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FRICA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3.6萬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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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的規定人數只有一名,千波經常這麼想。自己感受到的世界,只有自己能住在裏面。
中學時,有個朋友曾說出數字都有顏色的話。比方說1234這個四位數,從她眼中看來呈現由紅到檸檬黃到藍色、橘色的漸層。她的數學成績優秀,最擅長心算。據說只要在腦中計算時想起該數字的顏色,就能自然看到答案的顏色。
對千波而言數字就只是數字,突然要她把數字和顏色結合起來,簡直就是天外飛來一筆。然而,在那個朋友的世界裏.圓周率就像彩色的雨從天而降,無論是品味或成績都令人羨慕。但不管千波怎麼試着這麼想,那種感覺在自己內心也無從萌芽。
還有另一個朋友,是個男生,但他老是用拉麪的味道比喻音樂。例如:那首歌像豚骨湯頭,喫多會反胃,之類的。又或是:那貝斯的聲音就像清爽的醬油湯頭一樣帥翻了,之類的。再不然就是:這鼓聲太像雞骨鹽味高湯了啦,和主唱彈牙口感粗麪般的聲音根本兜不到一塊兒嘛。諸如此類,淨是些教人似懂非懂的比喻。
某天,千波看到那個男生獨自在附近公園長椅上埋頭練習彈吉他。就千波聽來覺得彈得很不錯,那張被嚴冬冷冽北風颳得臉頰發紅的認真側臉,也令千波情不自禁看得入了迷。然而,只要一想到現在他腦中可能正在喫拉麪,內心就湧上一股不知道該覺得他帥還是不帥的莫名情緒。結果,也沒能出聲向他打招呼。
說到食物的味道,好像有個朋友會從英文單字中感到味覺。「我想不起那個單字,有沒有,就是那個啊,有點類似薄荷口味的,又帶點麝香葡萄味的……對了!是sustainability啦」……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轍。
對千波來說,即使能想像他或她們擁有那種獨特的感覺,卻無法與之共鳴。在這世界上和別人分享自己感覺的方法根本不存在。
即使是生存在同樣世界的同|種生物,擁有相同器官,獲得相同資訊,也一樣沒辦法。例如同樣用舌頭舔一顆同樣的糖果-甚至也同樣發出「好喫」的感想。就算這樣,實際上彼此感覺到的味道究竟是否相同,則根本無從確認。即使能藉由分析糖果成分證明兩人舔的是同一顆糖,從味覺的概念來看或許仍然不一樣。某個人的味覺對千波來說是痛覺,千波的味覺對某個人來說或許是種剌眼的感覺。將覺得「好喫」的念頭表現出來,進而向他人傳達,不過是動物在漫長的歷史中姑且學會用言語或表情溝通的技術罷了。
現實問題是,不明白的事還是無從明白。
說到底,人類世界的規定人數就只能是一名。千波還是這麼認爲。自己生存的世界裏只有自己一個人,無法和其他任何人分享。
有時也會出現「這些傢伙或許能分享世界而生呢」的想法。比方說看到成羣生存的生物——宛如暴風雨般邊發光邊席捲海底的小魚羣。這種時候,從旁觀的角度來看,即使出現鮪魚,對着魚羣一角張口一吞,幾十條夥伴的生命就這樣被一口吞噬,對魚羣來說那損失就像「剪了指甲~」的感覺一樣微不足道。
反正是成羣生存的,所以有什麼關係嘛。就算被鮪魚吞掉一口,也不出新陳代謝的範圍吧。缺損的部分由其他個體來填補,誰都不是主體,對羣體來說「一大羣」就代表一切。類似這樣。不過,站在小魚的立場或許也有自己的意見吧。
又比方說,若由更宏觀的視角思考,或許可以說這世上所有生物都只在保存物種、複製、擴大生產等本能下存在的吧。以不想死.想活下去0;到底是哪裏的誰把對生命消滅的恐懼灌輸給最原始的生命呢?1;爲唯一目的,使一切生物從過去現在到未來作爲一個生命活下去,說不定這纔是世界的真相。
可是,倒也不想把自己和隨便什麼單細胞生物視爲同等。從受精卵中誕生,被限定在肉體這個框架內增殖的細胞聚合出了「自己」。我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被貶成了某個巨大的誰的細胞之一啊,千波這麼想。要分解成細胞大小來談的話,人類的自我又太巨大了。
沒錯,人類經過進化,獲得知性與理性。藉此武裝在厚重人性下暴露的肉體。判斷組成社會將有助於人類生存,又爲了維持社會安定而開始隱藏自我本能。儘管以大局來看,這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不想死·想活下去」活動的一環,但學會壓抑本能的結果,使人類超越這世界的生命規則,成爲「個人性的生物」。
在這社會上,大家一方面配合自己方便時而羣聚時而分離,I方面仍保有一人一具肉體的自我,作爲個人而生存。人類無法活得像小魚羣那麼酷。有時,比起生死與繁殖,更優先考量的甚至會是個人的私慾,比方說名譽、自尊,比方說「做自己」、「我行我素」、「活得自由」……等等。正因如此,所以人才得以爲人。簡單來說,只受本能驅使,只爲滿足本能而活的是野獸,不是人。
師傅者,羽野氏是也。
「沒問題的,師傅。帶着大慈大悲的心,今天的你依然美——」
師傅正一個人站在千波身邊,身爲比大家晚加入社團的新人,正在開始自我介紹。他似乎不是很習慣這種場合,有時不知該說什麼,只好微微低下頭。
柳澤最近很奇怪。
既然是自己邀人家加入的,就有責任要讓人家樂在其中。千波希望他能慶幸加入這個社團,爲此,只要能力所及,不惜付出任何努力。
千波大聲應答,沒拿杯子那隻手朝四周大力揮舞示意。要是不用這麼誇張的方式強調:我在這!自己那嬌小的身軀可就會輕易地被埋沒在其他人陰影底下了。
「呀啊!你想對我做什麼!」這次換成柿種P的小包裝袋以嗶嗶嗶!的節奏朝千波展開顏面攻擊。千波則從懷中掏出竹筍之裏當作盾牌,一邊隔開小包裝袋攻擊,一邊從下面拿出源氏派以上鉤拳的要領攻擊。0;注:柿種P,米果與花生米的混合零嘴。竹筍之裏,巧克力零嘴的商品名。源氏派,一種心型奶油酥餅。以上皆爲日本常見零食1;
從更早之前起,柳澤的缺席就已經在千波的地平線上掀起雪白的浪花了,不是嗎。面對那早有預兆的身影,事到如今又何必心慌意亂
「千波。」
不會啦,我們有申請的。不至於笑不出來,但也有點被打敗。
——無聲無息,滑翔機滑過天空。
「哼!」
「好痛!好痛喔!加賀同學,那個很痛耶!」
「……嗯?」
「我除了說『是喔』還能說什麼嗎。嗯哼。雖然我不太懂那什麼意思,但總之噁心,太噁心了。」
「是!」
拿下午的點心上演一場丟零食大戰之後,結果兩人還是一起嗑起那些零食了。美女同學也就是加賀香子邊喫邊說:「怎麼覺得剛纔好像把熱量都用在本世紀最無聊的一件事上啦……」這點千波倒是有同感。她又說:「算了,要是你下次又有那種感覺的話,就跟我說一聲『就是現在!』吧。我想親眼看看你究竟是用哪種腦袋壞掉的表情飛越莫名其妙的時空,順便好好嘲笑你一番。」這麼說着,她那一臉壞心眼的側面還是美得可怕。
柳澤給自己的聯絡,就只有這句。
四周響起一陣輕笑。「爲什麼啊!」「竟然一來就當了師傅!」「你收了什麼徒弟呀!」學長姊們紛紛起鬨,大家笑得更大聲了。
一年級的桌子在居酒屋包廂最角落,而在這張桌子的最角落……
和友人們呆站在盛夏之夜的馬路邊,千波無從得知自己現在實際上到底露出什麼表情。更何況本該嘲笑自己的美女直到現在都還靜止在那裏。
讓他人踏入個人的世界,或是複數人活在同一個世界,這些都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骨肉相連的親子,不可能的事就是不可能。認真說起來,想去踏入誰的世界或是想被人踏入自己的世界,這種想法本身就不應該了吧。那難道不是一種無法滿足於只擁有自我世界的貪慾表現嗎。
滑翔機岡千波從上空確認着每一張臉,從而理解自己。喔喔,從這邊到那邊每的人都在笑,好像很開心有趣又爆笑耶。就像這樣。
千波緩緩朝背後轉身。從那之後,過了將近一個月了呢。
『今天要打工所以不出席囉。』
這種滑翔機的感覺,和有顏色的數字、拉麪音樂或單字的味道一樣,應該無法和其他任何人共享吧。只有自己看得見,只有自己活在其中的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的世界,就是這種感覺。
「難得師傅第一次出擊聚餐說。」
此時,店員們伴隨着朝氣十足的招呼聲接二連三走進包廂,將放有盛滿飲料玻璃杯的托盤整盤端上桌。準備乾杯了。千波跪坐起身,俐落地將玻璃杯分配給同桌的夥伴。
明明是這樣的啊。
透過鏡頭看見的世界,也就是過去自己的視角.隔一段時間再去看時,溫度往往冷卻了下來,彷彿成了和自己無關,無生命的機械式的東西,而這種微妙的距離感對現在的千波來說就是很有趣。將這種趣味昇華爲作品發表出來,也是千波的目標。
面對語帶責備的千波,師傅只好揮着手說「哎呀,沒關係啦」安撫她。白皙的指尖,優雅的手勢,頭髮滑順光澤的模樣。就連千波也感受到整個包廂裏的女生,不只,甚至包括男生都用某種意義稱得上熱情的視線注視師傅的一舉一動。千波自己也以熱切的眼神守護着他。
俯瞰的大地是地球表面。
這並非突如其來的變化。嗯,沒錯。再一次深呼吸。柳澤在自己不知情的地方一點-滴轉變着,這種事不是早就該料到了嗎。仔細想想,從進入暑假沒多久就有這預兆了嘛。
「好的——」
電影研究社的第一學期活動檢討會——換句話說,也是進入暑假後第一次的社團例行聚餐——是在七月底舉辦的。
眼前由黑髮地毯綿延而成的地平線,開始激烈扭曲。終於理解發生什麼事的「那一羣自己」抬起頭,到處喧嚷了起來。黑髮下的雪白臉龐,宛如陰暗海面接二連三破碎的無數浪花。
沒錯,上次的事也是。那件事有種說不出的怪。該如何看待那件事,千波至今仍不明白。雖然柳澤可能有什麼不想讓自己知道,而千波也不想隨便剌探,但上禮拜那件事畢竟太——
「好啊好啊,想笑就請笑吧。我會記得跟你說的,要是想笑你就笑吧。是說我現在才發現,加賀同學你喫掉的也比我多太多了吧。」
千波「耶嘿」一笑,聳了聲肩,笑着掩飾自己有點滑鐵盧的搞笑。或許這梗太冷門了吧。不過那當然全都是瞎扯。全部都是瞎扯,所以請別那麼緊張,多給我們看看你的笑容嘛師傅。放輕鬆點嘛。或許是接收到千波的心意了,也可能是看見千波即使搞笑失敗仍不屈不撓的模樣,受到了感動,師傅回應了一個大大的微笑。陽光般的笑容令人安心。
「其實我原本是想演沙悟淨。像歌舞劇那樣邊唱邊跳,揮舞長柄武器開路的樣子不是很帥嗎!嘴裏當然還要唱『河童河~童,河童的裸體異常詭異♪』囉!也不想想,龜系生物的甲殼裏卻是賣粉紅色小東西的小店哪。」
「好耶,飲料來了。來,這是啤酒、另一杯啤酒、烏龍茶、還有……這是什麼?」
這個法學院電研呢,基本上就是一羣自費創作影像作品的人聚集在一起。千波也是其中之一。從以前就喜歡看電影或歌舞劇的錄影帶,因爲太喜歡了,光看已無法滿足,儘管沒有太多製作方面的相關技術或知識,還是憑着一股好奇心加入社團。目前雖然還沒完成一部完整的作品,就當是軟體操作和剪接技術的練習,每天都帶着視爲寶物的手提攝影機,至今也拍了不少日常生活中的影像。
接着是似乎未曾發現自己正被這邊一行人目擊,一邊親密地和一位千波不認識的纖瘦女子說話,一邊掀開酒館門簾消失在店內的……小柳。
「……你有必要說成這樣嗎?」
像架滑翔機的——我。
是說。
0;……說得也是……1;
千波雙手抱膝坐在他身邊的座墊上,坐沒坐相。
「是說,你以爲自己活在童話世界裏嗎?對了,聽說喫起士對精神病人不錯喔,給我接招!憂鬱往內!憂鬱往外!噯不對,這樣只是進進出出而已。總之,活在童話裏的人快給我退下!」
——不但被用一句「噁心」打發,還得接受起士脆片接二連三飛來的攻擊,千波真是作夢也沒想到事情會如此發展。「聽說香蕉效果也不錯喔?」「什……好痛!」「牛奶好像也很好喔?」「痛!等一下,真的……」「堅果也不錯呢?」「真的很痛,你住手啦……我不是叫你別這樣嗎!不要拿起士脆片丟我!」千波不由得抓出一把口袋裏的喉糖,幼稚地站起來迎戰。
跟柳澤提起師傅要加入電研的事時,他也很意外。當時明明還興奮地說「喔喔,就是『那個』師傅嗎?這樣啊,好期待看到他喔」。柳澤似乎從以前就對這位不時出現在萬里口中,名喚師傅的謎樣人物暗自感到好奇0;其實千波自己也是1;。
連這位「很好!」的師傅都來參加了,而且這還是他初次出席社團活動,如此值得紀念的日子耶。
雖然這種連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感覺無法與他人共享,至少在大學課堂的下課時間,可以提供給身邊剛好和自己坐同一張長條課椅的美女一點打發時間的話題。
真是的……明明是個男人,這傢伙怎麼這麼美。V領T恤穿在他身上顯得如此高雅有型。微微偏着頭的夢幻微笑。近乎透明的美肌,臉頰還帶着紅暈,說什麼「啊,不過今天來的都是我不認識的人,好像有點緊張起來了」。憂愁的眼神低垂,睫毛是那麼明顯又纖長,不知道該說他狡猾還是擔心把持不住自己。
要是沒記錯,這段對話應該是七月中旬,上學期的期中考即將展開前的事。畢竟和加賀香子一起喫零食這種事可不是那麼常有,當時這件事也就莫名在千波腦中留下深刻印象。
剛纔那是怎麼回事?那絕對是小柳吧?小柳竟然跟我不認識的女人在一起!話說回來那人是誰?漂亮嗎?我不知道!沒看清楚!咦?怎麼怎麼?小柳是怎麼了?是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那是他女朋友嗎?他們在交往嗎?咦?小柳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嗎?不是這樣的嗎?
「就是說啊,小柳那傢伙說什麼要打工,臨時缺席。」
都什麼時候了,還能將那麼美的人帶進社團,自己都覺得自己幹得好。學長姊們也都這麼說着誇了她。
從千波眼中看來,直到地平線看不到盡頭的另一端都是黑壓壓的人頭,毫無間隙綿延持續。那是無數個岡千波,而同一個岡千波,也就是自己,正從上空無聲滑過,保持一定高度巡航。從天上往下看見的無數個自己,有人交談、有人歡笑、有人嗔怒、有人哭泣、有人發呆、有人入眠、有人喧鬧、有人嬉戲、有人看起來興致勃勃、有人看起來百無聊賴……每個人都露出不一樣的表情。
千波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可惡……只、只有這點千萬不要啊……!」
肩膀被人輕拍了兩下,嚇了一跳。不知不覺想事情想得太入神了。千波急忙抬起頭,隔着桌子坐在對面的一年級女生小聲告訴她「開始囉,你在發什麼呆」,千波這才察覺周遭的狀況。
什麼嘛。千波覺得自己這麼想。
「那個,如果大家不嫌棄,也請叫我師傅吧……啊、呃?不……不好意思,纔剛入社這樣太囂張了吧……!」
「咦?今天『柳兄』不來嗎?」
「……千波,你這是模仿……美輪明宏嗎?」
「可是……真的『沒辦法』嗎?不是應該以先決定的事情爲優先嗎?」
因爲香子說過「要跟我說一聲」,所以正以現在進行式迎接「就是現在!」瞬間的千波回頭想告訴她。然而,香子根本完全沒注意到回頭的千波。
在這暑氣未消的八月下旬,小酒館林立的馬路邊,騷動不安的盛夏之夜即將來臨。
「不是耶。是西遊記裏的觀音大士,小六時園遊會上表演的。」
從臉到胸口一口氣漲得通紅。不知是否因爲那扭動身軀用雙手捧住潮紅雙頰的模樣有點娘,包廂另一頭的學姊們竟然發出「唷喝——」的怪聲對師傅爭相示愛,大概是看到美麗的雄性興奮過頭了吧。太好了,千波鬆了一口氣。大家都能接受師傅,看來沒問題。
我說啊,「他喜歡的人不是我嗎?」不會太教人聽不下去嗎?聽不下去!對啊,實在聽不下去!
——正因千波這次特別看重這件事,柳澤的臨時放鴿子也就更叫她火大了。原以爲他會是陪自己一起努力的夥伴,沒想到他竟然爽約了,教人不禁有種被放冷箭的感覺。
「呵呵……出擊。出擊聽起來好威喔。」
可以是可以,不過。
在這位寫樂身邊的多田萬里也翹起屁股、彎着腰,同樣凝視前方。千波敢斷言至今從沒見過這男人的眼睛瞪得這麼大!但他就是這樣瞪着大眼,屏氣凝神。
所以,千波認爲對人類而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個世界。活在我的世界中的就只有我一個人。活在你的世界中的就只有你一個人。從我眼中看來,數字就是數字。你覺得的「好喫」和我覺得的「好喫」無法保證是同一種味道。無從確認,也不可能分享。所謂人生,理論上就是這麼一回事。千波感到這是無可動搖的事實。
大家嘴裏各說各話。
「那是……壽司店的廣告吧……?怎麼會這樣?不會有侵權的問題嗎?」
「呃,我是政治學部一年級的羽野紫生。雖然晚了一點,但這次很榮幸能加入電研。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嗯……朋友都叫我『師傅』。」
上個月電研的聚餐也是。還有之前也是。
「夠了沒啊!你的源氏派碎掉也沒關係嗎?」
話語裏怎麼也掩藏不住的不滿,連她那異常特殊的卡通娃娃音都難以沖淡。難得的聚餐,難得師傅也來了,難得想要開開心心度過這個夜晚。
別管那麼多了,總之先用抖音唱出讚美之詞吧。在顫抖的餘韻之中,手指筆直指向師傅。
落魄公子現在是個貧苦學生,這千波當然很清楚,可是聚餐的事老早就通知他了0;四月時領到的行事曆上已經確定了今天的聚餐日期1;,到底是什麼樣的打工讓他不惜缺席社團聚餐也非去不可?雖說不過就是個社團,不過就是個聚餐,但這次可是學長姊都會到齊的例行活動啊。更何況今天還是師傅在社團頭一次亮相的日子。
柳澤他,都沒出現。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因爲萬里老是提起他,我本來好期待跟他見面的呢。」
「好,爲了慶祝師傅入社,就請一年級代表帶領大家乾杯,一年級代表……咦?今天小柳不在啊?那就副領導吧!」
入學以來,在校園裏一直有些孤立傾向的師傅,對千波的邀約一開始顯得沒什麼興致,最後好不容易纔點頭答應。「我這人很不機靈,大概派不上什麼用場,可是難得有這個機會,就嘗試挑戰看看吧。謝謝你邀我入社喔。」說着,給了千波一個輕柔的微笑……揪心啊!那時強烈瀰漫心頭的鮮明衝擊,或許就是人們所謂的「萌」吧。當下,千波終於理解萬里不時掛著作夢似的表情陶醉低喃「總之師傅他啊,就是很好……無話可說的很好……」時的心情。就……就是很好。確實很好。師傅這人,很好。
她正站在千波身後,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撇着嘴角像要發出驚呼,下巴微微往前伸,僵硬的雙手也不知爲何輕輕往前伸,整個人凝視前方靜止着。如果要爲這一幕加上圖說,大概就是「寫樂」了吧。0;注:東洲齋寫樂,江戶時代中期的浮世繪師,所繪人物肖像特徵誇張,極具特色1;
清清爽爽閃閃亮亮刷啦啦啦……全身毫不吝惜散發如此帶着擬聲般美麗風采的,正是師傅。一邊把長及下巴的直髮往耳後一塞,一邊惋惜地垂下眉。
另一方面,師傅並不是對影像特別有興趣的人。然而他那中性氣質的外表,任誰看來都有成爲演員的資質,對立志朝幕後製作發展的人來說,他簡直是求之不得的一號人物。
柳澤光央。
今後也請大家多多指教。好不容易沒出大差錯地打完招呼,師傅一鞠躬後,三年級的社長一邊鼓掌一邊督促衆人起立。
千波環顧人數不足的一年級生這桌,穿着牛仔褲一屁股坐在座墊上,靠着桌緣的手撐住下巴。沿着玻璃杯滴下的水滴沾溼了手肘,令人不悅。而且,不管思考的起點和內容是什麼,結果最後都還是隻得出0;小柳這傢伙,到底搞什麼鬼1;的結論。
記得那時,好像被她那帶有巧克力香的鼻息噴了個措手不及。
0;還是說,這情報已經過時了嗎?1;
怎麼會這樣啊,千波真是傻眼了。只不過,不是對今天才臨時放鴿子的柳澤,而是對師傅。
「啊,那杯葡萄汁是我的。」
「你演觀音喔?」
有時,千波感覺自己是一架滑翔機。
爲了將玻璃杯遞給坐在斜對面的傢伙,千波一手撐在桌面上,使盡全力伸長嬌小的身軀。臉一靠近對方,那傢伙就在耳邊輕聲說「你真是幹得好耶」。是不是啊~千波不由得面露得意。
嗚噯噯……從喉嚨深處自由發出低沉呻吟,正自己用手像個少女般搗嘴的是二次元君。本名0;雖然從沒人叫他本名1;:佐藤同學。
明明長那麼漂亮喫什麼竹筍之裏嘛,嘴角還沾了一堆巧克力,這人真是的,怎麼搞的。
他原本是萬里在語學課上結識的朋友。聽說俊俏的他因爲種種緣故,在夏天時和半同居的戀人分手了。聽了那件事的千波便以「就當轉換心情試試看吧?」爲由,邀他加入自己所屬的電影研究社。
沒錯,一年級的副領導是岡千波。而領導,也就是學年代表是柳澤光央……明明是領導,而且還是自願當領導的他對千波說「拜託千波當我的副領導」,現在卻用打工這種理由臨時缺席,真是太差勁了。說真的,他到底是怎麼了啊?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那麼!今晚就由我副領導來帶領大家乾杯!這個嘛——除了要表達歡迎師傅入社的心意之外,也期待社團的大家能共同度過一個充實美好的夏天!預備!乾杯!」
乾杯!
衆人異口同聲,在千波的帶領下高舉酒杯。接着,大家不加思索地將飲料大口喝下,咕嘟咕嘟不斷喝下,一直喝到喘不過氣爲止。看到周遭衆人這副模樣,「……咦?」師傅這才趕緊再次舉杯就口。這種事,與其說學習不如說得慢慢習慣了,像這類約定俗成的規矩或社團內流行的事。在電研,乾杯之後總是這樣埋頭猛喝,一直喝到哪個學長姊受不了大吼:「……講話啊!」解除禁語令之後,大家才又再次相視而笑。
還來不及坐定位,師傅就被叫到學長姊那桌去了。你快去吧~千波說着目送他離開,將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乾。一邊被夥伴取笑着:你還是一樣能喝耶!加點了飲料續杯並一邊笑着回應。
——唉唉。
噗咻。悄悄拔栓,消掉自己的空氣。
只要不說話就很容易埋沒在人羣之中的嬌小身軀,想讓存在感消失是很容易的。熙熙攘攘的喧鬧中,獨自縮着身子正座,千波不留痕跡地讓自己隱身於並肩而坐的夥伴之間。抹消自己的氣息,獨自一人,情不自禁想着不在這裏的那傢伙。
以打工爲藉口,該參加的聚餐卻不來。
上禮拜的「那個感覺」,在千波從國二之後就面臨發育極限的平坦胸中變得更加鮮明瞭。
上禮拜,千波邀柳澤一起去美術館。
說起來,還不是因爲入夏前一起回家的路上,柳澤看着張貼在車站內的現代藝術展覽宣傳海報,先對千波提出的邀約:「我喜歡這種藝術,展覽開始之後千波要不要一起去看?」展覽看起來頗有趣,於是千波也回答:好啊,一起去吧。接着,夏天來臨,打工回家的路上,千波又在車站內看見海報,發現展覽已經開始,纔會傳Mail邀他一起去。與其說是邀約,千波寧可說這是履行早已說好的約定。
在那之前,兩人從未單獨上哪去過。
從大學下課回家路上或是聚餐結束之後一起走、一起在學校餐廳喫午餐、一起在咖啡廳喝茶……這些經驗過去是曾有過幾次。可是兩人單獨約在某處會合再一起上哪玩的這種單獨約會就沒有過了。
所以,這是第一次「兩人單獨」的約會。
可是其中並沒有特殊意義。只不過是因爲有這個展覽,小柳又想去。自己被邀約了,也答應了,約定了。然後,展覽開始了,先發現展覽開始的是自己,所以約了他。如此而已。
當然,也不是沒有想跟柳澤見面,想跟他一起玩的心情。大學開始放暑假了,就算能在社團聚會時見面,次數並不是那麼頻繁。要是其中一方不開口約對方,不事先約好的話,根本就沒機會見面。
然而,寄出邀約Mail後過了一小時左右,柳澤傳來的回信竟是『那個喔,有點沒辦法耶』。這樣啊,沒辦法啊,好,那我知道了。正打算當沒這件事時……0;嗯?1;有什麼不對勁。千波的地平線上的那羣自己,宛如雨後春筍般探出頭來騷動。
她們說,等一下喔。
喂喂喂。
要是香子在這裏,絕對會反駁回去。她一定會用更過分的話語要那張果凍嘴住口……啊啊,快覺醒啊我體內的加賀香子!快反駁她!打斷她,讓那女人閉上嘴啊!絕不容許她再說出更多傷人的話!
更糟的是,坐在隔壁桌的另一個學長立刻接口:
牛羚蹄子蹬地帶起漫天塵土隨風飛揚,那塵土就像自大地翻湧而起的茶色雲朵。奔馳其中,充滿爆發力忘我衝剌的野獸在高空鏡頭正下方只有顆粒大,空拍攝影機漸漸加快速度。地平線盡頭,看不見的彼端,牛羚的大遷徙仍在進行。
你想說什麼。
「……說不定他是因爲太害怕猴子似的露出半個胸部強迫他男歡女愛的某人,纔會躲在家裏不敢出來啊~?」
香子突然故意動作誇張地讓手中的窗簾滑落,轉頭望着自己那還拿着遙控器呆站原地的男友。
0;不,等等……1;
所謂重要角色,不用問也知道,是對玲那學姊而言重要角色的意思吧。
「喔,太好了,可以正常收看。怎麼,一打開就這麼狂野。J
這……再怎麼說,這話也說得太過分了。
……啊,喔——千波也只能如此搭腔。這個人的價值觀和自己完全不同,到了一個令人佩服的地步。
化學人工花田的氣味薰得千波頭暈腦脹,食慾當場消失。被瞬間湧上的嘔心感嗆到,手中的雞塊還來不及落到舌頭上就又放回小盤子裏。
然而,那樣畢竟還是不行嗎。還是沒辦法嗎。走到這一步,自己又要被柳澤要求改變了嗎——不,應該說那根本就是一道逼人的問答題。我希望你採取某些行動!來吧!猜猜看我希望你怎麼做!猜不中嗎?那就算了!絕交!別跟我說話!這種事,又要展開第二回合了嗎……?
爲了確認電視能不能正常啓動,萬里拿起遙控器按下電源的瞬間,畫面上出現的是數以百萬計的大羣牛羚,宛如黑色奔流般橫越大草原的遷徙光景。
柳澤曾對自己抱持異性的好感。
「討厭啦!」
千波身子一扭,坐了起來。遞出小盤子喊:「給我炸雞塊——」坐在配菜區附近的女生這才「咦?千波你在啊?給你給你,快喫吧!」說着夾了兩塊大的放在盤子上。振作精神抓緊筷子,好,喫吧。
最近很難約他出來的事,即使千波邀約也回答「沒辦法」的事,原來都爲了這個理由。不過,眼前的事態和上個月聚餐時玲那學姊那充滿惡意的臆測完全不同。對柳澤來說,現在是認真的,賭上真心的緊要關頭吧。這麼一想就完全合理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
受到確實是「一打開就這麼狂野」的電視節目吸引,千波正在拆紙箱的手停了下來,對着放在矮櫃上的電視看得出神。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話雖如此,她人應該是不壞。除了香水噴過多之外,對千波也沒什麼危害。受到危害的是柳澤。
0;——不能去,這還說得通。不想去,也還勉強可以接受。可是,沒辦法?這什麼意思?1;
從現在發生的跡象客觀判斷,或許真是如此。柳澤或許真在躲着自己。
三年級的玲那學姊。
他,正在戀愛。
那並非單純因故無法赴約,也不只是普通的拒絕,倒像是特地對千波發出「我可是基於某種重大意志才採取這神行動」的宣言——不,是這樣嗎。不會吧。不懂。到底是什麼意思?就連問都不敢問。
「是說,今年的一年級怎麼都是些沒用的傢伙啦?這屆真是招生失敗。」
講出來了!
無數個自己的黑髮頭顱之中,只有一張白色的臉像搞錯什麼似的抬頭望向天空。那張臉上茫然的表情有點滑稽,正仰望着天空中無聲滑過的滑翔機。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千波終於理解了,應該。因爲這麼一來事情就都說得通。
學姊不爽地嘖了一聲,即使如此,沒辦法的事就是沒辦法。瞪着派不上用場的千波,玲那學姊開始到處找人出氣。
宛如深深沉入喧囂熱鬧的聚餐會場底層,千波雙手抓着空酒杯窺視杯底。啤酒瓶遠得伸手不可及,又連發出聲音的力氣都沒有。說到底,這杯子的容量實在太少啦,給我中杯啤酒啊。
聯、聯誼?找加賀香子去嗎?想都不用想,千波立刻用力搖頭。
尷尬的沉默幾秒鐘後,學長姊中的一人低頭輕輕噗嗤一笑。像被傳染似的,其他人也跟着笑了。「喂喂!」有個學姊這麼說着輕敲了一下千波的後腦勺,即使如此,那位學姊自己也忍俊不住。
「你想想看嘛,玲那也差不多該開始認真思考就職的事不是嗎?這時候人脈可就很重要了,你懂的對吧?看怎樣,小岡你不來沒關係,但幫我叫那女生來。身爲學妹,你不會不幫這個忙吧?」
不是那種發自惡意的危害,但她似乎很中意柳澤,有一陣子相當露骨地對他窮追不放。比方說,千波就看過她在聚餐後硬是纏着柳澤嬌嗔:「人家不想回去嘛~今晚住你家?」或是一邊嚷着:「啊~人家喝醉了。」身體一邊緊貼着他,柳澤的手肘因此還埋進那豐滿乳溝之間好幾秒。此外,千波雖然沒親眼看見,但也聽說過她沒經過同意就找上門,闖進柳澤房間的事。畢竟是學姊,柳澤也不好強硬拒絕,但對於現代男生中算是特別有精神潔癖的柳澤而言,在學姊放棄之前似乎爲這件事煩惱了好一陣子。
掠過上空,千波眼睜睜看着黑髮頭顱軍團將還來不及說什麼的白臉團團圍住,在「住嘴住嘴給我住嘴」的聲浪下被擠潰而死。這就是所謂的「抑鬱而終」吧。還是「死人不會說話」。言語詞彙真是了不起。
「嗚哇……!」
這太過分了。即使連社團學長姊也看不下去,提醒玲那學姊「這麼說就太過分了」,但千波還是無法接受。玲那學姊依然堅持「我說的是事實吧!」什麼嘛,哪裏是事實了。根本幾乎都是你腦中的妄想。
——不被接受的單戀心情,竟然變得如此尖銳扭曲。話中滲出的露骨惡意連一旁的千波聽了都不禁倒抽一口氣,玲那學姊卻更變本加厲。
「……」
——經歷了那件事,來到幾天之後的今晚。
「一點也沒什麼好厲害的~!亞軍什麼的一點意義也沒有!」據說是這樣。
即使知道這一點,千波的態度也沒有任何改變。要不然該怎麼辦嘛?無論發自意志或行動0;喝醉時除外1;,柳澤從未具體表示過他所期待的是什麼。難道要我準確摸索出他的期待,採取完全如他所願的行動,寧可甘冒破壞當下關係的風險也非積極「改變」不可?千波並不想這麼做。雖然自己這種態度似乎惹惱了柳澤,他才因此開始閃躲。
然後便是從這件事之後柳澤的缺席。
什麼嘛。
「加賀同學嗎?該說很熟嗎……是有一起去喝過幾次啦。」
千波心想,如果用最難聽的話來形容,說學姊這樣乾的是老鴇的勾當也不爲過。老實說,自己一點也不想主動幫她,更別說那個全身上下都以自尊武裝的女王蜂加賀香子會甘願成爲學姊手底下的一顆卒子。要是敢拿這種事去拜託香子,搞不好千波自己還會先遭殃。
不做任何改變的千波,和似乎希望有所改變的柳澤。結果,兩人的關係在那之後也塵埃落定爲一羣朋友中的一男一女。至少千波是這麼認爲,今後會怎麼發展沒人知道,總之現在就是站在這樣的位子,保持住一定的平衡。
不會吧。真的不行啊。我可沒那能耐陪你玩這個。
0;……進入守護模式了啊。1;
從來不知道,柳澤也有那種表情。
0;又來了?1;
哎呀,糟糕。千波也僵住了。看來矛頭正轉向現在不在這裏的那人。儘管直到剛纔自己也在心裏抱怨他差不多的事,但連學長姊們都這麼想可就糟了。
好臭!差點脫口而出,幸好沒真的說出口……乾脆稱爲公主臭的過度強烈香氣,發自一位正滑進師傅身邊座位的學姊身上。
從這樣的玲那學姊口中冒出的要求是:
千波再次搖頭重申。玲那學姊那張精緻的洋娃娃臉上立刻露出不悅的神情。
槓上的對手是學姊,嗆完之後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裏去。再說,今後的發展或許有得瞧了。即使如此,身爲朋友、身爲夥伴,怎麼能裝作沒聽見。就像友艦遭受攻擊時,我方也得開炮迎擊一樣啊。爲你報一箭之仇囉。
0;換句話說……現在這狀況,是他在躲我?1;
「玲那啊,想找那女生一起去聯誼呢。小岡可以幫我搞定嗎?」
一切或許都還在可用巧合解釋的範圍內,要這樣想也不是不行。美術館那件事,或許只是剛好他用了那種態度回應。今天也可能只是剛好有什麼原因使他無論如何都必須以打工爲優先,說不定小柳自己也很無奈……嗯,或許,或許只是這樣。現在做無謂的推測或指責都還太早。
『……牛羚的大遷徙,在素有野生動物寶庫之稱的東非大草原是每年慣例的……』
總之,今天就先接受一切都是巧合這個說法,開心聚餐吧。等一下也要跟師傅說更多話。這麼決定之後,夾起炸雞塊,張大嘴巴正想大口咬下的千波鼻端卻忽然遭受暴力襲擊。
「出現了!這羣個體自我薄弱的傢伙……」
千波聽說過玲那學姊將來想從事的職業。第一志願是女主播。其次是氣象播報員。再來是體育節目播報員。不一定要專屬哪家電視臺沒關係,但絕不去地方電視臺。大概就像這樣……最後的目的是藉此——嫁給名人!
「啊——剛纔他們在抱怨的就是這件事喔?」
「……啥?真的假的?真沒用!」
說着,她拿出手鏡,檢視自己的臉和瀏海。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可以嗎?」
玲那學姊滿足地撥撥頭髮,耀武揚威地點頭。
聽見千波不由自主脫口而出的這句,香子轉頭問:「你剛說什麼?」
那是你自己吧——當然這話並沒說出口。意外的是,沒想到會在這裏聽到這個名字。
轉動眼珠,故意眨巴無邪雙眼……講了。
和千波同坐一桌的一年級生馬上察覺矛頭指到自己身上,不禁尷尬地僵在原地。其他學長姊安撫着說:「怎麼突然這麼說?」「玲那突然抓狂了。」每個人都在苦笑。
過去也曾有過這種時期,當時柳澤閃躲的態度還更明顯露骨。
留着一頭視直順爲生命的長髮,身上是半露渾圓飽滿雪白胸脯的迷你連身洋裝,腰上繫着凸顯腰圍的腰帶。大濃妝強調着洋娃娃般的五官輪廓、果凍也似的雙脣、亮晶晶的眼影,最後大概是從頭上淋上香水還是怎麼了吧。
沒辦法是什麼意思。
因爲曾有過這些事,總體來說在千波心中並不是很喜歡這位學姊。
「是說啊~就玲那個人的想法~是希望開除他的社籍啦。反正打工什麼的想也知道是謊言,一定是在哪迷上某個無聊女人,猴子似的沉迷男歡女愛了吧?身爲社員之一的立場、身爲領導的責任、做人的禮數什麼的,一定全都在性慾的威力下隨內褲一起脫掉了吧?總之這種人最爛了!我們就以違反社團風紀之名放逐他吧——」
萬蹄奔騰的聲音仿如天搖地動,非洲大陸該不會被震得移位了吧。
「我覺得……應該沒辦法。加賀同學不是那種對聯誼有興趣的型。」
將抓在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千波習慣性地伸手撫摸自己光潔的額頭。一頭長髮今天編成一根麻花辮,垂放在背上。
「你的意思是說,玲那請你幫忙你也不願意?」
「那件事我也聽說了。因爲不管怎麼等他都沒出現,二年級的就打電話問他現在人在哪?結果他竟然說『不好意思我還是不去了』,連理由都沒說。」
從滑翔機的角度俯瞰一望無際的地平線,如今那裏恢復一片平靜,黑髮地毯只有輕微的晃動。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爲了小柳好,大家別再騷動了吧。這樣對小柳纔是好事啊,就這麼辦吧。這樣比較好。
「咦~爲什麼?下次聯誼要來的可都是重要角色,我不想在女生的水準上妥協啊!」
「嗯呃——這麼說好了,不但我沒辦法問她,她也絕對、絕——對不可能答應的。加賀同學和男友正在熱戀中,對聯誼根本不屑一顧啊。再說,我和她男朋友也是朋友,站在我的立場也不好邀她啦。」
「沒、我沒說什麼啊。我只是在想,那羣牛羚全體一定擁有某種共同意志吧。要不然怎麼能這麼整齊劃一,並駕齊驅地朝同一個方向奔馳咧。」
香子還踩着勉強的腳步向前走,雙手也還沒完全脫離寫樂的姿勢。萬里朝香子看了看又回頭看了看,一臉狼狽的樣子明顯心裏有鬼。「就那間店吧,那間店可以吧?」二次元君焦慮地指着某間居酒屋,千波一邊點頭「就那間吧」,心裏一邊還在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是!請問什麼事呢?」
就正常管道來看,這希望實現的可能性相當低。姑且不論玲那學姊這人怎麼樣,首先不得不考慮的現實問題就是:敝校雖不是默默無名的大學,但也不是得過關斬將才進得來的那種菁英等級,光憑這點就很清楚了。既然成爲大學小姐中的大學小姐,以「那個最漂亮的女生」身分加入演藝經紀公司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玲那學姊想要靠關係進入業界,就只能站穩「不管多漂亮的女生跟她都是朋友」的立場了。聯誼對她而言和談戀愛一點關係都沒有,裏頭有的只是業務考量,只是如何創造人脈打關係。爲此,玲那學姊安排了相當喫緊的聯誼行事曆,這事在社團內早就是出了名的話題。
剛纔,和自己不認識的人一起從居酒屋門簾底下鑽過的柳澤側臉浮現腦海,一次又一次浮現。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因爲,就學中只能報名參加一次啊!既然如此,玲那就再也沒機會得冠軍了吧!先當上從各系小姐中脫穎而出的大學小姐,再從各校大學小姐中被選爲大學小姐中的大學小姐!經過這番選拔,被媒體報導出來後,加入某家經紀公司!玲那原本可是打定主意走這條大學小姐選拔途徑的耶!結果竟然只得了個系小姐亞軍,簡直就是最差勁的結果嘛,也完全沒有媒體來採訪,一點好處都沒有。雖然有拿到五萬圓旅遊券的獎品啦,但那種回報未免太少了,玲那完全不能接受~!站在舞臺上堆了那麼多笑臉才只有這些回報,說起來超不划算的吧~!
千金小姐正一屁股坐在地上,老老實實替千波的窗簾一一別上掛勾。雖然降尊紆貴破天荒提供這種服務的香子本人表示這只是「覺得很稀奇就做做看囉」,無論如何還是挺感謝她的。
看起來既開心又畏怯,明明一臉高興卻又帶點說不出的痛苦……這就是柳澤剛纔的表情。看到柳澤護着對方先走,同時一邊拚命看對方臉色一邊配合對方步伐的模樣,在那幾秒內千波便已瞭然於心。
「噯,我說小岡啊。」
「小岡啊,聽說你跟那個叫加賀香子的美女很熟?就是那個啊,有陣子對小柳死纏爛打那個女的。」
「我有說錯嗎?今天也是啊,小柳又缺席了吧?而且理由還是爲了打工?這太扯了啊,學長姊們都排除萬難出席了,一年級小鬼竟然說什麼打工不能來?太沒禮貌了吧?是說,小柳上次期考結束時的聚餐也不當一回事蹺掉了吧,我聽過二年級的抱怨這件事,到底怎麼回事?」
玲那學姊馬上發現那是在講自己,原本還想繼續說下去的嘴立刻閉上。不久,只見她氣得肩膀顫抖,臉頰漲紅,粗魯地推開桌子站起身。
「小柳那傢伙太瞧不起人了吧。得意忘形,他是不是誤會什麼啦?這樣根本就沒資格當學年領導,真的,乾脆以後都不要來啊。我看那傢伙退社算了。」
那到底是在何種心境之下做出的回覆呢。身爲被「沒辦法」這三個字拒絕的一方,千波不由得認爲其中「具有某種特殊意義」。
並排坐在對面的一年級夥伴偷偷朝千波豎起拇指。多謝!千波豪邁點頭致意,0;幫你出氣了唷,小柳1;腦中浮現不在這裏的型男那張臉。雖然自己剛纔還爲了他的缺席嘀咕抱怨,但學姊的話實在教人聽不下去。
這個人,是去年法學院選美的亞軍。「其實啊,玲那是系小姐亞軍喔~」這話是從她本人口中說出來的應該沒錯吧。迎新聚餐時聽了她這麼說,千波報以「好厲害喔」,她本人卻說:
噗譁!一股妖豔香氣飄散,強烈的脂粉花香味。
千波丹田用力,朝斜上方微微抬起下巴,企圖露出香子平常那種冷漠的睥睨眼神……看來自己這張臉是沒辦法了,只好做出最燦爛的笑容。轉向玲那學姊,將與生俱來的不自然娃娃音裝得更愚蠢幼稚:
「萬里,超音波突然講了好不可思議的話喔,怎麼辦?我應該順着她話頭搭腔嗎?」這根本就是故意讓他複誦的說法嘛。
「應該應該,是你自己先問人家的,當然要負責到底纔行。」
另一方面,萬里那嘻皮笑臉的說詞也很刻意。知道了。香子說着再度轉身面對千波。
「聽好囉,超音波。給我聽仔細,那個啊,是動物。」
用「上對下」已不足以形容她此時的態度,看她的視線,根本就是天神睥睨人間的境界。
「那種事我看就知道了好嗎……」
「動物是很單純的,只爲追逐美味水草而遷徙唷。」
「咦?大家都在同一個時間點嗎?以同一個方向爲目標嗎?在沒交談過沒開過會沒擬過行程的狀況下?」
「答案很簡單。是被『雨』引發的啊。來,你想像一下……季節交替,雨降在非洲大地的情形,好嗎?嘩啦……」
陶醉地閉上雙眼,香子雙手忙不迭上下舞動。應該是在模仿下雨的意思吧。「雨水沁入乾涸的大地,來自上天的恩惠……翻卷的雨雲,溫暖的風……來自遠處鈴鼓聲般的雷鳴……喔喔,野生王國啊……Get Wild!」到最後竟還朗誦起新詩來。不過因爲太有趣了,姑且讓她繼續下去。
「不久,一頭牛羚發現了。『咦……?從遠處某地,好像飄來被雨淋溼的大片草香唷?』」
完全化身爲牛羚的香子雙眼依然朦朧陶醉,一隻手放在胸前「咻!咻!」甩來甩去,大概是模擬用尾巴趕蒼蠅的意思吧。
「『看來遠處似乎有挺不錯的草地喔……唔姆唔姆,讓我瞧瞧,是對面那個方位嗎……嗅嗅。嗯?這附近的草喫得差不多了,不如過去那邊看看吧?』……啪躂、啪躂躂、啪躂啪躂……『啊?其他的傢伙也來了嘛!糟糕,不快點去草會被喫掉的!』躂!躂躂!從淡定牛步到拔腿狂奔的集團心理!躂躂躂躂大爆走!結果就是像你看到的這樣!」
咻!香子伸指用力朝電視螢幕比劃,混濁的河流表面呈W佐清狀態伸直雙腿肚皮朝天的牛羚屍體浮在河面。0;注:佐清爲推理小說《犬神一族》中的人物,特徵是帶着白色面具1;
已有部分腐爛膨脹的屍體從四面八方招來成羣的蒼蠅。溺死的傢伙、精疲力盡被河水沖走的傢伙、拚命掙扎卻仍難逃被從屁股一口咬下,淪爲尼羅鱷盤中飧命運的傢伙——啊啊,被喫掉了、被喫掉了啦!鮮血和內臟四處迸散!
『……渡河之旅是一段極爲殘酷的過程,從塞倫蓋蒂出發的大羣牛羚還未抵達馬賽馬拉就失去了生命……』
嗚呃……千波不由得別開目光。身爲一個以影像製作爲職志的人卻很難忍受血腥場面。諸如獵食畫面和生產畫面等,都是她相當不能接受的類型。
「就是這麼回事囉。」
香子毫不在意地看着電視點頭。
「牛羚並不是憑着什麼集體意志才狂奔的,它們各跑各的,只爲了想喫草喔。起因應該是下雨淋溼草地散發的草香。所以牛羚纔會同時出發。如此而已。」
沒想到回答時自己的聲音這麼虛弱。
然而,就在這幾分鐘內,靈魂不知道死掉多少細胞,千波手上還抓着手機,坐在浴缸邊緣站也站不起來。
『你還不明白嗎?玲那是今年放映作品的選拔委員長啊。我自己舉手說我要當我要當~就當上了呢。換句話說,要是惹玲那不高興,要刷掉你是輕而易舉的事,就是這個意思。不管是小岡你還是小柳,都一樣。』
『……就算聽了,不可能的事還是不可能。』
好不容易站起來,踩着踉蹌的腳步走回房內時,午後的陽光比剛纔又柔和了許多,帶着沉穩的色調落在地板上。光線從大落地窗照進來,穿透有小鳥圖案的全新窗簾。
『……怎麼這樣,我會去找其他學長姊商量的!』
回過神來,現在都下午四點半了。
「嗯……要是那樣的話,就請加賀同學假裝是我簽收吧。總之,你只要裝出聽起來笨笨的假音應該就沒問題了。」
放映會——這是電研所有社圃活動中最重要的重頭戲。在每年秋天的園遊會中,社團會向學校商借整間教室舉行作品放映會。在大蛋幕上播放社團成員製作的影像作品,說起來也就是成果發表會。
「什麼?怎麼了?你沒事吧?怎麼臉色突然變得這麼難看……發生什麼事了?跟剛纔的電話有關嗎?是誰打來的?」
「萬里什麼時候回來?」
千波今天離開了打從中學時離開福岡老家搬來東京後,便一直與雙親共同生活的那個家。今後,這裏就將是自己一人生活的住處了。理論上和成羣牛羚奔馳的大地相連,應該稱得上是那片大地盡頭的小城鎮。距離車站徒步大約六分鐘,二十平方公尺左右的小房間。
「萬里你太小看非洲囉!吼唷真是的,詳情請上網查詢啦!用牛羚和集體遷徙之類的關鍵字google一下就知道了啊!」
話雖如此,由於有時間限制的問題,沒辦法讓所有人都發表,內容不好或完成度不夠高的也不行。執行部成員會在事前舉行選拔,只有獲選作品纔有機會在園遊會當天問世。據說每年都會刷掉好幾部作品。也因爲電研是歷史悠久的社團,畢業學長姊中成爲電影導演或電影公司相關人士的大有人在。他們每年都會回來參加園遊會,就爲了觀賞這些作品。只要獲得放映的機會,就能聽取專業人士觀賞後的感想。千波今年也以影像製作者的身分表明參加選拔的意願了。有生以來第一次爲了讓他人欣賞而製作的作品,早已悄悄點燃千波的創意人0;還不成氣候就是了1;鬥志。
「咦?什麼爲什麼?我有說錯嗎?難道不是有個類似飼主立場的人經過種種計算,巧妙引導牛羚羣往下一個放牧點移動的嗎?就像牧牛或牧羊那樣啊。否則這麼一大羣牛羚怎可能乖乖成羣遷徙,還能正確朝同一個目的地前進?」
『是~嗎?那就只好請你明年再加油囉。哎呀不行,明年玲那還沒畢業,只能再等下一年的機會了呢~啊,不過很難說喔,畢業後我還是繼續回來露面好了。無論小岡升上幾年級,玲那的立場高於你的事實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瓦斯總開關已經打開,水電也都OK了。雖然左鄰右舍外出不在,也把打招呼的信件和禮券放進信箱了。剩下的只有等爲了配合新家尺寸而新買的冰箱送到。但是,早就過了預定送達的四點卻還沒到,看來該打電話查詢一下了。
『小岡啊,上次聚餐時玲那說的那件事你還記得嗎?就是,要你安排加賀香子去聯誼的事。那個啊,就是明天了喔!』
『……什麼意思?』
「呃,那我要冰的茉莉花茶或烏龍茶……真的可以麻煩你嗎?」
「嗯,還沒決定耶。很久沒回去了,想回去個一星期左右,一直待到下學期差不多要開始的時候再回來。剛好也有點事得回去辦,就看到時候行程怎麼安排了。」
微微掀開眼皮確認熒幕,血腥畫面已經結束了。正在小憩的牛羚羣中混入了大型鳥類,不知道啄食着什麼。
嗯……正當香子搖頭晃腦時。「嘖嘖嘖,你們兩個。」萬里以莫名內行的姿態插了話。
「你看,就在你滿腦子牛羚時我完成這個囉!」
那通突然降臨的不吉電話,以『好久不見~』開了頭。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辦法啊。其實千波對牛羚本身並沒什麼興趣或特別執着,只是剛纔的說明無論如何都難以認同啊。
一人生活的前輩挺了挺下巴,千波纔將手從椅子上放開,抓起手機。由於腦中認定打來的就是送貨員,想也不想就按下通話鍵。按下去之後才驚覺來電人的名字。唔,這下全身僵硬也來不及了。
「……哇,謝謝!哇……沒想到隨便選的窗簾還不錯嘛……」
『你說明天……可是那件事當時我不是有說不可能,也已經拒絕了嗎?』
「你跟電研的學姊發生什麼事了嗎,我聽到那聲音是個女的,她是誰啊?」
「真的?」
「……所以說,就是那邊的草特別好喫啊,大概。」
糟了。千波懊惱得想拍打自己的膝蓋,可惜騰不出手沒辦法。
靠近窗邊伸手唰唰拉動窗簾,千波抬頭望向這意外可靠的男性友人。萬里距離千波兩步之遙,難掩擔心地望着她。
「我纔不要咧……話講一講真的好渴。沒關係,剛好腿也快水腫了,不如我去買吧。從車站走過來時經過的那間是最近的便利商店吧?你要喝什麼?」
「回去辦事?」
『哎,你就聽聽看嘛。小岡你一定知道園遊會時要舉辦放映會吧?畢竟你都報名角逐參加了。』
在這位於東京一隅,完工沒幾年的出租公寓其中的一間套房。
「社團的……學姊……」
「小岡,窗簾裝好了喔。」
「還有呢?還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千波撥弄着窗簾好一陣子,內心猶豫了好幾次。
本來還打算全都靠自己,結果今天實在讓這對情侶幫了太多忙。尤其是萬里。不但手腳俐落地幫忙將新買矮櫃組合起來,在千波自己嘗試挑戰前也三、兩下就插好電視機配線,現在又代替個頭嬌小的千波裝窗簾。要是把這些事告訴四月時的自己,她不知道會有什麼反應呢。那個加賀同學竟然和多田萬里交往了,而且還來幫九月時的我搬傢什麼的——嗯,她一定難以置信吧,絕對。
「你在說什麼!哪來的飼主養得起上百萬頭牛羚啊!」
「可是你想想看啊,如果真的只是想喫草,有必要每年都這樣全體牛羚團結一致朝同一目標邁進嗎。草這種東西,會長的話到處都會長吧。」
『嗯~其實呢,現在事態有些轉變了唷~我認爲小岡現在沒有辦法拒絕玲那的拜託喔?想聽嗎?關於事態有什麼轉變?』
「大概是因爲做太多手工了,我現在好累,有沒有什麼冷飲可以喝?」
「不用了,其實我第一次來這附近,現在超想去探險一下的。」
千波不由得如此反駁,香子也跟着指責萬里。
必須順便說明的是,筆電和岡機都還在千波手提行李的揹包底層還沒拿出來。只是現在也沒有多餘體力用手機慢慢檢索了,一早開始踏上的這條搬家入厝的路程,實在比想像中的還要長途跋涉。
千波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狹窄的浴室裏莫名尖銳地響起。一想到可能會被萬里聽見,才慌慌張張壓低聲音。
「因爲剛纔那通電話?」
「那個啊,是有個大叔在前面引導的啦。」
以通話時間來說,不過是幾分鐘的事。
此時。
「喔,要開同學會啊!那一定可以見到很多高中時的朋友囉!萬里你老家是在靜岡吧?哪個高中?足球是不是真的很強?」
嗯呵!只見香子聳起肩膀燦然一笑,就這樣穿上高跟涼鞋,從玄關走出去了。
怎麼辦——
「真的嗎?非洲這麼大耶?牛羚也會一直代代繁衍啊,即使如此還是一樣嗎?再說,其他草食動物也沒人像這樣一下過雨就大費周章地集體遷徙吧?」
「啊!飲料!」
原以爲搬過來之前已經嚴格篩選過行李了,沒想到搬進來之後重新檢視,才發現好像有點多。牆邊還堆着幾個瓦愣紙箱,等待千波拆封。
可是,這跟明天的聯誼又有什麼關係——
沒有自己搬不動的傢俱,也不是特別需要人手。就連雙親今天都沒打算要來幫忙。他們預計這週末纔上來東京,回原先在錦系町住的公司宿舍做最後檢查並辦理交還手續。
也就是說……這是威脅?
「嗯。萬里要什麼?」
事態的發展令人震驚,同時令人不知所措。
「快接啊小岡,那震動的聲音樓下聽得還滿清楚的喔。是說該不會是送冰箱的吧?我這邊站得很穩,你不用扶着沒關係。」
「喔喔,謝謝你加賀同學!辛苦你了吧,請休息一下~」
香子提着裝好掛勾的窗簾得意起身。白底窗簾上設計成像拿筆塗鴉上去的小鳥圖案。這是爲了配合新居尺寸剛從傢俱賣場買回來的新品,因爲特地拆下一起搬來的舊家房間窗簾尺寸不合,不得以只好丟掉買新的。
儘管有點慌亂但卻充滿希望的「新生活模式」,在玲那學姊一通電話之下瞬間被逼着陷入「四面楚歌走投無路」狀態。不管怎麼說,在現實生活中並不習慣遭遇這種真實人性戰場的千波’這下真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玲那不懷好意的態度下,千波幾乎當機,整個人就像被灌下冰冷難喝飲料時的喉嚨般僵硬發直。做不出任何回應,只能聽着玲那學姊繼續說下去。姑且不管她所說的內容0;雖然不能不管1;,沒想到真的有人做得出這種事啊。一個大學女生,竟然做得出這種事。不就只是個大學社團嗎。不就只是個聯誼嗎。爲了這點小事竟然威脅學妹’而且是貨真價實的威脅。這豈不擺明是權力迫害嗎。
香子突然大吼,總覺得那聲音大得不對勁,千波有些驚訝地回頭看她。香子則用手做出扇子扇風的動作望着這邊說:
連蕾絲窗簾一起,萬里已完美地爲千波的新居裝好窗簾了。即使是屋內仍堆着不少紙箱、剛搬完家的房間,好像也隱約開始有點女孩粉嫩水潤的感覺了。才裝上一幅窗簾而已,氣氛就比剛纔好太多了。千波不禁瞬間忘了擔心的事,在自己明亮的屋子裏轉着圈圈。
「喂~喂?小岡啊?」
啥?千波和香子兩人不禁發出驚愕地同聲齊唱,抬頭望向站在房間中央的萬里那張怡然自得的臉。該怎麼說呢,總之……絕對不是他說的那樣吧。被他這麼一說,剛纔幾乎就要逼近的神祕核心現在又一口氣跑到遠遠的地方去啦。
「可以麻煩你嗎?不好意思,真是幫了大忙。」
「如此而已?真的嗎……總覺得無法接受耶。」
「嗯?喔……呃,是高中同學會啦……其他還有一些……」
大概是擔心一直不從浴室出來的她,萬里從門口探頭進來,一看到千波的臉就驚訝地「咦?」了一聲。
『聽說小柳也要參選是吧。他好像很投入,已經開始收集材料了唷?一年級的還真是有幹勁啊~不過,就怕這幹勁最後白白浪費呢~』
「對喔飲料,我得去買纔會有。你們等一下喔,便利商店就在附近,我趕快跑去買。」
射進座北朝南陽臺的已是向晚斜陽.將千波即將一個人生活的這間公寓套房染成了橘黃色。
哎呀,只剩下自己和萬里兩個人了,才正這麼想時。
慘了。
啥?
「那我要無糖的……不對,不行啦。你忘記送冰箱的啦,再怎樣也應該快到了吧?送來的時候你不在怎麼辦?」
放在地板上的千波手機震動了起來,本想放着不管的。
『怎、怎麼這樣……你在說什麼啊?不可能的!再說,明天也太突然了吧!』
「……其實……事情……有點不妙……」
「給我吧,香子。我來把窗簾掛上去,小岡,有椅子嗎?」
看到香子很快地抓起錢包、手機和陽傘站了起來,萬里也停下正在掛窗簾的手。「啊——那我要汽水類的。還是我跟你一起去?」香子卻說:
萬里這種問法,讓千波知道非說不可了。就算不說,萬里也不可能就不擔心。不,還是快點說明吧。
下次請他們來的時候,一定要好好招待大家到死。順便當作答謝今天的幫忙,得認真計畫一番,讓他們盡情享受、開心度過纔行。千波一個人扶着椅子,內心激動地下定決心。
『要是不願意,那就只能答應玲那的拜託囉。』
對。千波點頭。
由於預算的關係只能放棄新成屋,不過這裏倒也乾淨清爽,通往車站的路不會太陰暗,公寓裏也附設二十四小時都能倒垃圾的清潔站。整體感覺還算可以,木頭地板的顏色也不難看。環顧堆滿紙箱的空間,千波察覺自己正盤算着「在那個角落放點綠色盆栽好了,像是馬拉巴栗或姑婆芋之類的」。看來,儘管嘴上說什麼還可以,其實自己根本就很期待。
「超音波!」
怎麼會有這麼一看就不吉利的名字啊——是玲那學姊打來的。
「不用不用,真的已經沒有……」
慘了、慘了、慘了啦……抱着頭,身體蜷縮成一圃。雙手抓住綁在頭上的丸子搓揉、拉扯。怎麼辦,傷腦筋,慘了啦。
「爲什麼,你給我接受啦。」
香子還沒回來。從便利商店到家裏,單程花不了五分鐘,她隨時都可能回來。如果想商量就要趁現在。香子在場絕對說不出口,所以只有現在可以說了。可是,就算告訴萬里,說不定也只是帶給他困擾。另一方面,若是不說的話,萬里一定會更在意而且繼續擔心自己。
千波打開摺疊椅,從下方扶着椅子支撐。赤腳的萬里「嘿咻」一聲踩了上去,把手搭在窗簾盒上,一定是顧慮到窗戶纔剛擦乾淨,爲了避免沾上手印才這麼做的吧。
至於千波,原本打算自己完成搬家,等全部整理好後才招待朋友來玩。沒想到萬里說從明天開始暫時要回老家一趟。所以,雖然也稱不上是什麼餞別,總之他和香子兩人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來幫忙搬家一直到現在。
「……總之,我把窗簾裝好了,你先過來看看好嗎?」
『你試試看啊?玲那絕對會否認到底,難道你想掀起一年級小岡和三年級玲那的全面戰爭嗎?現在是向我宣戰的意思囉?』
『我沒有這個意思啊!』
『話說回來啊,小岡,要是你對玲那的做法有所不滿,乾脆退出社團不就好啦?和小柳一起。順便連師傅也……聽說那個師傅啊,在學校裏一個朋友也沒有呢。好不容易要在這裏交到朋友了,真是可憐哪~都怪沒用的岡千波,害他要從好不容易找到的新天地被放逐了呢。』
『請你不要這麼做!……我明白了,那我去總行了吧!明天,我會豁出去穿緊身洋裝出席的!也會卯起來跳舞炒熱氣氛!你覺得怎麼樣?』
『嗯~很可惜,這次的男人追求的不是小岡你這種型的女生。明天帶加賀香子來,絕對喔。否則……你知道的吧?等一下我會把時間和地點Mail給你,接下來就靠你好好努力了喔。像只猴子一樣,拚命露出半個胸部。好囉,那就明天見吧。」
……就這樣結束通話。
一切都很清楚了。
這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對自己的報復。或許也包含純粹的惡整意義在內。
因爲七月聚餐時自己和玲那學姊槓上的事,讓她一直記恨到現在吧。
自己被整,還可以說是自作自受,但連小柳和師傅都被當成人質挾持,還被要求交出香子去做她經營人脈用的棋子。要是不願意配合,三個人都無法繼續在社團活動了,如果對這種做法不滿,就只能離開電研。
「太過分了啊!什麼意思啊!」
「是不是……?」
聽了千波的話,萬里也顯得很憤愾。
這也難怪。任誰聽見自己珍惜萬分的女友被視爲利益輸送的棋子,這種卑劣的事光聽就不可能有好心情吧。
「竟然爲了經營人脈,叫香子去參加那種……那種聚集了業界人士的高……高級聯誼……噗哈哈哈哈哈!」
沒想到,萬里竟然像被點到笑穴一樣大爆笑了起來。
「叫香子去參加聯誼!總覺得她一定會捅出什麼搞笑短劇之類的失敗漏子。何、何必自投羅網去做這種帶領整桌人一起毀滅的傻事啊!」
「你、你怎麼還笑得出來?」
「不然你想像一下嘛!是那個香子耶?那個會瞬間化身牛羚編織出非洲新詩的女生,在那種場合要怎樣纔不會格格不入啊!」
看着真心覺得好笑的萬里,千波的心情也逐漸不可思議地輕鬆了起來。
她冷靜地在脣邊豎起一根手指……說得沒錯。像突然被「成熟懂事」附身,千波急忙放開揉捏臉肉的手。背脊打直,趕緊先正襟危坐。
話說回來,玲那學姊的目的就是要自己遭遇這種不講理吧。這麼說來,一旦放棄豈不是讓那個人得逞了。太厲害了。給她拍拍手,恭喜啦。一敗塗地的是我!
香子靜靜地沉默了一會兒。
香子一臉嚴肅地點頭,指了指自己耳朵上閃耀的耳環。和名牌無緣的千波估計不出那奢華的大顆寶石到底值多少錢。
「這麼慌亂的超音波……搞不好是難得一見的場面喔?」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超音波!我?屈服?對區區一個小社團裏的平凡庶民三年級生屈服?開玩笑吧?別讓我笑破肚皮好嗎!」
「……我就是不想這樣啊。因爲……你想想看嘛。上次出車禍的事之後,加賀同學她好像一直覺得欠了我什麼。」
有在聽,這可不算說謊。聽是有好好在聽的,只是無法做出反應而已。結果那個問題到現在還想不出妥善對策,現在千波腦子裏全都是0;怎麼辦!怎麼辦!我到底該如何是好!1;這個念頭。隨着時間愈來愈緊迫,人也變得愈來愈不知所措。難怪剛纔在車站前道別時,先回去的萬里會露出那麼擔心的表情。
——豁出去了。
嚴厲的斥責聲,令千波不由得一驚,像只小動物般倏地抬起頭來。只見香子將手中的筷子放下。
甩開萬里似乎還想說服什麼的視線,千波起身解除自動門鎖。既然打死都不願改變自己的想法,那又何必找人商量呢——或許會被這麼認爲吧。
「家裏的人一定很期待萬里回去。再說這本來就是我應該獨力解決的事。你能聽我說已經很好了,真的。總之,我也能笑得出來了。要是沒有萬里,恐怕我現在還坐在浴室裏捏弄頭上的丸子吧。」
「她那人還滿愛起鬨的,說不定會嚷嚷『得好好制裁那卑鄙的學姊!』之類的,做出能完美解決有切……或徹底毀滅一切的計劃。當然也不排除事態反而變得更復雜棘手的可能性啦。」
社團聚餐上發生的事、在香子去便利商店時打來的電話、萬里已經知情的事。還有,自己至今無法對香子說明事態的理由。
連自己都受不了這情緒低潮的空轉狀態,千波煩躁地撥開瀏海。不管選哪條路走,結果都只會讓自己不開心。
這根本是隻存在於搞笑漫畫世界中「單手扠腰高聲尖笑的千金小姐」嘛,如今竟然出現在這現實之中。千波抬起頭,看得目瞪口呆。
嗯唔……萬里雙手抱胸沉吟了起來。
不管怎麼想也找不到答案,完全正中敵人下懷,毫無反抗餘地,沒有任何對策,只能暗自期待誰能想出辦法,對自己伸出援手。
哀求着把自己的另一隻手疊在香子手上。慘了。真的快哭了。
香子歪着頭的模樣,像極了優雅的白天鵝。單顆美鑽的耳環,在她耳邊閃爍美麗的光輝。
就算被這麼認爲也無法辯解什麼。只能說,單純是自己內心太軟弱的緣故。
兩個人笑得停不下來,過了好一陣子才癱坐在木板地上。萬里一邊喘氣一邊用手指抹掉眼角笑出的淚水。
千波承受不住腦中煩惱的重量,頭垂得低低的。萬里一番耍狠的話也沒說完就中斷了,可以想像他一定正眨着眼睛往這邊看吧。
「不然等香子回來,由我來跟她說?」
啊啊真是的,怎麼會變成這樣——千波情不自禁仰望家庭餐廳的天花板。說來說去,自以爲早已想得夠多、夠透徹,自認夠聰明、夠正確,絕對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一個人一定能想出辦法……到最後,這些全都只是「自以爲」。
果然。他的眼睛透露着怒氣。
慌亂扭動身體,連千波自己都不禁覺得這一團混亂實在是太棘手。不希望香子回去。不、不對。她回去也好,應該說她要回去完全沒問題。對啊,這樣很好。
「……什、什麼啦……」
「……在我告訴你之前,可以答應我嗎?不管我說什麼,加賀同學都只能回答『我不會去』,可以嗎?除此之外什麼都別說好嗎?」
「總而言之,你先好好講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不說我是不會回去的,就這樣賴在你家不走好了。」
「你到底有什麼毛病啊,真是的……」
「就是說啊,絕對不能接受。」
「……你有在聽嗎?」
「……我哪有這樣?」
「我說你啊,從剛纔開始就失魂落魄的。還有,你怎麼都沒喫呢。發生什麼事了嗎?問你也不回答。」
發生在自己世界裏的問題,只有自己能解決。心裏明明理解這一點,卻不由得試着依賴別人。這麼軟弱的自己,對別人來說只是個大麻煩。
「好了,快說吧。全部。」
千波慌張地用力搖頭。
「你別像個沒教養的小孩,難道以爲這裏是家庭餐廳就可以大肆喧譁嗎。」
不明所以然的幾乎是半哭半叫,連自己也聽不懂是在鬼叫什麼。臉上的肉拉扯得更鬆弛,反正……已經……不行了,我——
被看得坐立不安,千波死命移開目光。
哼唔。香子那張宛如雕像的美麗臉龐再次越過桌面,湊了近來。睜大那雙由漆黑睫毛強調出眼線.美得令人難以置信的眼瞳。
「總之,你先別告訴她。我自己會想辦法。啊,當然也別告訴小柳喔。」
「不然,乾脆全部跟香子說了吧?」
「我沒辦法把這當作區區一次聯誼。只要一想到有人自私地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而利用香子,我就……我就覺得很不爽。這種感覺我難以忍受。」
「好啊,我知道了。以蒂芬妮發誓可以吧。」
「唉……好寂寞喔……忍不住想去跟蹤他……啊啊,不行不行香子,想偷偷跟到靜岡去是不可能的事!再怎樣途中也絕對會被發現I……對了,不如你家暫時讓我借住吧。我會帶遊戲之類的來。是說,不如去租DVD吧,本週就定爲愛情喜劇周如何?因爲萬里不喜歡,都不肯陪我一起看。第一部一定是『BJ單身日記』第一集吧。接下來當然是『愛是您·愛是我』!還有『新娘百分百』跟我最愛的『電子情書』也要看!也別忘了『麻雀變鳳凰』!『羅馬假期』!」
千波幾乎是彈跳着抬起頭,手上的筷子滑落。
以正座姿勢跪坐在地板上的萬里說。
千波無論如何無法贊同萬里的提議。面對萬里,用一樣的姿勢跪坐,但千波的身體蜷曲得更誇張,幾乎全身都要對摺了。
千波呻吟着抬起大概已經揉得不成樣的臉,回應香子的眼神。無論自己的軟弱有多麼不堪、多麼令人怨嘆,至少一定不能把香子也拖下水。
不是輕輕握住,而是「啪!」地用力抓住千波放在桌上的手,「你別想逃」之意不言而喻。千波挺認真地想把手抽出來,沒想到香子的力氣卻比外表看起來大多了,被她從上面壓住的手紋風不動。
「不過,也是啦……畢竟對方是社團前輩,這真的有點爲難。要是正面宣戰吵起來,就算明顯是對方的錯,也難免破壞社團原本和樂融融的世界觀吧。」
什麼都不說,別讓香子和這問題扯上任何關係吧。到了明天,自己去向玲那學姊道歉。至於社團……或許得退社了。連小柳和師傅都受到波及,陪自己一起退社。可能真的必須三人一起放棄好不容易找到的夢想、夥伴及容身之處。就爲了這不講道理的理由。
「不、不、不行。這我辦不到。我沒辦法這麼做。我不想把加賀同學捲入這麼令人不愉快的事,這又不是她的責任。」
「……」
「你、你幹嘛?」
「爲什麼?我現在哪有享受到什麼好處了!」
「別的不說,她的做法就讓人看不下去。不只小岡和香子,還把我最重要的閃亮夥伴柳兄和師傅都捲進去。這麼過分的事,你應該告訴其他學長姊啊,沒必要任由她宰割……我是·這樣·想的……」
「……」
「要是現在找她商量這件事,加賀同學說不定會說『都是我害超音波受傷的,這件事就交給我吧!這麼忙我不幫不行!反正只要我去聯誼事情就解決了吧?』別看她平常一副高傲屬性,其實個性裏也有這種地方不是嗎。可是我絕對不希望她這麼做,也不會讓她這麼做。因爲……那場車禍又不只是加賀同學的責任,所以她根本就沒有『欠我』什麼嘛。要我認同她有欠我什麼,甚至利用這一點要她去做什麼,這我死都辦不到。」
不顧涼掉的套餐,千波一口氣全都說完之後。
「小岡想說的我大致上明白,可是……對啊,真傷腦筋,怎麼辦纔好呢。危機當前,偏偏我卻明天就得回老家,抽不出時間來幫忙啊……對了,不如我把出發時間改成晚上……」
「呵呵……」
「……好吧,算了啦。你或許是累了。早上很早就起來了吧?今天我就不跟你計較這麼多,把甜點取消,喫完這個我就回去好了。」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啊、唔、嗚嗚嗚嗚~~~~……!」
「那到底該怎麼辦?你說要獨力解決,具體打算怎麼做?」
「……我覺得那樣反而會讓事情更復雜。因爲,從萬里口中說出聯誼這種事,加賀同學一方面對我抱持虧欠,認定『不去不行!』,一方面對萬里卻會進入『你怎麼不阻止我!』或『我不能去!』模式,或許會讓她陷入混亂啊。」
難以忍受的懊悔,可是,又束手無策!到底該如何是好,自己終究找不出解決方法!小柳抱歉!師傅抱歉!嗚啊啊啊喔喔喔!千波用力搔頭,抓亂一頭黑髮。
不久,低下頭小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很快地如波紋般擴散。呵呵呵、呵呵喝呵呵!喔呵呵呵呵!
「……」
帶着莫名專注又頗感興趣的眼神與千波四目交接,被香子這麼深深望進眼底,千波幾乎要狼狽失措了。
只是,希望她明天不要去參加聯誼!
「就是這樣啊……如果只有我自己,或許還真的可以跟她撕破臉。問題是還有小柳他們,師傅更是因爲我邀他才加入社團的。再說,好不容易跟其他夥伴還有學長姊相處得這麼融洽,我不想破壞感情啊。可是,我又不想任憑她威脅卻還不了手……也不想讓加賀同學知道這種事。」
「想想各種辦法……我說小岡啊……」
「聽你這麼一說……噗……!」千波笑了。確實,說得沒錯。香子外表雖然是個完美無缺的美女,事實上卻完全不是如此。倒不如說,她一點也不正常。那副德性,那種怪異的程度。真要說的話,倒不如說是個廢柴。唯有超越她給人的這些複雜感受,才能真正理解香子這個人的本質。而玲那學姊跟本不知道這個。
「整整一個禮拜耶!分隔兩地!大約兩百四十公里的距離!啊啊……雖然無法忍受但也非忍受不可但我真的無法忍受!好痛苦!」
「噓!」
「……你自己答應……的喔!說你不可能去參加那種聯誼,加賀同學!說你不會爲了我成爲別人手中的棋子!我不想看到加賀同學屈服於那種人的模樣,拜託……丨.」
「……啊……嗯……」
所謂上次出車禍的事,指的是香子開車打瞌睡,讓千波受到輕傷的那件令人一想起來就極度憂鬱的事。發生那件事之後,香子閉門不出好一陣子,最近好不容易纔開始恢復身爲人類的活動。對千波來說,那只是一件想趕快忘記,也希望香子趕快忘記的惱人過去。
喫完這個就要回去了……可是,只剩下半隻炸蝦了不是嗎……!千波什麼也說不出口,內心急得不得了,眼睛死命的在香子的臉和炸蝦之間轉來轉去。明天的事都還沒想出解決辦法,香子卻要回家了。
臉埋進雙手之中,千波情不自禁「嗚哇!」大喊着用手揪起自己臉上的肉。像做麪包時的麪糰一樣拉扯,像杆烏龍時的麪糰一樣揉捏,又像檮年糕一樣翻過捲去。揉捏再揉捏再揉捏。明知坐在正對面的香子驚嚇得眼珠都快掉出來了,可就是忍不住。
這麼丟臉,這麼可恥的我。
坐在對面正秀氣規矩喫着家庭餐廳特餐的香子,狐疑地窺探千波的表情。明明點的是同一套特餐,千波喫掉的還不到香子的一半。
不、可是、話雖如此……話雖如此!話雖如此!
——好強大。
「對不對?所以你就說吧。」
「……我還不知道,可是……總之萬里你先什麼都不要跟加賀同學說好嗎?萬里不是說今天晚上爲了收拾返鄉行李要先回去嗎?所以我跟加賀同學約好一起喫晚飯了。在那之前我會想想各種辦法的。」
「……!」
「嗚哇……老實說這倒真的有點困擾……!」
「……小岡……」
「喔呵呵呵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結果還是隻能說了。之前還大言不慚對萬里宣言「我自己會想辦法」呢。
「這是沒關係……但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把包括『不希望香子覺得她欠你什麼』在內的狀況全部跟她說明耶?小岡你怎麼想,就全部說出來。」
「這正是愛的試煉!對了,我要在這無法見面的一個禮拜內瘦下一公斤!雖然現在正在喫牛排&炸蝦特餐這種分量十足的東西,但是從明天開始我要變瘦!」
——明明就連有聯誼這件事都還沒告訴她,唯有這一點是絕對斬釘截鐵。要是把苦衷告訴她,認爲自己愧對千波的香子,很可能會說「那我去」。所以不能告訴她。說真的,就這樣讓她回去還比較好,這麼做纔是對的。
「第一次看到你這個樣子啊。平常的你總是一副超然脫俗,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和你無關的樣子,賣弄純真。但是,只要一對自己有好處,又會像只暴龍一樣呲牙咧嘴緊咬着不放,你這個人啊,就是這麼貪心。」
「嗚啊啊啊啊啊~~~加賀同學,你回家的路上自己小心喔……!啊啊啊Bye bye。呼啊啊~~~……!」
「……哎呀,笑過頭了……總之、可是……嗯。不管有多好笑,這事還是讓我很不爽。」
「從我眼中看來完全就是這樣啊。」
萬里無可奈何地望向千波。就在這時門鈴響起,對講機螢幕上映出的是站在自動上鎖的公寓大門入口處,雙手抱着大量飲料點心的香子。
「不用、不用啦。真的不要爲了我改變你的預定計劃。」
接着香子又說:
香子真的是打從心底覺得滑稽似的大笑着,到了這個地步,與其說是千金大小姐,或許該稱她是「邪惡女王」還比較貼切。因爲那個表情,完全就是在打某種壞主意啊。
「你以爲我是誰啊?我可是加賀香子唷?賣弄奸計、權謀術數、陷他人於不義……老實說,這可是我家傳絕活!光是DNA就跟隨便找來的一般人不一樣好嗎!」
「可、可是你剛纔明明用蒂芬妮發誓了……?」
「發誓?哈!這種東西纔不是蒂芬妮,只是我在車站商場買的蘇聯鑽一對一千九百八十圓啦!」
謎樣的驚人說服力,搪塞得千波只能倒抽一口氣。
「話說回來那個叫什麼玲那的女人,也不想想自已一個外行人竟然敢用這麼卑鄙下流的手段。你找我商量就找對人了。她想把光央和師傅都拖下水,我哪能允許這種事發生。光是敢直呼我名諱這點就夠判有罪了。看來我得想個辦法好好制裁她,叫她再也不敢打這種愚蠢的壞主意……呵?」
明明只是裝着普通冰水的玻璃杯,被香子這麼一邊說着一邊緩緩轉動時,教人懷疑裏面裝的根本就是下了毒的不祥白蘭地。萬里的話突然浮現腦海。『……做出能完美解決一切……或徹底毀滅一切的計畫。』
嘻嘻。香子美麗的臉上浮起豔麗的笑容,望向千波。
「——嗯,明天就交給我吧。我會去參加那場聯誼。我可能已經想到一個很棒的計劃了喔。一切都能順利解決的。」
說的話明明如宅心仁厚的慈鶴,那窮兇極惡的笑容卻根本就是一隻舔着舌頭的肉食獸。是說,一個不注意,事情怎麼就演變成香子要去參加聯誼了。虧千波煩惱了那麼久,結果還是這樣。
然而,此時事情也並非千波擔心的發展成「香子成爲棋子被利用」,倒不如說香子正興致勃勃地發揮邪惡思想,興高采烈地踏上鋼索。交給她真的……可以吧。還是,其實自己正打開通往地獄油鍋的鍋蓋而不自知呢。既然打開都打開了,也沒得反悔。只能前進了。只能去做了。反正打從一開始就只有毀滅一途。
都無所謂了。既然都要毀滅,不如自己動手毀滅吧!
「怎、怎麼覺得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抓起筷子,千波爲了滿足激烈的空腹感開始喫起冷掉的套餐。香子也連頭帶尾一口吃下剩下那隻炸蝦。
「要喫甜點嗎?」
美麗的臉龐閃耀着微笑。
「要要要!」
「……可以在你家過夜嗎?有些東西要準備。」
「當然可以!幫我把菜單拿過來!」
準備工作一直持續到天亮,小睡一下之後,香子趕在中午以前回家做最後處理。
看着香子仍笑得一臉怡然,千波真的很佩服她。事實上,儘管千波早已屏住呼吸,眼睛還是受到氣味相當程度的刺激。那從喉嚨穿透到鼻子的……混血臭味——彷彿將魚腥味和野獸體臭加在一起熬出的那劇烈惡臭,來自香子。
啊哈哈哈哈,這孩子有點不可思議呢。男人們和玲那軍團都滑稽地笑了起來。
「是有這麼華麗嗎……?」
太過劇烈的惡臭。就連千波也開始站不穩了。
「……討厭啦啊啊啊!」
「嗯,要是順風就慘了呢!我剛也這麼想!」
「我很努力拜託她了啊,還不是因爲玲那學姊強人所難。」
「是說,飲料不冰就不好喝了,我們先乾杯吧!預備、乾杯!」
香子迅速脫下身上的洋裝,瞬間暴露只着內衣的姿態,再很快地將自己帶來的寬鬆洋裝從頭套下。當然不能把惡臭的根源留在這裏,於是再將脫下的洋裝塞進兩層塑膠袋中,嚴實密封。即使這樣還是很臭,不管是脫下的衣服還是香子都很臭。
剛纔的喧譁瞬間靜止,空氣突然凍結。
不久,玲那學姊帶着聯誼對象們進入包廂,開門第一句就是:
「喔,你是說園遊會上的放映會刷掉小岡和小柳的事嗎?呵,好啦好啦。是說,乾脆玲那辭退選拔委員的職務好了~否則,萬一根本就是你們自己作品水準太低被刷掉,卻怪到我頭上豈不倒楣。反正我本來就是爲了今天這目的才自願擔任選拔委員的嘛。」
「那個……我有點擔心加賀同學,可以讓我一起進去嗎?雖然沒有緊身洋裝,起碼我穿裙子來了。」
「超音波!快拿出那個來!」
「香香啊~玲那纔要謝謝你來參加聯誼呢~!今天來的男人都很值得期待,你要識相一點幫忙炒熱氣氛唷~!就在那間包廂,其他女生已經都來了,快點進去吧!」
「幸好現在是逆風耶,要是順風就慘了吧?被自己的臭味追着跑,想逃都逃不掉!」
「話說回來,那女生近看還真是個大美人呢~我真不懂,小柳爲什麼不跟她交往呢?難道他其實是沒出櫃的Gay?」
「嘔惡惡惡!真的好臭喔啊啊啊!」
香子用一個抖開披風般的瀟灑動作轉過身,那高貴的領袖氣質令千波不由得跟隨上去。
沒錯沒錯,要喝就趁現在,否則浪費了這些酒就可惜了呢。千波一口氣將啤酒灌入喉嚨「……嗯咕」,有點嗆到了。今天因爲某種原因,現在耳朵裏的氣壓有點不平衡。拉拉耳垂,不時朝香子投以一瞥。香子輕輕舉起酒杯,這是0;開始吧1;的暗號。
「耶耶!這就是今天的玲那軍團!」
「這邊這邊,在這裏。」
反正你的目的就是要千波拉下臉求我不是嗎?
哎,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青春期嘛。
自然地燦笑着相互擊掌,兩人一邊擺出勝利姿勢,一邊「哼!」粗魯地從鼻子用力噴氣。於是,事前充當鼻栓塞進鼻腔深處的一小團棉花球就這麼噴了出來。
至於香子,當然以平常那完美的美女之姿現身。描得嘴角微微上揚的珍珠紅脣膏令人驚豔。身上穿的是淡藍色的迷你洋裝配開襟針織衫,手上則提着大得誇張的一包行李。喀躂喀躂踩着高跟鞋走進來,例嘴一笑。
「倒是很常被問是不是混血兒……」
「等等玲那啊,我也要走……咕唔唔唔……!」
話雖如此。
玲那一步步爬着離開包廂,千波輕輕拉開她上衣背心的衣領,將一開始扯下的那條緞帶扔進玲那背後。這條緞帶應該也散發着惡臭,不管玲那逃到哪都會一直追在她身後了吧。到此,玲那軍團也算是暫時消滅了。
坐在對面穿馬球衫的男人似乎很感興趣地追問,「嗯……還好啦……」香子故作姿態嘟起嘴巴,滴溜溜地轉動眼珠。
咖啡店角落裏,兩顆頭靠在一起偷偷商討陰謀大計,仔細花了三十分鐘召開最後一次作戰會議。
「乾杯之前,請讓我們先簡單的自我介紹!嗯~身爲幹事的玲那大家都認識了,就先跳過,首先請我的社團學妹……」
「唔咕,嗯咕……小、小岡……你……該不會……是想用這個生化恐怖攻擊對付玲那吧……?」
千波無視流程、擅自乾杯的舉動在包廂裏引發一陣笑聲。說着你真隨性啊!也就接受了她的提議,抓起啤酒杯,彼此碰杯喝了起來。
竟然被稱爲軍團。除了面面相覷的千波和香子之外,其他女大學生們似乎都很習慣這個調調,頓時此起彼落的「你們好!」「啊!您是〇〇先生對吧?之前我們曾見過一次喔~!」「您要坐哪邊?」,以超乎必要的殷勤態度迎接男人們入座。千波和香子也有樣學樣,混在裏面敷衍地「哎呀呀!」「哇~耶~」鼓譟。
「……船過水無痕!」
「在那之前……玲那學姊,我已經按照約定帶加賀同學來參加聯誼了,上次那件事……你會放手吧。」
「怎麼了嗎?」
「……唔!」
「咦?大家是怎麼了呢?咦?發生什麼事了嗎?」
「一點也不好!不好笑!話說回來、話說回來……玲那懂了……小柳不跟這女人交往的理由玲那現在超明白了啦啊啊啊……!」
「還有,自己的包包也最好隨身攜帶喔。」
聯誼會場選在略顯高級的居酒屋包廂,附設卡拉OK。女生們似乎都被要求要提早到齊,花枝招展地迎接男性成員的到來。
「來吧——制裁的時間要開始囉。」
「作戰雖然成功了……對我軍的傷害不會太大了嗎……?」
「那麼,就讓我們開始今晚的『玲那會』吧!」
看見這位優雅起身的無雙美女,男人們紛紛發出低喃般的歡呼。玲那軍團其中一個女生天真地問「你是模特兒吧?哪家經紀公司的?」
目送香子先進入包廂後,千波才伸出手肘輕輕頂了頂玲那學姊。
「怎麼小岡你今天鼻音這麼重?好啦,就讓你進去。不過你可要好好暖場別搞砸氣氛了喔……是說,沒想到你還真把她給帶來啦?不是一直嚷嚷辦不到辦不到嗎?」
惡臭的來源縫在香子身上用窗簾布做的洋裝內側。總共有三袋,一袋是「魚袋」。用在千波新家附近超市買來的烤臭魚乾0;注:クサヤ,一種具有獨特臭味的鹹辣魚乾1;和海苔醬、鹽漬魚內臟混在一起,再用魚醬和醋泡過,裝進密封袋。另一袋是「獸袋」,由香子負責製作。內容是用貓食和藍黴乳酪加入不要的麝香香水攪成泥狀,再將弟弟舊球鞋裏的內墊泡進去製成。最後一袋是椰子味的汽車專用液體芳香劑。把這些排成一排,繫上緞帶,一拉緞帶袋子就會撕破,三袋內容物混合,三種不同惡臭完美調和交融。事前試作了好幾次,深夜裏也曾發生可怕的意外。站在入侵腦部惡臭之中的千波,現在腦中依然只有地上的星星劃過。
「成功?對吧?太太太、太好了!加賀同學,我們贏了!大獲全勝!」
「……不會吧。」
「美人魚是嗎!原來如此!」
那就請你務必辭退吧。千波肚子裏這句話沒說出口,取而代之的是確定口袋裏那個沉甸甸的物體還在。其實,她在口袋裏裝了錄音筆,剛纔的對話都錄起來了。今後萬一玲那學姊還想繼續搞破壞,這個就能派上用場——是香子這麼說着,並把錄音筆借給千波的。「這用法很簡單唷,只要按這裏就好了。」「……加賀同學,你還有自已專屬的錄音筆喔……?」「從國中開始就有囉。」微微一笑。
「今天的玲那軍團水準超級高!」
「不是的,我只是普通的女大學生。」
「我、我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啊!這也是我第一次遇到穿無袖的加賀同學,沒想到她竟然持有這種最臭武器……噗,噗噗!我怎麼形容得這麼好!」
「你好,我是加賀香子。今天很謝謝你邀請我來。」
玲那輕巧地從椅子上起身,大方展現短褲下的修長美腿。在掌聲與歡呼聲中再次開口:
竟然把別人比喻成肉,你也只能趁現在大言不慚了啦……對接下來的發展毫不知情的玲那學姊一邊嘟噥着「時間差不多了呢」,一邊認真照鏡子。她本人對瀏海的角度似乎有所堅持,拚命用手指梳理分線。
千波從揹包裏取出衣物噴霧除臭劑,對着香子和行李狂噴。順便也對着周圍隨便噴一噴。
「……是嗎?我也不知道耶。」
目標千波新家,兩輛腳踏車在夜路上奔馳。
作戰·開始。
說着,香子脫掉披着的開襟針織衫,露出底下的無袖洋裝。在這裏稍加說明,這件洋裝在昨天從千波新家大費周章搬出縫紉機一口氣完成之前,還是一片窗簾,直到前天還掛在錦系町公司宿舍千波房間裏的窗上。
「話說回來,應該有星探找上門來吧?你是不是經常被人稱讚美女啊?」
和朝入口處走去的玲那學姊分開後,千波走進包廂,看見那裏已經聚集了包括香子在內的七名女大學生了。從沙發上伸長的淨是沒穿絲襪的美腿、美腿、美腿。在香子身邊坐下,千波臉上堆滿了笑「你好——」「今天請多多指教囉——」友善地向衆人一一打招呼。
「喔喔有電話……男人們好像已經到樓下了。那小岡,你先進去等吧。」
0;就是現在!1;
騎普通菜籃腳踏車的是千波。而特地把自己的摺疊式腳踏車裝進行李帶來騎的則是香子。無論怎麼想,一身惡臭的她是不可能搭乘大衆交通工具了。因此事前經過反覆討論後,最後選擇騎腳踏車回家。確認過地圖,聯誼會場離千波家並不遠,路也很好找,花不到一個小時應該就能到家了。
經過一番「要喝什麼呢~?」「東西要不要放這邊~?」的對話之後,點的飲料也都送上桌了,便各自舉杯。
最早逃出去的是玲那軍團那些女生。各自抓起手上的包包大喊「好臭好臭好臭!」「我不行了,這會死人啊!」「太惡了!我再也不來了!」尖叫哭喊着奪門而出。正當玲那學姊也想跟着離開時。
「啊——抱歉抱歉。你這麼一說還真的有點像呢!皮膚這麼白又長得漂亮,說是有北歐種族?還是有點俄羅斯血統都不奇怪呢。」
看見香子真的來了,玲那學姊似乎很驚訝。不甘願地眨了好幾下戴着假睫毛的眼睛,好不容易纔振作起來,擺出笑臉。
「大家請聽我說,今天我們準備了一點餘興節目,爲了配合演出,大家可能坐得靠門口近一點會比較好喔。」
兩人再次會合時已經是晚上了。約在離千波新居很近的鬧區咖啡店吧檯座位。
「喔,這家店滿安靜的,感覺不錯喔。」
瞬間。
「那麼,我們就此華麗撤退吧!」
「我是千波!各位剛下班吧,辛苦了!」
「哼……是這樣嗎。老實說,搞不好還得先謝謝你。今天找來的女生素質都不怎麼樣,玲那剛纔還焦慮了好一陣子呢。畢竟主菜不好喫一切就免談了。」
咦咦!男人們又是一陣驚呼。
「還有……野獸……?半人半獸……大家都說我有半人馬的氣質呢。對了,大家不覺得這裏很熱嗎?」
香子忍不住作嘔的樣子實在好笑。剛纔那副怡然自得的樣子果然是在硬撐。
千波誇張地揮着手做出笑容。「喔!是萌系的!」「妖精!」「玲那軍團很少看到這型的喔~!」男人們的回應相當熱烈。這羣男人年齡大都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間,穿着馬球衫或T恤之類的休閒打扮,智慧型手機不離手,眼神發光,看來頗爲樂在其中。
「不是模特兒嗎?太可惜了啦,還真不愧是玲那軍團!玲那,這麼漂亮的女孩你是從哪找來的啊?」
掛在把手上的塑膠袋是那麼那麼臭,太好笑了。千波一邊不可抑止的大笑,一邊用力踩踏板。身旁的香子也咯咯大笑,整片白皙的額頭都露出來見客了。
「作戰……」
雖然玲那學姊說今天的女生素質不高,就千波看來卻不是那麼一回事,這裏簡直就是華麗系美女的展示會場吧。大概是從主播訓練班或讀者模特兒集團裏呼朋引伴召集過來的。千波壓低身子對她們說:
「那麼我繼續自我介紹吧。和大家都是第一次見面呢,我叫香子。」
突然安靜下來的包廂內還聽得見店員拉住玲那「你們要回去了嗎?那麼幹事小姐結帳這邊請……好臭!」的聲音。
咦,餘興節目是什麼啊?女生們全部露出訝異的表情,但仍抓起包包稍微改變了一下座位。至於玲那學姊,就保留最內側的位子給她。
「啊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當然!」
用指尖沾取脣蜜輕拍嘴脣補妝,玲那學姊這麼說着,從鼻子裏笑出聲音。看起來心情似乎很不錯,香子的出現可能真的解除了她的危機吧。
還以爲聯誼對象人數也會和女生人數相當,沒想到只來了五個男人。原來如此,這根本就是來「招待」男人,纔不是什麼聯誼找男朋友的場合嘛。
「不,我經常被人家說的,是人類和魚的混血……?」
裝作一臉不知情的惡臭來源香子擋住她的退路,玲那既過不去也逃不掉。跟在軍團後面的男人們搗住口鼻,眼眶泛淚,身體顫抖。「還真的是!混血混血!你真的是混血!」「是說玲那啊,你到底從哪找來這隻半人魚還是半人馬的傢伙啊!」「玲那會可以解散了!」「解散!永久解散!」到了這個地步,任誰都沒有多餘的心力顧及場面,只能抖着膝蓋跌跌撞撞地逃出去。
坐在一旁的千波裝作若無其事,伸出手,停止呼吸,用力一拉從香子裙襬露出的一截緞帶。劈哩劈哩劈哩,感覺得出有什麼被撕開了。接着——
千波穿着衣櫥裏自認最成熟的黑色無袖洋裝和涼鞋,對稍微遲到的香子招手。沒有綁起來的長髮難得吹整得蓬鬆有型,雖然只上了蜜粉和脣蜜,不過好歹也算是化了淡妝。
幾乎是翻白眼狀態的玲那也成了混血兒0;清醒與昏倒的混血1;,踉蹌着靠近千波逼問。
接着香子也說:
「算了,我也不想管那種人的事。好啦,小岡你也去那間包廂等,玲那現在就去帶男人們進來。」
好幾秒鐘的尷尬沉默。隨後,衆人面面相覷。密室中坐立不安的男男女女。臉上逐漸失去表情,接着。
會不會惹得玲那學姊更火大呢——這層擔憂在夜晚的爆笑聲中變得一點也不重要。每踩一次踏板,冒出來的念頭就再次被風吹到腦後。自己只是做了她命令去做的事,沒道理被怨恨,也確實把她說的話錄下來作證了。
心情暢快得不可思議,只要千波一笑,大量氧氣就湧進胸口爽快翻騰。東京即將入秋,夜風吹來澄淨而沁涼。只要保持逆風,汗溼的額頭就能順利散熱,心曠神怡。
香子真的如她所說完美地解決了這件事。儘管採取的是讓她自己混身臭得要死的方法。不過,香子和玲那學姊不可能這輩子只見這次面,讓自己揹負這個惡臭角色的烙印真的好嗎?更何況這件事說起來和香子根本一點關係也沒有。
她爲什麼願意做到這個地步呢。
煩心的事果然沒那麼容易被風吹跑,千波不禁對香子的側臉投以一瞥。
「哈哈哈,真是笑死了!制裁成功,大成功!」
一點一點踩着摺疊式腳踏車那小小的車輪前進,長髮隨風飛揚,香子打從內心開懷綻放美麗的笑容。四目交接時,那笑容更加燦爛,真是一個無敵又渾然天成的壞心眼女孩。
「噯,你有沒有看到?那個囂張女人閃到腰的樣子!早知道應該錄起來!」
「有,有,有看到,骨頭一定都在吱吱叫了吧!是說……是說,加賀同學,我問你喔。」
就算問她也一定得不到答案吧。明知如此,還是忍不住問了。
「你會願意做到這個地步,該不會是因爲……」
該不會是因爲覺得欠了我什麼吧?而我這樣算利用了你嗎?千波還來不及吐出這句話。
「當然是因爲制裁人太有趣了啊,這還用問嗎!除此之外還會是什麼?我醜話先說清楚,你可別以爲我們感情有多好喔!今後也少裝出一副好朋友的嘴臉!我只是對任何人都無時無刻不放過制裁的機會而已!如此而已!」
香子高傲的笑聲冷冽響徹四周。「你好過分喔!」千波雖然如此回應,緊繃的喉嚨卻也緩緩放鬆了。心知香子是故意轉移問題焦點,而這也讓千波覺得很高興。
加賀同學。
「所以你別再想那些莫名其妙的事了!總之現在快點踩踏板就對了,踩踩踩,繼續踩,快點回你新家去吧!啊^^想趕快衝個澡!」
謝謝你。今晚真的很謝謝你。
事實如何當然無從得知。畢竟那是別人的內心世界嘛,不可能知道。可是,謝謝你。這麼想着,千波的世界充滿風平浪靜的笑容。
「……嗯!快點回去吧!衝個澡後舉杯慶祝!」
千波從椅墊上站起來身體向前傾。夜晚的這條路上沒有別人。睜開眼睛,甩甩頭,全力加速,忘我地向前衝刺吧。從柏油路上被蹄子踢起的漫天煙塵中衝出去,像顆子彈,貫穿黑暗。
一方面坦率地接受這種心情,千波偷偷窺看着香子美麗的側臉。另一方面也同時感覺到,這種心情和自己處於完全不同的次元,在一個遙遠世界裏,和自己毫無關聯的地平線上。那個當下。
「……唔……!」
——幾小時前,借千波浴室衝完澡的香子講手機的聲音傳入耳中。非常單純地,覺得好羨慕。破壞了那麼大一場聯誼活動之後,有個能讓自己報告,陪一起大笑的人真好。不在彼此身邊的時間就像這樣交談,傳遞彼此的心意,簡直就像回家一樣自然放鬆。
別說不像香子那樣有個說話的對象,就連自己現在躺着的這個空間都不覺得是家。
有生以來,這是第一次這麼迫切地想要有個男朋友。
衝完澡,香子回去之後,把沾染惡臭的各種東西丟到垃圾收集站,迎向第一次獨自一人度過的夜晚。
對齊腳步,就當今晚的我們是野獸吧。
更何況,根本就太遲了。
『小柳,我發現一件事。我想要男朋友。爲什麼至今都沒有發現呢,真是不可思議。可是如果小柳你願意以男友身分待在我身邊的話,我一定會非常超級……』
這裏什麼都沒有,這裏哪裏都不是。落單的自己在沒有安全繩的狀態下飄浮在半空中。與其說是人類,根本就是滑翔機啊。真的。
快看看現在自己這個樣子,這個現實和這副德性啊我。千波心想。
雨淋溼了大地,無數的自己成羣結隊,現在正賭上性命向前奔出。煙塵。蹄鳴。提高速度。白鳥們跟隨着。肉食獸虎視眈眈。漂浮的屍體.到處都是。在滑翔機上的我看得見那個,卻無法阻止那或許就要全副殲滅的暴走獸羣。只能如此俯瞰眼下,吶喊着:「快來個人發現啊!」
「我纔剛說完!誰是你朋友啊!是說我的人類成分到哪去啦?」
凌晨三點。
明知如此,無論如何還是學不乖。
從淺眠的夢中醒來,千波在黑暗底層睜開蒙矓的眼睛。臉頰一陣溼熱。伸手去擦,卻從擦掉的那端再次濡溼,沿着耳朵滴落,滲透鋪在枕頭上的毛巾。
一邊放聲大哭,千波一邊奔下牀,抓起手機。一旦開始下雨就要拔腿跑。
無聲巡航於高空,唯一僅有的一架——
『現在,下雨了……』
好想有男朋友。
……世界的規定人數只有一名。自己是經常這樣想沒錯。人生無法與人分享,自以爲了解他人也未免太厚臉皮了。想了解別人是很貪心的事,唯有能孤立生存纔是生爲「人類」的證明。千波一直都是這麼想的沒錯。可是。
有男朋友真是不錯啊。
放我下去啊!
打到一半,停手,按下清除鍵。
一口氣打到這裏,按下清除鍵。清除一切。不可能寄出這種信。因爲這實在太荒謬了啊。
這裏是非洲。
把臉埋在立起的雙膝之間,淚水沾溼了棉褲。
爲什麼會突然想要男朋友,理由很清楚。
溼漉漉的頭髮垂在腰間,穿着向千波借的家居服坐在房裏的香子看起來好幸福。非常令人羨慕。那笑容比至今見過的任何一個瞬間還要美。看到這樣的她。根本無法說出「不對不對,真正的人類纔不應該是這樣的呢」之類否定的話。
……你知道嗎?
「喂喂萬里?老家還好嗎?咦?有貓?……啊哈哈,真的?對了,聽我說,今天發生不得了的事喔。」
最初只是一滴,如毛細血管般纖細的渲染開去。接着更加啪答啪答滴下、滾落、滿溢、傾注。支流再分出支流,很快地便隨時間經過而形成擁有廣大流域的河川。
奔馳過大地的獸羣,如果在夢中的話應該能好好抵達某個目的地吧?
不管怎麼想,回牀上去纔是對的。千波放開手機,邊哭邊重新用毛巾被矇住頭,小小的身軀蜷縮着躲藏在黑暗中。這裏安全嗎?悽慘的身軀能夠不要暴露嗎?
「不敢相信對吧?……沒錯,真的是拿阿靜的舊鞋墊……啊哈哈哈哈!所以有先塞住鼻子了啊,超音波還吵着說什麼『這該不會拿不出來吧?』……沒錯!就是那樣用力『哼!』地噴出來!」
我是滑翔機。
在千波眼下,看見網狀的河川正遍佈大地。無數的野獸正爲了跨越河川而展開成羣遷徙。誰也不保證能在這段太艱困的旅程中存活。即使如此還是要走,還是要出發。
從牀上坐起來,搗住淚流不止的雙眼。我、我、我——我正在哭喔。
「好耶!我是牛羚!進入牛羚大暴走模式!上吧我的半魚半獸朋友!」
你知道非洲下雨的理由嗎?
想跟他說話的人,想聽他說話的人。想把心意告訴他的人。想回到他身邊的人。這樣的對象果然並非朋友,也不是父母,而是戀人吧。千波第一次意識到自己身邊沒有這樣的對象。
「好想有男朋友」從夢中回到現實那一刻,內心的煩悶焦躁完全可以用這句話囊括。想要,可是沒有。這裏半個人也沒有。
因爲,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