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瞬間的越境者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5萬 字
這世上,存在着不能跨越的最後一線。
即使是加賀香子也瞭解這一點。身爲堂堂生活在二十一世紀日本這個國家的日常中的一介女大學生,還算是能像個正常人般區分「現實中的」過關和出局。已經能夠區分了。
至少,她本人是這麼想的。
比方說,在剛纔那間便利商店發生的事。ATM提款機前大排長龍。雖然大學生還在放暑假,對社會人士來說今天不但是平日,還是月底,而現在更正好是午休時間。只要稍微思考一下誰都該知道正值人多擁擠的時刻,卻有一個獨佔ATM,沒完沒了一筆又一筆不斷轉帳的老太婆……呃、中年婦女。
排隊人龍彎彎曲曲,從結帳櫃檯邊橫越整間店,直達另一端的雜誌架區。自動門不斷被觸動,無謂地叮叮咚咚打開、關上、再打開、再關上。
有每隔五秒看一次手錶,踮起腳尖伸長脖子窺看老太……中年婦女手邊提款機畫面的粉領族;有一邊抖腳一邊用清晰可聞的聲音咂嘴抱怨「很慢耶」的穿着餐飲店制服的年輕人;有對着手機毫不掩飾挖苦之意說着「就很多人啊,對,就有個人用超久的啊,對,很沒公德心啊,對」的上班族。
包括香子在內,恐怕所有排隊的人都對這種佔據提款機過久的行爲感到煩躁不耐。即使如此那個老……中年婦女還是堅持不肯把ATM提款機交出來。好不容易聽到機器傳出「謝謝您,歡迎再度使用」的聲音,也看到她將提款卡抽出來了,沒想到竟然又插進另一張提款卡,機器再次響起「歡迎您蒞臨使用」的聲音。啊……排着隊的每個人臉上都罩上一層融合了失望、傻眼與憤怒的黑影。以上過程從剛纔開始就一直不斷重複。她到底想一個人獨佔多少感謝和歡迎啊。到底要聽幾次「謝謝您」和「歡迎您」才甘願啊。能對背後譟動的不穩定氣流視若無睹,這女人的心是用多堅硬的鋼鐵打造的啊。
未免獨佔ATM太久了吧。大約排在第六個的香子不耐煩地想着。如果後面沒人排隊就算了,隊伍都排成這樣了,就算先讓給後面的人使用,自己重新排隊都不爲過。就算真有有必須這麼做的苦衷,好歹也應該跟後面的人講一聲「讓大家久等真的很抱歉,但我只要一停止轉帳就會死掉」0;雖然不是這樣1;。連這點小事都不懂,就常識來說完全是出局了吧。
再說回來。店員難道不該過來勸阻嗎。身爲設有ATM的店鋪來說,這或許也算是怠忽職守了,出局。狹窄的店裏排了這麼長一條人龍,不但進來買東西的人會嚇到,購物時也不好走動,搞不好還會引起顧客之間的爭執呢。或者,設置ATM的銀行是不是當初就該定好使用規則,貼出「人多時請勿長時間佔用」的公告呢。對使用者連這點體貼都沒有的銀行,也該判定出局。
可是,以上提到的出局,都和「現實上的出局」有點不同。雖然帶給別人困擾,但真要說的話還屬於這邊、還算正常的這邊。還沒有超越那不可跨越的一線。
在現實上出局,也就是所謂的跨越那一條線,簡單來說應該是這樣的:
粉領族:「……別鬧了……」
中年婦女:「0;視若無睹1;」
粉領族:「……你少給我裝作沒聽見……!」
中年婦女:「0;視若無睹,繼續下一筆轉帳1;」
粉領族跳起來用陽傘痛毆中年婦女的後腦。
中年婦女:「呀!你做什麼,很痛耶!好痛啊……」
粉領族:「少囉唆了臭老太婆!你用太久了,是有多少帳要轉啦!」
中年婦女:「呀、好痛!這、呀!血!流血了!0;出示手上沾到的血大肆喧譁1;你這人有問題啊,想幹嘛!怎麼?PMS嗎?」
粉領族:「是PAR。」
問題是,爲什麼現在自己會在這裏。
中年婦女:「啥?來人啊!這樣下去不行!這裏有個怪人!快叫警察!」
侵入住居的現行犯。
忘了說明,所謂的「這裏」,就是男友多田萬里的租屋處。
然而現在這種行爲0;趁主人不在時侵入室內1;,可就無法坦白招認了。就算是萬里也沒想過事態真會如此發展吧。
唉……
呼……深深嘆口氣,關上冰箱門。拖着沉重身軀在廚房一角的摺椅上坐下來。
萬里:「0;渾然未覺1;因爲我啊,只不過是想逃離老家罷了。喔唷,他們在叫我,我得走了。」
但無法不去正視的真正心聲卻是「要是先跟你聯絡了,你或許會阻止我,叫我別這麼做」……就是這樣。
香子:「……0;說不出話,只能凝視着萬里1;」
不是這樣的,送萬里去靜岡的人是自己。
所以纔會搭電車到萬里住的公寓來。
主人不在的房間,看起來就像個空蕩蕩的四方型大白箱。只有塵埃無聲地在光線中飄舞。香子不安分地擺動腳跟,這裏明明是最喜歡的地方,明明可以待上好幾小時也不厭倦,但萬里不在的此時,就算待在這裏也只有寂寞。難以忍受的寂寞。哪裏纔有捱過這種寂寞的方法呢。
中年婦女大量出血,一動也不動了。
中年婦女:「呀、呀啊!來人啊!救命、住手……嗝噗!」
不不不不,這什麼啊。
香子:「啊、好的……預備……」
但必須發誓,這是第一次做這種事。儘管過去老是在強調「我隨時都監視着萬里唷,不管用什麼手段都會監視着你唷,我就是這麼危險的女人唷」,但那充其量只是爲了牽制。並不可能真的隨時隨地都監視着他。
香子認爲正因接受了這樣的教育,自己才得以有今天的成長,具備正常人該有的常識。也因爲經歷了那些,才終於獲得多田萬里這個最愛的戀人。
心裏明明很清楚,這是不可跨越的那一條線,究竟是爲什麼呢。
香子:「可是,事實上大家都接受你了吧。」
萬里頭也不回離去,香子死命追趕,萬里卻沒有發現。
這是自己爲了自己發出的只有自己聽得到的嘆息。我這個女人怎麼搞的啊,怎麼會變成這樣。
0;……抱歉,萬里……我偷溜進來了。1;
粉領族:「燻肉三明治和皇家奶茶0;pastrami sandwid Royal milk tea1;啦!」
萬里:「我們大家現在要去這個0;做出採茶動作1;。沒錯,就是採茶。」
表面上的藉口是「並不是特意做出這種事的,只是身爲女友,你又離開這麼長一段時間,
不不不。
當然這只是單純的幻想,包括香子在內在場的所有人也當然知道,事情如果照這樣發展在現實中可就出局了。
看準男友回老家的時機,像這樣偷偷用備份鑰匙跑進他不在的家中,恍惚地吸聞他的氣味,就客觀來說實在是相當不妙的狀態。這種貨真價實的程度已經不是開玩笑說「我是跟蹤狂系女友六」就能解決的。連自己都笑不出來。自己都笑不出來的行動,世界上有誰會覺得好笑。
罪行哪裏深重,就從在來之前沒先跟萬里聯絡這點。
這是昨天按時打電話給他時聽說的。聽他這麼一說,香子全身發軟,整個人無力跌坐在自己房裏的牀上。即使如此,她還是勉強維持說話的聲音,裝得和平常沒有兩樣,只簡潔回應了「咦?這樣喔?這樣我會好寂寞耶」。
香子輕手輕腳靠近窗邊,拉開窗簾,打開緊閉了一個星期的窗戶,讓室內的熱氣與外面的空氣對流。走向廚房,檢查拉掉插頭的冰箱,確定裏面沒有東西腐壞。
0;……嗯。有萬里的氣味。1;
「嗚哇~啊!呀!嘿喝!」
至今被香子煩擾到不行,被做出任何不該做的事,被跨越所有不該跨越的最後一線。結果就是柳澤徹底激怒,香子也被他徹底厭惡。香子一直到最近都不懂得如何分辨「做什麼會惹人生氣」和「惹人生氣之後會怎麼樣」這種正常人早就該知道的事。多虧有這位青梅竹馬毫不保留地以身作則,才總算教育了愚蠢的自己。
香子:「等等!我也要採茶!我會穿上這個!」
吸……鼻子緩慢地吸氣。
原本任務到此就該結束-香子卻又忽然擔心起冰箱。話說萬里確實說過要把快壞掉的東西喫掉,再拔掉冰箱插頭……可是,真的沒問題嗎。萬里有時滿粗心的,會不會忘了生食還在冰箱裏就拔掉插頭,造成腐壞爆炸啊。
並非一開始就打算像這樣偷溜進萬里不在的房間。只是突然擔心起他這麼久不在,那信箱怎麼辦。
——萬里暫時還不會回來。
……就算試着這樣轉移責任,得到的也只是一片空虛的寂靜。
所以,在便利商店裏並沒有發生這種事。
距離現在大約三十分鐘前,結果現實中的香子不耐久候,脫離了隊伍,走出便利商店。附近既沒有銀行也沒看到其他便利商店,到車站爲止一路上都沒能領到錢。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只進去一下就好。
一個人接近哭腔的聲音在安靜的房內迴盪。
同時,她也站在「我是不是腦袋真的有問題」的自我懷疑正中央。
老爸:「0;從籃子裏衝出來1;你這傢伙!是不是你把我的丸仔正面喫掉了?」
因背上籃子太重而被拋下的香子。驚訝地放下籃子一看。
效果音:汽笛聲。
萬里:「0;渾然未覺1;唉,果然我真正該待的地方還是這裏啊。」
粉領族:「結束了!0;毆打1;」
上班族:「0;對着手機1;對,好像死得很慘耶,對,超孤魂野鬼的啦。」
……不。
香子:「有必要望着山嗎?雖然那裏確實是天皇腳下沒錯啦!」
香子:「呀啊~~~~!」
萬里之前之所以和老家保持距離,爲的是害怕衆人無法接受變了一個人的自己。
明知如此,爲什麼還要做出這種跨越最後一線的行爲呢。要是被萬里知道的話……因爲是萬里,或許會笑着原諒?不,或許這次他真的會受不了了。
不管用什麼藉口辯解-根本就沒有人會聽。
真的,一下就好。借個廁所,確定冰箱、冷氣、抽風機、窗戶和門都沒問題就好。就這樣,其他什麼都不會做,絕對。真的一下下就好……就這樣,一邊模仿起加藤茶0;注:「真的一下下就好」爲老牌藝人加藤茶有名老梗1;,或說喝醉之後跟着女生回家的男人常用的藉口,香子搭上電梯,跨越不該跨越的最後一線。
是啊。「不要!現在馬上回來!人家很寂寞,想跟你見面嘛!」所以香子早已決意不在電話裏如此吵鬧,拚命壓抑自己寂寞的心情。
等一下,出局!
說得更具體一點,這是犯了刑法第一百三十條、侵入住居罪的氣味。說是氣味還太客氣,似乎該說是現在進行式的現行犯吧。不,已經不是「似乎」了,這是無法開脫的事實。因爲香子正赤腳站在萬里房間正中央。
雙手捧着因擦了防曬而有點黏膩的臉頰,香子坐在摺椅上,深深垂着頭。
香子:「……這、這樣啊。」
殺人、棄屍,這完全超越那一條線了嘛。
粉領族:「我本來想!0;毆打1;外帶!0;毆打1;回公司!0;毆打1;享用!0;毆打1;卻因爲!0;毆打1;你的關係!0;毆打1;一切都!0;毆打1;」
內心根本無法這麼鎮定。這麼一來不就還要分離將近一個星期嗎!太久了吧!有種萬里即將就此遠離的感覺,香子差點昏厥。同學會似乎玩得很開心,過去的朋友們發自內心溫柔地歡迎他,讓他很高興。琳達學姊也在,老家一定還是讓他待得最自在吧。
香子:「交通工具竟然是SL?咦?靜岡有SL嗎?等、等一下!等一下啊,萬里!」
而檢查了信箱之後,看吧,果然不出所料。塞滿信箱的廣告傳單亂七八糟地被插在信箱裏,都快從開口處掉出來了。信箱上掛的小鎖頭密碼是香子的生日,打開鎖頭,取出裏面的東西分門別類,把明顯不要的丟進垃圾桶,只留下重要的郵件,整理好放回信箱。
香子:「現、現在?」
從摺椅上飛奔出去用力一跳,喝呀!背對着牀飛身用力仰躺上去。在上面翻滾,手舞足蹈。
早已決定不因自己毫無根據的不安而束縛萬里。絕不能忘記聽到萬里說要回老家參加同學會時的心情。當時應該是覺得「太好了」纔對啊。
萬里說,要在老家待到下學期快開始纔回來。
自己也知道,這麼做罪行深重。
教育——給香子教育的人,正是柳澤光央。那位青梅竹馬。
這棟公寓每天都會收到小山一般高的垃圾傳單。突然想起這件事,就開始擔心了。萬一重要郵件因爲垃圾傳單滿出來而被丟掉怎麼辦。
粉領族:「屍體太擋路了,得把她移開,噯,幫個忙好嗎?腳給你抬。」
不對不對,與其說不對,不如說莫名其妙。不是這樣吧。
不過,趁萬里在家時上門突擊是有過的。也算準他起牀時襲擊過他。埋伏在公寓陰暗處攔截出門的萬里,突然現身害他嚇一大跳,這個也做過。爲此,躲在電線杆後方啃過紅豆麪包,也喝過牛奶。一起待在房間時,趁萬里出門買東西,自己一個人留在房間裏的機會稍微檢查房裏的東西……雖然不值得嘉許,但也有過。萬里回來之後,眨着眼睛可愛招認「我稍微檢查過你·房·間·了·唷!」,雙手還提着塑膠袋的萬里當場愕然蹲下……不、其實他是故意裝成這樣,再指着香子又笑又跳「騙你的啦!怎麼可能把不可見人的東西和你單獨留在房間裏呢~早就料到你會做這種事了啦!」討厭~這局輸你了~此時的香子也笑了。像這樣的場景,不過是快樂的自宅約會時常見的一幕。
這同時也是犯罪的氣味。
只要萬里幸福開心,自已也會高興。這是真的。可是,內心的不安卻也是事實。意志力也無法改變的事實。如果老家真的這麼好,他會不會從此不再回到自己身邊?一不小心,這種念頭就會潛入腦中。
0;可是!說起來都是萬里不好啊!1;
萬里:「那個0;用手指山1;。沒錯,一邊遙望富士山。」
香子:「……走、走去哪?」
萬里:「說老實話,既然大家都能接受失去記憶的我,那我還有什麼理由待在東京呢。」
拜此之賜,在手邊現金令人稍嫌不安的狀況下,只得選擇搭電車到這裏來。算了,反正又不是很遠,也沒有趕時間的理由,身上剛好也帶了Suica。錢包裏的錢雖然令人有點不安,但對香子而言並不是問題。
香子:「喔……0;壓抑心情1;」
「都是因爲萬里把我丟着不管嘛!根本就是、完全放置!暑假都要結束了,人家明明是那麼想製造更多回憶,想見面,想在一起,可是他卻不在這裏!我受夠了!不要這樣!再也無法忍耐了!」
香子不知何時換上採茶女的裝扮,萬里依然沒有發現。
年輕人:「嘖、連死的時候都流這麼多血給人添麻煩。0;一邊動手抽出提款卡1;」
香子:「萬里等等我!我也會好好背上採茶籃的!所以……咦?好重!」
粉領族坐在中年婦女身上,用陽傘毆打得更兇了。
中年婦女:「呀啊!」
狹窄的一房一廚公寓感覺好生疏。一片安靜與空白,對於香子出現在這裏的狀況毫無反應。當然啦,畢竟這裏現在沒有人在。
「……可是,都是因爲萬里不回來嘛……」
萬里:「對啊!和大家在一起超自在!所以我暫時不回你那邊去了!」
自己真的要將好不容易受到的「教育」白白糟蹋嗎?
萬里:「那個0;說着,用手比出煙囪冒煙的手勢1;。沒錯,搭乘SL。0;注:steam lootive,蒸氣火車1;」
沒錯,沒有任何人願意聽自己抱怨。該在這裏聽見這聲音的人還沒回來。無法讓他明白,所以事情纔會變成這樣。香子已經進入自暴自棄的狀態。
幫忙檢查一下信箱也是應該的。再說,擔心的事情太多了。沒跟你說是因爲怕你嫌我這個也不安、那個也不安的,太囉唆嘛。」
不、可是也不能爲了這種原因就擅自進入主人不在的房間吧……等一下,那冷氣呢?他有沒有好好把冷氣關掉?曾經好幾次一起回家時萬里都嚷着「哇,又忘了關冷氣」不是嗎。這麼說起來,浴室的抽風機也令人擔心。萬里也常忘了關那個。還有窗戶,對了窗戶,有好好關緊嗎。說到底,門有鎖好嗎。是說,怎麼好像有點想上廁所。
「可是、可是……不是這樣的,不是的,真的不是。」
不是期待着萬里內心的哀傷與空虛、痛苦,都能就此煙消雲散,也相信萬里一定辦得到嗎?不是已經決定要放鬆心情等他回來嗎?
「萬里是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討厭你了啦!亂講的亂講的我喜歡你!纔怪,討厭你討厭你討厭你!喜歡!喜歡!喜歡啦!笨蛋!喜歡!笨蛋!喜歡!」
反正又沒人看見,做什麼都沒關係吧。再說,早就跨越最後一線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怕的了。裙子完全掀起,內褲外露,香子像條魚似的在牀墊上盡情扭動、暴動、翻滾、俯臥。
「人家想要親親什麼的嘛吼喔喔喔——」
不加思索地將臉埋在萬里枕頭裏。口鼻用力鑽動,衝着枕頭瘋狂嗅聞。
「……偶爾也該洗一下枕頭套吧喔喔喔——」
輸了。猛然抬起臉,直接翻身在牀單上仰躺成大字形。在內心激情驅使之下弓起腰,做出其實從孩提時代就只有這個特別擅長的下腰動作。
「大法師喔喔!」
以這姿勢走了幾步,這是香子的特技。除了未來丈夫之外不打算讓別人看到的隱藏版特技。曾有一次自己在寢室鍛鍊這項技藝時被弟弟阿靜撞見,結果他從隔天起請了四天假沒去上學。當然那個跟這項特技沒關係,他只是感染諾羅病毒而已。
「如果是萬里,讓你看我表演大法師也沒關係的啊啊啊——」
砰然倒回牀上,滾來滾去。
「是真的喔!真心的!可是你爲什麼不回來!多田萬里乾脆改名笨蛋萬里好了啦!對香子置之不理可是重罪一條喔!夏天回憶製造不足也是重罪一條喔!回來之後就有你好看了,沒有緩刑的餘地!當場逮捕,然後就像這樣像這樣像這樣……」
一邊打滾一邊抱着枕頭,模仿摔角選手將對手壓在軟墊上的攻擊。
「親愛的歡迎你回來!要先洗澡?先喫飯?還是頭·槌·攻·擊?」
頭抵着枕頭髮動攻擊,一邊施展頭槌一邊覺得好想哭。真的好想這麼做,現在立刻就想這麼做。用頭蓋骨和頭蓋骨直接交談。萬里這個笨蛋,怎麼可以讓心愛的女友承受這種孤單寂寞。明明答應不會讓我感到不安,竟然狠得下心離開這麼久,笨蛋笨蛋笨蛋。
太過分了啦。
「……嗚、嗚嗚……」
勒緊枕頭擺出壓制得分0;注:摔角規則,壓制對方雙肩着地讓裁判數三秒即可獲勝1;的姿勢。三、二、一……抬起頭。
手腳攤平在牀墊上,-個翻身,眺望了天花板好一會兒。
在高昂的情緒下耍完白癡之後的寂靜,也未免太滲入人心了吧。
「……算了,回去吧。」
NANA學姊一邊打開自家房門,一邊努了努下巴示意。
再這樣下去真的要哭起來了。將侵入房間的證據湮滅,決定這件事之後絕對不告訴萬里。
「唔咕……嗚……?」
「少囉唆。」
仔細想想,這還是第一次和NANA學姊獨處。沒來由的緊張,使她僵坐在墊被上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到底從什麼時候開始被學姊看到,不過自己侵入住宅的犯罪現場確實被她目擊無誤。揣測不出NANA學姊叫自己到她房間來的意圖,說起來原本就對NANA學姊這個人不是很瞭解,雖然覺得她應該不是壞人,但再次這麼面對她時,卻怎麼看都覺得她是壞人。
雙臂用盡全力從後方架住NANA學姊的脖子固定,壓上全身重量,香子死命懇求。她認爲只有用哀憐博取同情才能和學姊0;預定將採取1;的威脅對抗了。所謂窮鳥入懷、仁人所憫就是這意思吧。還有,先下手爲強也是。只不過香子完全沒發現雙手正完全壓迫着NANA學姊的氣管,將她逼入差一點就要昏厥的地步。只隱約察覺自己沉重的身軀宛如子泣爺爺0;注:日本德島縣傳說妖怪。出現於深山中哭泣的老人臉嬰孩。若因同情而將其抱起時,將會僅纏不放,體重逐漸
「這樣嗎?唉,什麼嘛,傷腦筋。」
「既然你這麼抗拒那就算了。」
「學姊,請聽聽我的經驗談吧。我想這一定能作爲你演出時的參考。這是我人生中體驗過最大的恐怖經驗。如果可以的話,請準備好筆記。」
NANA學姊像是突然失去興趣,坐在沙發上向後仰,伸了一個懶腰。
「NA、NANA學姊……」
「我什麼都願意做!對了,舞臺演出的內容,我也一起提供點子吧!我對這種事意外地有自信!所以請絕對不要告訴他,好嗎?好嗎?可以吧?」
NANA學姊嘖了一聲,身體深深埋進沙發裏。「是喔是喔,是這樣啊」一邊喃喃自語,一邊瞄了香子一眼,撥弄手中的打火機。一個沒拿好,發出聲音掉在地上的打火機不知滾到哪裏去了,NANA學姊也不去撿,眼睛還是盯着香子。一陣不好的預感沿着香子背脊爬上來。
由於內心實在太震撼,手中的備用鑰匙怎麼也插不進鎖孔。冷靜、冷靜啊香子……這麼告訴自己,卻像開玩笑似的不斷拿錯鑰匙,徒然發出「喀!」「喀!」的聲音,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正確插進去。仔細轉到底,確認已鎖門。
轟!全身寒毛直豎,忍不住發出尖叫。
更何況犯罪現場還被她目擊了,不知道她手中握有多少證據,要是她拿那個威脅自己該怎麼辦。只有表演大法師這一點是無論如何都得避免的,那可是隻能給未來老公0;預定1;多田萬里看的限定公開特典影像啊……喔,不能說是影像,是狀況吧。嗯,特典狀況。
簡潔扼要,卻是極具殺傷力的一句話。而且雖然沒有明白指出「哪裏」有問題,但身體語言卻表現得很具體。說這句話時,NANA學姊手指着太陽穴附近的位置。
「那我就失禮了……」
全身僵硬的香子的回答也像個銀行員般死板。
「……不不不,我已經要回去了,請學姊不用這麼客氣……」
「不不不不!這太抬舉我了!不行不行不行啦,那個不行!那個是我加賀香子珍藏一輩子的隱藏版特技啊!」
千波:「0;用捕手手套遮住嘴邊1;惡臭大戰的事啊!玲那學姊對我做的事!」
變重,最後壓垮同情它的陌生人,奪取性命1;般緊緊糾纏在NANA學姊背上。
「我趁萬里不在時潛入他房間的事,還有一邊發情一邊模仿大法師的事,請絕對不要告訴萬里!要是這些事被揭穿,我真的會很困擾!除了叫我表演大法師之外我什麼都願意做!」
只說來整理過信箱郵件就好了。
一副「那就沒事了」的模樣,稍微使了點力站起身,再從衣物箱的空隙間彎下身撿起打火機。那我也告辭了,香子說着,正要站起來時。
香子率先「砰」地在剛纔NANA學姊坐的史萊姆沙發入座,請這個家的主人坐在墊被上。學姊雖一臉欲言又止,還是聽從她的指示在墊被上坐下了。不知是否錯覺,隔着矮桌的學姊似乎儘可能想和香子拉開距離,手也一直按在脖子上。
——沒錯。這個玲那算是小角色,上次早就已經解決掉了。但想駕馭這位NANA學姊卻沒那麼簡單。
「好吧,你還有自覺就還算有救吧。」
NANA學姊自己在形狀古怪扁塌如史萊姆的一人座沙發上坐下,用下巴指着桌面雜物亂七八糟的矮桌對面示意要香子坐。但那裏不管怎麼看都沒看到座墊,只有摺好的墊被。
「是說,我自己心知肚明。的確,我腦袋是有點問題,這我承認。可是我並不是卑鄙小人。剛纔答應你的事我一定會信守承諾。關於如何在舞臺上呈現出恐懼感的點子,我來想。嗯,我想想看喔……恐懼、恐懼、說到恐懼……啊,NANA學姊,請你坐那邊。」
「……什麼?」
「隔壁的不是回老家了嗎?我一直在等他回來啦。因爲有點事想找他幫忙。結果,聽到隔壁發出聲音,我心想:這不是在家嗎,就從陽臺打算看一下,沒想到看到你在那幹蠢事。是說,那傢伙到底什麼時候回來?」
這已經不是拒絕邀請的問題,香子即使不甘願也只好跟在率先進房的NANA學姊身後。踏上玄關,脫下高跟涼鞋,悄悄環顧室內。
那裏有一座高數十公尺,時速超越一百公里的巨大旋轉構造雲霄飛車。由於大人們放棄不玩,只有我和弟弟去排隊。
「啊,是。」
玲那:「0;舉起球棒1;喔呵呵喝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從學姊後腦勺散發出不由分說的高壓氣息,連肉眼都看得見。
「啊啊,太好了,感謝您願意理解……我就知道學姊是講道理的人呢。」
「求求你!好不好?可以吧?你不會說出去吧?是不是?」
「……萬里他說……假期結束前都會待在老家……」
「我覺得那很不錯喔。看到的時候雖然嚇了一跳……但挺好的唄?我不討厭那樣的。」
似乎很遺憾地深深吸了一口煙,噘着色素淡薄嘴脣的這人,眼睛像極了貓。像是要讓那致命性的毒素遍及整個肺部,就這麼暫停呼吸好幾秒。不久,才背對香子,從脣縫間吐出細細的白煙。指頭上捏着的香菸吸到幾乎只剩下濾嘴。
漆黑的頭髮與下巴等齊,繫着頭巾露出整個額頭。太過纖瘦的身上穿着黑色背心上衣和牛仔短褲。搭在腰上的手指和穿着涼鞋的腳趾都擦着黑色指甲油。沒化妝的蒼白五官雖然清秀精緻,整個人的情緒卻是沒勁到谷底。慵懶早已不足以形容,能稱爲表情的表情幾乎都死光了。
「學姊,請不要說出去!求求你、求求你、我求求你!」
虛弱無力的NANA學姊起身時依然呼吸困難,手指指着自己的頭,指尖朝太陽穴附近做出鑽動的手勢。
NANA學姊毫不帶勁地將手邊的廣告傳單翻到背面,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用右手抓起筆。嘴脣似乎發出無聲的「囉唆死了~」不過應該是看錯了吧,香子決定當作沒看見。畢竟是這麼有參考價值的內容,她不可能不想聽。
「那邊。坐吧。」
香子:「確、確實是這樣呢……」
千波:「有些人爲此甚至不惜恐嚇學妹!」
站在打擊區的玲那。
「那就一次走五公分,慢慢走動好啦。像個壞掉的玩具那樣,如何。」
從萬里房間走到外面的開放式走廊時,那個人已經叼着煙站在那裏等着侵入住居現行犯香子了。
戰戰兢兢,回頭。
千波:「千萬不能大意!來,先趁早把個性醜陋的玲那學姊擊倒吧!」
千波:「0;拉起捕手面罩1;加賀同學!難道你忘記上次的事了嗎!」
NANA學姊站在打擊預備區上。一邊從容不迫地笑着嚼口香糖,一邊看着香子。
香子被香菸尖端一指,身體拚命左右閃躲,企圖逃脫。
「……那是什麼?大法師?」
「……」
「咦?關於這點剛纔已經說過啦?」
「你做什麼……唔、喘不過氣了!走開、混帳……!脖子……我的脊椎……!」
「我……我的確可能有點問題。」
至於室內陳設,可就和萬里房間具有壓倒性的不同了。房內充塞着香菸和焚香混合的氣味,窗上掛着遮光窗簾,而且還是黑色的。房裏沒有牀,取而代之的是靠牆放着三把吉他,以及不知爲何放在那的唱片轉盤。全套音響設備,還有許多香子不明用途的器材到處堆積着,好幾個衣物箱裏裝得滿滿的都是CD和DVD或黑膠唱片。
「……」
「我不要!」
香子頹然低垂着頭,也用手指着自己的頭「這方面的問題」。站在追求更精確說法的立場,其實很想把腦漿拿出來放在手上指着說「這個有問題J。
一雙死盯着這邊看的黑眼珠,和香子四目交接。
還爬到一半的預感,噗咻,正中紅心。
香子:「0;用棒球手套遮住嘴邊1;上次的事?」
發不出聲音,整個人被壓趴在地上的NANA學姊顫抖的手在地板上拍了兩下。這是放棄投降的手勢。太好了,香子這才終於放開那纖瘦的身軀。
千波:「等一下!暫停丨.」
排了許久,終於輪到我們上去時,弟弟突然說「還是覺得很恐怖,不坐了」並哭了起來。沒辦法,我只好說那算了,正想帶着他脫離隊伍時,工作人員卻說「弟弟在這裏看,你一個人上去沒關係」而讓我一個人乘坐了。
「啊?幹嘛?」
「我說你啊,能在演唱會上表演那個嗎?大法師。」
「……對啊,沒錯,可是……」
NANA學姊以低沉沙啞的嗓音說。
「……唔……唔……」
「唔……」
啊啊,怎麼辦,傷腦筋,怎麼辦,該如何是好。停止呼吸煩惱了一秒鐘左右。
香子正襟危坐,姑且先抬眼對NANA學姊「耶嘿」露出一個討好的微笑。NANA學姊叼着新的香菸也不點火,只用虛渺的眼神垂眼望着香子。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好可怕。
房內格局和隔壁的萬里房間幾乎一樣。短短的走廊右側有衛浴合一的浴室,整體來說是一間正方形的一房一廚公寓。唯一不同的只在西側沒有窗戶。
「我們要開演唱會了。主題是『恐懼感』,可是舞臺演出方面一直沒有靈感。雖然大致上的架構是有做出來了……可是總覺得……有點膩?新鮮感啦、鮮明的衝擊度啦、驚嚇指數等等啦都不夠。所以纔想找多田萬里做點什麼撐撐場面,沒想到讓我發現更有看頭的了。」
啊唔、呼唔、唔唔……壓不下發自喉嚨的呻吟。心情就像最不想被接觸的核心部分突然被毒針刺到一樣。
捕手千波衝上投手丘。
毫不拖泥帶水,只丟下這麼一句。
「什麼?不要?……哼,這樣是嗎。」
沒錯,她就是NANA學姊。
「是說,我頂多只能走動五公分啦!個人技藝還不夠純熟!」
K·K小姐0;東京都學生1;的恐怖經驗談
千波:「學姊這種生物啊,無論何時都是任性不講理的。」
「你是不是哪裏有問題啊。」
玲那:「0;揮動球棒畫圈1;你最好照我說的去做~否則我就整死你~!」
起身後,一邊想着自己或許真是個笨蛋,一邊將凌亂的頭髮梳攏。竟然因爲沒人看見就這樣大鬧了一場。要是這副德性被人撞見的話,真的是丟臉死了。除了丟臉之外,就算遭對方報警都無話可說。畢竟是擅闖民宅的大法師啊,對正常人來說太恐怖了。
哎呀呀,正當香子想從牀上站起來,不經意瞥向窗外時。從與隔壁陽臺間的分隔板另一端,看見了。
幾乎是顫抖個不停,香子如瀕臨衰弱老死的母牛從乾枯乳腺擠出最後一滴牛奶般,勉強從喉嚨裏絞一出唯的低吟:「那還真是……謝謝您。」原來你看得這麼清楚啊……如今,香子羞愧得無地自容。
「筆記!請!準備好!筆記!」
「有什麼關係,你就上臺嘛。這樣好了,用那樣來回走個五遍如何?」
「那個啊……」
投手香子站在投手丘上。巨蛋觀衆席大客滿,四周響起歡呼聲。
當我還是中學生時,在一次家族旅行中,我們去了某個國外的遊樂園。
就在此時,香子腦中「波!」打開了一個記憶的蓋子。對了,說到恐懼感就只有這個了。
「……咳……咳咳!我都不能呼吸了……混帳!你這……真的……真是……!」
「請準備好筆記!」
香子起身,姿態華麗地轉換了前進方向,跳躍。出其不意地朝蹲着的NANA學姊背上一撲,勾住她的脖子,用全身力量壓上去。纖細的NANA學姊承受不住香子的重量,直接被壓倒在地。
隔壁要是坐了不認識的外國人怎麼辦……我雖然有點擔心卻說不出口,怎麼辦……就在我低着頭喃喃自語時,「Hi!」隨着一個年輕女生的溫柔聲音,車體嚴重傾斜。
咦。我不由得抬起頭,只見是個正「Yeahhhhhhhhh!Hooooooooooo!」興高采烈地跟分乘前後車的同伴擊掌擊個沒完,情緒超級高昂的高約兩公尺、寬約一公尺、厚度約達一公尺左右的巨大高中女生坐進了我隔壁的位置。好高大、一切都是那麼碩大。從她位子滿出來的肉完全堆在我半邊身上,侵佔了我的座位領域。事情的發展對我相當不利,我一邊想着,一邊從她腿肉底下拔出自己的腳,此時,前方的安全杆0;Bar1;也降下來了。
這種雲霄飛車的安全裝置就只有這根原該下降至腿部固定的安全杆,但是我身邊那個高中女生的大腿厚度輕易就高達我胸部下圍左右的位置。理所當然的,安全杆絲毫沒有觸及我的身體,沒有任何東西將我固定在位置上。我整個人呈現可自由移動的狀態。
「Bar!Bar沒有壓到Me身上!」
我死命想對工作人員傳達這件事,但女高中生那夥人喧鬧的聲音實在太驚人,吵鬧得有如發生爆炸,導致完全沒人注意到我。至於我弟弟,正被一個漂亮的金髮工作人員抱在手上,還獲得了糖果,融化的眼神表露出他已經進入一個「這個人才是我真正的姊姊……」的異世界。
「等一下!讓我下去!P、Please let me get………啊~~~~~!」
轟隆隆隆!該說是開始了嗎,總之我們被噴射出去。
出發之後我只能拚命用雙手抓住懸浮在半空中的安全杆,不顧一切地將雙腿抵在前方車壁上撐住。當前進方向往右時,我的身體便完全成了「匕」字型。
呈「匕」字型的我即使雙手雙腳伸直撐緊,屁股還是會跳起來懸空,每一次轉彎都覺得自己就要飛出去,我心想,只要稍微放鬆鐵定完蛋,只能將自己全身上下的力量都轉化爲握力了。可是,眼見前方三連續螺旋轉的關卡即將逼近,我早已陷入絕望。沒有什麼能逃過自由落體的重力加速度。我眼前一片黑暗,腦中只剩下「雲霄飛車好快啊」的念頭。
我正衝向死亡,好厲害啊,簡直是一直線嘛。
超快——
慘了!
好可怕——
……我想是因爲事態太過絕望,使腦漿的作用力也一口氣降低了吧。要是確實掌握事態一定會發瘋,所以當下才只有「好厲害」、「好快」、「好可怕」之類的念頭。就在此時,謎樣的水滴毫無預警、滴滴答答落在我臉上。我情不自禁睜開眼,剛好看到隔壁女高中生「喔喔喔……」大哭着,她的眼淚如雨水一般打在我身上。「Ohhhh……I wan off……ohhhh!」她哭着放開安全杆,將雙手蒙在臉上,也因此從座位上滿出的巨大身軀就這樣疊靠到我身上。到最後她甚至哭得轉過身,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好溼啊!我心想。重得像石頭!不過,由於得到這搞不好比安全杆更安定的濡溼大石,我總算耐過了三連續螺旋彎,平安無事地回到出發時的乘車處。
「以上,完畢。」
呼!一口氣說完之後,香子調整着呼吸。
「如何?超恐怖,完全不造假的真實體驗。當時我真的是差點死掉。」
「這個嘛……」
NANA學姊慢條斯理拿起筆在傳單背後刷刷寫着什麼。
「如果大法師帶來的衝擊度有10分的話,剛纔的恐怖經驗談頂多只有……」
「我對庶民打工的情形一點興趣也沒有。別說那個了,我是想聽你分享最恐怖的恐怖經驗談纔打給你的。快說吧!」
將傳單背面轉過來讓香子看,上面只寫着數字「1」。
「討厭啦~萬里真是的!毫無預警讓我看到你冷酷的一面~!」
「當然。快點盡情地發射你的超音波吧!」
去了學校,那天因爲沒有打工所以下午四點多就回來了。回程,那個裝滿蝌蚪的水桶大剌剌地擺在人行道上擋住去路。我真的是……到底爲什麼要放在這種地方啊……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想避開,卻又忍不住朝桶中看去。結果啊,呀啊啊啊……我整個人都起雞皮疙瘩了。
「沒什麼事就不能打給你嗎~?」
我原本不當一回事地走過去,可是,噯,不對,等等喔。
『對不起、對不起啦!難得有機會嘛,我就想說得有趣點~!我知道了,那我講真的!其實是那個水桶在Z字腿長出來的隔天就被蓋上木板,一直蓋了很久喔!前前後後……呃、大概有四個月以上!』
「咦?SL……靜岡還真的有SL啊?」
「真是……你這傢伙怎麼這樣!所以我就說吧,對你一點都不能掉以輕心!」
毫無回應。是說,電話早就不通了。哎呀……香子嘟起嘴。
「喂喂~!我沒事~!哈哈!」
發芽黑豆是指什麼?
從包包裏拿出手機,總之試着先打給萬里。
NANA學姊像是再也不感興趣,丟出筆,抬起掃興的眼神朝香子看去。糟糕,要是不趕緊追加新的恐怖經驗談追回9分的落差,搞不好真的得上臺表演大法師了。
一上大學就發現加賀香子也進了同一所大學。
「你沒朋友啊。這樣啊,原來你這麼不受歡迎。」
約莫小指頭大小的漆黑蝌蚪,就像無數融化了一半的音符鑽來鑽去……到底從哪裏抓來的?是說爲什麼要抓這個!外觀上看起來噁心不說,最重要的是抓來之後要做什麼?想在住宅區裏放生幾百只青蛙嗎?饒了我吧。我對兩棲類生物實在不太在行。
因爲,這一定需要蓋蓋子啊!絕對需要的啊!我敢肯定每次看的時候從兩側長出Z型腿來的音符顏色都愈來愈淡,偏向茶色,而且全都拚命試着要爬上桶緣來!
『嗯?恐怖經驗談?那是什麼?突然叫我說我怎麼說得出來……咦,不對不對不對!我有!很恐怖的恐怖經驗談!可以說嗎?』
『加賀同學。怎麼樣嘛?你有沒有在聽?』
「光央?喔喔,是柳澤啊。怎麼,那傢伙住院?是說,總覺得那傢伙說的話應該滿無聊。」
『沒有這回事~!請隨時打給我!』
『沒有啦,不是這樣的!是真的沒有發現。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1?……咦?只有1分的意思嗎?不會吧!怎麼可能!那真的是真的很可怕的恐怖經驗不是嗎!」
『反正,都已經搬家了,與我無關。啊,我得掛電話了,員工餐煮好了。對了,想知道千波今天的午餐喫什麼嗎?』
正想趕快切入正題時,手機話筒突然傳出大音量的雜音,蓋過了香子的聲音。
Y·M同學0;東京都學生1;的恐怖體驗
『喂喂?你剛纔打電話給我了嗎?』
那看起來像泥巴的東西,其實是滿滿的蝌蚪。從桶底堆了整整二十公分高,小小的蝌蚪大概有幾百只,擠在裏面密密麻麻。有的傢伙四處游來游去,有的則緊貼在水桶內壁。
無聲抖動嘴脣向NANA學姊道歉。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這就趕緊來問萬里更恐怖的恐怖經驗談,馬上就要搞定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Today’s Lunch·發芽黑豆炒飯♪附咖啡800圓』
之前住的地方附近,有間咖啡店。
「太沒事了!完全完美的沒事啊!沒事到可怕的程度啊!我倆命運的軌跡完全一致,是最完美最強的情侶!我最愛萬里了!」
還要多久,這些蝌蚪就會變成青蛙了呢?總之,我說真的,爲什麼不蓋起來啊!嘴裏只吐得出這句話。
『……喔……』
O·T小姐0;東京都學生1;的恐怖經驗談
「討~厭~啦~什~麼~意~思~嘛~!」
「那那那我就打囉~!沒事也會打喔~!」
是這樣寫的喔。
那天學校只有上午有課,中午左右我就回家了。經過那間店門口時,正好是午餐時間,門前用畫架擺出了寫上今日菜單的小黑板。我看到那個空水桶被倒扣在畫架下,裏面還是溼的,水流從桶子裏細細地流到人行道上。
「打了啊。你在幹嘛?」
『打工休息時間呀~今天莫名其妙的忙,我從十點開始上工,到現在纔好不容易能坐下來,腳都站得硬梆梆了啦。現在正在等員工餐做好唷。』
安心之餘,香子身子一軟,姿勢也隨便了起來。
眉間感受到的凌厲壓力使人不由得閉上嘴。
這太巧了。剛纔在香子腦中擅自捏造的劇本中出現的三個關鍵字就是這個、那個和那個啊。竟然就這樣和現實連結了,是什麼樣的奇蹟造成這樣的同步率。一發現這點,「不會吧!」香子一個人驚訝地雙手掩着嘴巴,雙眼溼潤,全身顫抖。NANA學姊的存在?早就消失了。應該說忘記了。
我一如往常從店門口走過時,看到一個大型水桶放在那裏。裏面裝滿了水,我抱着「裏面有什麼呢?」的隨性心情走過去窺看。還隔着一段距離,就看到如黑泥般的東西沉在桶底。可是走近一看卻讓我後悔不已。因爲……很噁心。
『……嗯……什麼事啊。』
「對啊,你在睡覺啊?」
「別這麼說,先聽聽看嘛。喂喂,光央?」
「別連回應都想打馬虎眼。給我老實說,你是不是爲了讓結局精彩而誇大了最後的部分?提醒你一下,你以前住的家在哪一站我很清楚喔,如果想查證隨時都可以去。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剛纔說的內容,有誇大吧?」
「等、請等一下……我還有別的主意!」
「學姊,我現在打電話給萬里,請你暫時別發出聲音喔。否則被他發現我在這裏就慘了。」
『……啥?你就爲了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把人吵醒嗎?……是說,那種事還用問嗎?』
『雞肉咖哩和發芽黑豆麪包♪』
「可以跟我說一下嗎?光央人生中最恐怖的恐怖經驗談?告訴我好嗎?」
從手機聽筒傳來千波尖銳的聲音,NANA學姊輕輕點頭。看來她似乎覺得滿恐怖的。然而香子卻有種難以接受的感覺,拇指搭在下巴裂縫上反芻剛纔千波說的內容。
可是我又不認識店家的人,也不能去說什麼,只能自己一股腦地想着「好惡心~!」回家去。那桶蝌蚪到底會怎麼處理,還是打算一直放在那,我連想都不願去想。
『咦?』
矮桌對面,NANA學姊正用彷彿會噴射出神經毒素的魔眼打量香子。NANA學姊的煩躁,帶着黑暗冷酷又犀利的氣息透過視線聚焦的那一點,也就是俗稱的「天眼」的部位,經過腦部傳達到神經系統與脊椎,滲透入尾椎骨末端底層——簡單來說就是女人最重要的部位。在這意想不到的情境下差點被打通脈輪的香子,現在當然沒空管什麼昆達里尼了。0;注:昆達里尼,印度瑜伽觀念中位於脊椎骨尾端的有形生命力1;
『香子?抱歉,剛纔沒發現你打給我!』
「……請不要增加我這種現實的恐懼好嗎?」
這是今年春天,天氣開始變暖時的事。
『對啊對啊,有喔!因爲最近我都在幫家人採茶,爸媽就說偶爾也帶你出去玩玩,所以我現在和爸媽一起出來玩!天氣很好,從這裏還可以看到|點富士山喔。等一下拍照寄給你!』
『……有、有點誇大了啦……』
正這麼說着時,千波打來了。
「剛纔那就是你人生最大的恐怖經驗了嗎,哼~真了不起的感受性啊。」
刷刷刷。NANA學姊無言振筆疾書。寫在傳單背面的分數是5分。和香子得到1分的雲霄飛車比起來,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成績了。
「哎呀,是光央啊。NANA學姊,這次一定沒問題了。這傢伙前陣子纔去住院,至少會有一兩個像樣的恐怖經驗談吧。」
『什麼啦~說什麼傻話呢~香子真是傻得可愛~!』
「什麼啊。」
『……香子,做個深呼吸。慢慢來。』
連「喀擦」聲都沒聽見,電話早就被掛斷了。哪有人這麼沒禮貌的啊。真是討人厭的傢伙。早知道上次就不要去探病,也不要請他喫Haagen-Dazs了。NANA學姊露出完全沒興趣的模樣,懶洋洋地倒在自己的墊被上連起身都不願意。
發了芽的黑豆……拿來炒飯……?水桶……空了……?所以裝在那裏面的是發芽黑……不不不,絕對沒有這個可能,可是、可是一旦想像……
0;我、我知道……!1;
早上看到時還完全沒動靜的腳,已經長出來了。就在這約莫六小時之間。看得見已經從黑色肉球部分分離出來的黑色Z字型腿收納在透明薄膜之中。而被壓在底下的那些傢伙緊黏着水桶內壁,拚命想往上爬,已經探出水面的那些傢伙則一副遊刃有餘的樣子。這些傢伙全都張開嘴好像在喘氣,已經開始用肺呼吸了呢。
『沒問題~!這樣就可以了~!』
「咦?真奇怪,怎麼大家都不接電話啦……」
「……咦?就這樣?是說,爲什麼那會是恐怖體驗啦!我不懂。或許是嚇到你了,可是事到如今那也成爲我們青梅竹馬之間會心一笑的小插曲了不是嗎?結果不管怎麼說,我們不是也好好成爲朋友了嗎?再說,那件事說起來根本就是光央你不好,要不是因爲你瞞着我……咦?喂喂?喂喂?」
就這樣,我一邊嗚嘔……一邊從店門前離開了。應該沒記錯,那時大概是早上十點左右。
不是連鎖店或是所謂時尚咖啡店,是那種從以前開到現在的,有點懷舊感的,老人家每天都會去那邊喝杯咖啡、抽抽菸、看看報紙的老店。入口處的門前擺滿了盆栽,還放了一些種植水草的甕和養着金魚及大肚魚的水槽,雜七雜八的滿到人行道上來。我是沒有進去那間店過,但因爲位於我家到車站的路上,所以時常從店門口經過。
『……就是這麼一個故事。如何?毛骨悚然吧?』
沒想到啊,隔天早上我像平常一樣經過時,水桶已經被收走了。我當真是鬆了一口氣。心想可能是被收到屋裏,或是放回抓來時的地方了吧。如此一來附近也不會有青蛙被放生了,這時我才放下一顆心。
雖然已有無聊的預感,姑且還是陪她玩玩。
「……是我錯覺嗎?總覺得這個結局還比較恐怖。」
NANA學姊氣結地丟出筆,整個人倒在當成座墊的墊被上滾動。
若無其事地將手機切換爲擴音模式,放在矮桌中央,讓NANA學姊也能聽見千波的聲音。NANA學姊低聲讚歎:好驚人的聲音哪。
『……唔……沒有啊……?』
「我們果然是命中註定要相遇的兩人!哎呀~太感動了!怎麼辦,我都要哭了!萬里,我愛你!你知道嗎?我愛你愛你愛你!所有齒輪都銜接上了!」
一聽就是剛睡醒,心情差到不行的沙啞聲音。
喔。NANA學姊敷衍地回答。既然自己最高等級的恐怖體驗只能得到1分,只好求助於別人的經驗談了。沒想到,本想依賴的男友卻沒接電話,直接轉入語音信箱。什麼嘛,香子掛斷電話,第二個打給千波。然而千波也沒接,只好再打給青梅竹馬的光央,竟然也是語音信箱。到最後甚至連二次元君都試着打了,還是沒人接。說「甚至」好像對他有點失禮喔。
『……你剛打給我……?』
「完全沒感覺。我只有『唷,去什麼國外遊樂園啊,日子過得很優雅嘛』的感想。或許那是很危險的體驗沒錯,這我承認,但危險跟恐懼本來就是很像但完全不同的東西。」
「……這麼說……好像……也是有道理……」
黑板上。
採茶、富士山、SL。
「給我等一下。你剛纔說的……是不是有微妙誇大?」
長、長出來了不是嗎……!
預感成真的同時,香子也用力掛掉電話。你以爲這樣很好玩嗎,白癡。下一秒電話又響起了。本以爲是突然被掛電話的千波再次打來,沒想到卻不是。
『嗯?什、什麼啊?你怎麼了……沒事吧?』
『啊、抱歉!現在有點吵,我晚上再打一次給你好嗎?其實我現在在車站,等一下要小觀光一下,要搭SL喔!很厲害吧?』
……正當兩人如此笑鬧時,一把箭射過來。
「等……等一下萬里!出現了很了不起的奇蹟……」
糟了,再這樣下去……秉持僅有的一點危機意識,再次試着打電話給心愛的男友萬里。這次終於順利聽見他那少根筋的聲音,熟悉地在耳邊響起。
「吸、呼……呀啊~!我感受到萬里的氣息了~!」
『……嗯。對啊,我想也是。這樣也沒關係,不過你先確認一下週遭的安全吧。有沒有人在看?有沒有東西倒了?像是熱水之類的?刀子呢?如果有的話,好好保持安全距離喔。』
「沒有沒有沒有~~!!這裏有的,只是完美的愛情!啊~啊萬里,我最愛最愛最愛你了呀……噗咕……」
『……香子?剛纔的聲音是?哀號?』
『香子,你怎麼了!』
我親愛的,萬里。
你心愛的香子現在頭頂正喫下一記彷彿要將頭蓋骨一劈爲二的犀利手刀,語不成聲地將臉埋在膝蓋之間痛苦呻吟——
『香子!回答我!……啊啊啊汽笛吵死了!嗯?怎樣啦,我現在正在跟我女朋友講電話等一下……咦?冷凍橘子?啊,我要喫,等一下!啊?一個啦一個!剛纔才喫完滷菜套餐,誰喫得下那麼多顆橘子啊!套餐喫完還喫了甜點水果調酒不是嗎?』
「你這傢伙也夠吵了!」
這——剛纔那是……NANA學姊……是NANA學姊!
噫!香子猛然抬起埋在膝蓋裏的臉。
當然,電話那頭的萬里也聽見這聲音了吧。瞬間安靜下來,話筒裏只傳出吵鬧的背景雜音,隱約還聽得見「爸爸~萬里說他只要一顆橘子——」多田家和樂融洽的聲音。
過了一會兒。
『……剛纔……那是NANA學姊的聲音吧?』
香子半個身體從椅墊上滑落,死命地將手伸向手機。另一隻手還摩挲着如果不壓着恐怕會裂成兩半的頭蓋骨。
『爲、爲什麼?爲什麼香子會和NANA學姊在一起?是說,等一下……你人在哪裏?』
手指碰不到。
『不會吧,香子你,喂!』
電話倏然中斷。接着……
「……NANA學姊,你怎麼這樣啦!」
『外遇?說那些有的沒有……隆哉學長真的太好笑了。』
越過矮桌在地毯上滑壘。
「……啊?搞屁啊,門根本就開着嘛!」
「……你到底,是哪位……?」
「夠了,你這女人到底有多難安靜下來啊……給我在那邊等一下。」
「……嘎咕……」
雖然房裏有電視,卻找不到遙控器,無可奈何之下只好用自己的手機上網,前前後後也已經過了二十分鐘。
砰!
二次元:「一定在哪過着幸福的日子啦。雖然很美但還是忘了她吧,好嗎?萬里也是。」
呵呵……藏不住惡劣笑容,白皙的手伸向掉落時翻成背面的信封。抓起來,翻回正面,視線固定在收件人的部分,由與萬里相同的地址部分開始從頭讀起,準備享用大餐吧……就在這個瞬間。
埋在散發皮革味的騎士外套,香子塞住耳朵用力蜷起身體。剛纔那人好像說了什麼捲款潛逃的事吧。因爲這樣所以那個流氓被剌殺了?是這樣的吧?然後呢?來找她報仇?NANA學姊竟然生活在這麼危險的狀況下嗎。是說,流了那麼多血……那個人真的不要緊嗎?
「你~躲~在~哪~裏~啊?小~NA~NA~?快~出~來~讓我先把你賣掉,再宰了丟進海底吧~!」
NANA學姊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宅配也沒送到,香子坐立不安地盤腿坐在史萊姆沙發上。便利商店明明就很近,她未免去太久了吧。是不是因爲自己在房間裏’她不好意思抽菸,所以上哪去哈一根了呢。本來就是真的要回去了,她可以不用顧慮這麼多的啊。
「你好,我是加賀。」
語帶哭腔地抗議着,香子瞬間意興闌珊。關於如何呈現舞臺上的恐懼感,自認已經提供所有能力所及的協助了。也該是到此爲止,收拾東西準備回家的時候了吧。NANA學姊看來也完全失去興趣,從墊被之間拖出枕頭,不再只是玩票性質的傭懶打滾。
哆啦A夢其實是稍微浮在空中的喔,所以走路纔沒有腳步聲喔。拚命想像着這情景壓低聲音,回到房中。抓起自己的包包,打開壁櫥’鑽進NANA學姊的衣服之間。只能躲起來了。總之,先假裝沒人在家吧。就在這段時間中,咒罵聲和踹門聲仍沒停過。喧鬧的程度就算鄰居已經報警也不奇怪。
香子大喫一驚,瞪大了雙眼。從話筒傳出的笑聲,聽起來是個年輕女孩的聲音。
「太厲害了二次元君!他終於超越次元了!太強大了~!那個人竟然將自己創造的角色召喚到三次元世界來了~~~~!呀~~~!」
「不,你給我在這等。」
嘻嘻嘻嘻嘻嘻。
太不小心了,NANA學姊。怎麼可以把這種會暴露個資的東西放在那種地方,自己就跑出門了呢。
爲了怕自己發出毫無意義的慘叫,拚命用雙手按住嘴巴。咕噗。即使如此還是差點發出聲音。香子眼睛還保持在窺孔上,同時動作僵硬地把身體硬從門邊拔開’小心翼翼朝門煉的方向望去。不看還好,一看立刻感到小小的絕望。門鏈……NANA學姊的門煉不知爲何只剩下根部的鎖環,鏈子部分斷掉了,擺在玄關櫃上。至於絕望爲何只有「小小的」,可能是因爲她已經理解這還只是前菜而已吧。無法掛上門煉,這種事情,還只是前菜。換句話說就是小意思。
雙手盡力搗住嘴,但好像有什麼從體內噴出來了。啊啊,生物能量終於從脈輪中噴……不對,是眼淚如炮彈般從眼眶飛散。好厲害,人的身體竟然能做到這種事。
喀嚓。傳來門打開的聲音。
「何苦讓萬里陷入恐懼之中呢?還害我在這裏的事差點曝光!」
突然從玄關傳來巨大聲響,嚇得香子停止呼吸。信封再次滑落地面,香子像個彈簧娃娃彈跳起來,回頭望向玄關。
光央:「從那之後經過幾年了啊……那傢伙真的是個美女呢。」
香子屏住呼吸,轉身改變方向。
嘻嘻嘻嘻嘻嘻。
「啥啊?」
手指沿着衣櫥門縫伸進來。戴着墨鏡的猙獰扁臉以超特寫距離近在眼前。那次的雲霄飛車跟這相比簡直小巫見大巫,比那更更更巨大的恐懼現在正逼近香子。要是被發現了會怎麼樣?代替NANA學姊被虜走嗎。先直接被賣掉再宰了丟進海底嗎。來這裏的事沒有人知道,謎樣的學姊NANA又消失了,要是我失蹤的話,說不定再也見不到萬里了。
話說回來,香子到現在連NANA學姊的本名都不知道。甚至住在隔壁的萬里也說他不知道。明明同爲法學院的學生,而且還是祭研的三年級學姊,實際上卻從來沒在學校裏見過她。還有比她更充滿謎團的人嗎?
NANA學姊將手機往短褲臀部的口袋一塞,手上只拿着香菸和打火機就出去了。
說到二次元君身邊的女性,不用說應該就是——他母親?不對!那聲音的年紀不對!
0;我在這裏啊!1;
「咦?不用了,我不要緊的。我已經打算告退了。」
「混帳!我知道你在裏面,你這個王八混帳!」
沒有回應,通話到此突兀地被切斷。幾乎是驚嚇狀態的香子思考着電話另一端的人是誰。那絕對是女人。那不知名的女人恐怕是看了二次元君的手機發現未接來電通知,纔會回撥給香子吧。
嗚哇——
咚咚鏗鏗砰砰!粗魯踏進室內的腳步聲。0;哇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死定了啊啊啊啊……1;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內心吶喊。香子正想從包包裏拿出手機時,又有了新發現。
帶着意外的心情,香子一個人無所事事地留在房間裏。
「這樣啊?」
果然沒聽錯,這絕對不是二次元君的聲音。
『……超好笑……』
因爲門鏈斷掉的事驚慌失措,只顧得逃回室內,卻忘了確認最基本的門是否有上鎖。
情況超級不妙——
千波:「可是,我們該忘記過去積極活下去啊。只能放棄了。」
「VJ打騷擾電話給我啊~~~~!」
爲什麼會這樣呢。香子不明白。腦中呈現阿爾卑斯山少女狀態。無視世間物理的巨大秋千,穿着紅色民族風洋裝的香子,以一望無垠的天空爲背景,嗚喔喔喔~~~蕩着鞦韆。
「因爲你拿了錢不告而別,老子纔會落到這般田地啦,你這個混帳啊啊啊啊!」
砰!碰碰碰碰碰碰!
「哇,啊,哎呀,糟糕!」
就在這個時候,手機響了。原本打定主意如果是萬里就要馬上掛斷,結果是二次元君的來電。應該是看到剛纔的未接來電通知所以回撥的吧。雖然已經不期待什麼了,就當最後機會吧,香子這麼想,按下通話鍵。
「……」
「再不出來,看我不宰了你啊啊啊啊!」
就算那人再怎麼粗魯,也不可能這樣連續踹自己家門吧。砰!比剛纔更強烈的撞擊。實在太驚人了,香子幾乎是飛身躍起。
♪流氓的腹部,不知爲何插着一把露出一半的刀子。白西裝的外套和褲子,不知爲何沾滿了紅色的血。告訴我啊,弟兄。告訴我啊,弟兄,告訴我啊……這位道上弟兄。
0;哎呀呀呀……1;
「可是……」
光央:「自從真實美女香子失蹤後,他就一直是這副德性哪……」
「是~這~裏~嗎……?」
0;話說回來,學姊有鎖門嗎……1;
「那個……喂喂?是二次元君嗎?我是香子,喂喂?」
吵死了!身手矯健地躲開NANA學姊丟來的枕頭,香子仍無法停止譁然。這個人不懂眼前這異常事態代表什麼意義啊。
萬里:「0;堅持背對着不回頭1;好了大家,你們都回去吧。」
正當要換腳盤腿時,伸出的腿在半空中劃了一個大大的半圓,腳尖不小心踢落矮桌角落的那疊信封。信封劈哩啪啦落在地上,明明誰也沒看見卻「耶嘿」一笑吐吐舌頭,真是粗線條的香子。
『……是真的,這好像……真的是……現實中的女人……』
「討厭,我真不敢相信……是說我的頭頂……超級痛的啦……」
小人閒居爲不善——這句話說得真好。
「……咕嘎……」
從衣櫥門縫間可以看見渾身是血的黑道正在搜索廁所與蔚房的模樣。香子理智的芯突然斷裂,象徵感情起伏的生命跡象電圖嗶、嗶、嗶……噫……變成平坦直線。
「砰!砰!砰!」近乎暴力的巨響接二連三響起。應該是有人站在玄關外踹門吧。這會是……宅配嗎?不可能。縮着身子,香子有如警戒中的狐獴般僵立。
萬里:「到處都找不到香子……真的只能放棄她,踏上各自的人生嗎……」
0;總之,請你快點回來吧……!不、不、不對,不能回來!對了,叫警察!1;
雖然想試着打電話給她,但仔細想想,香子連NANA學姊的電話號碼和手機信箱都不知道。問萬里或許知道,但現在再次跟他聯絡太危險了。可以確定琳達學姊一定知道,但爲了這點小事打電話或寫Mail給輩分比自己高的人好像又有點太沒禮貌了。
「嗚噗。」
「你也該吵得口渴了吧?我去便利商店買喝的回來。」
手手手手機……放在沙發附近啊。這下無法報警了啦。錯愕得全身顫抖,肌肉僵硬,下巴好似就要脫臼了。
『……呵呵……』
0;NANA學姊到底做了什麼事?1;
對着獨自興奮激動的香子,NANA學姊無言地高舉手刀。看到這個,香子立刻噤口。是,我很吵。是,對不起。要是再喫上一記NANA學姊的手刀,這次大概所有脈輪都要被打通,而且是再也關不上的門戶洞開,成爲生物能量宛如水舞秀般咻咻噴出的搞笑人類了吧。
「……呀啊啊啊啊啊~~~~!」
由於實在太無所事事,網路跑得又慢,加上沒什麼想看的東西.香子便把手機丟到一旁,不經意地開始東張西望。這是一間擺滿雜亂音樂器材與生活日用品,一點女孩子氣也沒有的房間。矮桌上放着代替菸灰缸的玻璃瓶和喉糖包裝袋、口香糖殘渣、剛纔用來寫下評分的傳單和筆、電線打結的耳機,還有……那應該是請款單之類的東西吧,好幾個信封疊放在桌子角落。
「啊……是說……我在等宅配啦,要是送來了,先幫我簽收。」
0;這、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NANA學姊?1;
「……唔!」
得趕緊將信封撿起來放回原位纔行。這是做人的基本道理,應該說是做人的常識。香子迅速從史萊姆沙發上跳下來,像女忍者一樣豎起單膝跪坐……來了,NANA學姊本名揭曉的一天終於來了。咚咚咚咚咚咚……腦中響起掄鼓的節奏。綰起頭髮,連自己都沒發現一側嘴角上揚,脣邊浮現壞女人的奸笑。雖然並不是很想知道,也不是知道了就會有什麼好處的情報,卻剋制不住發自本能的喜悅。被隱瞞的情報,現在終於要破土而出了。香子並不認爲有這種想法的自己異於常人,因爲不管是誰,將根莖類蔬菜從泥土中拔出來時都是滿心喜悅的吧。挖芋頭的時候人人臉上都難掩笑容吧。換句話說,就是這個,大家都是這樣的吧。
「喂喂?請問……不是二次元君嗎?」
不過,她卻是個粗線條的人。比方說,像這樣。
0;怎麼可以這樣,我不準!1;
隔着一扇門,外面的狀況纔是等着自己的真正絕望。說得更清楚一點,一看就知道外面站的是一個黑道流氓-
「喂喂?咦?聽不到嗎?」
頭抹油往後梳的頭髮加上黑墨鏡,螳螂般的瘦削身材,袒露的胸口掛着金項鍊。白西裝。光是這樣就夠黑道了,令人敬謝不敏的黑道。但還不只如此。
不加思索地抓住學姊白皙的膝頭,手指卻遭狠狠掰開,不被當一回事。
「因爲你們兩個實在太煩了,我忍不住。抱歉抱歉。」
莫名被拜託看家了。
二次元:「唉,加賀同學真的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啊……」
不過,香子當然不會做出拿起來偷看這種沒教養的事。自己可不是那種壞女人。雖說今天早已是犯下侵入住居罪行的罪人,但這個是這個,那個是那個……做出那種事,也可以說是因寂寞導致的精神耗弱嘛。真正的加賀香子並不是特別具有犯罪傾向的人。
留下端正坐好,像只乖巧聽話小狗的香子,NANA學姊站起身來。
總而言之,先到玄關去看看情況吧。赤着腳,躡手躡腳地從門上窺孔望出去。
萬里:「……是……這樣嗎……」
千波:「沒想到加賀同學會突然失蹤……嗯,她真的很美。」
好可怕——
千波:「萬里……到現在還無法重新振作。也是啦,那麼美的戀人就這樣失蹤了嘛。」
沒必要等鄰居報警,現在自己就可以打110,香子終於察覺這件事。與此同時,她還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0;萬里,別放棄我!我還有好多話沒能跟你說!好多事沒能讓你看見!我真的好喜歡你,好愛你,還……還有……1;
「唷唷唷~……?這是腳尖吧~……?是誰……躲在……這邊呢?唷唷唷~~~?」
0;還有這個也想讓你看見!1;
嘰噫……當黑道在一番捉弄之後,終於從外側打開衣櫥門的瞬間,香子將背部全力後仰,反手落地撐在地上。砰!沒錯,這就是……
「大——法——師——嗚喔喔喔!」
「嗚哇啊啊啊!」
窸窸窣窣移動,只要認真做還能走滿遠的嘛。像一隻腹背顛倒的蜘蛛,採取這種異常姿態的香子試着朝渾身是血的黑道衝撞。畢竟這副光景實在嚇人,就連黑道也發不出叫聲,爲了閃避香子而一屁股跌坐在地,墨鏡「喀啦!」掉落在地。成功了!對手位居下風,說不定可以就此逃脫!
「喫我一記香奈兒攻擊!」
迅速起身的同時,也將手中的香奈兒鍵條包甩出去,正好擊中對方眼睛附近。趁黑道發出哀號,搗着臉痛苦後仰時再發出一擊。再一擊!搞什麼嘛這傢伙,完全很弱好嗎!不愧是負傷者。
「等……哇,等等……!嗚啊!」
然而,負傷又居下風的黑道搖晃着身子仍試圖接近香子。被他在走廊上堵住去路,萬事休矣。情急之下,香子怪叫一聲,將手中的包包朝他臉上扔去。「咕嗚!」雖然命中率挺高的,作爲武器威力還是不足。
看來只能以肉搏戰殺出一條血路了。陷入混亂的香子舉起因練習阿波舞而鍛鍊得莫名有力的右腿,不加思索朝黑道踢去。踢出的腿正好掃中插在他身上的刀柄附近,那把刀就這樣毫無阻力,像被憑空抽出似地飛出去,敲在牆上發出輕響才落地。問題是,那聲音清脆的程度不像真正的刀子,不禁令人錯愕。
「咦……?」
是塑膠嗎……?就連已做好踢第二發攻擊準備的香子都聽得出聲音的不自然。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請等一下!拜託、求求你,我們談談!」
香子這才發現黑道跪在地上,雙手高舉、拚命懇求。
「咦咦咦?你該不會是真的相信了吧?雖然覺得不可能但你該不會真信了吧?哇哈哈,真的不好意思啦!要恨就恨我精湛的演技吧!嘿嘿!我纔不是什麼黑道,騙你的啦!你看,是我呀!你想問我是誰?哈哈,這麼問沒有錯!畢竟我們才第一次見面嘛!」
原以爲是黑道,卻不知爲何舉止超輕浮的男人脫下西裝外套,一邊說着「番茄醬,番茄醬」一邊舔起外套上的紅色污漬。
「NANA啊!你快想辦法處理一下這尷尬的氣氛啊!現在這狀況害我被美女惡狠狠地瞪了啦!」
「咦?咦咦?這、呃、咦……?」
「……我想應該……有20分……」
我果然是個壞女人?
「很恐怖吧?」
香子不禁目不轉睛地盯着NANA學姊。
「抱歉囉,還沒請教大名的美女!這樣吧,爲了道歉,下次我們去唱卡拉OK如何?我模仿的桑田可是連桑田本人聽了都會逃走,我唱的〈心愛的惠理〉可愛得連原小妞都So sweet唷~!」
「啥?騙人的吧?我被本世紀最大的謊言襲擊了In yht!」
「換句話說,這全部都是……一場戲?從……從何時開始的?J「就在你講那些無聊事情時我想出來的啊。心想總之先拿你這傢伙小試牛刀一番吧。」
「怎麼樣?」
這世上,存在着不能跨越的最後一線。總覺得今天好幾次就要一腳跨過那一條線了。從敞開的電梯門滑進電梯,用力按下關門鈕。快、快讓我回到安全的那邊吧。在最愛的男友回來之前。
在和香子無關也不知情的某個夜晚,寅泰以大法師的姿態被吊上演唱會場天花板後放火點燃。而在舞臺陰影處,拓郎無言悄然佇立。舞臺正中央則是遭到黑道制裁的NANA口吐番茄醬翻着白眼。觀衆們紛紛在閃避火星的同時沉入狂熱的漩渦深處。
「你看啦,NANA,美女喫驚的表情真不錯!這招雖然不起眼但是很有效吧~」
「超越雲霄飛車了?」
「……是、是啊……」
「寅泰,這傢伙是萬里的女朋友。」
上當的羞恥和逃過一劫的安心感在內心交錯之餘,香子用力踩着腳步走向玄關就要離開。卻想起手機忘了拿。
到現在,多田萬里還沒回東京。
「……什麼……怎麼樣……?」
「我家NANA平時承蒙您關照了。這個中分頭是個笨蛋對吧?剛纔她爲了確認這場表演是否真的夠嗆,臨時把我叫來,要我大鬧一場。」
爲了拿回手機一邊回頭,一邊裝作若無其事伸出手時,卻發現高度差不多的地方有個黑色圓形的東西。接着,更發現那東西有着微妙的溫度,不禁嚇得哇哇大叫,跳起來向後退。
丨話說回來NANA,那個真的很不錯呢。大法師,真想放進表演裏。」
對香子丟下這一句。從視線的方向看來,她指的應該是……
「我就說吧?很想放進表演裏吧?對了,你這傢伙根本很會走好不好!還說什麼只有五公分啊!看那情形橫越整個舞臺都不是問題!」
那是人頭啊……!
事情的發展實在太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香子待著不知如何是好。此時.NANA學姊忽然從玄關晃進來。
「那就決定採用這套表演吧。渾身是血的黑道找上我,殺進演唱會場大鬧一番,大致上是這樣。對了,這傢伙叫寅泰,是我們樂團的貝斯手。」
「那是狗急跳牆下的奇蹟人法師啦,沒辦法再來第二次了……呼,真是的……討厭啦……!剛纔真的真的真的很恐怖耶!我要回去了!」
被介紹爲「寅泰」的油頭高瘦男嘻嘻露出輕浮笑容,親暱地靠在NANA學姊肩上。
咻~NANA學姊吹了聲口哨.和黑道男相對擊掌。還是不懂這什麼意思。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只有NANA學姊頻頻點頭,像是認可了什麼。
「哈哈,請回請回。」
「『隱身黑暗中無聲無息悄悄佇立的拓郎』是吧?好,這招也用上吧!」
香子抓起手機,連滾帶爬往外逃。腳套進涼鞋,頭也不回跑出玄關。真是的,今天到底是什麼鬼日子。自己不過是抱着一點小惡作劇心態而來,卻要承受這等遭遇。這難道是天譴嗎?
看着咯咯咯咯笑着的他們——這些人腦袋絕對有問題,比我還有問題!
喘着氣,拿出面紙彎身蹲下,將滴落走廊的點點紅漬擦乾淨。那應該是從寅泰身上滴下的番節醬。要是被誰看到就不好了,香子一邊擦着,一邊希望這默默的善行能將一切一筆勾銷。帶着筋疲力盡的表情,按下電梯按鈕。
哇哈哈哈哈。只見NANA學姊和寅泰指着驚訝的香子笑得前仰後合。原來香子伸手碰到的地方,有個中等身高、體態略胖的男人蹲踞着。像設什麼陷阱似的無言伸出留着長髮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