶水濡溼,轉身去拿抹布。
「可是,我沒記錯的話,你這堂是語學課吧。這樣不行,得去上啊。」
萬里呵呵笑著看那兩人你來我往,把看起來比較少那杯放在自己面前,另一杯份量十足顏色也漂亮的則放在香子面前。
像是自己把內臟全部吐出來往香子臉上丟的吶喊。接著,萬里發現自己站了起來。椅子被「碰」地往後踢倒,手打到茶杯,杯子在桌面上翻倒。傾倒的熱茶立刻灑成一片,沿著桌緣往下滴。
突然站起來的是柳澤。因爲個子高,相對給人更大的壓迫感。他刻意擋在萬里和香子中間,在萬里眼前對他低頭。柳澤寬大的背,把依然坐在椅子上的香子往後推擠,香子發出「你幹嘛啊!」的聲音。柳澤不理她,反而像是要用背部護住香子似的,維持阻擋的姿勢說:
「爲什麼今天你要在平常碰面的老地方,像平常那樣等我?是爲了像這樣決定性地,徹底地打擊我嗎……?不好笑,原來那真的是前奏……」
大腦的芯還處於麻痹狀態,一切感覺都莫名遲鈍。
「真的謝謝你,二次元君爲我擔心,陪在我身邊的事,我不會忘記。」
「……要是有什麼事,打電話或用任何方法聯絡我。一接到電話,我可以假裝肚子痛,馬上回這裏來。」
──啥?
最後只留下完美的笑容,抓起包包就走了。萬里呆若木雞,只能望著香子的背影離去。衆人之中只有柳澤大吼「等一下!」一鼓作氣追著香子跑了出去。
「……這件事和光央沒有關係!」
「這傢伙有多莫名其妙,你應該是最明白的人吧?這傢伙過去搞不清楚多少狀況,因而自己悔不當初的事,你也是最清楚的吧?拜託!聽過就算了!我拜託你,拜託,忘了她說什麼!這種根本就是不是她的真心話!所以,算我求你,拜託了,拜託,別把這傢伙說的話當真!我拜託你別因爲當真了就放棄這傢伙!她連自己在幹什麼都不知道啊,所以……所以千萬……」
這麼想,但沒有發出聲音。
可是,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好啊,既然你忘了,那我就再說一次。我們的關係是時候該結束了喔,萬里。我已經不要跟你交往了。這是冷靜下來做出種種思考的結論,我對你已經失去熱情了。所以,我們恢復朋友關係吧……這些,就是我昨天說過的話。這樣總行了吧?可以了吧?」
忽然轉過頭,香子擺出得意洋洋的模特兒站姿,下巴斜斜往上挺。
青梅竹馬柳澤發出大型犬吠叫的聲音,「少囉唆!」香子甩著頭反咬回去。
「可是,你們不用在意喔,我們只是恢復朋友而已。大家對我和對萬里的態度,還是可以跟以前一樣……」
……啥?
相對地,萬里心中清楚浮現了後悔。
(早在昨天,香子就明確表達心意了。)
香子似乎不受動搖,用乾脆的語氣回應。由於那聲音實在太冷靜,萬里愕然地瞪大雙眼,香子卻依然保持同樣的笑容。
聲音爆發。
千波忽然抬起頭。
「是說你纔是……第二堂課,打算怎麼辦?」
這種做法真的很過分。深深受傷的萬里,只好用那種大吵大鬧的方式當面責備香子。
爲什麼自己要那樣大喊大叫呢。無法保持冷靜的自己,現在想起來實在很丟臉。
根據NANA學姊昨天的理論,和誰相遇,和誰分離,因而失去感情的依歸,這些都是活著就無法避免的事。那種失落的感覺也只會屬於自己。然而,萬里卻無法自己承受那種感覺,反而朝香子發泄。都是你不好,你怎麼這麼過分,這就是你做的好事,你造成的傷害,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至於「我」又是怎樣,卻害怕得不敢去看也不敢碰觸。
客觀來說,這種男人怎麼樣?
(誰都不想要啊。就算是我也不想要。)
不經意地望向右手,大概是剛纔打翻茶杯時被熱茶燙傷了吧。小指那側的手掌邊緣,皮膚一片通紅。燙傷的範圍似乎不小,萬里心想,這麼說來從剛纔就一直隱隱作痛。
想是這麼想,可是──
「……嗯?」
歪著頭,用左手碰觸紅腫潰爛的部分,稍微用力摩擦。可是,這種感覺卻很難說明。不去碰的時候絲絲刺痛的地方,照理說碰了之後應該會更痛,可是疼痛的肉體和自己之間,卻像隔著一層薄膜。
燙傷的地方明明會痛,自己也有疼痛的自覺,卻一點都不緊張。好像那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直無法落實成親身體驗。這種感覺,就像用撿到或偷來的錢去大喫一頓──當然不是真的做過那種事,只是打個比方。穿上偷來的帥氣衣服而被人稱讚好時尚時,大概也是這種感覺。儘管不能說出口,卻會一一在心底附加一句(其實那不是我的)。就好像這樣。
一定只有那傢伙才能真正感受到這份痛楚是「我自己的」吧。
看著不趕快冰敷就會愈來愈紅腫的燙傷處,萬里滿腦子想的卻不是疼痛,而是隔開自己與疼痛的那層薄膜。
只要開始在意那層薄膜,就再也無法忘記這件事。無法再當作沒這回事。感覺變得更加遲鈍,愈來愈模糊,愈來愈稀薄,總覺得自己也離這裏愈來愈遠,變得愈來愈薄。
不知道能不能就這樣,像睡著一樣從薄膜另一端的現實裏消失呢?
被身後的黑暗洞穴吸進去,眼前一成不變的學生餐廳則逐漸遠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光點,然後連光點都消失──事到如今,那樣好像也沒什麼關係了。
閉上眼睛,想像落入黑洞裏的自己。像電視上的搞笑藝人那樣,坐在椅子上,地板卻突然出現大洞,連人帶椅掉進去。嘴裏還「嗚哇!」大叫。五官扭曲,眼睛睜得大大地。
要是真的那樣的話……在掉進黑暗洞底之前,眼前會看見什麼呢。或許至今那些被自己遺忘的過往會就此回溯也說不定。
正當萬里這麼想時,忽然有如閃光燈般一閃,幾幅令人懷念的,過去世界裏的瞬間從眼皮內側掠過。
(……咦……?)
站在廚房裏忙著幫萬里和父親裝便當,用僵硬的姿勢勉強轉身看電視的母親。「剛纔電視說什麼?誰跟誰離婚了?」
包包放在腿上抱著,千波勾著椅腳把椅子朝萬里拉近,舔舔嘴脣,發出以她來說難得沉穩低沉的聲音。即使如此還是很甜美。
萬里下意識不斷點頭,想著離去時香子的背影。踩著高跟鞋的纖細腳踝、搖曳生姿的秀髮、挺直的背脊──今後的人生,還會想起她的背影多少次?
一齊回頭的衆多自己的臉之中,然而卻只有一個沒有回頭,隔著鏡子凝視自己。
「……咦?」
「我豁出去了!『請看吧!我就是這種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大家!還有小柳!請來看看受了這麼多傷的我!』這樣。迫不及待想公開自己的糗樣,迫不及待想讓別人瞭解,不做到那個地步自己心中的感情就無法收拾。一種徹底感受的感覺?活著的感覺?該說是在這方面老是覺得不滿足嗎……嗯,愈說愈覺得我好像變態喔,果然。」
「也就是說……香子看到了?看到我錯亂的那一幕……全部?」
睜開眼睛,眼前看見的不是期望中的黑暗洞穴,依然只是一成不變的學生餐廳。
眼角吊得老高,千波臉上滿是怒意。相對的,悲傷的表情消失了。明明是被罵,萬里卻感到一陣放心。只要能讓千波不哭就好。
「看臉就知道你根本在勉強啊。是說我知道啦。那種表情就叫作失戀臉啊。我自己應該也曾經露出好幾次那種表情吧。我把自己拍下來了所以我知道。」
「……應該。」
「抱歉抱歉,哎呀,不過這麼一來,我們就變成好夥伴了呢。彼此都是失戀怪物,要好好相處啊。」
這次,所有拼圖都拼在正確的位子上了。
鏡子裏自己的臉,從某個角度看來就像繁殖成好幾個人似的。當然,全都是同一張臉,沒什麼特殊之處的自己──多田萬里的臉。
「痛,那樣很痛耶……」
一旦被她知道後,香子果然真的感到不安,並且無法信任自己,也知道自己無法實現承諾了。
再加上這陣子以來發生的種種。
千波的嘴脣微微顫抖,聲音斷斷續續。
「小岡,謝謝。可是已經夠了。」
背後傳來呼喚自己的聲音,那是個絕不會跟別人搞錯的獨特聲音。萬里立刻聽出聲音來自千波。
已經完全沒有想不通或不能接受的部分了。香子說的完全正確,完美無缺。
喵咪拳!只見她用好像哪裏模仿來的語氣這麼說著,朝空中揮出一拳。千波一定也曾做出一定要笑著站在自己面前的決定吧。萬里勉強用七零八落的笑容回應,自己也挺直了背脊。
「真的。因爲我沒按下停止錄影的開關。這傢伙,掉在萬里房間的地板上之後,還一直努力轉動呢。」
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試著戳了千波肩膀好幾下。
「香子本來就知情。我失去記憶的事,在我們交往之前她就知道了。像我這麼奇怪的傢伙,像我這麼莫名其妙的傢伙,香子卻願意付出理解並且接受。還願意喜歡我。一直擔心我,想成爲我的力量,無數次支持著我。老實說,我想這一定給她造成很大的負擔。我真的……到底讓她承受了多少痛苦啊……」
「……那你就要這樣結束了嗎……?那,那……那段錄影內容呢……?我該怎麼處理?我該怎麼樣好好運用它?」
這個技能,在現代日本應該就稱爲「友情」吧。二次元君、柳澤和NANA學姊,也都各自對自己展現了同樣名爲「友情」的不同技能。
這麼想著,萬里試著做出笑容。可是卻被千波說:「你的表情看起來還好痛。」
「夠了,爲什麼?」
「素材?那種事……我怎麼可能做得出來!你在說什麼啊!你把我想成什麼怪物了?」
完全出乎預料,萬里只能盯著千波那張小巧白皙的臉。嘴裏低喃著,不會吧。
萬里從口袋裏拿出香子送的寶貝鏡子。打開一看,鏡面上的放射狀裂縫,也依然是自己笨拙的手修補起來的樣子。
「二次元君人呢?」
千波對她的搭檔岡機說了聲「對吧?」彷佛面對的是有生命的東西。當然,岡機沒有回應。
「那,香子把攝影機……?」
「噯,聽我說,萬里。雖然沒能向加賀同學確認……但是我想到一件事。我想,加賀同學會說出那種話的原因,或許是……這個。」
「對啊,我沒跟萬里說嗎?」
最後一個人也回過頭,看著站在那裏的嬌小千波。
一個人懊悔,一個人哭泣,將看起來還很痛的未愈傷口,只悄悄對萬里展示。這麼做全都是爲了萬里。
「……所以,她纔會不要我……難怪。」
「我不會刻意說出失戀的對象是誰啊。雖然說,小柳也有可能隱約察覺……不過,那也沒關係了啦!我現在這樣想。乾脆就讓他知道啊!這種心態該怎麼形容?嗯……類似超級被虐暴露狂的心情?」
說著,千波突然伸直背脊。
(你差不多該回來了吧。)
鏡中無數個自己的臉,當然也一齊回頭了。
(……怎麼說呢,雖然不是很清楚……好像行得通?不可思議。說不定趁現在可以觸碰得到你……)
即使如此,說不定……
從肺裏大大嘆出一口氣。
試著朝想像之中伸出手。
「……小岡,你的課呢?」
「聽起來好討厭的夥伴喔。」
──這幾個畫面都比眨眼的時間還短暫,一瞬間就掠過腦海消失了。該不會是現在自己隨便想像出來的吧。
「萬里離開之後,留下我和琳達學姊跟NANA學姊……我完全狀況外,正在不知所措時,加賀同學來了……總之我們決定先喫肉,就移動到NANA學姊房裏去了噢。接下來岡機拍了好一段時間的空房間,後來,記得加賀同學好像說了『把牛油忘在萬里房裏了』,一個人回到你房間。這時岡機拍到加賀同學走進房間的腳。她好像發現攝影機還在動,臉朝這邊靠過來,伸手拿起機器,應該是這樣的,因爲錄影內容就到這邊爲止。」
「……我的臉看起來真的那麼痛喔?」
「好了好了,別這副表情嘛!來,別哭別哭!不行哭喔,岡千波!」
「嗯。其實……前天,我在萬里房間哭過之後,不是請你拍了我的臉嗎?」
「是這樣嗎?」
「嗯,我想應該是她關掉的。後來,她對我說『你忘了東西囉』還給我的時候,電源已經是關上的。我一直到回家之後才發現持續錄影的事。一驚之下把錄到的一連串畫面刪光了。可是,後來仔細想想,加賀同學在還給我之前,很有可能重頭播放了錄下的畫面。」
這在物理上不可能,難以想像的事,看在如今的萬里眼中卻是理所當然。因爲時間軸像這樣錯開了,所以這也是當然的。
因爲她讓自己看了那個,自己纔好不容易能繼續在這世上呼吸。對彼此展示傷痕,彼此放輕鬆過日子,身邊有個人和自己分享同樣的時光,這是千波教會自己的技能。
「……小岡?」
千波從包包裏單手掏出一樣東西,是她愛用的手提攝影機。
「萬里……」
千波搖搖頭,沒有回答萬里問她要不要上課的問題。
「……香子爲我努力過了。努力到令人難以置信的地步,一直以來,真的是一直爲我努力著。所以,我無法再說出要她努力的話了。」
「夠了,討厭啦……爛死了……!」
「我沒想到你會打算在衆人面前公開那個……那,也會被柳兄看到囉?這樣也沒關係嗎?」
「我沒和加賀同學說到話。追到教室時,老師已經來了。我沒修那堂課,沒辦法堅持下去……小柳堅持下去了。他現在正坐在加賀同學後面,跟她一起上課。」
千波點頭的表情,莫名具有說服力。既然千波這麼說,那應該就是這樣了吧。她應該……真的看到了吧。
「這樣啊……所以……難怪……那就沒辦法了。」
(啊,是我的臉。)
猛然將手放在萬里膝蓋上,千波一定把臉湊過來了吧。
「可是,可是萬里……」
自己沒有立場對將來抱持希望。
同一年夏天,熱得腦袋都要燒焦的路邊,琳達一副自以爲偵探的樣子。「我一定要抓到那女人外遇的證據!」還用認真得教人心痛的眼神對自己說:「你也別失敗喔!」臭屁得很咧。
從朋友的葬禮上喝醉回來的父親說:「萬里,去拿鹽巴來。」那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父親哭泣的臉,雖然有點害怕卻說不出口。當時那昏暗的玄關,還有裝了海苔的紙袋。
絕對不想被香子知道的事。那個把香子忘得一乾二淨,記憶完全回到意外發生前的自己。無論如何都想瞞著她。要是香子知道了,一定會感到不安,說不定再也不會信任自己,也會知道自己無法實現曾許下的衆多承諾,所以──是嗎。
千波咬著薄薄的嘴脣,萬里知道她正用力憋住一口氣。睜大的雙眼開始濡溼發紅,太陽穴附近的皮膚也漲紅了,肩膀微微顫動,萬里慌了起來。千波快哭了。
「岡機?」
「不,老實說我根本從頭到尾就是M,不過你所說的那樣,難度有點高吧?」
希望千波能夠理解。香子一點都沒有錯,都是自己的錯。
「唷!前輩!失戀界的前輩!」
不笑怎麼行呢。
暑假,小林因爲崇拜學長,學人家抽菸給萬里看。「你那個沒吸進肺裏吧?」「咦,明明就有,你看,只要一口氣吸……咳咳咳……嘔……咳咳!」
「這樣啊……」
這也難怪她。誰還能對多田萬里這種對象誓言未來呢。廢話。任誰都會和她做出相同抉擇吧。要是昨天能清楚明白事情是這樣,就不至於引起剛纔那場騷動了。
說出口之後,萬里倒抽一口氣。原來,香子全都看到了啊。自己抱著琳達哭喊「不要告訴香子」的模樣。
「……你分明就是個究極變態嘛。我想,小岡一定得先將這份M毅力昇華爲作品之後,你的生活纔有辦法好好成立吧。」
「耶嘿,請務必期待!我已經統整成一部名爲『灰暗女大學生日記』的作品,會在校慶上盛大發表喔!」
「等一下……小岡,你打算在校慶上發表自己拍的那些失戀臉喔?」
抓住這隻手啊,多田萬里。
「啊,抱歉抱歉……是說,我被你拍下的那幕醜態,事到如今不洗掉也沒關係了啦。岡機裏的東西全都屬於小岡,你也可以拿來當作電影素材隨便運用喔。」
雖然千波努力想說服自己,萬里卻輕輕搖頭。
「怎麼可以說『難怪』呢!你要好好對加賀同學說明啊!我也會陪你一起去跟她說的,我會站在萬里這邊,一起努力讓她理解!對了,昨天拍下萬里的內容也讓她看吧?好不好,就這麼辦,這麼做,她一定……」
(我早就知道你的存在了。你就用力踢破那層底,鑽過黑暗的洞穴,浮到這上面來吧。)
像個傻瓜一樣自言自語,抬頭仰望天花板。
「後來的事啊,全部都被拍下來了。」
「交給小岡保管的那段畫面,隨你高興處置喔。要洗掉也可以,要在哪裏播出也可以,自己看也可以,給別人看也可以,忘記也沒關係。真的,那都是小岡的自由。對我來說,把那個交給小岡保管就已經具備足夠的意義了。」
差點說不下去,萬里拚命穩住呼吸。努力抬起頭。望著千波緊抿的脣。
拉開萬里身旁的椅子,千波坐了下來。
回頭一看,果然是返回學生餐廳的女性友人。
「那是什麼……不過要說我是M倒也算是M。」
「M倒也算是M,聽起來真不賴。」
萬里當然沒忘。在千波對自己敞開心胸,展示了內心的傷口之後,自己的記憶突然恢復,大哭大鬧的結果,就是破壞了一切。後來也沒有心力好好關心千波的事,就這樣一直到今天。
「那傢伙這堂是語學課。雖然他說要留下來,但我拜託他去上課了。」
千波揉著眼睛低下頭,萬里在心中悄悄對她送上真心的讚美。仔細想想,千波用那小小的身體,獨自承擔了對柳澤的失戀。不像自己那樣責怪香子,千波絕對不責怪柳澤。
在這些人面前,必須要好好振作纔行。
「是啊,所以小岡,你一定要以『成爲創作人』爲目標纔行。否則,我真怕你迷上那些危險的遊戲,日後等待你的會是繩縛的未來啊。變成在普通世界活不下去那種人怎麼辦。」
「哇喔,這真是至高無上的讚美,好,那我要好好努力!」
「加油加油。對了,不嫌棄的話要不要拍下我的失戀臉啊?我自己也想從客觀角度看看現在的表情。再說,你也可以用來給『女大學生日記』加料喔。就像在西瓜上撒鹽那樣。」
「咦,可以嗎?你說這種話,我真的會拍,也真的會用喔!」
「剛纔我不是說了嗎?我所有被拍進岡機裏的畫面,版權都屬於小岡。真的隨便你怎麼運用都沒關係。」
似乎很怕萬里改變主意,千波忙不迭地用熟練手勢開始操作岡機。舉起鏡頭對準萬里。那種被不認識的人盯著看的緊張感,不管拍幾次都不會減少。
「咦?你該不會……已經開始拍了吧?」
「嗯,在拍了喔。來吧,說點什麼!來來來……既然你主動想被拍,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啊,唔……老實說,沒有耶。抱歉,我腦袋一片空白。有的只是衝動。抱歉……呃,觀賞『女大學生日記』的各位觀衆,大家好,是我唷……」
姑且學歌唱節目上的歌手被叫到名字時那樣低頭行禮,再傻態畢露地對著鏡頭招手。連自己都覺得真沒才華。千波也一邊拍一邊苦笑說:「搞什麼啦,只有這樣?」
「不不不,呃……其實我剛纔被甩了。」
「沒錯,這傢伙真的是剛剛纔被甩喔。」
「真的是……各方面都好尷尬啊。現在的心情就是這樣。到底接下來該如何是好呢……」
「對啊,我懂我懂,很尷尬對吧?畢竟你們還同社團。」
千波扮演採訪記者的發言,突然讓萬里倒抽了一口氣。
對啊。
還有祭研。
暑假裏看煙火那天,還曾發生過學長姊們誤會萬里和香子分手,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的那件事。當時只當成一樁笑話,沒想到現在竟惡夢成真了。就算沒這件事,自己也已經給社團造成夠大的麻煩了。要是香子因爲這樣而要從祭研退社……那些善良的學長姊不知道會有多失望。
怎麼辦。
該用什麼臉去向大家說明兩人分手的事呢。
「沒事的話就不會說致命傷了吧……我現在要開始去死了,不嫌棄的話,請把這段用在作品尾聲吧。三,二,一……再見了。」
「啊,咦?怎麼了萬里,突然一臉沮喪。」
「咦咦咦,抱歉,是我戳到你的痛處了嗎……?」
叫我該怎麼辦纔好啊──香子。你有想過這些事嗎。
「你戳超大力的好不好,超痛的,致命傷啦。」
「……沒事吧?」
一想到祭研的事和今後的事,不是開玩笑,萬里很想真的就這樣從現實世界消失。
「……因爲我突然回神了,剛纔……」
放鬆身體的力量,萬里用力靠在椅背上。身體滑溜溜地從膝蓋開始往椅子下掉,假裝成死掉的樣子。
「咦!抱歉,萬里,對不起嘛!不要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