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會了二次元君

當時，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響迴盪着，眼看灼熱火焰化爲火球一口氣漲大了起來。

——總覺得語句拖得太長，又有點俗氣。

突然，爆炸聲響迴盪着。眼看灼熱火焰化爲火球一口氣漲大起來。

——感覺有比較好了吧？可是，還要再修一下……

突然，爆炸響聲。灼熱的火焰。火球一口氣地漲大。

——這樣寫可能感覺比較有緊迫的感覺。而且這還是戰鬥場面。

「……嗯、嗯、嗯……漲大起來，句點。」

喀喀喀喀——咚！

大聲敲打下Enter鍵，佐藤隆哉再次從頭開始閱讀修改過的段落。

不可以有任何讓人難以理解的地方。再怎麼說這裏也要順着這節奏感、氣勢萬千地壓迫壓迫壓迫，一口氣讀完——！希望讀者能夠有這種閱讀感。

這是描寫在地下電子都市中已失去功能性的坑內道路——現已淪爲陰溝之中的一場戰鬥。

其中一位配角在這裏命喪黃泉，爲主角方面帶來了決定性打擊的重要場面……附帶一提，下一集就是此次死去角色的生命奪回戰。

雖然忍不住想在字裏行間能夠多少留下一些後續劇情發展的伏筆，但是隆哉剋制自己不可以這麼做，默默進行着完稿的作業。因爲這是要提出去參加新人獎的作品，依他判斷還是不要節外生枝的好。像是附上人物插圖、同時附上給編輯部各位的信件。發表自己已經想好的聲優名單、在故事大綱裏寫像這種「但是，此時卻發現了一個令人驚訝的事實——？此刻，緊張剌激的最後一幕正等待着主角！」煽動的詞彙之類。

我纔不會犯下這種失誤呢。就算這是初次上場，我可是也像白癡一樣地翻遍了所有跟投稿規矩相關的網站呢。

「……唉……好熱……」

眼鏡的鼻樑處積着滴下來的汗水，火速按下了Ctrl+S。

取下了像是要陷進鼻樑的眼鏡，放在鍵盤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不管是額頭還是脖子，感覺就像是淋浴過後一樣。大量汗水一直不停落下，肌膚也是溼溼黏黏的。

隆哉的狹小房間可沒有像冷氣這種高級品。電風扇有是有，但是風吹到書桌上會把原稿吹散所以就沒有開了。現在室溫應該有三十度以上。總之先把窗戶打開了，但是外面也沒有風，累積在室內的熱氣和男生的臭味也沒有變淡。

即使如此，不覺得熱不覺得臭也沒有怨言。

作業現在是漸入佳境。正在把之前手寫在打印出來的原稿上的一堆紅字部分修改到檔案裏，再次重新審視之後不斷推敲着。一直反覆從開頭到結尾，然後再回到開頭的地方，來來回回好幾次。

遞給了隆哉。

「剛剛電話的……那個手機的……那個……」

要結束作業真是令人極爲不安。隆哉屏住呼吸，把光標一口氣移到了最後一段。對話內容。斷行。標點符號。描寫。標註。

在這層意義上，這個截稿的夜晚是十分特別的。

看着順利被打印出來的原稿。只要把它郵寄出去，就可以通過這個專業小說家出道的痛苦過程。所以像什麼結果發表日其實根本不是很重要。明天醒來的自己應該巳經和現在的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生命纔對。

吶吶，隆哉學長，開車帶小秋去兜風嘛~！這樣……其實後面還寫着E-mail位址。

能這樣做的也只剩下——呃，還有多久來着。重新戴上眼鏡後看向計算機熒屏工作列的時間。已經快要晚上九點了。也就是說，可以作業的時間也不過只剩下兩個小時……不，因爲還沒有打印出來，所以大概只剩一小時吧。雖然根據重點事項，已經事先把用來綁原稿的繩子和打孔機準備好了。

白癡似的粉紅色。

整個背部癱軟在椅背上，斜眼看了看打印機，確認它是否有正常地運作着之後，拿下了眼鏡。

晚餐菜色是有洋蔥和紅蘿蔔的什錦炸餅……味噌湯裏的配料也是弄碎的洋蔥和紅蘿蔔的什錦炸餅。

但是，這次，只有這次，想要賭看看「有」的那一方。

保特瓶中的溫水。

就這麼好像所有的力氣都突然被抽離了。

領子的地方已經鬆垮到連乳頭都遮不住的居家服背心，配上一件薄拳擊短褲。雖然已經熱到什麼都不想穿，但是流了一堆汗的大腿內側直接碰到椅子上也滿噁心的，折了一條浴巾代替坐墊。大腿上一定有一些奇怪的凹凸痕跡。

忽地開始思考起了這件事時，隆哉環顧了一下四周。

——那個頑固的老頭，如果我確定得到新人獎出道的話不知會是什麼表情？

當然內心也會不安，不知道自己的作品到底有不有趣、完成度夠不夠高、會獲得什麼樣的評價。但那些完全是別的次元的事，不可能會無法出道的。如此堅信的程度，就連隆哉自己都不禁想問自己：「爲什麼……？」

——咦——！首部作品就這麼突然得獎了嗎？超厲害的不是嗎？

「噗……噗哈……嗯呵呵呵……嗯呵呵呵呵呵呵！」

「……拿去。」

爲了以防不測，或許差不多該把事情結束掉了纔對。別說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意外，也要避免掉忙中有錯的狀況發生。所以還是儘早開始動作好了。

「……」

一定要用今天的郵戳把原稿寄到編輯部去。想了一下打印出來之後的裝訂作業，還有拿到郵局窗口所需的手續等等，緩衝的時間也只能到這裏結束。

「沒……沒有啦……這……不是啦！沒事啦！就跟你說了沒事！」

如果要給我東西，當然不管是千圓紙鈔還是其他東西全都照單全收。但是爸爸突然對着走了過來的隆哉，含糊不清地開口說：

那又如何。現在也沒有一定得停下笑聲的理由。說到底只有自己一個人。就算有點噁心又有什麼罪。堂而皇之的危險竊笑讓他的肩膀顫抖着。

打印機的狀態絕佳。當然紙也有很多，也不用擔心沒有墨水。

「吵死了。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在搞什麼鬼。」

「什麼啦？」

砰磅！嘰嘰嘰！

悶熱七月的東京，晚上九點。

當哪天人生走到盡頭的時候，自己一定會想起今天晚上的事吧。

在這之前都故意不輸入的一個字。從很久以前就決定了，不是終，也不是END，而是用「完」這個字。

——這樣的內容。

連拉假音的狀況也都在極佳狀態。

坐在椅子上的他，希望透過腦海中的訪問，把自己最燦爛的笑容呈現給所有讀者。感動至極的時候，把身體後仰來了個令人懷念的Ina Bauer （注：日本溜冰選手荒川靜香的招牌動作。身體後仰，雙腳一前一後靠冰刃滑行）的那一瞬間。

這個夜晚正是人生最大的轉折點、最值得紀念的里程碑啊。今天也是佐藤隆哉以「一般人」的身分活着的最後一夜了。怎麼可以不說這是命運的一夜呢。他打從心裏覺得，這是個就算配上走馬燈的介紹字幕也不爲過的夜晚。

從最後一行的地方再換了三行空行之後，蘊含着所有的熱情敲下了「完」這個字。

留在手裏的千圓鈔票，工整到令人難過的地步，一絲不苟、直挺挺、精準地被摺好。到底剛剛想要說什麼呢？該不會是偶爾也想跟兒子有點交流吧？這麼一說，最近幾乎沒有進行可稱之爲對話的對話，是不是應該再對爸爸更好一點呢？

用麥克筆隨手寫下……

——《鐵血女孩》目前已經得到廣大回響，能不能請您偷偷分享一些這之後的發展等等的相關消息？

轉得太過頭昏眼花了，隆哉一個人在房間中央搖搖晃晃站了起身。魔性的學妹小秋還回來的原稿上，貼着那種香菇形狀便利貼。那是她給自己的訊息。

——恭喜你拿到新人獎。得獎的感想是？

瞥了一眼貼在書桌日光燈上的那張便利貼。

隆哉，邊攤開千圓鈔票，再次浮上的笑意讓他又開始晃動肩膀。無法壓抑高張的情緒，當場開始轉起了圓圈。客觀來看，就是瘋了！這大概就是現在自己的寫照，反正不在這裏的其他人要怎麼想是他們的事。這是命運之夜。人生即將轉變，會產生大逆轉的一個晚上。

「『現在已經有在構思續集。我自己也很希望能夠儘快將內容呈現給各位讀者，所以如果可以得到大家的支持，真是萬分感激！還有啊，還有一件事……啊，這個可能真的還不能公諸於世……還沒定案啦。』」

不管怎麼做，視線都無法從文件的編輯畫面離開。

——應該沒問題吧？真的已盡了全力嗎？還有沒有錯誤？有沒有遺憾？有沒有過於鬆懈、不通順、沒有用心寫的敷衍字彙混在裏面呢？

看着忸忸怩怩、慌慌張張，過度喜歡自己一個人玩的兒子，爸爸在想什麼呢？爸爸沒有再多說什麼，緩緩把巧妙地塞在肚圍裏的小皮革零錢包拿了出來，拉開拉鍊，拿出了一張折成三折的千圓紙鈔。

雖然爸爸平常就帶着冷淡的工匠氣質，但是在今天晚上終於成爲了完全無法溝通彼此想法的謎樣生物。

——生涯之中都難以忘懷的命運場景。

「啦~啦啦~……再會了，今天爲止的我。你好，新的我……我要改變了，要改變了，就以今晚爲界線……」

在這命運的正中央，隆哉慢慢地大動作轉了轉兩邊肩膀。「嘰嘰！喀嘰！」響起了很大的聲音。接下來又坐着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後，背部響起了「嘰嘰嘰！」的聲音，因爲一直駝背敲打着鍵盤，所以全身的筋肉都很僵硬。

這就是命運之夜的一切。

還有，還有一件事。

「嗯？」

正是這次，想要運用這副活在現實中的軀體，對想要的東西伸出手，付出血汗。無法否認這份對於現實世界的幸福渴望，已經貫穿了隆哉這個有着「二次元君」別名的男孩身體了。

照亮狹小房間的白色燈光。

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有着「這次一定行」這樣確切的預感。絕對不可能沒有得獎。不可能會落選。絕對，一定會得到一些獎項！《鐵血女孩》一定會成爲我的出道作。腦海中只浮現這樣的景象。

很意外吧？二次元君，你怎麼了？小秋可是三次元的人喔！到底自己應不應該這樣吐自己的槽呢？應該要吧。自己也很清楚。

「……好啦！沒辦法了！」

眼睛卻離不開熒屏。

「『我自己也非常驚訝！其實這是生平寫下的第一本小說，所以，咦？這麼突然就得獎了嗎？有可能發生種事嗎？大概是像這樣的感覺。不過，得了就得了嘛。（笑）』」

是啊。小秋……小秋。

——咦咦~？〇畫化？您、您居然若無其事說出了超級重大的發表內容嗎？

房門突然「嘶——」地被打開了。「！」驚嚇過度無聲喊叫之後，不由得從椅子上站了起身。

就這樣走出了房間。

「啊？」

「嗯~呵呵呵呵呵呵！嗯呵呵呵~嗯呵呵呵呵！嗯~哈哈哈哈！」

我是不是已經將我現在所有的想法全部寫進了作品裏呢？

「……終於結束了……」

「什……什什什麼事？幹嘛突然開門啊？什、什麼事啊！」

那是個搞笑的香菇形狀。

所以，一旦到了明天……又或者該說，隆哉已經決定在通過徵稿這個人生中最大的、僅只一次的（因爲這次就可以出道）儀式之後，就會發郵件給小秋，約她去兜風。等到這場戰爭一結束，就要約她出去玩。

全神貫注的時候下意識把耳機從耳朵拉了出來，回過神來才發現還一直有聲音飄了出來。乖乖地把一直無限循環的菅野洋子的歌停了下來。

筆記本電腦散發出來的熱氣。

「『沒有啦，對我自己來說可是非常不安呢！哎呀，就是賭上了未來的可能性！……大概是這種感覺，如果可以得到各位的支持，是我的榮幸。（汗）』」

一邊轉動着頭部，轉動上半身，稍微做了一些伸展之後，隆哉發現自己誇張地竊笑着。這種解放感是怎麼回事。原稿寫完了。真的結束了。強迫自己把不安丟掉之後，所有的一切到了此時也幾乎成定局。整個如湧泉般冒出來的快感、喜悅以及萬能感，讓自己止不住自己臉上的笑意。

兩個站立不動的人之間充滿着異樣的感覺。面對下半身穿着短襯褲配上肚圍，上半身打赤膊的爸爸，兩人以不必要的氣勢對峙着。爸爸曝露着「那下垂的胸膛看起來像小狗臉部」的鬆弛軀體，壓低了聲音……

「隆哉。」

「『是的，〇畫化（笑）。我們真的辦得到嗎？和編輯兩個人一直抖個不停。總之現在想要藉助各位讀者的力量，全力去享受它。也只能這樣了！雖然自己還不成氣候，還是希望各位都能夠給與全力的支持！請各位多多指教。』」

『隆·哉』

「『……嗯~如果說了不該說的，可以麻煩你們剪掉對吧？這個，其實，目前已經開始在進行動〇化的計劃了……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

再說，所謂有脈絡說到底搞不好只是個誤會。把一切賭在那種曖昧不明的東西上去採取行動未免也太危險了。搞不好會出醜或是受傷。如果是這樣，不如賭在沒有那邊，裝出一副冷酷模樣就草草帶過纔是更聰明的做法。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活過來的。

像這樣，圍繞着隆哉人生的，不，是整個命運，以這一晚爲界線，正準備完成蛻變。

爸爸點了點頭。

『給隆哉學長。搞不好拿紙扇打我還比較好。我想搭車子。小秋』

在腦袋裏這麼思考着，那就做到這裏好了，正想要告一段落的時候。

……簡單來說就是小秋喜歡自己。在隔了幾年的時間之後，時至今日她和自己之間的「脈絡」也還在不停增長着。

再三思考之後，在腦海當中做了很多模擬，雖然省略了一些細節，和萬里，柳澤都談過了，甚至還去找江別談過之後，再反覆思考的結果，隆哉得到了一個結論。

——這件事請務必告訴我們（笑）！告訴我們嘛！老師~！

這一年的、這個夏天的、這個夜晚。這就是——

這麼說道。

也止不住，直冒出來的聲音。

「……該怎麼說呢——那個啊——就是我跟你媽也有在做那件事，就是……」

如果這些都能順利進行，或許自己就再也無法被稱爲「二次元君」了。這樣一來，自己就是「三次元君」……不，就只有「佐藤隆哉」這個身分，生活在全新的局面中也說不定。由自己否定以往的生存方式，也不是全然沒有任何糾葛，但是比起那個，成爲新的自己這件事更令人期待。

「咦？給我嗎？」

「……嗯呵！」

今天是之前決定要投稿的新人獎截稿日。

「……哎唷，隆哉也常常那個……那個……」

然後，自己也喜歡上了這樣的狀況、這種機會以及這份對小秋的感情——不。我一定要用盡全力贏得這一切！心裏是這麼想的。

坦白說，包含這所有的一切，自己也搞不清楚。但也只能在這裏結束了。再確認了一次時間，隆哉鼓起雙頰，然後像運動員一樣「呼~」地大大籲出一口氣。

但是。

「……呼……結束了……」

——出人意料地。

下意識地有股微妙的尷尬氣氛讓背脊一顫。

『你好像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心神不寧的喔？』

V……

『我從你的氣息就知道了喔？如果一直這樣失去冷靜自持的態度，就算你背對着我，我也感受得到你的氣場紊亂喔！』

……VJ，也就是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小姐。

幻想的元配在腦海中背對自己站着。

像是散落的星光般的白金長髮搖曳着，嬌小的身軀總感覺有些凋零似的慘白，一片薄透的紗質物品垂到了腳邊。

『比起那些事……看看我這副模樣。隆哉覺得如何？』

輕輕回過頭去的那瞬間。

有數不清的白色花瓣，無聲地隨風飛舞飄落在隆哉的腦內空間裏。

獨自佇立正中央、回頭看自己的VJ模樣。

V、VJ~~~~~~！——發出尖叫。

原來，原來是這樣啊！瞬間就明白了。這也就是所謂的大結局。最後一集Ver.嗎！

神聖正統的王女。時而滿身浴血，甚至被稱爲死神、那可以一騎擋千的戰公主。隆哉打從心底深愛着獨一無二的幻想新娘。符合理想的蘿莉身體中，搭載着脆弱的精神面及專情的少女心，在現實中不可能存在的完全創作生命體。

VJ現在全身覆蓋着純白的婚紗，對隆哉露出微笑。

胸口蓬鬆散開的絲質洋裝配上夢幻的多層蕾絲，縫製其上的乳白色珍珠散發着虹色光芒。在發上及胸前都裝飾着多到快滿出來、有着香甜氣味的花朵。綠水晶般的雙眼閃耀如星，脣邊噙着一抹笑。晶瑩剔透，閃閃發光。實在非常惹人憐愛、極爲美麗的新娘小巧的胸前，現在想必因爲那令人雀躍的幸福而感到非常滿足。

飄落的花瓣雨之下，細緻薄透的頭紗被空氣撐起而篷松飄動着。放下的長髮有如盪漾在水面的溫柔波紋一般。

由於VJ風華絕代的身影，腦海中的視野的輪廓開始變得溼潤。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要出嫁了嗎……VJ！

「是說啊，我跟你說我跟你說，之前不是有個飲酒會嗎！就是阿哉說不去那次。」

……糟糕，再這樣下去會閒聊很久。

『你在說什麼啊，隆哉。你似乎從最根本的地方就有所誤會。』

「唔哇，火災嗎……在我們家附近嗎？」

消防車闖了紅燈橫越過隆哉接下來要過的斑馬線，一邊閃着旋轉的紅色光芒往靜悄悄的住宅區而去。

✲　　✲　　✲

隆哉的內心充滿了喜悅和幸福，但也湧上了一絲寂寞。叫他一定要讓你幸福唷，VJ。叫他一定要好好珍惜你唷。叫他一定要把你當成最重要的寶貝一般保護唷。

——感覺就好像被從身體的正中間抽離一樣，這是隆哉他剛剛知道的事。

『隆、哉。』

在夜晚的住宅區中踩着腳踏車，感覺像泅泳在溫熱的空氣中。

爲了不被前方的背影丟下，爲了不被獨自留下，忍住快哭出來的情緒，嘴上一直重複喊着等一下、等一下。斜背在身上的塑料蟲籠一直碰撞到奔跑的雙腳而搖晃着。沒有任何理由而去收集的這些球鼠婦（注：又稱「潮蟲」，身體大多呈長瓜子形，長約一公分，受驚嚇後會蜷曲成團，爲甲殼動物中唯一完全適應陸地生活的動物，不屬於昆蟲），只是悄悄蜷曲身子忍耐着被激烈搖晃的命運。變得很像深灰色柏青哥鋼珠。

「……去一下便利商店吧……」

「……」

對於這沒有風的夏日黑暗不具絲毫抵抗感，溼溼黏黏地，但是踩着踏板的腳卻異樣地輕鬆容易。從T恤露出來的上臂附近的肌膚，感覺像是被看不見的巨大舌頭緩緩塗上了濃稠的唾液邊舔舐着的感覺，要說是悶熱，更像是很噁心的黏膩感。

此時，背上冒着冷汗。令人不悅的肌膚溼濡感，終於讓他回到了現實。

「明明就有不是嗎？那個啊——」

因爲這意料之外的事耗了一點時間，讓他有點着急。急躁地一直踩着踏板，結果背後突然出現消防車的警笛聲靠了過來。被這巨大音量嚇到，在紅綠燈前先把腳踏車停了下來。

尖挺的鼻樑線條。

不不不。沒有沒有沒有。一旦開始這麼想，感覺上就會不知不覺被引導到那種結果去。

「對啊，有點用。」

本來是屬於自己一部分的東西，就這麼離開自己手裏的這份感覺——原來啊，隆哉再度理解了，悄悄擦了一下溼濡的眼角。原來是這樣啊，VJ。緊握。

距這件事僅僅十分鐘之後。

『我們兩個，簡單來說就是隻有入籍但是還沒正式舉行過結婚典禮的夫妻。來吧，終於要進行結婚典禮了。在所有人面前宣誓一生一世。把我當成你生涯中唯一的新娘，到最後都只愛這麼一個我。世界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只要兩個人能在一起就夠了……這樣的永遠是十分溫柔的。絕對不會背叛你的。』

快把整個臉貼上來似的跟他打招呼的，是在附近的天丼餐廳打工的夥伴。同年紀的這傢伙現在也是大學一年級，一起撐過那從陌生到熟悉、讓人提不起勁炸東西的打工，到現在也有幾個月的交情。

「沒啦，其實也不是那麼急。」

他看見了一臺散發着異樣黏膩光芒的圖形車燈的愛快羅密歐，闖了紅燈往下一個路口橫越而去。就算路上沒有半個人，就這麼堂而皇之的……隆哉的視線不禁帶了幾分責備。

「……話是這麼說，總覺得反倒偏偏這種時候纔會恰巧遇上什麼意外……」

「咦？不是阿哉嗎？好巧！」

在打工的時候，和這傢伙聊天的時間，總是像時間旅行般令人又期待又開心，但現在反倒不是聊天的好時機。

「……咦……？」

這些是腦海之中——全都是腦海中的事。早已習慣的單人幻想獨角戲。當然只是如此……即使如此，但總覺得充滿了異樣真實的壓迫感和胃部被搔颳着的緊張感。

快點——

「……唔……」

所謂的事件不是應該只會發生在會議室裏嗎！又或者是案發現場！某個人好像是這麼說的。從已麻痹的腦髓中甦醒過來，苦悶的猴子臉。翻飛着的卡其色大衣。

結果，居然花了二十分鐘以上才離開便利商店。

——已經什麼都搞不清楚了。

「……咦……？」

『來吧，快點發誓。』

「啊……嗯，有有，好像是有過什麼事。」

腳踏車砰地倒在路上。從籃子裏掉出便利商店塑料袋。裝着炭酸飲料的瓶子滾了出來。信封也滑落在地。洋芋片的袋子也是。這些都不是虛構的……能不能讓它就是假的，又或是能不能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能不能有人來告訴我道不是真的……使不上力的軟綿綿身體開始下意識往前走去。失去感覺的雙手，一直往空中想要抓住什麼似的顫抖着。無法呼吸了。心臟也……誰來想想辦法。快點把時間變回到這件事沒發生過的時候啊。厭惡、煩惱。不可以。不可以，怎麼能發生這種事，因爲——

背心袖口那毫無防備地裸露出的肩膀。

而是發生在我的房間。

僅在一瞬間所看見，那個坐在副駕駛座上的人是……

原來人類在受到真正的衝擊時，不是隻有「砰」這樣的感覺。

「總覺得啊——因爲如此，我的精神層面就有點不爽……」

「……小秋……」

但是，是隆哉自己決定要嘗試將其交付他人。決定要問問看別人：你覺得怎麼樣？這樣一來，如果有任何可以互相理解分享的人，如果有可以接受自己的人，就能夠感覺到那份喜歡，進而認識那個充滿感性的自己。還滿喜歡這樣的自己。所以，爲了這一切，不管有多痛也能忍耐，纔會像這樣實際嘗試提出自己的原稿——

……咦？

「我剛剛下班啦。阿哉，什麼，你在買信封喔？」

「什麼『什麼來着』啊你！就是那孩子第一次站收銀臺時候的事啊——」

從座墊微抬起臀部，用力踩着踏板往緩坡騎去。

突然他像是快哭出來似的抿着脣，一臉陰暗地低下了頭。朋友的衣服胸口突然開始溼溼的，讓隆哉更加完完全全失去了中斷談話的機會。

隆哉的腳踏車穿過靜悄悄的無人小巷，往便利商店所在的十字路口而去。這麼一說，總是不離身的iPhone，偏偏只有今天丟在房間裏了。發覺這件事之後，突然感到有點不安，不自覺停下了踩着踏板的腳……不過，說實在的也不是現在立即需要用到。而且也只是去一下便利商店而已，沒道理回去拿。

會這麼想，或許是因爲截稿日的複雜情緒的影響吧？還是因爲路上完全沒有任何車輛或人從旁擦身而過的關係呢？只不過是晚上九點過後而已，而且還是平常日……儘管住宅區或是公寓的窗戶還可以看見燈火，甚至感覺所有人是不是都在房間裏翻白眼死去了，這有如地獄般的靜謐。

一邊看着嘈雜的消防車遠去，隆哉像是緊追在後似的，也再度往離此不遠的家前進。

「那，聽我說——！就是啊，那個時候的店長啊，居然大大地對我說教了一番耶！」

就叫你等一下了！

打印機還在運作。時間上還十分充足。

買了哈根達斯給內心受創的朋友，約好了下次再兩個人去好好喝上一頓之後，終於可以再度騎上腳踏車踏上歸途。

蝗蟲在涼鞋左右活蹦亂跳。感覺就像在摩西眼前分開的海洋飛沬。

……不，VJ，等、等一下。

——好難過！

因爲無趣而顯得冷淡的白皙側臉。

如那人所說。火災並不是發生在附近。

連自己都無法掌握這份難以釋懷的感覺，隆哉愣愣地跨坐在座墊上，雨腳着地板，再度呆站在這靜悄悄的街上。

雖然內心抱持着這種無法認同的心情，但是一直這樣思考下去也不是辦法。總之，隆哉再度騎着腳踏車開始前行。

「咦？什麼來着？」

「不行啦！在店裏講的話會被店長聽到啦！是說啊，那個人真的很奇怪對吧？阿哉之前不是也被他說過什麼嗎？啊就是，那個什麼來着。」

他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我哪裏都不會去喔。如果說我要出嫁，丈夫一定只有你一個人啊，不是嗎？』

一開始想這樣的事之後，還真的開始有點毛骨悚然，還是別想了。

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得先去一趟便利商店，買完飲料和信封，回到房間準備寄出原稿纔行。雖然時間有抓得充足一些，但還是十分有限。

而是咚嘎嘎嘻嘎嘎嘎嘻嘎嘎嘎嘎嘎嘎！

……完全沒有回頭理會這全力大喊的聲音。

總覺得像是世界末日般的夜晚——

房間內還是一如以往地悶熱，保特瓶中的水一看就知道已經變溫了。手裏還拿着爸爸交給自己的千圓紙鈔。這麼一說，好像還沒有買信封來着？

長至胸口附近，直順烏黑的長髮。

唉~一個人在路上嘆息着。

就在困惑於這納悶的感覺期間，便利商店也到了。停下腳踏車進到便利商店裏。在放文具的架子上來來回回找到信封之後，正爲了拿信封而蹲下來的同時。

是說沒有ｉPhone，連現在是幾點幾分都無從得知。

是……小秋嗎？又跟不同的男生在一起？纔剛留給自己那種留言？到底是怎麼回事……或者該說，剛剛那個真的是小秋嗎？

「笨——蛋！你在幹嘛啊，隆哉！」

愛快羅密歐那黏膩的光線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條紅線，絲毫沒有放慢速度就往下一個十字路口而去。接着猛地一急轉彎之後，就消失在隆哉的視野之中了。連引擎聲都聽不見。

本來只是屬於自己世界中的創造物品，就在今晚要將她交給別人了。沒錯，親手切割開了本來是屬於自己的一部分，讓她啓程至與他人交會的世間道路上。將她送上了那個自己雙手無法觸碰到的舞臺之上，今後就算被人指指點點地推翻，或被爲所欲爲玩弄，甚至會聽到一些他人任性的話語，不管好壞的評價都得自行概括承受。也許會受到喜愛，也許會受到一些不合理的對待。不管發生任何事，也都已經無法出手干預了。

住宅區另一頭開始冒出雨雲，剛剛還很炎熱的夜空，忽地，口氣開始灰濛濛了起來。帶着溼氣的風也開始變強，咻咻作響。

跑在隆哉前方，紫色和橘色細條紋的短袖。配合着跑步的動作搖晃着那支單手抓住的捕蟲網。被草地汁液染髒的短褲，好不容易請人綁好，卻又馬上自己把它解開的那一頭及腰長髮。纖細的小腿。吶，等等，等一下，拜託嘛，不要跑那麼快啊，啊啊——！

「啊，不好意思，你在趕時間嗎？」

危險！媽媽這麼喊着制止了自己。

腦海裏二次元新娘的存在，簡單來說，就等同於自己一直不斷加溫的原稿。把原稿提出去報名新人獎，也就等同於把VJ嫁出去。

忘我地踢亂着小腿高的草叢，隆哉拼了命奔跑過去。

——等一下等一下！給我等等！

——不知道是不是她，卻也無從確認。那種髮型的女生滿街都是，而且也沒看到她的臉。

「……怎麼可能哩……」

「喔喔，真是巧遇。」

沒問題的！強迫自己重新打起精神，再度打算踩着踏板前行的時候。

儘管也不是很有空，但對方並沒有交情深到可以讀出這個弦外之音。

轟隆隆地，變暗的天空開始響起低沉的雷聲，隆哉顫抖得更嚴重了。

若無其事地瞥了一眼收銀臺另一邊的時鐘。打工的友人注意到了這一點。

——漸漸地時間開始不夠了。這樣下去真的不行。隆哉儘量以讓他不會覺得不舒服，尋找能夠自然打斷他的話的時機。

隆哉愣愣看着幻想新娘的那雙手。有如誘惑着又似是搔人癢處，在腦哉的鼻尖前左右晃動的那根手指。

「等、等一下。那個下次再聽你說，我們下次班不是排在一起嗎？」

氣喘吁吁的胸口，滿是令人作嘔的仲夏氣味。青草、花蜜，土塵、以及陣雨的預感。

VJ就這麼帶着微笑，悄悄伸出戴着長至手肘的手套的指尖。

砰沙！腳下一滑，大大摔了一跤倒進草叢裏。因爲那痛楚及衝擊「……哇啊啊啊！」一直忍耐至今的哭聲終於從喉嚨逸出。癱坐在地，壓着滿是擦傷的膝頭。流血了。好痛好痛，已經跑不動了，所以才叫你等我的嘛，我已經講了這麼多次了。

『不，首先要先讓你求個婚吧……來吧！來吧來吧來吧！』

停了下來的背影。

忽地回過頭來的躍動髮絲。

整個額頭像逼近而來的魚雷般向前傾的那個身影。

往上吊的銳利眼神。

伸出來的手。

「嘿」地抓住了手肘。

「你快站起來！快點！再不快點的話……」

被用力拉了起來。手牽了過來，強力地拉着他。

「三萬騎魔法龍騎兵在那雲的另一端用超次元遠距離電磁炮對準了我們啊！」

純白盔甲的手背上刻着潔歐蜜利亞的隱藏徽章——唯有神聖皇族相關之人才能被允許證明散發着光芒，隆哉含淚的雙眼矇矓地看着這一幕。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可以一直陪着我嗎……？）

「當然！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一定會保護隆哉的！」

遠方的雷聲。

灰色的雲朵之間，蜷曲着身子的龍身上，閃亮龍麟正散發着黏滑的光芒。

就在此刻，開始落下了藍色的光之箭……啊啊，是真的啊，在這個世界上，這片土地上，隨着轟隆作響的雷聲，毫不留情地不斷落下。

滴、答地帶着泥土氣味的溫熱水滴。終於在這連呼吸都有困難的白色豪雨煙幕中被追上了。

緊緊握住牽着的手，隆哉抬頭看着一切可能會在這一刻結束、深不見底的天空……

嗚嗯~~~~…………

因爲睡過頭的關係，腦袋到現在還昏昏沉沉的，連張開眼睛確認那種感觸的力量都沒有。

隆哉總覺得像是有人硬把冰冰的大福放在臉頰上。但是，接下來馬上又發覺，如果說是大福卻又好像帶了幾分溼氣。掰開柔軟的嘴脣之後，把東西塞了進來，從牙齦遞到舌尖上的味道又帶點鹹味，這麼一說感覺倒是很像生物？總覺得有點像農產品——？總之也讓人感覺是很營養的味道……等等地想了一堆的最後……

「這樣的話小舞也要搔你癢~！」

「……今天也請假。」

也沒說什麼我要踩囉之類的，只是直接把嘴湊上了紙盒，單手扠腰，抬起了頭，半張着閃着動盪光芒的平靜雙眼盯着腳下的隆哉。

「……很痛耶！真的是，你在搞什麼啊！」

一拳往弟弟的髮旋處「砰！」地揍了下去。這個不管怎麼說都太過分了吧？

好了好了，國王從中介入，似乎要袒護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的隆哉，把那像粗木頭似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肩。這是VJ所沒有、像石頭般的肌肉和確確實實的質量，以及體溫。

「……呼啊！」

「不能說開了個頭就叫做有做好嗎？你這狡猾的禿子！不會折，折啊，蠢蛋。」

因爲這動作而嗆到的姐姐，口中牛奶變成了美麗的噴泉。白色飛沫幾乎全部都灑上了臉！

眼前又落下了閃光，剛剛爬起來的身體又被「砰」地打倒在地，這衝擊接下來傳達到了腦部之後，才終於發現了剛剛自己的下巴被踢了一記。再度倒進了被自己的體溫溫熱的毛巾被上，盤腿坐着，捂着沾滿了被小舞踢翻的牛奶的下巴。

1LDK（注：一房一廳附帶廚房）。

「嗯啊——？『你這混蛋』？你這傢伙，你有沒有搞清楚自己在跟誰說話啊？死阿宅。」

「噗齁啊！」

「……唔啊啊啊啊啊……」

「髒……髒死了你！你在搞什麼鬼啊！開什麼玩笑！」

隆哉看着自己的膝頭心想：我一點都不怕對吧。

「咿！」

「坦白說，我覺得小舞的衣服纔是最噁心的。俗斃了。穿那什麼衣服啊。話說回來，到底腦袋裏是裝什麼，纔會想要買那種衣服啊？ 」

「啊……真是的~~~♡」

「那我搞不好會搔你癢喔~！」

才發現那是腳底。

啊？隆哉抬起頭頂了魔鬼姐姐兩句。

快速搖了搖頭的魔鬼姐姐——小舞。

「不會搔你癢啦~丨。」

兩個男人坐在小沙發和桌子之間的地板上。

——等等。

『真是的，真是個愛撒嬌的老公♡』

「我們互相幫對方塗吧？」

「是嗎，那打工呢？」

「別吵了啦。沒關係的，小舞。那衣服超可愛的。」

拼了命地擦着嘴邊瞪了過去。

隆哉一邊慘叫一邊撐起了身子。

這次就真的是帶着作嘔的感覺，就算肉體被撕成千萬片也無所謂！拼命扭動着身體。

「纔不是咧！是說前陣子不是說明過了嗎！VJ是我創作中的角色。」

「不是啦不是啦。那件從工作時一直穿到現在，不是都沾了一堆灰塵了嗎？」

他露出悠哉的微笑，感覺像是要從小舞手裏保護他似的，一屁股坐在倒在毛巾被中的隆哉身邊的地板上。

和其他人看不見的幻想新娘卿卿我我的這一幕，從旁觀者眼中看來就是危險又瘋狂、精神不穩定、究極狂熱，小舞看了這樣的弟弟一眼。

「唔嘔嘔嘔嘔~~~~~~！」

大家都在互相測量對方心理上和生理上的時機，各自抱着一個迪斯尼的抱枕。這就是和未來姐夫的微妙距離感。

「如果要折，你不會，開始就先講要折喔！」

姐姐蹲下來擦地扳的那副模樣簡直是糟透了。

「……這、這是在這個時候拿出來說的事嗎！」

小舞打從心底厭惡似的低聲說着。用自己的腳趾夾着溼紙巾大力擦拭灑在地板上的牛奶。

「爲什麼？我不是有洗嗎！」

「話說回來，小舞啊，剩下的我自己收就好了，總之你先去穿個象樣的衣服過來啦。」

那頭宛如爆炸短劇後的獅子，長至腰部沒光澤的一大把金色接發也就算了。不化妝就完全沒有眉毛這件事也算了。不是軍人卻頂頂噹噹地掛着狗牌也就算了。就這麼穿着工作服的燈籠褲回家也還可以原諒。

用裸足踩着弟弟的臉，一邊咕嚕咕嚕地灌着牛奶。

「小舞啊。我也想喝牛奶……啊，你踩到我了……」

「你一定會搔我癢的啦~！」

「嗯——跟平常一樣。」

溫柔地在眉間啾地落下一吻的。當然是幻想新娘VJ。貧乳的前胸穿的是清純的襯衣，配上有着薄透白蕾絲的西式睡衣，長髮垂在耳下編成兩股，裸肌貼上了隆哉。

「什麼？居然連國王都覺得我很俗氣嗎？」

「啊啊。VJ~~~~你對我真好~~……好口愛~~……喜番你~~~~！」

「嘴裏都是小舞的香港腳和牛奶的味道啊啊啊……超噁心的啊啊啊啊……」

「不管怎樣，心裏實在還是覺得超不爽的啊，你這混蛋。剛剛我回來的時候，你居然還是維持着跟早上一樣的姿勢在睡覺。而且叫你洗個衣服你也沒洗。」

「然後，那個，隆哉，今天學校怎麼樣？」

絕對無法稱之爲寬闊，但是至少廁所和洗臉檯是分開的，並不會很舊。兩個年輕人同居來說，倒也是個空間很足夠的房間了。

「啊？你這傢伙在幹嘛啊！這下害我把牛奶都噴出來了！」

倒也是啦，你這麼說也對，小舞看起來似乎認同了這個說法，正打算走出客廳時，但是又突然轉了個方向。

……其實正在禁菸期嗎？這麼一想，剛剛那比平常更嚴重的超級壞心情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確實從隆哉來到這裏以來，小舞和國王都沒有抽菸。

……所以說，這個被硬是塞進嘴裏的大拇趾上，銀色活生生的白癬菌……？

「姆唔……！唔唔唔……！」

該怎麼說呢，哼，空虛地抱着在空中毫無質量的新娘身體，隆哉檫了擦眼角。

「你的那些屁事我怎麼樣都……無所謂！總之，小舞覺得爸爸和媽媽很可憐啊！居然對你這種傢伙有所期待，還硬是幫你湊了上大學的學費。可是你居然在那裏講一些有的沒的，從早到晚只會躺在那裏不動！你這不孝子！」

「好，我決定了。我要殺了你。」

本來還不是你傳染給我的，小舞空手手刀地往國王的後腦勺巴了下去！但總令人感覺是充滿着愛的溫柔碰觸。手刀的精髓，小指還像個女人似的勾了起來。欸嘿嘿嘿，國王也看起來很開心地摸了摸後腦勺。

「……國王，今天的工作怎麼樣？」

「這樣啊。」

「……你才噁心咧……真的……」

進到客廳來跟她說話的是這房間的主人，也是姐姐的同居對象國王（本名猿渡次郎）。

『喔喔，隆哉怎麼這可憐！哎呀！提起精神來。我分一塊CHOICE給你。不過只有一塊喔！』

「是喔是喔，是這樣沒錯，是這樣沒錯。」

這次是下巴喫了一記巴掌。這個不聽別人說話的魔鬼。

隆哉在有九張榻榻米的客廳一角住了下來，也不過只是第二天的晚上。

隆哉發出了高亢的哭聲。不只是聲音，雙眼也瘋狂地掉下淚來。

「屁啦！這是我在說你這混蛋在幹嘛吧？是說，香港腳……香港腳啊！嘔嘔！」

「啊？」

「VJ嘴上這麼說，還不是穿這麼少還跨坐在我身上，是個愛撒嬌的老婆不是嗎~~~~♡來親一個~~~~♡」

「真是的，洗過澡又得擦藥。」

「隆哉也沒關係的。香港腳不會傳染到嘴巴里或臉上的。應該啦。」

國王單手「好了啦好了啦」地制止了站起身的小舞。

他察覺從袖口看見了大片的紗布，還有固定用的膠布。剛好就是在上臂的二頭肌附近，以傷口來說範圍算滿大的。

不管要不要說出這番話。

腳底踩在瞼上，嘴裏被扭啊扭地塞進了大拇趾。想要動動身子卻無法動彈。原來發根被另一隻腳狠狠踩住。

一邊大力地耙抓着頭髮，野獸終於走進了臥室，猿渡&佐藤家終於再度迴歸了寂靜。

在現實之中能夠依靠的未來姐夫的可靠肌肉，不自覺把身體靠了過去。

因爲香港腳的梗而可以突然興高采烈玩起來的姐姐這對情侶，真的是令人目瞪口呆，隆哉在國王健壯的身體旁端正地抱膝坐好。

「用常識想想好嗎！說到底你這混蛋不去學校，又不去打工，就只是陰森森地窩在家裏閒晃不是嗎！我心裏還期待着你很識相的會把飯煮好等我們回來喫咧！偶爾開口說話就老是VJ、VJ的，你這混蛋該不會是迷上了什麼菲律賓人的色情營業吧？啊？」

這是腳底啊。

「你乾脆一生都這樣苟延殘喘算了！啊啊，可惡，煩死了……！」

「衣服我折就好了，飯也我來煮就好了，小舞就慢慢地去換個衣服吧。不是發生了很多事嗎？隆哉也還需要一些喘息的時間嘛！」

最不可原諒的是，一起穿在有着結實肌肉的上半身的背心和連帽外套。銀色和黑色的斑馬紋配上鮮紅色緞帶和黑色蕾絲的內衣罩杯有一半都露在外面，薄透的背心上全是亮片，還有金色、銀色和紫色的豹紋。是豹。披在其上的連帽外套是可怕的熒光綠虎紋。圖案以彩虹色印出來，再很仔細地一看，還以一堆熒光粉紅色的亮粉，寫着細細的「SE！SE！SE！SE！SE！」……這是詛咒還是什麼玩意兒？斑馬on豹on老虎的，稀樹草原的體驗嗎？

柔和地將他雙肩包覆起來似的緊抱着。

「纔不要~！國王一定會搔小舞腳癢的，絕對會。」

噗啾~~~~♡

在這異樣幻想風的三麗鷗圖案地毯上並排坐着。

只不過才住了兩個晚上而已，本來就很粗暴的小舞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地超級惡劣，早就不記得已經喫了幾記鐵拳了。如果國王不在，搞不好早就被送上西天了。

討厭啦討厭啦，呀呀，啊哈哈！這樣——已經到達了非凡的次元了。

過去也是超級不良，已經是飛到連美國人都望塵莫及的不良次元另一端的國王，也和小舞同居了好幾年。只有身體還是當時的模樣，個性已經完全地沉穩下來，配上工作褲的T恤也是迷彩圖樣。說到要配得上像被放逐荒野的野獸般小舞的對象，大概沒有人比他更適合了吧。

「……小舞啊。你這樣做香港腳會好嗎？」

「……今天也會請假。」

狠狠地啐了一聲，小舞開始「砰砰」拍打自己口袋附近。那是她在找香菸時的習慣，但是似乎找不到。「唔啊……」地發出了丟臉的聲音之後，大力地用拳頭磨擦着眉間。

國王目擊了這暴行，擔心地看着被踩住的未來小舅子說道。

「真是的，這什麼姐姐嘛。超爛，超糟糕的……是說，國王，你那是受傷了嗎？」

「……咳咳！」

「咦？啊，這個喔？這個嘛，如果說要是受傷也算是受傷啦。」

國王用手輕輕摸了一下。

「這裏有我年少輕狂時去弄的刺青對吧？開始工作以後穿汗衫蓋住不讓人家看見，不過現在的話是去用雷射一點一點地把它消除。一次全部弄掉的話會變得很嚴重，會影響到工作，所以就分好幾次去醫院。」

很蠢對吧——一邊難爲情地對他笑着。

這麼一說，那邊本來應該有刺着全黑的日本列島圖案纔對。雖然看過的人全都對這種品味的東西無言以對，但如果是在原創的意味上，印象中國王本人說他之前十分喜歡。

「原來是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不過用雷射去除，光聽就好像很難受耶。不會痛嗎？」

「嗯，其實超痛的，還有就是超花錢的。加一加也要個二十萬了。」

「哇，真的嗎？爲什麼突然想把它去掉啊？果然還是因爲工作嗎？」

「……嗯，這個嘛，那個也有啦。呃，其實……」

突然開始吞吞吐吐含糊不清的國王的背後，「殺了你！」嘴裏這麼說，穿着兔子連帽外套和破破爛爛起毛球的運動褲的小舞再度出現了。到了現在隆哉還是無法理解，這種只把單腳的褲腳捲到膝蓋下方讓人看見小腿的作風。

不過，直到剛纔都還存在的殺氣卻突然消失了。

「啊——感覺真的開始想吐了……好像剛剛一口氣灌太多牛奶了。」

一看小舞的步伐確實有些沉重。

「咦？你還好吧？要不要去躺一下？」

不用了，也沒到那種程度。小舞這麼回答國王，一邊難過地壓着胃的四周。

「是說，隆哉啊。說真的，你到底打算在我家待到什麼時候？」

「……啊？怎、怎樣？這個意思……是要我自己聽出你的弦外之音，然後自己滾出去嗎？」

「對啊。你還挺識相的嘛—。」

「等、等一下喔，這是怎樣？明明是小舞自己說可以暫時待在你家的不是嗎？本來之前說好要去租月租公寓的，是你說這樣太浪費錢的。」

「是啦，我是有這麼說過。說是說了，但沒想到你比想象中的還要麻煩。該怎麼說呢……算精神上的吧？累了？之類的。」

那動作是怎樣？什麼意思？

爲什麼突如其來的……不——不不不。

『話說回來，因爲一堆事而延期的婚禮，差不多該好好計劃一下了。』

嘶……

「所以，我已經沒辦法繼續保護隆哉了。對不起喔。」

愛可右手握着筆，骨碌地把椅子轉了一圏回頭看着他。略顯愉悅地嘟着嘴，把筆像指揮棒一樣揮動着。

「不，我倒是在肉體上已經窮途末路了……因爲工程不是還沒結束嗎！我在那小到不行的家裏沒有容身之處啊！」

不過，總之就是受到了非常大的衝擊。無法保持冷靜。等他注意到時，才發現自己只抓了錢包和iPhone，像個小鬼似的渾然忘我踉蹌着飛奔出了房間。

看了時間也沒有意義了。因爲不管離截稿還有多久，原稿本身卻已經從這個世界上完全消失。花了好幾個月才完成的那一部作品……不，也不是花了好幾個月的問題。

決定「在人生裏賭一把吧！」的路線就這麼被完全中斷了。

本來失去原稿時就不甚穩定的精神狀態，加上小舞懷孕入籍報告的衝擊，整個思考空間早就是一片令人無法直視、風平浪靜的白色。放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搞不好連整個自我意識都會陷入那片模糊的虛無之中，現在手邊還有事情可以做真是謝天謝地。當然也十分感激身邊有個可以毫無顧忌的聊天對象。

結束了。

隆哉看到那個黑房間一角時，整個膝蓋發軟。有如演繹着剛剛呱呱墜地的小鹿，下肢不停顫抖着，連站都站不起來。

已經沒有任何活下去的意義。這條命只剩下隨波逐流，冷眼旁觀時間流逝。大概這輩子再也不可能感受到真正的喜悅及快樂。

第一次把到目前爲止的人生中的鬱悶及妄想寫進了文章，正式陚予它形體，用了感性極限才完成的獨一無二的第一部作品。

小舞突然一把抓起隆哉的頭髮，以動物們在嬉鬧玩耍似的動作搖晃着他的腦袋。接着靠近了他的臉。

嘶……

連網絡都不想看，今天一整天不過就是看着天花板度過。雖然只有照小舞吩咐把衣服拿去洗，剩下的時間跟屍體沒有分別。只是，就這麼躺在地上，眼裏看着宮根屋（注：「情報ミヤネ屋」是日本讀賣電視二〇〇六年七月開播，於平日下午播放、由宮根誠司主持的電視節目），呼吸着氧氣。

「是說我決定了。我要住在這裏一輩子。我要以小舞和國王的孩子身分住在道里，在你們的疼愛之下活下去。」

小舞不知爲何有點困擾地看着國王的臉。國王彷佛在催促她似的，「快點說啊」地一直用下巴指着隆哉。

——應該說。

……嘶嘎嘎嘎嘎嗔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火災的源頭似乎是在隆哉房間的插座附近。如果不去便利商店，待在房間裏的話，搞不好還能及早挽救。但是，現在不管說什麼都已經是事後諸葛。

「……？」

「……咦？什、什麼事？」

小舞的臉色蒼白到了極點，歪着腦袋。

「……我纔不會這麼輕易地就滾出去呢……！」

還是沒有任何反應。

並不是突如其來的。是早就規劃好的路線。應該要覺得開心的場面……不，不過還是想知道爲什麼。爲什麼要特地在這火災騷動的漩渦之中……

小舞一語不發沉默着，是因爲在累積着怒氣呢？還是因爲覺得躺在地上瘋狂流淚的弟弟很噁心呢？又或者只是單純聽不懂而已？怎樣都好，變成怎樣都無所謂了。

就算這之後再創作什麼作品，就算用同樣的構想，同樣的角色苒寫過，又或是從記億中挖出內容，那也已經是別的東西了。隆哉在火災當中永遠失去了一生之中僅能寫出一次的「處女作」。

那是佐藤隆哉有生以來的第一部作品。

只不過——電腦完全死亡了。

「啊啊……連同火災那件事，難道我整個精神層面真的都怪怪的了嗎……」

居然像聖母……？

反正事情都已經到了這步田地。

「小舞有這個責任。」

所以這場小火只有隆哉的房間燒焦了一部分，建築物整體和隔壁的工廠都沒有被波及。

只是，看着小舞似乎還有重要事情要說的表情，不由得一臉正經地坐了起身，目不轉睛直視着兩人的雙眼。總覺得已經好多年沒看過小舞那平靜的眼神了。鳳眼、雙眼皮、還有那以日本人來說色素偏淺的茶色眼眸。那張曾被說過姐弟倆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清秀臉龐。

——小舞和國王有了孩子，要入籍了。

那個人的名字是佐藤舞。

「應該多少有關係吧？不過真的很慘欸。不過沒受傷，又只是個小火災就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說到底這全部都是小舞的錯啊。全部！沒錯，全~~~~部！」

✲　　✲　　✲

她微笑着。

比自己年長一歲的魔鬼姐姐。

VJ……！

……喀鏘。

總是要來點反應吧。他抬起頭看着小舞。

這，嗯……而且之前也早就訂婚了，接下來又同居，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也不是需要大驚小怪的事。他一直跟自己這麼說着。之前隆哉自己還不是盛氣凌人地在想，一直同居簡直是不成體統，怎麼不快點去入籍。

小舞不由分說地這麼說着，所以隆哉纔會來到這裏。

那笑容十分溫柔，就好像宗教畫像之中的聖母一樣——聖、聖母？

事情明明是如此。什麼鬼啊。現在是什麼情況。只不過兩天就說出這種話。

把獨自站在火災現場，臉上被滂沱的眼淚沾溼，蹲下來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的隆哉帶到別的地方去以後，急忙趕來的小舞和國王立刻就總動員了公司所有人和客戶的關係，開始調查對家裏的影響。結果，建築物本身沒有受損傷，但是牆壁沒辦法用補的，必需全部拆掉重建。得知了這個結果……

「因爲我已經當媽了。接下來的人生裏，所有力量都得用在保護這孩子纔行。」

「……咦？騙人！」

愛可是個到了今時今曰已經非常稀少的堅持手繪原稿派，她的房間和上次進來時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原稿用紙，網點、筆、墨水、其他爲了畫漫畫所需的用具散亂一地。雖然她說平常有在整理，但是正值水深火熱時期的現在，整個就是用過的東西就這麼隨意丟着的狀態。

壞掉的計算機價值六萬圓。打印機兩萬圚。已經不能用的桌子、椅子、書櫃、書本、夜服和窗簾，加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大概也要幾萬圓吧。

「其實啊。我懷孕了喔。」

「啊哈——好用力的否定。我不覺得那是什麼奇怪的情感啊。那就這樣，來，二次元君，接下來是這個喔。」

即使如此，不幸中的大幸是在火苗開始大肆蔓延之前，爸爸就察覺到不對勁，用滅火器成功地在一開始就把火滅了。消防車到的時候，差不多都已經解決了。

『……隆哉……沒關係，我會一直陪着你的。你看，我在這裏啊。然後我一定會保護隆哉的。』

鬍子也沒刮。衣服也沒換。也不洗澡。什麼都不做。

隆哉這麼說完之後……

就這麼躺成大字型用食指狠狠地指向小舞。

回過神來，已經又是「嗚哇啊啊啊啊……」地嚎啕大哭。手揮腳踢地扭動着身體，一直用後腦勺撞地板，姐姐臉上是什麼表情早就不去注意了，哭到整張臉皸成一團，隆哉尖叫着。這副模樣要是被大學裏的朋友們看見，不知他們會做何感想……那也無所謂了。誰管他們做何感想啊！所謂失去一切後，赤裸裸的嬰兒狀態的人性就是這副模樣。這就是等身大的佐藤隆哉。

小舞說：「嗯，就已經決定了。」

「……在、在火災發生之前……？」

這失去一切的空虛感。第一次到達這個再也沒有任何事值得害怕的境界。反而讓人覺得很清爽，隆哉就這麼呈現大字地倒在地上伸展着手腳。

強制關掉了腦中的開關。總之，那件事之後再說。現在的這雙手不得不先擦去現實中流到臉頰上的淚水。

來我家不就好了。反正我們也因爲工作很忙，也沒什麼空閒時間可以悠閒地待在家裏。喂，不要再哭了啦！把需要的東西收一收丟去我家的車上——

「一~~直和我在一起，好好的保護我~~~~~~！」

連自己都不懂自己爲什麼這麼震驚。

書架裏被漫畫、遊戲、動畫雜誌、同人誌等塞得滿滿的，全部的封面都是一堆男孩卿卿我我糾纏在一起。不用再四處查看也可以知道，這完完全全就是一間曝露出宅女腐味的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房間。

原來哀莫大於心死就是這麼回事啊。隆哉溼了眼眶想着。小說這東西沒辦法再寫第二次了。已經無法再努力了。已經不行了。絕對是沒辦法了。

還有，永遠失去了《鐵血女孩》的原稿……無價。

而要爲這樣的人生負上責任的對象，會選了這種失敗路線的這個契機，現在隆哉就推給眼前的人。

隆哉在客廳的一角，伸直身體躺在地板上。雖然被折磨，被踩又被牛奶噴得滿身都是，待下來絕不可能會有多舒服。這已經是爲爭一口氣了。

——到了最後。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害我變成沒用的人，都是小舞的錯……給我負起責任啊！負起把我害成道樣的責任！要負起責任到最後一刻！簡單說，你要疼我啊！一輩子喔！一輩子！到我死之前都要照顧我！養我！珍惜我！嗚、嗚嗚，嗚嗚嗚……！」

「我就是因爲看了小舞的骯髒行爲，纔會覺得三次元很討厭。我就這樣放棄練習在三次元生存的方法，變成頹廢的阿宅。所以，一旦計劃好的專業阿宅人生被打斷，我真的走投無路了。事到如今叫我怎麼用別的方式活下去？就只能像這樣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換句話，這些全都是小舞的錯！」

「……愛可。」

「小舞太骯髒了。」

在這麼想的瞬間，憂鬱的水槽又一直突然滿溢到了蓋子上方。眼淚就這麼冒了上來。很不爭氣地呼吸顫抖着，在模糊的視線當中還是知道小舞和國王稍稍對望了一眼。

知道了。接過她遞過來的下一張原稿，隆哉嘆了一口氣。他眼前有一大堆網點，手裏握着尖銳的網點刀。

雖然是住在老家，但是在這個即將換日的時間還可以讓人自由出入的愛可房間之中，再度陷入一片沉默。愛可背對着隆哉再度埋頭於自己的工作裏，在這隻有他們兩人緊閉的密室裏，唰、唰、唰——只有她的筆尖來來回回的聲音。

「吶，隆哉。因爲發生了火災，所以本來想等狀況穩定一點再跟你說的。」

這完全不令人感到意外。甚至是再早一點，可能的話也許早在幾年前就變成這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只不過就像是走在早就規劃好的路線上而已。這本來是件身爲弟弟應該要向她祝賀「恭喜！」的大喜事，根本就不會有讓他驚嚇到要飛奔出門的理由。應該是如此纔對。

失去的並不是所謂的容身之處。

說出了這番話。雖然那副模樣十分可愛……

「是說，果然還是有那種『姐姐被搶走了！』的感覺吧？覺得很寂寞之類的。」

他心想，說到底，就是這個姐姐的存在纔打亂隆哉的命運。

隆哉的房間因爲要施工，大概有一個禮拜不能住人。

隆哉不斷抽抽噎噎地，被這麼置之不理了幾十秒之後。

「……啊？」

「不過，這麼一大堆事，要等你狀況穩定下來大概也還要一段時間，想一想還是現在先跟你說好了。我們打算要入籍了。」

雖然愛可最近也開始接了一些BL商業刊物的工作，但聽說現在剛好是爲了配合活動畫的同人誌完稿階段。類型似乎和上次當她助手時相同，原稿世界裏，似曾相識的黑髮男孩和網點發男孩緊緊相依。話雖如此，隆哉今天晚上的工作就是把他們的頭髮塗黑、貼上網點。

不久之後，小舞以從未見過的嚴肅氣氛板起臉孔，跪坐在躺成大字型大哭大喊的弟弟身旁。

「以前啊。你還記得……小時候的事嗎？那時候我常常說『隆哉就由我來保護！』這種話對吧，哈哈，真是懷念。總覺得你啊，只要一不注意，就馬上會被人欺負、被人排擠，讓我整個看不下去。而且我以前也一直覺得一定要好好保護你纔行之類的。總覺得聽了你剛剛的那番話，突然想起了小時候的那種感覺……很好笑吧。想說，魔鬼小舞、本小姐到底在感性個屁啊。果然足因爲荷爾蒙怪怪的影響吧。」

那個晚上，本來應該是可以讓人看到大逆轉的命運回旋，沒想到就在即將到來之前又再度迴旋了一次。

「其實，剛好就在發生火災那一天，我們纔跟爸爸和媽媽報告完而已。」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完全沒有。一點都沒有覺得寂寞什麼的。沒有沒有沒有沒有。真的沒有。是說本來感情也就沒有那麼好。」

在前天的火災中失去了一切之後，隆哉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精神狀況非常不穩定。淚腺一直沒有好起來過，情緒的蓋子也一直是全毀的狀態。

愛可坐在位於窗邊的自己桌前。隆哉坐在地板的地毯上，面對作業用的矮腳桌。他依照愛可的指示，用尖銳的刀子小心翼翼照着草稿切割薄薄的網點。由於兩人本就是在阿宅這條路上志同道合的夥伴，所以只要一集中精神在手邊的作業上時，這樣的沉默也不會令人不自在。但是……

打印機也是。印出來的文件也是。檔案、記憶卡、那些全部，有的是被火災波及而往生的東西，遺有一部分則是因爲滅火器的泡泡而往生了。

隆哉手一邊動着，再次開□說道。他現在不想再一個人掉進憂慮的深淵。

「嗯——？」

「可以再聊一下嗎？」

「當然可以呀~」

「真的很不好意思。你明明就很忙，我還在這種時候突然跑來。」

「不會啦——完全完全不會。反而是我正好需要一個人幫忙，都要開始找人了哩！所以接到你的電話，我真的覺得太好了。」

他悄悄瞥了一眼，右手正在快速動作着，還撥空響應自己的愛可模樣。

毛絨絨的寬鬆居家服圖案是白底加小花，上下成套可愛極了。她這個模樣，如果不是爲了怕弄髒原稿，而像京極夏彥一樣戴着露指手套的話，旁人看起來也許就像是年輕情侶在房間裏約會……不、看來還是不可能吧。愛可的髮型，感覺就是完全忘記此處還有其他人，頭上戴着髮帶把全部的頭髮往後撥，頭頂還綁了個沖天炮。不知道是畫原稿畫累了，還是睡眠不足，剛剛看見她素顏的臉色也異常暗沉。

「二次元君，如果餓了，有泡麪還有其他喫的。你再跟我說喔……喔~嘿！」

「怎、怎麼了？」

「筆尖又斷掉了啦！真是的，大概整批都是不良品吧？吼……這下子線又分叉了啦……吼唷——煩死了煩死了……」

以愛可來說，很少看到她這麼煩躁，還把筆丟了出去。似乎是累了，她蜷着背部，不過幾秒之後，馬上又抬起頭。雖然嘴裏一直在碎碎念，但還是再次把筆拿了起來，抽了一張面紙開始更換筆尖。

「對了，肚子還不餓嗎？」

愛可維持背對着他的姿勢，再度開始作業。

「啊，沒，沒關係。我晚上喫了一大堆之後纔來的。其實，因爲喫太飽了，肚子現在還很不舒服哩。」

「是喔——喫了什麼？」

隆哉看着愛可有樣學樣，雖然一邊聊天還是重新集中精神做着助手的工作。人家這樣收留自己，總是得好好幫人家的忙纔行。

「燒肉喫到飽。肉質雖然不怎樣，不過至少便宜又大碗。柳兄請我喫的。你認識他吧？柳澤光央。」

「我知道我知道，那個帥哥對吧？不錯耶不錯耶，二次元君和柳兄。其實，我自己覺得你們是大學裏最萌的一對了——」

啊哈哈哈哈哈，愛可依然背對着隆哉繼續着手邊的工作，毫不掩飾自己的腐女想法大笑着。

現實當中她對自己所說的話，和自己期待的安慰似乎語感有些不同。愛可並沒有注意到因爲那突兀的感覺而瞬間沉默下來的隆哉的情緒，自顧自地點頭愈說愈興奮。

「問我爲什麼……」

「我買給你。」

就算你是個小有名氣的同人畫家，又是正準備要在商業刊物出道的專業寫手，我們兩個之間可沒有什麼前輩後進之分。也不是所謂的師父和弟子……不過，以一個求人收留自己立場而言，回嘴也有點那個。隆哉也再次整理好心情，決定把剛剛一連串的對話都當作沒發生過，埋頭在自己手邊的作業時。

因爲高人一等的視線感到氣憤。

如果是這個人的話，應該能夠了解自己的這份痛楚，這種事也只不過是幻想罷了。只不過是自己的錯覺。

「……你是認真的嗎？腐到愛可這種程度，連身邊的現實男孩子都萌得起來嗎？」

一這麼覺得，就算是隆哉也忍不住放下了手邊的網點刀。

從小舞口中聽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內容，隆哉着震驚離開那個家的時候，差不多是晚間新聞的時段，

香子偷偷低聲說道。一瞼異樣焦急的表情，那位完美美女的鼻頭還流了汗。這是在萬里去廁所的空檔時所發生的事。

「要回去了。」

二次元君，現在有個問題。

待在愛可房間裏當她的助手真的令人很愉快。甚至開始覺得如果可以就這樣一直待在這裏就好了……不過也怕對方覺得自己很麻煩，所以這種真心話當然不會說出口。但是目前也還想不到要去哪裏，反正不管怎麼樣，就是不想回去小舞和國王的家。乾脆回去狹窄者家跟父母親同房，像小時候一樣三個人把棉被排成川字型睡在一起，搞不好還比較自在。

本來心裏還在想她到底想說什麼，結果她說：「意大利麪只有兩人份。」之前就踉他約好要親手煮飯給他喫，我爲了這個還特地去上料理教室，做了萬全準備纔來的。就是因爲準備得過於萬全，所以只准備了剛剛好的分量。像我這種腦筋道麼死的人，沒辦法彈性去對應像人數有多這種事。所以、那個、拜託你。雖然對於剛遇到火災這種意外的二次元君很難很難開口，不過、那個——香子一直不斷瞄着萬里關在裏面的廁所門，用膝蓋移動了過來。臉上香汗淋漓，連睫毛膏都掉了一半，用脣語困擾地說着。

剛好收到了「最近怎麼都沒來上課？」這樣的郵件，就打了電話給他。其實我家發生火災，雖然暫時寄住在姐姐家，但是吵架了，省掉了一些枝微末節，跟萬里說了事情始末之後，「那不然來我家啊。」萬里這麼說着。還說有必要的話，也可以住下來喔。

愛可直勾勾地盯着隆哉說道。

這樣的想法閃過腦海。或者該說……

「我說二次元君啊，就算發生了那種事，原稿真的是很可惜耶——」

……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兩個辣妹，感覺就貓打架前，風雨欲來的氣勢。你打算怎麼處理啊，往江別的方向一看，江別隻是輕浮~☆地對隆哉露出一笑，說了一句話：「那麼就先這樣，在下就先告退了……」——這麼說完，真的就跑得不見蹤影。

……咦？心裏這麼想着。

「嗯，輕而易舉。我說啊，二次元君是攻君，柳兄是公主受。你想象看看，二次元君酷酷地攻下超人氣小惡魔般淫亂的柳兄的心。眼鏡閃亮！敬語加白袍！『我不會給你後悔的機會喔……？』嘴裏說出這種招牌臺詞，『磅！」地把他壓在牆上……咦？這是怎麼回事，真是個超讚的主題不是嗎？我好像開拓了一個極火熱的新領域啊！」

愛可的背影又再次開口：

愛可又骨碌旋轉着椅子轉了過來，瞬間露齒做了個鬼臉，立刻又轉了回去。回到了自己的原稿世界裏。房間裏又再次只剩下筆尖的聲音。隆哉也收起苦笑，繼續進行切割網點的工作。

不過……

「……不……不是那樣的。該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已經不行了，我想放棄了。」

打了通電話以後，帥哥馬上對他說：「來我家啦！」而且還請他喫飯。真不愧是柳澤光央。

這是第一次去江別家。買了點東西，爬上隨處可見的學生公寓的樓梯之後，不過，那裏卻有個可怕的場景正等着自己。

「……還好還有愛可在，我真的覺得被救贖了……真的……」

不自覺地差點從鼻子深處笑出來。

沒錯。自己正在撒嬌。如果是愛可的話，她一定會了解我的感覺。

隆哉就這麼順水推舟去了萬里家。這種時候最需要的就是獨居的好友。

還沒有決定要去哪裏，總之先跑到車站，隆哉一開始前往的是多田萬里家。

如果說到早上之前，就接受愛可的好意一直待在這裏幫忙畫原稿。那在這之後要去哪裏呢？

「這個嘛，是沒錯啦。沒錯沒錯。這原稿也只不過是同人而已啊。還是男同性戀的內容。只不過是被刊登在商業刊物幾次而已，就擺出一副職業畫家的臉真的是很荒謬喔？不過，不管從什麼立場看來，只要是客觀的事實就不會有什麼不同。如果這樣就站不起來的話，也不過代表只有那種程度的能力而已。有些人是沒辦法把故事寫完。也有因爲怕被別人批評就不敢投稿的人。投搞以後也有落選和被採用的人。也有賣得好和賣不好的人。也有一直繼續下去。放棄、或是被踢走的人，或是滿足之後就不做的人也有。有各式各樣的人。在那其中，二次元君就屬於只能寫完一個作品就沒有下個作品的人，只要受到一次挫折就再也站不起來的人，這個事實是顯而易見的，只不過就是這樣而已。」

愛可微微側頭，但是似乎又馬上放棄了思考這件事，彷佛想說浪費我的時間和精力似的，再度轉了過去背對隆哉。右手又開始火速動了起來。沖天炮頭無力地垂下，身體也歪向一邊。就算旁人也看得出來她整副意識都已經沉浸在創作的世界裏了。或者該說……

或許就是因爲這麼想，纔會覺得待在愛可身邊是如此愉快吧。

兩個人一起去喫了燒肉喫到飽，讓隆哉甚至覺得……今天晚上就陪他睡個一晚也無所謂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日子不好，還是幸運之神已經完全放棄自己了呢？柳澤晚上突然得去打工。雖然他說可以待在他家，但是住在主人不在的家裏總覺得怪怪的。而且，其實柳澤的房間也算滿髒亂的，要是在主人不在家時不小心把那堆積如山的東西弄倒了也很不好意思，光是現在感覺會從牆上雪崩下來砸爛自己頭頂的CD架，就讓人感到生命危險。

看了看牆上的時鐘，過了半夜十一點了。

「就是要在這種時候讓自己提起勁纔有價值啊不是嗎？應該說，去挑戰這種事不會覺得很令人興奮嗎？又或者該說，如果沒有那種不管幾次都能讓自己提得起勁的趣味，說到底那本來就一點都不有趣吧？再說，如果不想寫同樣的故事，只要寫個新的故事不就好了嗎？」

「……愛可沒有寫過小說對吧？說到底漫畫和小說是不一樣的。」

「萬萬沒想到居然在截稿日當天會發生那種事啊。真是場惡夢呢。」

完全沒有任何意思想靠近隆哉受了重傷的情感，就一直面對着自己的原稿。不管同樣的空間內還有別人，有怎麼樣的人存在都無所謂，活在獨自一人的世界裏。

幫我畫漫畫的人來了——就這麼一句話，就跟之前一樣輕易通過了玄關。她父母大概以爲來的是個女孩子吧。其實隆哉心知肚明，連打聲招呼都沒有就跑進住在老家裏的女孩房間是非常不合常理的。但是，擺在眼前的現實當中也沒有其他選擇了。

「只不過是一本書的原稿沒了而己，因爲這種程度的事情就垂頭喪氣，應該說，你的熱血只不過因爲這種程度的意外就讓你想要放棄的話，根本就不可能成爲專業寫手吧？如果真的把創作當成工作，一定還會有一堆更辛苦、更糟糕的事吧。」

「……不不。我真的……精神上……完全提不起勁啊，總覺得……嗯？你不懂嗎？」

「……真的。實在是。到現在我還難以置信啊……」

「我家裏又沒有。」

「你、你認真的嗎？是說啊，最近柳兄明顯開始長肌肉了說？他好像有在做什麼訓練。我想要『砰！』地把他壓在牆上這件事是不可能的。要是認真打起架來，我想我大概只要十分鐘就被殺了。」

「還有很多機會的！沒關係的！加油！」

「……咦，可是……如果要從我的樂趣的角度來看，總覺得再重複一次同樣的事很令人提不起勁……」

回郵件時順便說了無處可去的事時，似乎剛好也閒來無事的江別用了輕浮男孩輕佻語氣乾脆地說：「來我家不就好~了嗎！那~等你~喔！指教多多！」讓自己到他家去了。

「如果說是受到很大的打擊，我懂啊。可是，我不懂爲什麼那就等於『放棄』了呢？」

到距離最近的車站來迎接的他，一如往常戴着膠框眼鏡配上蓬鬆的頭髮，身上穿着誇張的服飾，「偶爾也該跟男性朋友在家裏喝一杯唄——！想要的話，喝一喝再叫幾個女孩子來一起玩也可~以~！當作是慰問你的火災，我們也來High一下~！」說了這些話想要鼓舞自己。不管怎麼樣是個好人。

……都被這麼說了，怎麼可能還賴在這裏呢。跟萬里表示老家打電話來說有急事之後，隆哉又再度變成了無家可歸的小孩。

「就算只是一時的，不過你也是以職業寫手爲目標對吧？啊，應該已經是過去式了纔對啊。」

她真的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似的睜大了眼。

「……生氣了？」

但是，進到了房間才發現房間裏不只有屋主萬里，還有他女朋友加賀香子。

——其實這傢伙一點也不懂吧。

爲什麼就是不能溫柔的接納我呢——

愛可說了，如果可以幫忙我畫原稿的話，你要在這裏待到早上也無所謂，反而還更希望你留下來。

「咦……！一定要穿一次啦！我覺得你的長相一定超適合的！應該說，穿嘛！然後再讓我拍資料照片！」

對她實在有着十二萬分的抱歉，所以希望至少可以以助手的身分幫上愛可的忙，心裏這麼想的隆哉，手繼續動着。

——愛可的右手依然不停動着。

「……我想哀莫大於心死就是指這種感覺吧……」

感覺眼前突然清涼地開闊了起來。

「咦——？爲什麼爲什麼？也不一定要寫一樣的東西纔可以吧？搞不好可以寫出更有趣的東西啊？而且如果是已經寫過一次的故事，下筆速度應該也會變快吧。」

「因爲，我不是說了嗎？咦？應該有說過吧？原稿沒有了喔？所有的一切、全部，連檔案都沒有留下喔？我覺得我絕對沒辦法再寫出一樣的東西了……」

經過了這樣顛沛流離的過程，最後纔會在這種時間來到了愛可房間。

「咦——？所以二次元君沒辦法推倒柳兄嗎？」

之後要怎麼辦呢？聯絡柳澤看看好了？剛好就在拿出iPhone那個時間點，江別寄來週末約聯誼的郵件。

原來如此。還有愛可啊。自己還有她這個溫柔的可能性存在。

她該不會是故意想惹怒自己吧？

依然背對着隆哉的愛可，似乎在等待他的答案而停下了右手。不過隆哉卻一語不發走了出去。

請回去。

一如往常的全身高單價名牌、過度講究的時尚打扮。有着完美捲髮的模特兒風格奢華美人。即使如此，也已經很早就對彼此卸下心防，可以普通交談的朋友了。

愛可再次開口說道：

你是誰啊？你又是誰啊？我是江別的女朋友！我纔是江別的女朋友！啊？啊？要打架嗎？

他甚至覺得愛可的背影正在溫柔地對自己說話——二次元君，好可憐喔。原稿永遠都不會再回來了呢。我完——全可以理解的。打起精神來。我會一直陪着你的。一直在你身邊守護着你——諸如此類的。

他深信姐姐或是其他友人都難以理解的自己的傷痛，只有她能夠正確理解。這個存在居然是存在於現實世界當中，怎麼可能有理由不開心呢？就在心中這麼想的那一瞬間……

隆哉低聲說道，微弱的語氣裏有着毫無掩飾的陰沉。此時此刻，隆哉發覺自己其實一直期待着更多的安慰。

單純面對自己的作品，悄悄持續戰鬥着，那個阿宅小小身軀。

就算小說和漫畫是不同類型的作品，但她也同樣是個寫手、創作者。她似乎完全可以理解自己這次痛失原稿的悲痛。

「爲什麼我是穿白袍的啊？明明到目前爲止一次都沒有穿過。」

「要回去了嗎？」

「……唔。」

一切都還只是開始！參加下一次吧！愛可在胸前舉着可愛又勇敢的拳頭，雖然如此……

愛可右手沒有停下來。

就算一個人早就飛到了大老遠的腦內801（注：泛指BL題材的小說，漫畫等作品）世界裏，愛可的手還是沒有停下來。

話說回來，到底爲什麼需要被愛可如此批評？自己不再動筆一事到底給愛可添了什麼麻煩？有什麼影響？不是無關嗎？自己真的受傷了。感覺這實在是極過分又令人厭惡的說法。

隆哉一言不發站了起身。

唉，重重嘆了一口氣，隆哉看着愛可縮起來的背部。

接下來前往的是江別家。

隆哉不自覺語氣認真地低聲說完後，愛可的手稍微一停，骨碌地回過頭來對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微笑。

被一個人丟在這個初次造訪的城市，再一次失去了可以前往的地方。事情發展至此，唯一的浮木也只有本命的柳兄了。

「咦！爲什麼？」

「……如果你生氣了……覺得受傷的話。就代表一切還沒結束不是嗎？」

「輕小說大獎的比賽也有很多啊。雖然不是每個地方都一樣，如果不堅持一定要在哪間出版社出道的話，今年也還有很多其他的獎對吧。」

話是這麼說啦。

「好無聊——！那白袍什麼的也就當沒這回事吧！」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爲什麼。沒有爲什麼也沒有爲啥不是嗎？你現在完全無視我剛剛說的話嗎？

又偏偏是在這種日子，這種時候，爲什麼？

「不可能不可能。愛可你太小看柳兄的力氣了。」

彈跳似的回過頭來，依然只看得見愛可的背影。

唉……想着想着不自覺嘆了口氣。

她就這麼對他輕輕舉起握着筆的右手，揮了一揮。彷佛不回頭也知道隆哉人還在那裏，因爲不甘心而連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地看着自己的背影。

「現在的話，可以先說再見。不過等到傷好了以後，要記得再回到戰場上來……東山再起。如果找到了新的方向之後，一定要再努力看看。我會一直在這裏的。因爲我把二次元君當成戰友。」

✲　　✲　　✲

這個世界總是不如人意。

在這個世界生存一事對隆哉來說實在太過困難，眼淚掉個不停。從未希望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自己的願望沒有一個實現的，一直不斷被現實背叛，到了最後結果就是現在的自己。

你說到底是要怎麼活下去呢？

在什麼都得不到的狀況下，只有空虛和悲傷。到底還要忍耐這樣的人生多久？爲什麼看起來很普通的每個人，都能默不作聲忍耐這麼長一段時間呢？到底要怎麼做纔好？

該不會其實只有自己才這樣諸事不順？只有自己特別差勁，來到這世上時欠缺了什麼，所以纔會這麼無力、不滿，總是抽到最爛的那支籤嗎？

什麼「其實大家都一樣很辛苦」這種話也不過就只是表面的好聽話，其實大家根本就都過着極爲順遂的人生吧？

思考着這些事的腦海裏，浮現出了所有人的臉龐。爸爸、媽媽、小舞和國王、愛可、多田萬里、加賀小姐、柳兄、江別、那傢伙、這傢伙。還有……還有那白皙的側臉……是小秋。

大家都很巧妙地度過了這波只有自己穿越不過的風浪。只有自己這麼難堪、這麼無法控制。大家到底是怎麼辦到「那件事」的呢？該怎麼做纔好？也教教我啊！來人啊——回過神來才注意到，自我意識居然已經龐大到連這種荒謬的SOS都發不出了。丟下襬出一副「我沒事啦！只要認真起來一定沒事的！」從容不迫的姿態載浮載沉、獨自漂流的隆哉，大家都離開了。被棄之不顧的這副身體就像木片一般，毫無回顧的價值、被人遺忘，不久後就只剩下沉沒的命運。

心裏有着這種感覺。

「……唔……唔……」

隆哉獨自一人。

坐在隔開車道及步道的安全島上縮成一團，把淚溼的雙頰埋在雙手裏，壓抑着聲音不停哭泣着。

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把這些孤獨感、自卑感、難爲情的感覺全都塞進自己一個人的胸口。不知所措地哭泣着。

離開了愛可的房間之後，因爲無處可去而想回老家去。但是電車也沒了，只能在愛可家所在的城市，直走着。走着、走着——結果現在連自己在哪裏都不知道。已經筋疲力盡了，無法再往前行了。就這麼在步道一角停下腳步，隆哉沒辦法再走了，已經像個孩子般哭了快一個小時。

『可憐的隆哉。要是沒有我，隆哉一定會壞掉的……』

只有腦海中響起VJ溫柔的聲音搔颳着耳膜。

『所以我纔會叫你快點舉行婚禮，好讓我們可以一直窩在這兩人世界之中嗎？』

也許就可以不變成那個毫無防備，在危險的夜晚，卻對危險渾然不覺地單獨走在街上的少女了呢？

吐出一口氣，又蜷起身子。事到如今，不管做什麼大概也都是於事無補。不過，不禁這麼想着。

VJ那對現實中的人類絕不可能會有、蘊含着虹色的綠水晶雙眸閃閃發光，帶着妖豔的狂熱盪漾着。

「那個果然是小秋啊。我不知道車牌號碼。擔是我在火災那天晚上看到了一個跟她很像的女孩子。在我們家附近的十字路口，闖了紅燈揚長而去。」

隆哉這句話讓小舞眯起了眼睛。

「小、小舞……」

嗯。是啊……

但是，這冷然的殺氣——

所以，VJ你冷靜點！唔，事到如今，只有我在無人知嘵的情況下，挺身化爲盾牌拯救這個世界了！彷佛如此懇求般地，隆哉望進了幻想新娘的眼眸裏。

比如說。

狀況突然增添了幾分現實感，隆哉的腳顫抖了起來。時間無法倒流。即使如此，如果沒有那場火災，隆哉可以帶她去兜風的話就不會遇上這種危險的事……不，這也不對。火災發生的時候，小秋就已經坐在那男人的車上了，爲時已晚。這不是火災害的，都是因爲自己拖拖拉拉纔會演變成這種狀況。

「那個……像那種……」

「……怎麼可能有什麼留戀的……世上所有的事都不會如我所願。我身上早就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

生下來就是個身高挺拔的帥哥。當然父母要是上流社會的有錢人。就算不念書也是異於常人的優秀。因爲是歸國子女所以不用下苦工也能說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朋友多得不得了，當然也很受女孩子歡迎，還是個運動健將。

「……咦……？」

〈我是小秋的媽媽。你知不知道小秋去哪裏了？我從前天就開始找她了。〉

「……是一臺紅色的愛快羅密歐吧。」

「——VJ所說的『永遠的溫柔』，簡單的來說就是那個吧……」

就算一直維持着現在的自己，現在的人生也無妨，單純只希望那個時間點上不要發生火災而已。只是不想失去原稿而已。

小秋是不是就能夠變成跟現在的小秋完全不同的女孩子呢？

再次望向身穿着清秀禮服的VJ（最終回ver.）正陶醉地看着包在手套蕾絲之下的左手無名指。

和小秋的母親通了電話，得知事情有異之後，隆哉立刻最先聯絡小舞。腦海中雖然有閃過一絲「這種時間打電話給孕婦好嗎？」的念頭，但是小秋是小舞最疼愛的學妹，像妹妹一樣。隆哉沒辦法不聯絡她。

「……唔……」

現實的自己只是冷冷看着眼前小秋的白皙臉龐而已。彆扭的思春期感情讓自己無法撐過那種場面。，

今天晚上，小秋也許又一臉無趣地在某個男孩身旁玩着手機吧……那臺黏膩的愛快羅密歐。也許正搭着那臺車也說不定。也許副駕駛座的女孩子真的是小秋。我想乘車去兜風，可是隆哉學長都不約我。所以就跟其他男生去好了。也許那天晚上就是這個情況也不一定。

……小舞懷孕這件事也令人討厭。沒錯。討厭。自己沒辦法坦率地開心見到姐姐幸福……結婚這件事也令人討厭。應該說，討厭國王。從以前就一直很討厭他。說到底只是討厭小舞喜歡上別的男人而已。到了現在也完全無法原諒她搬出去這件事。無法認同她已經長大了。還去當什麼太妹，糟透了。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當然也不是認真的全盤都照自己的意思進行。從來也不覺得桌上這些被分配到的卡片是可以全部換掉的。只不過是屬於一種創作、娛樂、妄想的腦海裏的樂趣。那些東西只不過是自己的喜好、自己的興趣罷了。

就這麼坐在護欄上，隆哉恍惚地抬起淚溼的臉龐。從屁股的口袋裏拿出iPhone。又想起了另一個願望。本來把原稿寄出去報名獎項之後，想約小秋去兜風的……好希望時間倒流。倒回到火災前的時間，不，是想倒帶到中學畢業的那一天。希望那一天可以重來一次。

也因爲過去什麼都得不到，所以現在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了。本來這雙手裏就沒有抓住過任何東西不是嗎？

學長。我想乘車。

重新被問了這個問題，簡直是天外飛來一筆。

『那麼，我問你——所有一切都如你所願的世界是什麼樣子？』

『——還是，你還對三次元有所留戀？』

讓隆哉想起了那如惡夢一般的小舞最糟糕的時期。沒錯，開始工作以後變得圓融的並不只有國王。過去的小舞一天到晚都在打架當中度過，流血、像是野獸一樣豎起毛髮，只有眼裏閃着這種無機質的光芒。明明沒有噴上香水，卻不知爲何完全沒有人類應有的氣味。小舞周身就是散發着幼稚、腥臭味、冷冷的銅臭味。

「如果是住在外面還有可能，但沒有帶手機出去這點絕對很奇怪。」

「……唔，啊啊…………」

好希望她可以一直就只是那個時候拉着自己的手，約好會一直保護自己的少女。希望那個姐姐可以永遠在這裏，永遠陪伴着自己。

垂着淺色的裙襬，新娘一步一步逼近而來。戒指終於套上了被反手抓住的隆哉無名指。但彷佛是故意令人感到焦急似的，刻意在第一指節的地方停了下來。

就是在這個時候，郵件的回信來了。

汗臭，體臭、體溫，在他們身上完全聞不到這些只要是人都理所當然會有的「溫度」。一直到剛纔小舞和國王也不是這個樣子的。只是一對理所當然帶着腳臭味和香港腳的一般年輕情侶而已。

『隆哉，就算如此你總有一天還是會遇到的。你真的有辦法選擇那個永遠都很溫柔的世界嗎？』

然後，現在的小舞身上又染着濃厚的氣味。

白癡啊我。

總之快點先回來一趟，姐姐這麼一說，毫不猶豫地火速搭上了出租車。花了十五分鐘左右回到公寓之後，小舞和國王隨意套了幾件衣服坐在客廳裏等隆哉。之後又來了四個陌生年輕男孩。現在只是靜靜站在國王身後。

✲　　✲　　✲

「遇到？遇到誰？VJ嗎？」

「VJ……」

『隆哉就由我來保護。所以隆哉只要看着我一個人就好了。只需要我一個人。只有我可以滿足你，把其他的一切全忘了吧！日常瑣事不過是例行公事而已。那些事只要單純把它做好，心就放在這裏吧。不會再受傷，也不會讓任何人再碰觸，只會安全地幫你保存起來。直到你生命結束的那一天，我都一定會好好守護着它的。』

隆哉心想，如果能夠笑着說聲謝謝，想必一切都會大不相同。如果可以告訴她，因爲你變得太可愛了，所以我一緊張起來就沒辦法像之前那樣跟你說話，對不起。如果可以告訴她，自己意識到了她的存在。那之後兩人的關係……不、不止如此。而是能夠比那更加深厚。

隆哉不禁以這個感傷過度而一直沉浸於淚水之中的自己爲恥。擦了擦眼角，又把iPhone塞進了口袋裏。

「不……不對…………」

小秋把手機丟在家裏，行蹤不明，

不對不對不對啊……VJ……！事情不是這樣的！不對不對，不是、不是這樣的……！這可不是什麼歌的歌詞…………

這就是！

「愛快羅密歐……嗯~」

「……我錯過了所有的一切……」

笨蛋，這是小秋自己的事吧。小舞低聲說出了自己的想法，眼神又更加添了幾分平靜。

隆哉的腦海一片空白。

說完之後，小舞的視線停在空中的某一點，令人意外地一直靜靜緊閉雙脣。國王就這麼坐在沙發之上，不停用手機不知道在跟誰聯絡。

「……我們大概可以猜到小秋在哪裏。說到這附近開着愛快羅密歐閒晃、又認識小秋的人的話也只有一個。從以前就一直對小秋糾纏不休。大概是隨便說了什麼就把她從玄關帶走了吧。然後把她關起來不讓她回家吧。」

『你在抵抗什麼？』

『來吧。伸出你的左手，隆哉。我幫你戴上結婚戒指。然後我們一起對這溫柔的永遠起誓。任誰都無法再越雷池一步。我們就活在完完全全，獨一無二的兩人世界裏吧。』

簡單來說就是變態的蘿莉姐控。

隆哉無法理解的那份感覺也許就是暴力的氣味。

應該會一直一直延續下去的晴空。

是你啊。

你現在在做什麼？就只發了一句有點娘娘腔的話。就算沒有回也無所謂。單純只是隆哉自己想這麼做罷了。爲了不盡如人意的現實而哭泣的這個夜晚，僅只有一件事也好，希望能隨心所欲去做。

他傳了一封郵件。

「啪嗒、啪嗒」混着鼻涕，臉上又重新流下了濃稠的眼淚。

用力抓住了左手——感覺真的像是被別人用力地抓住似的，隆哉忽地抬起了頭。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VJ的身影被從隆哉眼前抹煞了。

可以看得出來不論是小舞、國王甚至是隆哉不認識的男孩們都對這樣的情況感到莫名地浮躁。對於隆哉提議報警一事，也被一句「還不到要把事情鬧大的程度」就沒了。最慌張的是隆哉。

「小舞啊。」

但是我實在是太受老天眷顧周圍的人都只視我爲神一般的存在所以都和他們保持了一點距離我心裏覺得自己就是那種「不太受他人喜愛類型的平凡人」但是有一天在這樣的自己眼前天空裏突然落下了一位十分好強的美少女那孩子有着翡翠般的雙眸還有着白金色長髮神聖又高貴但是又帶着幾分天然的氣質簡單來說就是VJ！啊——VJ！我喜歡你——喔喔喔，前方還有一段路要走大家跟上，好了，走吧。雖然我被捲進了異世界的戰爭之中但意外的卻爆發了潛藏的能力然後我就這麼以帥氣的狀態賭上性命戰鬥成爲了天下第一的騎士和命運中的新娘終於可以共結理在結婚鐘聲響起的神聖夜裏在現實世界中居然只有我獨自一人連容身之處都沒有在路邊崩潰地哭着！

如我所願的世界……？

能一直以年紀幼小的弟弟身分活着。守護着自己的少女。牽着手一起奔跑的仲夏日。不需要去面對現實中所有的不如意，也不會受傷，兩個人就永遠在這片天空之下——

真正的願望其實是更渺小更簡單的東西。

此處只有現實。現實的夜晩帶着安靜又黑暗的溼氣。不愧是深夜，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偶爾快速行駛在路上的出租車或是卡車而已。

小秋。

任憑擦傷的膝蓋迎着風跑過了十字路口，不久之後這個夏天即將過去，身體長大了，制服小了一號，然後在公圜一角，發現了無聲微笑着的白色臉龐。

「是啊。」

咚咚地奔跑而過的夏日草叢。

VJ的無名指上閃耀一隻鑲着鑽石的白金戒指——等不及隆哉的正式求婚就自己先準備好，居然機靈到連訂婚戒指都戴上了。這個幻想新娘少女心啊……

關起來——隆哉的背脊竄起一股惡寒和恐懼。蹁人的吧。怎麼可以這樣把女高中生關起來不讓她回家。這可是現實生活啊。不行了。坐在那輛車上的果然是小秋，我居然就這樣讓她走了。不行、不行、這樣不行。

「……喔喔。超近的。」

——自己應該可以改變她、有那種影響力，這也只不過是自我意識過強而感到痛楚罷了。如果小秋本人聽了一定會覺得自己所說的是個天大的笑話。不過，心裏就是這麼想的。

現在壓倒整個房間的，是除了隆哉以外的人們所散發的強烈、甚至帶點淺藍色的冷酷。有如機械或刀刃般帶着金屬物質的臭味。

『因爲隆哉一直拖拖拉拉的，所以戒指我就自己準備了。錢的事你就別管了。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個軍人，從皇國政府也是有領到薪水的。』

「……好像有點恐怖耶……」

「啊？」

『……你還不明白嗎？我已經在那裏了不是嗎？隆哉。保護你的那位少女早就已經在那裏了。從你出生之前就在了。你今後會遇到的是……』

我！

小秋帶着禮物來交給自己時，因爲自己反應很冷淡而困擾地低下頭，相對兩無言的那幾秒。

曾經希望愛可能夠了解自己失去原稿的那份心情。希望她安慰自己，希望她疼愛自己而已。其實能夠知道愛可把自己當成戰友是很令人開心的。然而，實在無法原諒那個聽見愛可這番話依然無法立刻再度站起來、丟臉到了極點的自己。愛可大概也覺得很失望，而不會再度接納自己吧。

不管再怎麼祈求，現實中是不可能有時間倒流這回事的。在哪個時間點上都一樣。

國王叫了她的名字，把手機畫面給小舞看了看。

然後，大概其他也還有像是不需要受到被避不見面的傷、不被接受的傷吧？

從小秋的郵件地址回傳而來的內容，就只有這麼短短的幾句話。

但是莫名帶有現實感的VJ的手，正準備把戒指戴上他的無名指。有這種感覺……怎麼了？VJ。終於開始具象化了嗎？應該說，我怎麼了？終於腦袋也開始真的變得很奇怪了嗎？

輕輕以指尖撫上iPhone。雖然很猶豫，卻彷佛還是想抓住那條極爲纖細的線。

小舞雙手插在口袋裏，聽見隆哉的話，不帶笑地對他抿起脣。

當然一切都只是幻想劇場。

「那我們就快速進攻吧。」

VJ沒有把戒指戴到底，狡詐地對他勾起脣角。仔細一看，左邊的眼眸已經開始帶着紫水晶的光芒。糟了。再這樣下去會發動狂亂的野獸摸式。一旦野獸模式發動，這個世界會被這位越過次元出現的戰公主給破壞殆盡的。

國王那彷佛野獸般的柔軟身驅，毫無聲響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男孩們也開始動作。小舞打開了在客廳一角放着吸塵器的櫃子，抓出一根異樣烏黑、感覺經常被使用，甚至帶着凹陷的金屬球棒。

理所當然「嘿咻」地把它扛在肩上，但是……

「我們去就好了，一定會把小秋平安無事帶回來的。所以小舞在家裏等就好。」

國王輕輕制止她。「啊？」小舞面無表情抬頭看着國王的臉。

「小秋就像我妹妹一樣，老孃不去怎麼行啊！」

「不，可是啊。」

「那孩子是歸我保護的。簡單來說這就是在找老孃麻煩……那傢伙，連同他的愛車老孃都要好好給他一點教訓。」

「小舞……」

在一臉困擾的國王的身旁。

「……小舞，小舞你現在應該有其他需要保護的東西對吧？有一個需要你保護的孩子不是嗎？那孩子只有小舞才能保護啊。」

「隆哉？」

害怕到極點而不停顫抖着，冰冷到甚至感覺有點痛的手，隆哉厚着臉皮對姐姐伸出了手。從小舞的手裏把金屬球棒抓了過來。沉甸甸的重量及冰冷的觸感。

實在無法想象自己能夠拿着這玩意兒對着其他人的身體揮下去。即使是要保護自己，感覺那樣的事自己還是做不來。所以又把它放回櫃子裏關上門。小舞又打算把手伸向門，隆哉把身體擋在她和櫃子之間阻止她這麼做。

「隆哉。」

「不要。」

「什麼不要。快給我滾開。這裏還輪不到你上場。」

「……不要。我纔不會住手。我代替小舞去。那東西很危險所以不要帶去。不過，我一定把小秋救出來。那個，我有那份責任……我覺得自己有那份責任。我想要堅持這個論點。」

「你……」小舞微微皺起了細眉。別人怎麼想都無所謂。笨蛋、白癡、你這自我感覺良好的傢伙，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就算被捲進多嚴重的流血事件、就算會受傷都無所謂。

「我真………的是慢吞吞的。總是來不及。總是在事情都無法挽回之後才瞭解狀況……但是，我已經受夠了！我也有可以挽回的事情！不管怎樣都想要挽回啊！我不想放棄！小秋如果真的遇上麻煩了，我想幫助她！小秋很痛苦的話，我也希望可以想辦法幫她解決！就算她沒有找我，但是我自己想要這麼做的！雖、雖然我覺得很害怕，可是、可是，絕對會把小秋……」

「隆哉、隆哉！」

「……可是爲什麼隆哉學長會在這裏……？」

抱頭癱坐在地的動作，讓塞在鼻子裏用來止血的面紙栓像笑話一樣「砰！」地左右同時噴了出來。被染得血紅的紙球就這麼滾到了草叢裏。即使如此，還是笑不出來。隆哉就這麼雙膝跪地全身無力。自己也搞不清楚今天晚上到底哭了幾次。到底要哭多久，怎麼做心裏纔會舒坦一點。

（……我的眼眸是不是燃燒的紫色呢？）

「……呵呵……」

「我，我也有可能會趕不及去救你的！我不希望這種事有下一次……！小秋就一輩子待在我的視線範圍裏就好！我會保護你的！也許你覺得我什麼都不會，但我還是會拼了命去做的！我願意做任何事！只要是爲了保護小秋，不管多丟臉多骯髒還是會受到傷害都無所謂……！不然你乾脆就跟我結婚算了！」

「……一直在等人救我……等着誰可以把小秋從這裏拯救出去……」

「隆哉！」

啊哈哈哈哈……笑到發抖的笑聲……

「嗯，反正，我不會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所以不會有事的。總之，嗯，就只是以量取勝的感覺這樣。」

「……」

裝飾着整面牆壁豹紋毛皮。連續的細小花樣讓人看得眼睛都快花了。光這個就讓隆哉覺得很奢華了，店本身也還滿寬敞，客人也有幾十個人。

「隆哉，總之先找到小秋再說。」

面對着這個接下來會變成自己姐夫的人，隆哉坦白點了點頭，下巴還在發抖。話說回來，認真想了想，目前爲止自己跟其他人連口頭上的爭執都沒有過。

「我們一羣人全部衝進去的話，場面搞不好會滿亂的。可能會亂成一團。如果真的演變成那種局面，隆哉你還是要保持冷，抱着小秋馬上從那裏離開。做得到嗎？」

國王一直在跟連響應都沒辦法響應的隆哉說話。

隆哉對着正要走過來的小秋，像是要晈人的狗一樣大喊着。白皙的肩榜顫了一下，小秋的涼鞋也停了下來。

大聲尖叫又嚎啕大哭。無處發泄的雙手捶打着地面，隆哉混着鼻血的眼淚一直流到喉嚨處，他喊到聲音都啞了。

隆哉倒抽了一口氣。

就在此刻。

什麼鬼啊。這是怎麼回事。

「怎樣啦！」

「學長……都還沒交往呢，好厲害，說什麼結婚。原來……你想和小秋結婚啊。」

國王給隆哉看了手機，半裝傻地說道。隆哉知道他其實是個真的想嚇唬人時就十分可怕的男人。他也很清楚，國王爲了讓現在都還發抖，一直流着鼻血的隆哉太過害怕，而一直保持溫和的態度。

「……就道樣，而已……啦。」

隆哉提高音量大聲喊叫道。

「什麼事？」

不久之後來到了安靜的河岸，一羣人就走在岸邊的步道上。快到了，國王對他說道。

「他好像有說什麼不讓我回家吧。倒是沒有對我使用暴力啦。不過，那個，不是有那個嗎……什麼來着？那個……推特？他看了那個之後，突然好像說了什麼，糟了。然後就說你可以回去了。就這樣。」

心裏一直，一——直都很痛苦啊。

露出肩膀的蕾絲背心，低腰牛仔褲。涼鞋。手裏什麼東西也沒拿，放下來的頭髮垂到胸前。

你喜歡小秋對吧。我覺得梃好的啊。我會支持你的。雖然小舞不知道會說什麼，但是我覺得小秋配上隆哉這樣的男生真的滿適合的喔。

「……」

球棒也沒帶來。大家就只不過是各自在晚上散步而已嘛。國王這句話讓腦中閃過了像是非法集結、非法攜帶武器等等令人緊張的刑法規定構成條件。嗯，果然不帶危險物品來是對的。

「……我好害怕……」

抬起頭，甚至忘了用雙手把哭泣的臉龐捂住。

「該不會是隆哉學長吧？真的是隆哉學長耶。好好笑。」

你看！那個！你看你看你看！國王用厚實的手掌一直砰砰地拍着他的背。你看那個！

「哎呀，這些就只不過是剛好很多人出來散步，不約而同地走到同一條路上而已。」

「什麼學長啊，你這笨蛋！」

「哈……」

是獨自，人走在路上的小秋。

在這顫抖的身體毀壞前，很想相信自己可以緊緊抱着她阻止一切。被汗濡溼的瘦小背影拉近般地上下起伏了好幾次，小秋的聲音之中也一直帶着顫抖。

再次戴上剛剛拿下的眼鏡。

纖細的身體半蹲下來—發出了甜甜的笑聲。啊哈哈，啊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超好笑的。

「……」

「小秋！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豪邁地把面紙捲起來塞進了鼻孔。

把小舞留在家裏，隆哉和國王和一羣男孩來到了深夜的城市裏。

戛然而止的聲音。

「……學長……？」

身體一直無法停止顫抖，但是一點也沒有逃回家的打算。一定要去面對。不管會變得多悽慘，一定要把小秋帶回來。

「不準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受傷害什麼的啊！」

即使在感嘆一切都來不及了~的這個瞬間，也還是可以伸出手。不管是一公分也好，一公釐也好。

「然後剩下的就交給我來處理就好了。帶走女孩子不讓她回家這種事，我可不能坐視不理。」

小秋走到了四肢着地的隆哉面前。

「我完……全！笑不出來啊……！」

今天晩上把小舞和國王熟悉的店整個包了下來，辦了個稱不上盛大的結婚派對。

——國王完全沒有說出半句滾回去之類的話。從外表就可以清楚知道這個阿宅完全算不上戰力，他還是讓這個一直慘兮兮地在發抖，早早就醜態畢露的隆哉待在他身邊。

「我求求你，不要再讓自己碰上這種事了……不準活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啊啊啊啊啊！」

我們不會辦得太鋪張，現在又是這種狀況，也沒什麼錢。只是想見一些很久沒碰面的朋友，所以辦個形式而已——話說得這麼好聽，實際上卻——

一看就知道這些人都對打架非常習以爲常，一言不發就這麼追隨在國王身後默默持續前行。只要一句推特所有人就全都跟來了。隆哉也完全明白國王過去是怎麼帶領他們的了。

（你看看，VJ！）

「……唔。」

就在抬起頭的隆哉眼前，小秋把臉埋在自己的膝蓋裏低低呻吟了一句。頭髮像是覆蓋着那纖細的肩膀似的，零零落落散了下來。沾滿了血和淚的隆哉的雙手，連着頭髮把整個肩膀拉了過來。

「……呵呵呵。」

「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我們、現在、可是要去看看小秋是不是被人給關起來了啊！」

由於害怕、緊張，小秋平安無事、她那瞧不起人的態度，五味雜陳的感情潰堤而出，再這樣下去總覺得自己都快瘋了。

不知道該停下來的淚水，難爲情地沿着哭得皺成一團又帶着鼻血的臉龐流了下來。好似從喉嚨擠出來的哭聲逸出，隆哉兩手撐着地板，一副好似下跪求饒的姿勢，四周都是陌生的不良少年，自己卻只能像個孩子般哭個不停。

「咦？等、等一下，我沒戴眼鏡什麼都看不見……」

一直不停走着。

有生以來第一次的戰場。

「啊——是被關起來沒錯啊。」

「學長每次都慢了一步，做什麼都來不及，偏偏只有這種時候才偷跑。」

當然猿渡家和佐藤家的父母都有出席，而這充斥着滿滿流氓氣息的宴會現在正是酒酣耳熱之際。舞臺上小舞的朋友們全都打扮成花魁（爲什麼？）唱着濱崎步的組曲，瘋狂跳着舞。身穿純白新娘禮服的小舞也流着淚和穿着中國服飾（爲什麼？）的女性朋友搭着肩，如癡如醉地陶醉在濱崎步的世界裏。讓人覺得有點可憐的是國王，在敬酒的時候包括新娘的份都概括承受，不停被灌着酒，從剛剛開始就滿臉通紅地晃來晃去，腳步蹣跚。

他拼了命點頭。

因爲他也認同這是屬於隆哉的戰鬥，也能夠理解隆哉是以壯士斷腕的心情想要救出小秋才上了這個戰場。

月光下，夏日草叢搖曳着的河岸步道上，有個發着白光的物體從對面晃啊晃地走了過來。

他拿下眼鏡塞進了屁股的口袋。眼前的視野一口氣變得很模糊，但是總比被撥掉，或是最慘的情況下就是被歐打時在臉上裂開好。

一頭長髮輕輕飄動着，小秋似乎對這種狀況也已經厭煩不已。滴溜溜的晶亮大眼，視線往上看着頭頂上的一片黑暗。

看起來毫髮無傷的小秋，像小動物一樣鼓脹着雙頰笑着。看着那副表情，就連國王都忍不住大聲嚷嚷。

怎麼這麼多。隆哉看見她開口這麼說道。是指怎麼這麼多人的意思嗎？

該不會是國王已經沒辦法喝的部分，要這個小舅子來承擔吧？剛剛纔開始漸漸熟稔起來，有着可怕長相的這羣人不停把啤酒倒進自己的杯子裏，隆哉內心一直「咦啊啊……」地害怕不已。

就這麼呆佇在原地注視着被月光映亮的小小影子的輪廓，連呼吸都快停止了。

雖然有一瞬間就快要退縮——這種程度的血根本不算什麼！上吧！野獸模式！

「……這不是還挺奢華的嗎……」

「啊，謝謝！之前真是受各位照顧了……！」

「當然是因爲擔心小秋啊！這還用說嗎！」

忽地尖銳沙啞了。笑聲的語尾「嗚……」拉長變成了哭聲。

突然發現小舞和國王都指着他們自己的鼻子。隆哉用自己的手擦了擦鼻子下方，發現上面沾了一大片紅色液體。明明沒有人動他一根寒毛，隆哉卻這麼快就自顧自着流起了鼻血。

除了隆哉的鼻血之外，沒有任何流血事件。

那個夜晚，從旁人眼光看來——似乎成了在河岸被不良集團包圍，抱頭痛哭下跪求饒的情侶。

國王立刻趕了過去。隆哉的身體卻沒有動作，無法動作。

處理是指怎麼處理——像這種事感覺還是不要多問比較好吧？之後就只是一語不發走在夜晚的路上，湊巧走在同一條路上的步行集團，朝着目的地的男孩家前進着。

單薄的肩膀。

「嗯……咦？」

什麼叫爲什麼。搞不懂小秋。這孩子在說什麼啊。剛剛遇上了這麼危險的事，後來又一個人糊裏胡塗地走了回來，呵呵呵地是算什麼？還說很好笑。

「喔！流鼻血的隆哉君！恭喜！」

小秋輕輕左右晃動着頭部這麼說道。忽然筆直地對上了那雙眼的瞬間。

「我一直一直一直一直！一直都很擔心小秋啊！小秋會不會有哪裏受傷了，這樣一想我就好害怕，怕得不得了！爲什麼、爲什麼要讓我這麼擔心你呢！咦？是我自己一廂情願地在擔心你而已嗎？啊，是這樣喔！真是不好意思啊！可是我就是擔心得不得了啊！」

「現在這個時代連不良少年也會用SNS（注：社羣互動平臺Social w Service的簡稱）了呢。只不過推了個文，大家就這樣全都聚集過來了。」

「……你在搞什麼啊！真——的是……！喂！啊……！拜託你饒了我吧！」

✲　　✲　　✲

快速走到了那條巷子、那個十字路口時，發生了令人驚訝的事。有如細小的百川匯入大河似的，從四面八方出現了許多年輕小夥子，開始跟在國王后面走着。一開始只不過是六人的羣體，不到十分鐘就變成了數十人……回過神來，已經變成隆哉也無法掌握人數的大家庭。

耶！穿着誇張的西裝和留着金髮飛機頭的小團體開始大聲喧譁地靠了過來。就是在有參與集團行走那晚，也有出現在散步羣衆中的人。那天晚上感覺起來是那麼寒氣逼人、感覺十分冷淡的這羣人，今天晚上看起來也只不過是很開心的醉漢而已。

「會怕嗎？」

陪着笑臉，裝出把啤酒湊到嘴邊的樣子，反正這羣已經酩酊大醉的人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喝下去。假裝不經意往牆邊移動，心想暫時去父母那桌避一避好了。

在這視線前方，他發現了那件淺綠色的羽衣。

除了羽衣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輕薄的……什麼來着。披肩嗎？反正就是把那種類型的東西披在肩上，把頭髮弄卷的小秋就站在那裏。

材質異樣光滑的無袖洋裝也好，那件羽衣也罷，還有那她頭上那完全不符合她形象的緞帶，感覺上她本人並不覺得很優。但是，高中生以非制服的樣子出席這種派對的話，這樣的打扮或許比較接近現實。

「學長。」

注意到隆哉的存在之後，小秋對着他鼓起了可愛的臉龐。

「某人跟我說，如果想要捧花的話就來參戰一下吧！」

「她不打算作弊直接丟給你？」

嗯，那痩小圓潤的輪廓點了點頭。小秋無論如何都想要拿到新娘的捧花，所以就去直接拜託小舞，沒想到被冷淡地拒絕了。

「而且叫我九點以前就要回家。說快要考試了。你說過不過分？小舞學姐自己還不是連一次試都沒有好好地去考過。」

「因爲小舞現在完全是母親模式了啊。」

「應該說……」

「呵呵」地笑在嘴裏。她眼神向上看着隆哉，小秋嘟起薄脣。

「我會好好準備考試的，所以可不可以再跟你一起去家庭式餐廳？下次什麼時候要去？該不會今天也要去？」

「再怎麼說今天是不可能去了，明天會去喔。因爲明天課上到第四節，嗯，我想六點左右應該會到。」

「那小秋也六點去！」

「砰！」地一下像跳起來的那個動作，讓隆哉不得不回她一個笑容。這傢伙是動物嗎？

「那個……我會一直用計算機打東西喔，會不會吵到你念書？」

「沒關係的~」

小秋露出天真的笑容，稍稍低下頭，開始用指尖卷着羽衣打結的地方。隆哉剛剛就注意到，低着頭的眼瞼呈現着漂亮的圓弧形。

『……但是，隆哉。我們的戰爭還會一直持續下去。一切現在纔開始。』

靈魂已經重返戰場。

終

又再次一個人不斷重複着度過的自我否定和自我肯定，手指躍動在鍵盤上賦予它形體的每一天。駝着背所編織出來的、創造出來的短暫的現實。佐藤隆哉的思考世界。不過這也是現實，不是謊言。也不是贗品。而是真正、現實中的靈魂歸所。

聳了聳披着羽衣的肩膀，笑得有點黑暗的那副模樣。

慢死了！小舞賞了他一記。在她旁邊的國王滿身酒氣，一直前後搖晃着。夾在爸媽之間，對猿渡家一家輕輕點頭打了招呼。

「真的嗎？無聊也沒關係嗎？」

「……三次元的人吧……從今以後可以叫小秋做小三次元嗎？」

「找、找事情做是指？」

雖然他是覺得，和一直寫小說的自己在一起，應該也不好玩吧。

職業攝影師「那要拍囉！」的一句話，大家一起露出笑容。這應該會是等外甥或外甥女出生時絕對會給他看的一張絕佳的照片吧。

「那是什麼東西。不可以。」

「可是很無聊吧？」

隆哉心想，拜託攝影師大哥的話搞不好也能和小秋拍一張照片。想要爲這一天、這瞬間，雖然是活在現實之中、時光不停流逝，但卻是切切實實帶着笑容的自己和她留下一個紀念。然後好好珍藏起來。

「……小秋真的是，真………的是喔。」

隆哉覺得很幸福。未來依然是不確定的，只能就着手中拿到的牌一直互相欺騙，活在這微妙的現實之中。即使如此，至少現在臉上是帶着笑容的。自己也十分認同這個活在現實之中，而且感到幸福的現在的自己。

「這個，如果真的開始覺得無聊到無法忍受的時候……小秋會自己找事情做的！」

「怎樣？」

「就找~事~情做嘛。這個事情是怎麼樣的內容我還沒決定，所以就隨便嘛。」

『因爲你並沒有將我們的世界封鎖起來。所以敵人是永遠不會消失的。應該也還會受到許多傷害吧，明明我就說會永遠保護你的……真是個讓人頭痛的傢伙。但是，別忘了。選擇了戰鬥的是隆哉，你自己。』

當然，VJ。我知道。

此時看見了身穿和服的母親坐在裏面的桌子，招着手喊隆哉的名字叫他過去。兩家的父母組和國王和小舞都排排好站着把臉靠在一起，似乎是要拍全家福。慌慌張張舉手跟小秋說「等會見！」之後，隆哉往那個方向跑了過去。

『是的。活下去……我也會活下去的。我也會和你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一定會活下去。」

——我一定會存活下去給你們看。

因爲很幸福。

這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沒關係。」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瞬間，全白的光芒令人眩目。眼前突然什麼都看不見，讓隆哉有些倉皇失措，但是歡聲四起，終於讓他發覺自己確實用自己的雙腳站在「此處」。

對於隆哉這個問題，小秋「哼哼！」突然強勢地用鼻音笑了出聲，抬起那五官端正的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