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I'll Be Back

第五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萬 字

星期一、星期二就這樣過了。

包括四年級在內的所有社員,聚集在平常練習時使用的排練室內。從那天起,已經過了三天,盤旋在祭研上空,守靈夜般的沉鬱空氣卻始終無法消散。

更何況若是真正的守靈夜,在經過葬禮、出殯,有些地區可能會一口氣做完頭七,至此大概也就結束了。可是祭研這守靈般的氣氛實在太過惡劣,彷佛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

萬里無力地盤腿坐在地上,身旁是抱着膝蓋的香子,其他學長姊們也一起坐在地上。

「那些服裝,應該是不可能再借給我們了。」

耳邊聽見科西學長以沉重的語氣這麼說。

在一片守靈夜的氣氛中,萬里不但心情跌落谷底,身體也早已因愧對衆人而蜷縮。

事情會演變成這樣,自己絕對要負一部分責任。換句話說,現在的自己就像喪主……不,不對喔。應該像棺材中的死人……也不對。是殺死死者的人才對。嗯,應該就是這種感覺。自己就像兇手,明明是兇手卻跟着來守靈,怎麼可能拾得起頭。萬里承受不了這種感覺,把頭深深埋進雙手之中。撐不住了,沒臉面對大家。

此時,手臂被誰戳了一下。抬眼一看,身旁的香子垂着八字眉,一邊擔心地看着自己,一邊用脣語無聲問:沒事吧?輕輕推回她溫柔撫摸自己手肘的手,爲了讓她放心而點頭。可是,卻笑不出來。然後,想在不斷湧現的歉意驅使下再次對學長姊們說「真的非常抱歉!」卻又辦不到。

從星期天晚上那守靈夜般的慶功宴到今天,已經不知道說過幾次「都是我的錯,對不起」了。無論是在鴉雀無聲的居酒屋中,在衆人如強屍遊街般無言拖着腳步回家的途中,還是在紛紛無力解散的車站剪票口,甚至星期一之後在固定聚集的教學大樓大廳老地方也說了好幾次。

只要萬里先開口道歉,四年級學長姊就會搶着說「我們明明練習不足還硬要參加」、「所以是我們的錯」。如此一來,二年級和三年級的學長姊則開始說着「說起來根本就是我們的想法不對」、「說起來我們根本就沒站在聯隊的立場想過」、「說起來我們根本就忘記祭研的創社理念了」、「說起來根本沒人認真研究祭典文化卻自稱祭研」……無止盡的「說起來根本」論,爭相從衆人口中提出,而氣氛就這樣愈來愈沉重灰暗。

這一連串檢討過程已經反覆太多次,多到每個人都能背出來了。所以,不管再怎麼感覺抱歉,在這裏已經無法說出更多道歉的話。萬里只能緊閉上嘴,彎着身體蜷坐在地。

科西學長肌肉結實的身上一如往常穿着T恤和舊運動褲,光着腳,褲頭夾一條毛巾,站在大家面前。

「校慶園遊會也借不到樂器了。雖然我試着用各種管道拜託總部,但這次真的……說什麼都沒辦法了。」

他靜靜地一字一句說着,口氣裏完全沒了平時的魄力、幹勁,也完全看不到那總是過剩的熱情、不知節制的情緒和衝勁。一點也不像平常的他。

聽到科西學長的話,誰都沒有發出驚訝的聲音。因爲所有人都大致料想到會有這樣的後果。不用想也知道,連服裝都不願出借的聯隊,又怎可能爲了祭研的校慶表演,特地派人帶樂器過來支援呢。對方可是連「不想再和你們扯上關係,不希望你們繼續跳阿波舞」的話都說廠。

琳達坐在萬里斜對面,把下巴放在豎起的膝蓋上。原本一直沉默聽着科西學長說話的她,當學長安靜下來之後,突然粗魯地解開綁成馬尾的頭髮。自暴自棄地甩着頭,像在說「被打敗了」。還留着橡皮圈痕跡的黑髮,凌亂散落在穿着長袖T恤的纖瘦肩膀上。

就算是一年級菜鳥也能明白社團正面臨緊急危機。沒有服裝,沒有樂器。這樣真的能跳舞嗎?就算跳了,那真的是自己認知裏的阿波舞嗎?在被人要求別再跳繼續阿波舞的狀況下,硬是繼續跳真的好嗎?下個月就是園遊會了,沒有時間讓大家討論到每個人都能接受……可是,就算繼續練習,到時候真拿得出像樣的表演來嗎?拿出來的東西,真能無愧於心地告訴別人「這就是阿波舞」嗎?

柳澤坐在幾乎已成他固定座位的門邊一角,對始終無法再次展開練舞的祭研,連一句話都沒有多說,只是將手提攝影機放在手邊,儘可能不讓人注意到他。

琳達朝柳澤的方向瞄了一眼。萬里看不到她白淨的臉上有什麼表情,柳澤似乎沒有察覺琳達的視線,爲了不打擾祭研,他只是靜靜望着地板。

也因爲睡不着,順便上網查了藥的事,發現除了有鎮定神經的效果外,對腦部也有某種作用,調查結果淨是壟讓人不知到底該放心還是更不安的資訊。倒是曾懷疑過的假藥疑慮可以排除,大概只是純粹對自己無效而已。

萬里也踩着赤腳站起來,秉持「總之先……」的精神,想辦法振作吧……心裏明明是這麼想的,腦袋明明是這麼想的,可是——

「咦?不,我的事不要緊……」

感冒的預兆一直沒有好轉,儘管也沒有惡化,但始終全身無力,身體也總是沉甸甸的。沒辦法根治的原因,萬里認爲應該和睡眠不足有關。

無法成眠的早晨總是忍不住陷入思考。想找出什麼纔是引發那個異狀的關鍵。總之,現在能夠確定的只有那是在舞蹈過程中發生的事。既然如此,只要再跳一次舞,或許那異狀就會再次發生。

無論如何,萬里現在最害怕的,就是再次出現上次的異狀。

「機器子有什麼想法?」

「……還有……『摸尼分析』、『摸尼分析』……剛纔遮摸說的人……難稱搭器……」

琳達將解開的頭髮再次綁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柳澤也看着她。琳達緩緩環顧身旁每一個祭研社員的瞼。

寄宿於這個多田萬里肉體裏的自我的記憶,倒轉回到畢業典禮隔天,對琳達告白之後,在橋上等她會合的那個早晨。換句話說,就是那場事故發生前不久。當時,現在這個自己還未存在於這世界。所以,那是自己不可能知道,也不曾見過的地方。

身體動是動起來了,而且某種程度也放鬆了上半身筋骨,可是,萬里卻一點也沒有「好想跳舞!」的積極心情。

此時,香子突然靠近萬里耳邊輕聲地說:

聽到這個,柳澤不知爲何「哇哈哈哈哈」爆笑出聲,看來被逗得相當樂。那是一種將內心積怨一掃而空的笑法。另一方面,科西學長則苦着一張臉,「說我?難成大器?咦?爲什麼爲什麼?」如此喃喃自語了好一陣。

斬釘截鐵地說完這番話,依然靠牆坐在地上的柳澤,低頭提出請求。

香子突然被點名,「咦?我嗎?」驚訝地差點跳起來。

「總之,大家還是先動起來吧!」

「像這樣灰暗地坐在這裏,對情況沒有任何幫助。該怎麼做纔是正確的,老實說我也不知道……可是要是就這樣停止一切練習,什麼都不做的話,祭研一定會就此解散。再說,我也擔心柳澤同學沒材料可拍……」

過去光是想到要跳舞:心情就會感到雀躍,充滿活力,打從身體深處無法抑制,自然而然地跳起來。然而,現在體內只有冰冷漆黑的積水,水面更是陰暗無聲。不管朝裏面丟進幾顆小石頭,也只會「噗通」沉入,連一絲漣漪都帶不動。

是不是?琳達徵求柳澤的意見。

被科西學長這麼一說,香子露出爲難的表情,伸出一根手指壓在眉心。

謝謝,抱歉。對香子點點頭。即使如此,香子仍皺眉盯着萬里不放。頭髮編成一條長辮子,垂在背上晃動。

「……不過,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想拍下更多各位跳舞的場景。請讓我拍吧,我想看到大家跳。」

謊着,彷佛想靠蠻力轉換氣氛般,用力拍了兩次手。

腰部以上模仿機器人旋轉身體,嘴裏發出機械語音。手臂轉來轉去,這大概就是香子想像中的機器手臂吧。她這出人意表的反應,使好幾個學長姊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身體比想像的加倍鈍重,還來不及站起來就因暈眩而踉艙。好不容易站穩腳步纔不至於跌倒。

「嗯,目前還沒問題。」

(要是再次跳舞,或許又會發生『那個』……這個想法會太愚蠢嗎?想太多?太膽小?)

從星期天晚上到現在,一直都沒法好好睡着。因爲睡不着而拿起智慧型手機撥弄,反而讓自己更清醒,徹底的惡性循環。到了天亮時又陷入奇怪的興奮狀態,在莫名其妙的情緒下胡嗯亂想,等到睏意好不容易來臨,又是非起牀不可的時間了……這幾天就在如此反覆循環下度過。

進入這個星期之後,讓香子操了很多心。或許是因爲將星期天在祭典上脫離隊伍的事解釋成貧血的緣故,香子似乎一直很擔心萬里的身體狀況。實際上,萬里的身體狀況也一直稱不上良好,臉色會難看或許是無可奈何的事。

這樣啊……科西學長說,雙手抱胸思考了一會兒。

當那異狀發生時。

柳澤一開始急着想搖頭否認,但是卻又——

一邊平舉手臂和其他人保持等距離,一邊望向前方貼滿整面牆的鏡子。這張臉怎麼回事,自己都感到訝異。神情憔悴不堪,看似在鬧什麼脾氣,又像快哭出來,心懷不滿的灰暗表情。雖然不想擺出這種臉,可是又笑不出來。無奈嘆口氣,伸手捏起臉頰試着搓揉,當然還是沒什麼用。

「……相挑屋……機七子……相挑屋……」

此時,琳達重新轉向正前方,舉起手。

沒錯。內心的不安並不會因爲喫藥就消失。一開始在靜岡服藥時雖然覺得有效,或許身體逐漸習慣後藥效也會逐漸減低吧。

「總之,那我明白了……既然連機器子都這麼說,這裏可以借用的時間也有限,大家就動起來吧!」

「萬里,你臉色好像不大好看,不要勉強,如果覺得身體不舒服……」

「用你身上搭載的超級電腦模擬分析一下啊。」

掌聲在封閉空間裏發出驚人高亢的迴音,萬里也感到氣氛的確被不由分說地轉換了。坐在地上的社員們紛紛起身,張開手臂開始熱身運動。

胡亂揮動手臂做以第一種收音機體操爲基礎的祭研獨創熱身操,萬里抬頭望着日光燈出神。倦怠感還是很重,就算能讓身體動起來,狀況卻依然是守靈夜,自己又是兇手。

一切都像在體內燜燒,不知何時會從哪裏竄出火舌,卻也無處可逃。

睡眠不足或許對胃部也造成影響,怎麼也提不起食慾。靜岡的醫生開的鎮靜劑,不知不覺只剩兩顆了。當時總共開了十四顆,可見服用頻率相當高。明明得等到過完年纔會再去看診的啊。

從那裏,多田萬里跳回「現在」。過去和現在,突然被連續時間中的一點連結起來了。現在在這裏的自己,就像拙劣繩結上多出來的繩圈,一條明顯多餘的線。甚至連這多餘的部分就是自己也沒發現,不被任何人察覺,當然自己更無法察覺,只有這連結起過去到現在的一條線,是身爲多田萬里的存在。

過去的自己正打算像這樣佔取多田萬里這個存在。

簡而言之,這種狀況或許就是「痊癒」吧。也就是,抹消自己活着時不存在的事。

像這樣被奪去整個肉體以至於人生,從客觀角度看竟是「回到正確狀態」——這麼一想,不由得暗地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全力向側面伸展上半身,拉開側腹肌,萬里在過度恐懼之餘,竟然差點笑了起來。

這不是開玩笑的。要是真那樣就不好玩了。太誇張了。

自己竟然會消失。自己活過的時間竟然會被當作不曾存在。這種事誰有辦法恐受。只要是生物都會死,這道理當然不是不明白,無論是突然死亡或慢慢死亡,生命總有一天會迎向盡頭。可是,那樣還算好的。只要能以自己的身分活着,以自己的身分死去,都算好的。

要是用那種方式消失,現在存在這裏的自己,只會被當成某種錯誤,當成症狀的一部分來處理。被視爲繩結上多出來的預期之外的繩圈,從兩側喀嚓剪除,丟棄,就此結束。

在那場事故中誕生的自己,從清醒的那一瞬間到現在,是確實活過來的。雖然以時間來說並不長,但這畢竟也是自己。包括「沒有過去」這個事實在內,這就是自己。

在發生那異狀時企圖奪取身體的傢伙,或許是過去的多田萬里,卻不是自己。那是他人。自己纔不認識那傢伙,怎麼可能將人生交給那傢伙。

多田萬里在這裏。這個我,纔是多田萬里。身體順勢屈伸,在腦中如此說給自己聽。

那傢伙,已經掉下去,沉進河底了。用膝蓋的力量把身體用力向後扭,眼睛正好對上坐在牆邊的型男。抬起眉毛表示「喔!」型男也把一隻手舉到太陽穴邊,做出和萬里相同的表情。

我有朋友,再說,也有女友。這裏有我的容身之處。屬於多田萬里的空間,好好地爲我在這裏空下了。

一人分的空間,只容一個人存在。

萬里想起落入河底那個和自己有着相同長相的傢伙。

面對活在現在的自己,過去那傢伙那時確實理解,並選擇自行消失了——萬里是這麼想的。在多田萬里空間爭奪戰中落敗過一次的那傢伙,明明已自行選擇退場,卻又厚顏無恥地回到這世界上來了。難道是自己讓他有機可乘的嗎。

要是再次發生那種異狀,跳越時空,自己被從人生中切除的話該怎麼辦。如果就此再也回不來該怎麼辦。到時候這個自己會怎麼樣?在「當下」的多田萬里眼前,自己成爲「過去」的多田萬里,也會放棄一切,落入河底嗎?就像那樣寂寞低喃「算了」,放開緊抓的手,放棄一叨。

在不被任何人察覺的情形下,連香子都不知道……應該說,到時候存在於當下的那個自己,根本就不認識香子吧。

就像當下在這裏的自己原本認不出琳達那樣。

只要一從爭奪戰中落敗,下一個掉入河中的就輪到我了。是這樣嗎。

到底是什麼,萬里正想探頭窺看時,香子已迅速將那東西塞進口袋。雖然對她的行動感到奇怪,但香子卻說:

所以絕對不能延遲,絕對。絕對不能偏離「當下」這個瞬間。不能落於「當下」的自己之後。星期天差點就落後了。所以,要拚命對時纔行。

把洗好的毛巾掛在脖子上,萬里急忙回到房裏。

死命背過鏡子裏一臉鐵青,面無血色的自己,萬里不知不覺咬緊牙根。

「垃圾分類沒做好啊,這樣會被罵唷。」

大概是因爲香子把混在裏面的不可燃垃圾都挑出來的關係,垃圾袋裏看來已沒有什麼不能扔的垃圾。重新綁好袋口,稍微洗個手,將插着耳機的智慧型手機和家裏的鑰匙塞進口袋。輕拍香子的背表示「走吧」,抓起垃圾袋,關掉房裏的燈。

四年級學長姊們擠成一團低語的聲音,正巧傳入耳中。

在某種原因之下,只要其中一個時鐘的「當下」稍徽延遲不準,那個時鐘就完蛋了。像破碎的鏡子碎片,被拋入河底丟棄。

「嗯,總之只能去做了。練習吧!」

「喔喔,對耶。」

「雖然不知道好不好,但事情變成今天這樣,要是我們放棄跳舞,這些學弟妹一路走來的努力,就真的是因爲我們而被全部毀掉了。」

配合科西學長的號令,萬里大幅左右扭動身體。身旁的香子也做着相同動作。

萬里早就決定,要永遠和眼前的戀人在一起。香子一定也這麼希望。

只要不偏離「當下」就好。就是這麼簡單。

因爲,一離開「當下」的瞬間,自己就會告終。

所以,絕對不能落後。沒有辦法失去。

簡直就像自己變成了時鐘。刻劃分秒的時鐘看似只有一個,其實有好幾個同時存在。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可是情形似乎就是變成這樣。

萬里默默同意學長姊們的話。總之,只能去做了。只能去跳了。就算恐懼,就算不安,也要跳。

「……噯,萬里,沒什麼時間了。」

在洗臉檯前把牛仔褲換成運動褲,萬里回應站在廚房憲憲宰宰不知摸弄什麼的香子。然而,香子似乎連頭也沒抬起來,悶着聲音回答。

這時,萬里發現站在敞開垃圾袋前的香子,正凝視手中不知什麼東西。

這樣不行啦。香子的聲音在屋內響起。

儘管喉嚨差點被就要滿溢的不安淹沒,萬里仍如此鼓舞自己那似乎隨時都可能僵立不動的肉體。默不作聲是會消失的,站着不動是會落後的。只能跳舞了。跳吧,多田萬里。

***

所以,即使香子造訪一個人住的萬里房間,兩個年輕人之間也不一定會展開熱情的夜晚。再說,說鎮座窗邊的那個匪夷所思的物體是艾菲爾鐵塔的,也只有自作主張的創作者本人而已,真正的艾菲爾鐵塔想必無法原諒這個冒牌貨吧。畢竟,至少乍看之下形狀根本完全不對,事到如今,連香子當初到底有沒有想做出模仿艾菲爾鐵塔形狀的束西都很可疑。

「三二三四,四二三四……」

「咦?是嗎?等一下我自己來處理,你放着就好羅。」

「嗯?什麼事?」

發現自己和香子四目相對,香子撅起嘴輕輕微笑。

看看時鐘,趕緊再次確認垃圾袋裏裝的東西。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表面上似乎什麼都沒變的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了。

「我們也跳真的好嗎……?」

……不,不不不。萬里搖頭。這種思考一點意義也沒有。只會讓自己更不安更沮喪罷了。最重要的應該只有一件事。

糟糕,竟然讓千金小姐做庶民的垃圾分類工作。

「對啊。」

就像東京迪士尼樂園不在東京,有艾菲爾鐵塔的地方,也未必是巴黎。

做出和香子一模一樣的動作。沒問題,萬里一邊動着身體,一邊悄悄鬆了一口氣。自己現在沒有落後,正好好地活在當下。現在,自己在這裏。沒有偏離。沒問題。

不管誰從河底回來幾次,都要吶喊「在這裏的是我」。隨心所欲躍動身體,讓他知道這裏的空間屬於我。哪怕只是露出一絲恐懼都會讓對方有機可乘。只要秉持自信吶喊我就是我,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會沒問題的。會變得沒問題的。

纔剛過七點,並不是非急着趕回家不可的時間。只是剛纔加賀媽媽打電話給香子,說她訂了要送人的點心,叫香子今天之內到店裏取貨。因爲那家店八點就打烊,所以萬里和香子臨時變更預定,不一起在家裏喫晚餐了。

「沒關係沒關係,我自己來。」

「可是不是現在要倒垃圾嗎?啊啊你看,就是這個啦。這種東西不可以丟在這啊,鋁製品是不可燃垃圾喔。怎麼可以跟可燃垃圾一起丟……這什麼……?」

走出玄關,趁萬里鎖門時香子先去按下電梯按鈕。沒遇到半個人,電梯直接下了一樓,把垃圾袋放進垃圾收集場,回到大門口時,香子正低頭撥弄手機。大概是在查幫媽媽跑腿的那家店要怎麼去吧。看到萬里,香子馬上關掉正在看的手機畫面,收進包包裏。

「久等了。我們走快一點吧,這樣纔不會遲到。」

「嗯……不過還不要跑喔。」

「不會跑啊,我先送你去車站.」

「因爲萬里一副隨時都要跑起來的樣子嘛。」

並肩走在平常去車站的熟悉路上,萬里伸出左手握住香子的右手。

將自己的手指滑進她柔軟溫暖的指縫問,稍微用力握住。香子的視線從只和自己相差幾公分的高度,帶着歡喜的微笑看過來。捲翹的睫毛,在白皙的臉頰上投下陰影。

「……不要跑喔,還不要。」

「……你這該不會是『不要推喔不要推喔!』的意思吧?既然如此……」(注:「不要推喔不要推喔」是搞笑團體「鴕鳥俱樂部」上島龍兵的梗。通常是在裝有熱水的水槽邊故意這麼說,其實用意是要隊友推他下水搞笑。)

萬里突然作勢就要衝出去,香子當真起來,急忙抓住他的手臂。

「纔不是!」

萬里笑着說「騙你的啦」,香子卻牢牢拉住他兩隻手,眼神認真地瞪着他。

「就說是騙你的啦。我會先送香子到車站,之後再跑一下才會回去。」

「……就算用走的也不用急。照普通速度走應該來得及。」這邊的對話內容吧。順便一提,那時柳澤正好從兩公尺開外帶着攝影機試圖靠近琳達,這麼一來,他也望向萬里,臉上寫着「你看吧?」……嗯,很難說耶。就這微妙的距離厭,實在很難判斷。

總之,萬里決定虛心接受學長的建議,開始跑步。前天、昨天跑下來的感想是,意外發現自己似乎頗有長跑的天賦。只要保持緩慢步調,甚至有種可以永遠跑下去的感覺。跑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達到科西學長說的筋疲力盡程度。

雖然效果還不是很明顯,但就算爲了給學長面子,至少持續跑一個星期看看吧。

「噯,萬里。」

低頭看喚着自己的香子,只見她臉上堆滿一如往常的完美笑容。至少,表面上看來是如此。可是。

「……你睡不着,一定有什麼原因吧。我認爲如果不把那解決,再怎麼跑也沒用。」

表面上看到的,不一定全是真實。

想像平常那樣回答「沒事」,也辦不到。

「有!」

可是,不能把這個說出口,不能就這樣承認。不能讓香子看到自己被湧現的不安逼得走投無路的脆弱模樣。突然覺得一陣暈眩,穿着慢跑鞋的腳差點站不穩,萬里只好停下來。

香子使出漂亮的一擊。

香子瞪大眼睛,長睫毛像美麗的花般綻放。

「……不管是對柳兄,對小岡,對二次元君,還是其他朋友、祭研的學長姊們也一樣。我的事一直找不到機會跟大家說……事實上,本來誰都不認識在這裏的我……大家.不管是誰,所有人都不認識我。」

「不,沒有啦,什麼都沒……」

「我又沒有……在逃避。」

這麼問的她的聲音,比剛纔沙啞了一點。

不,你不認識我。

伸出空着的右手在臉前揮動。這真的是自己的身體嗎?微微顫抖,伸長僵直的五根手指。

「……要是來不及,我可不管你喔。」

「你正想逃避。這點事我還看得出來。我眼前的萬里,馬上就不知道要跑到哪裏去了。」

香子也突然停下腳步,笑容從臉上褪去。

瞼上堆出搪塞的笑容,萬里對香子搖頭否認。這不是謊言,同學會確實一點問題都沒有。大家都是好人,返鄉那幾天也真的很開心。

「不管有什麼事都告訴我。你在煩惱什麼?」

你在煩惱什麼。

「滿腦子都在想……要是回過神來,誰都不認識我……沒有人發現我,就這樣消失了怎麼辦……」

萬里發現,在香子直截了當的質問之下,自己卻無法立刻回答。因爲內心的各種不安還無法一口斷定原因是什麼。又或者說,一切都教人不安難耐。沒有一件事不令人不安。就連現在這樣在這裏,老實說,心裏還是充滿不安,無可救藥的恐懼。

明明是這麼想的。

香子回敬的話,猛烈刺進心中。

「這是騙人的吧。」

「有。」

香子緊緊握住萬里的手,不讓他轉移視線。雙眼閃着堅定的光芒,那眼神似乎要貫穿萬里。

「我說,你突然講這種話……」

「萬里纔是呢!」

聲音也在發抖,欲言又止。腦子裏是想好好說話的,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應該就這樣保持沉默。只是,嘴巴不聽使喚。不但無法好好說話,也無法保持沉默。不爭氣的喪氣話,就這樣在戀人面前翻湧而出。

呼吸聲停止了,萬里清楚感覺到在香子說完這句話後,自己的雙腿瞬間無力萎縮。說不出任何話,只能愣愣站在原地。就像阿波舞祭典中身上發生異狀時那樣,束手無策,動彈不得。

「像這樣什麼都不跟我說!任憑時間經過!要是來不及了怎麼辦?我纔不要這樣!絕對不要!」

「……從上次阿波舞祭典時開始,萬里的樣子就一直很怪。不對,應該說……從那之前,有時就感覺到你不對勁了。夏天之後有什麼改變了。你和超音波也從那之後就沒說過話了不是嗎?該不會是同學會時發生了什麼事吧?討厭的事,或是受到什麼打擊……」

「我認識啊,萬里的事我全都知道!」

「什麼都沒有,沒問題的。」

下意識想鬆開和香子緊握的手,香子卻緊抓着不放。右手與左手,就這樣牽繫着,即使上下搖晃也放不開。萬里抓着兩人的手搖晃,看起來就像在跳拙劣的霹靂舞,落在柏油路面的黑影如蛇影晃動。不想繼續站在路上繼續這沒有意義的問答——

「不要逃避啊,萬里。」

重新握住香子的右手,卻在幾秒內迅速變冷,還覺得有些出汗。腳下速度不變,她繼續說:

「我……」

「沒這回事。」

萬里儘可能用冷靜的聲音提醒她別忘了跑腿的事。

可是,問題是那之後的事——自己都不想面對了,尤其是在香子面前時。

「沒有啦!」

一直卡在喉嚨的喪氣話,不受萬里本身意志控制,驚人流暢地從口中滔滔不絕地爬出來。

「已經太遲了嗎?難道已經來不及了嗎?」

「……萬里……?你沒事吧?怎麼了?」

腦中有誰這麼低語。住口。萬里心想。

你不認識過去的我——如此低語的傢伙如今就在一旁看着,這件事不想讓香子知道。

『我至今仍存在於這個世界的事,你也不知道。』

——給我住口!

「……唔!」

死命想揮走如黑影襲來的不安念頭。萬里下意識轉過身,忘了還牽着手,順勢用力甩開香子。

穿着高跟鞋的香子失去平衡,發出低呼,膝蓋跪倒在柏油路面。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的萬里倒抽一口氣,聲音近乎哀號。

「對……對不起……!」

蹲下來想扶起香子,她卻飛撲上來,由下往上用力抱住萬里。力道大得萬里幾乎不能呼吸,穿過腋下的雙手在背上交握,香子緊緊擁抱着他。溫暖的身體從全方位包圍,用力抱得人發疼。

「萬里,這讓你不安嗎?因爲找不到機會告訴大家你的事?怕因此和超音波失和,怕這樣的自己影響到光央和琳達學姊?」

差點哭出來,將臉埋進她散發甜甜香氣的髮絲裏,死命點頭。

在香子的擁抱下,支撐下,好不容易站起來。

「……一直睡不着真的很可怕。滿腦子都是恐怖的事……沒辦法停止思考。哪裏都去不了,無處可逃,該怎麼辦纔好,自己都不知……不知道……」

「沒事,沒事的。」

香子回答,連一公釐的猶豫都沒有。

「絕對沒事的。有我在,一定沒事的。放心,全部交給我。因爲我可是加賀香子。」

拚命撫平激動的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香子的聲音溫柔撫慰,輕輕滑過萬里的肌膚。對啊,你可是加賀香子。這句話其實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可是卻又莫名的有說服力。

你可是加賀香子呢。

那麼,應該沒問題吧。

「所以……全部說出來吧?好嗎?我會陪着你的。好好說出來,讓大家明白,我也會幫你。這樣一定就能睡個好覺了。我睡不着時是萬里來幫了我,雖然有點火大.但還是把我從那連續黑夜中救出來了。所以這次換我來讓你有個好眠。我會幫萬里的世界喚來『下一個早晨』。事情一定會全部變順利的喔,因爲是我說的,絕對我說了算。」

現在萬里想起的橘子滋味,是從身體產生異狀時復甦的感覺中,體驗了「那傢伙」曾經體驗過的過去,說起來就是「記憶中的記憶中」的味道。

好,就跑到這裏吧?決定之後,就在斜坡上半途折返。總覺得要是跑到頂上了,一定會更在意前方的道路長什麼樣,結果落得繼續往下跑的後果。

「……恐怖的是,我還真的覺得你辦得到……」

「……我知道了,我會告訴大家的。這一定就是我不安的根源吧。」

跑步過後,對喉嚨來說酸甜冰涼的飲料是最好喝的啊。

如果這是最後之吻,萬里絕對不會分開彼此貼合的雙脣。就算要一輩子這樣,永遠這樣也沒關係。

拉開身體,香子抬起下巴,對萬里淺淺一笑。

是啊,一切都是從這裏開始卡住的,從很久以前開始。聽香子這麼一說,萬里有種事情真的全都會變順利的感覺。

***

可是啊。

當然,現在這已變成過去自己的感覺殘留在萬里記憶中了。

——全部說出來吧。

原本想先在便利商店買果汁再回家,又想起人家說這種小錢累積久了也是一大筆金額的事。反正回家之後就有瓶裝水可以喝,也有老家帶回來的茶葉。

接着,就這樣什麼都不說,緊緊擁抱十秒。接下來的九十秒是接吻。明明應該沒說出口,那些溫柔的心意卻紛紛注入腦中,就是如此不可思議的九十秒。

保持一定步調,萬里沿着夜晚街道上的斜坡不斷向上跑。比起想「試試看」的心情,其實他更想回家,更何況明天早上第一堂還有課。

「放心,只要有我在你身邊,就算要征服世界都辦得到喔。」

能一直跑下去,無止盡地跑下去,是真的嗎?

或許,即使是原本不屬於自己的感覺,也會像這樣滲入這個肉體之中呢。在跑步回家的路上,萬里想着這些事。

——那時的橘子,非常酸但是很好喫。畢業典禮的隔天,在和琳達會合前先喫了一顆的橘子。看到放在桌上的橘子,隨手抓起來剝了皮,剝開一半放入口中,邊穿鞋子邊兩口吃了它。

突然很想喝任何品牌的果汁,葡萄柚汁或蘋果汁的碳酸飲料。現在最想喝的味道……想來想去結果或許還是橘子吧。不是柳橙喔,就要是橋子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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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紀行 1 失去記憶的春天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青春紀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青春紀行 3 化裝舞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青春紀行 4 表裏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五卷青春紀行 外傳 二次元君特別篇

  1. 01插圖
  2. 02二次元君特別篇
  3. 03來自二次元的愛
  4. 04二次元事變
  5. 05再會了二次元君
  6. 06後記

第六卷青春紀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青春紀行 番外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1. 01插圖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間
  3. 03EPISODE.2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迴
  5. 05後記

第八卷青春紀行 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九卷青春紀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青春紀行 列傳 AFRICA

  1. 01插圖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轉瞬間的越境者
  5. 05後記

第十一卷青春紀行 8 冬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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