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多田萬里正在走路。

帶着柳澤光央，正在過馬路。

紅綠燈閃爍，兩人邊發出「糟了！」「快跑快跑！」的叫聲，像兩隻打鬧的小狗一般笑着跑過路口。各自都用雙手提着沉重搖晃的超市塑膠袋。

「……等等……」

我說。

「……等我，萬里……」

除此之外已經說不出別的話。

號誌轉紅之後我仍無法走到馬路對面，在車道中央蹲下。發動的車輛接二連三朝我衝撞，輾過蹲在地上連頭都抬不起來的我之後又開走，誰都沒有爲我踩下煞車。

而我卻沒有發出哀號。沒有「住手」，也沒有「救救我」，我連叫都叫不出來。

這是當然的，因爲我已經死了。

萬里不斷向前走，無視於我，頭也不回。就算我呼喊着要他等等，他也聽不見。不可能察覺。

就算有什麼該說的話，我的聲音也沒有任何人聽得見，知道我在這裏的人，在這世上連一個也沒有。

我在這裏喔，無論我再怎麼哭喊，也沒有人會發現。

這種孤獨，我過去從不知道。現在我知道那樣的無知纔是幸福。自以爲我早就放棄，願意接受這個命運，隨波逐流，還以爲已經能夠豁達的這麼想了。以爲只要默默守護着萬里，無論經過幾十年，直到有一天萬里也死去爲止。我擅自這麼以爲。

可是那個時候，琳達在哭，我是明白的。在萬里的房間裏，表面上笑着的琳達，其實心中在哭泣。並非因爲我是鬼魂所以明白，而是因爲我始終都豎起耳朵傾聽琳達的聲音，所以我才能明白。

我們曾有過約定，如果琳達哭了，我絕對要飛奔到她身邊。所以，當時我只想着「幸好我就在你身邊」。幸好能夠不違背約定。我想靠近哭泣的琳達，成爲她的力量。伸出手，想對她說話。好幾次好幾次，我的手指都想去撫摸琳達的肩膀、她的背和她的發。

然後，我終於瞭解。

我再也無法觸碰到琳達了。

我的聲音，她也再聽不見了。

待在她身邊的鬼魂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說起來她根本連我的存在都不曾察覺，而且，琳達也已經放棄了我。

高跳的二次元君身邊，有個人用着同樣的語調說話。

「你纔是免費捲髮！用那種便宜燙髮劑，毛囊一定死光光了！」

「……哈哈，哈……儘管笑啊。」

「……」

不讓萬里繼續說下去，香子伸出食指壓住他的嘴脣，接着「呵呵」的笑了，臉更加靠近萬里。

「爲、爲什麼？爲什麼加賀同學你也會在這裏？」

再沒有人能比他更悲哀了。二次元君也不免焦急起來，將手機塞回口袋說：

——她可是我的女朋友！卻滿心都顧慮着這傢伙！真可恨！真不甘心！啊，難道是還放不下他嗎？該不會想着既然現在他被小岡甩了，自己就再加把勁追求他之類的吧？要真是如此我我我我……嗚噫～～～～！萬里心裏其實也不是沒有這麼想。

「……我纔沒有。」

***

「那當然是因爲！今天是爲了幫我打氣才召集的聚會！要是你也來了，我怎麼可能恢復精神！」

當時的事二次元君果然還是覺得很奇怪吧。看見他剛纔的視線，萬里心裏有數。但要說明清楚那一切，話可就會說得太長了。

香子看見柳澤因此失去戰意，便佯裝若無其事地扶着萬里，將羅馬涼鞋穿回腳上。柳澤則維持着單腳赤腳的狀態。

「你很高興吧？高興就說啊？」

「我又不是問你，光央。」

「那當然，呃。」

「柳兄，這樣可以嗎？」

伸手拭去臉上的淚水，我拚命站起來。追上走遠了的萬里，大哭着奔跑。我努力到這個地步，因爲不想被留下。不想被孤零零的留在這裏，不想被遺忘。

「……好啊。」

「……好啦，我騙你的，其實我根本沒有生氣呢。只要能看到多田同學，不管是等十五分鐘還是一個小時都沒關係。因爲人家只要能見到你，就會好·開·心。」

柳澤伸手拍拍香子的肩膀。香子用力拍掉他的手，表示「少隨便摸我」

柳澤用盡全力拒絕，用力甩動手，發出歇斯底里的「咳！」。那聲「呿！」大概是因爲實在太噁心了吧，咳！

「你們不是說六點會到嗎！現在都十五分了耶！」

「你看到我這雙上週踩了狗大便的鞋底還敢這麼肯定嗎？」

「……」

嘴裏如此碎念着。

一副陶醉的模樣，渾圓的額頭抵在萬里肩上摩擦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小動物般可愛，但是可愛歸可愛，這個跟那個可是兩回事。

出現的是雪膚美貌的她。

穿着這套晚上要去男友家喝酒的裝扮，香子將全身體重壓在萬里左手臂上撒嬌。

柳澤無言地脫下靴子，準備毆打香子。等等、等等！萬里將香子護在背後，香子卻正不甘示弱的脫下羅馬高跟涼鞋。

再也不會有誰知道我的存在。爲什麼至今我對這件事都無所謂的忽略了呢？這一點也不無所謂，一點也不，不是什麼無所謂的事。我明明已經死了，卻像腦袋壞掉似的哭泣、吶喊、發狂。趴在萬里身上，啃晈他，大喊：活着的你快想想辦法啊！幫我想想辦法啊！然而一切依然沒有改變。誰也不曾發現我。

「嗯～聽到你這麼說……我也好高興……」

「啊、不，我當然是……」

「咦、咦、咦？這意思是……二次元君你和千波是平常會打電話的那種交情嗎？咦？怎麼會？爲什麼？什、什麼時候變這樣的……？對、是說……我哪有資格在意這種事喔……嗯……」

「你纔是踩大便男！」

然而現在，我認爲要是這種狀況永無結束的一天將更可怕。

給你一個驚喜啊！香子眨巴着閃亮亮的眼神說。呃，我們的確是大喫一驚。萬里找來參加這個「柳澤光央打氣大會@我家」的，應該只有二次元君一個人纔對。對香子則是傳了簡訊要她不用擔心。

「我想聽你親口說高興嘛。所以你不說不行。快說，不然人家會很受傷。」

「……萬里……等等我……」

「看你背那什麼包包，是幼稚園用的嗎？裝什麼可愛啊！」

可是二次元君真不愧是住在異次元的人，竟然還悠悠哉哉的把玩着手機。

手指還點在手指還點在萬里脣上，香子問了這個問題。代替想回答也無法回答的萬里，舉手大喊「我來！」的是柳澤。

大概是聽見二次元君說的話，柳澤手中的靴子掉在地上，香子也停下動作，和萬里交換了一個眼神。

公寓入口有個遠看也認得出來的熟悉身影。

「能見到柳兄，我也好·開·心。」

「加賀同學，如果你想參加今天的聚會，就別互相拿鞋子打來打去，今天爲了讓柳兄開心，溫柔的參加好嗎？如果能做得到，就一起也無妨。」

「是吧。沒錯，根據我們的協定，無論如何我都有權利參加這次聚會……不，應該說有參加的義務纔對。是不是？反而是有個不該在場的人……」

「RED　WING哪可能打得贏Jimmy　Choo!」

時間如果永遠這樣持續下去，我該如何忍受？若這是永遠不會結束的事，和肉體的生死無關，將我永遠留在這裏，非得永遠像這樣存在不可的話，那該如何是好？要是連雙親過世，萬里死去，琳達或所有我認識的人都死了之後，我卻還繼續存在，又該怎麼辦？

三人協定的內容，就是當成員中的誰舉辦飲酒衆會時，全員都一定要出席，就是這麼簡單的誓約。違背誓約將會失去一樣重要的東西。

「……『蒂芬妮加賀』……

再也不會——

「我還以爲這種常識多田同學早該有了，要是不懂的話，現在快點搞懂。我想見你的時候就會來見你。因爲我是你女朋友，這種事是理所當然的。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時，都別掉以輕心。可以嗎？明白嗎？應該聽懂了吧？」

面對萬里屢次詢問，香子露出「討厭啦，幹嘛這樣說話」的生氣表情。挑起單邊眉毛說：

「狗大便又怎樣！我這雙可是鑲滿鉚釘！」

「噯，多田同學……不，『密碼多田』。回答我，我是誰？」

突然變成嚴肅的表情。

四步並作一步地靠近萬里，馬上像只小猴子似的掛在他左手臂上。這個人當然就是加賀香子，但萬里可絲毫不記得自己也約了她。露出「嗯？」的表情一望向她，香子邊歪着頭「耶嘿」地笑着看他。

看到香子這個表情——應該說打從一開始萬里就知道，其實不管怎麼說，香子都是擔心柳澤的。她之所以會出現，也一定是因爲對萬里寄的簡訊感到不滿意，一定要親眼確認柳澤的狀況才放心。可是她又不能去柳澤住的公寓，只好姑且來萬里這邊等等看。

後來雖然還是有向二次元君及千波解釋「是因爲突然肚子痛」，不過這任誰都聽得出是騙人的藉口。只是他們兩人也沒有繼續追究，就這樣當沒事了。

「對吧？」

過去的我認爲消失很可怕。

「誰可憐啊，你這老臉女！」

「真是的，你們好慢啊！我等好久！」

「啊，等等。我接個電話。」

萬里溫柔的再問一次。嗯……香子這才乖乖點頭。突然變成一個弱女子似的，半個人躲到萬里肩膀後方。看到這樣的香子，柳澤也鬆了一口氣。本來氣得稍微鼓起來的臉頰，看得出來也隨着嘆氣恢復原狀。

「……啊，掛斷了。」

「光央。Go　home。」

面對就這樣失去力氣，只能不斷窩囊笑着的柳澤，香子略顯哀傷的垂下眉，困惑地回過頭看着萬里的眼睛，用眼神傳遞着「怎麼辦」的訊息。

那突然鼓脹的臉頰，扭來扭去的腰肢。就算二次元君是再怎麼知心的朋友，噁心的東西還是很噁心。萬里不由得與柳澤「……」「……」無言的面面相覷，想裝作不認識他的樣子走過去。

「加～賀～同～學。」

而且她還換過衣服了。髮型和中午時也不一樣。穿着以她的風格來說很少見的大地色系無袖上衣配一條大項鍊、膝上長度的短褲，串珠做成的髮圈把瀏海全部往後梳攏，長髮編成鬆鬆的辮子。有着鮮豔的檸檬黃色，像個玩具似的小包包則是斜背在背上。兩條光裸的美腿更醒目了，還有腳上那雙可以踢得死綿羊的羅馬高跟涼鞋也是。

「……我叫你等等我啊！」

順帶一提，二次元君則是「347KB佐藤」——這是三人之前訂定協定時取的名字。

「白癡、白癡！你這沒朋友的女人！」

「你不是來嘲笑我的失態嗎？好啊，儘管笑啊，笑吧……高興怎麼笑就怎麼笑，嘲笑我這個沒用的人……」

「抱歉，二次元君，讓你久等了？」

「你還不懂嗎？我可是你女友耶？想見你所以就來了啊？這種事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香子擺出模特兒的站姿，伸出手指，輕抬下巴指着柳澤。

我纔沒有擔心光央呢，你們別誤會了！哼！這句話是二次元君不知爲何躲在香子背後自己配音演出的，總之就先假裝沒看見。

二次元君故意學香子踩着內八步伐，四步併成一步上前緊靠着柳澤說：

「高興高興！可以和加賀同學見面我超高興的！」

這對青梅竹馬在路邊不堪入目地互相揮舞着鞋子不斷爭吵，被兩人夾在中間的萬里，覺得不管是從左邊來的狗大便還是從右邊來的鉚釘都一樣恐怖。

奔跑時我突然發現，萬里已經比我多活了一年以上。

正因爲知道了香子的這番心思，萬里只好代替說不出口的香子說了：

閃着冰冷的眼光這麼說着。萬里彷佛聽見柳澤太陽穴附近理智斷線的聲音。

「啥？你說什麼啊！這可是E的包包耶？我知道了，一定是受到被甩的刺激太大，腦袋壞掉的你連E都認不出來了吧？光央真是超～可憐的呢！」

萬里回答。

「現在哪是接電話的時候啦！我說真的，你快把這兩個人拉開啊！」

每個人都頓失言語，持續了幾秒微妙的沉默。爲什麼就這麼剛好，岡千波會在此時此刻打電話來呢——

哼。從鼻子裏噴出笑聲絲毫不理會柳澤的回答，香子的視線依然停留在萬里身上。

「你屁股下巴！」

嘴脣終於獲得解放。

「沒有啦！並不是那樣的！只是上次偶爾兩個人都很閒，一起殺時間的時候交換了電話號碼而已！只是這樣而已！是說這也是她第一次打電話給我啊！」

說着，他瞄了萬里一眼。看來他口中的「上次偶爾」，應該就是萬里看見琳達而逃走之後的那段時間吧。

「如果要買完東西再過來爲什麼不直接約在超市碰頭呢！」

「打算永遠跟頭髮說再見了嗎？」

「好了好了……柳兄。加賀同學其實是很擔心你的喔。但你也知道她是這種個性嘛，怎麼可能說出口。」

「不，可是說真的，你爲什麼會來……」

「可是……是小岡打來的耶。我要不要接啊？應該要吧？」

「噫！二次元君你快想想辦法！二次元君——」

沒錯吧？香子說完回頭望向二次元君。二次元君有些尷尬地笑着聳肩。你看吧，這是一般常識。香子又這麼回頭對萬里說：

萬里和柳澤一跑上前來，對方便轉過頭。

「其實呢，我從五點左右就在這裏埋伏了。心想你差不多該回來了吧。結果來的是二次元君，我一問他才知道原來你們要聚會喝酒。這種場合，我怎麼可以缺席呢。話說回來我倒想反過來問……你怎麼沒找我一起來？」

「……我知道了。」

簡短回答後，柳澤走到二次元君身邊，萬里聽見他低聲對二次元君說：「抱歉，我說了蠢話。」而二次元君也「啊哈哈」地輕聲笑了笑，大家一起朝萬里住的公寓走去。

跟在明明是客人卻大搖大擺走進公寓的柳澤和二次元君身後，萬里裝作不經意地握住香子的手。自認爲這手勢算是滿熟練的，也自認這裏面帶着自己相信香子的心意。相信她對柳澤的關心絕對不是因爲對他還有意思。握着她併攏的指尖，兩人肩並着肩。然而香子卻「啪」地甩開他。

「……」

接着，非常用力的。

臉上不動聲色，嘴上什麼都沒說，不假思索的反手用力緊握，直到兩人的手指深深交纏，連手心都快貼在一起的地步。這是兩人常笑着說是「真空包裝握手法～」「超相愛的證明！」的牽手方式。每次這麼說的時候，不知爲何都一定要模仿似哆啪A夢配音員的聲音。想起香子那總是模仿得超認真，卻一點也不像的「忍代聲（注：大山忍代。日本第一代的哆啦A夢配音員，現已卸任）」，不禁小聲笑了起來。香子也壓抑着聲音，低下頭從喉嚨裏發出笑聲。

「你們兩個是幹嘛，感情很好喔？稍微顧慮一下肝腸寸斷的柳兄好嗎！」

在電梯裏被二次元君發現，在他手刀強制切開兩人雙手前慌慌張張地放開了。

「沒關係沒關係……」

柳澤一個人靠着牆，用自己的右手和左手試着「真空包裝」。

「我這人真是擅長孤單啊……你們看，這麼厲害……」

「有個會令加賀同學驚訝的新聞喔。」

「是什麼？」

在玄關脫下高跟羅馬涼鞋，回頭反問的香子身高頓時少了十公分以上。腳上套的拖鞋，是香子專用，有着華麗玫瑰圖案的粉紅色，在Olympic（注：日本大型連鎖超市）買的一雙九百八十圓的拖鞋。

「我也是剛剛纔知道，原來NANA學姊住在隔壁。」

「咦？」

當然房裏沒有可供臭男生穿的拖鞋，包括屋主萬里在內、嚷着「冰塊要融化了！」而直接朝冰箱走去的柳澤、以及喊着「借個廁所！」而直接朝廁所去的二次元君都只穿着襪子或打赤腳。

「上次有個怪怪的女生，你還記得嗎？一起搭電梯時的那個莫名穿得全身黑的人？那個就是NANA學姊。」

「騙人！看起來完全是不同人嘛！」

香子露出打從內心喫驚的表情，凝視着廚房後方的牆壁。沒錯，那位學姊就住在這面牆的另一端。

「我也超驚訝的啊。可是NANA學姊似乎早就知道我是『剛搬到隔壁，上同一所大學的新生』，所以那時纔會邀我們去聽現場演唱的……」

正將食物埋頭朝冰箱裏塞的柳澤抬起頭，

轉身一面對柳澤又換上冷血的青梅竹馬錶情。就這樣一臉不爽的走回萬里所在的廚房。

「你走到看得見寵物店的大馬路上了嗎？啊，那邊方向完全相反。出車站後就跑到跟我家相反方向那邊去了。有看到便利商店吧？找到了嗎？我現在去接你，就在那邊等一下。」

「你就隨便喫喫馬鈴薯沙拉等着就好啦。」

「我想知道！」

「哎呀……」

雖然不必使用她們兩人那種馬上見效的劇毒，至少可以用中藥慢慢調理，久了也是會有效果的。這麼想着，便試着擺出得意的表情這麼說。

酒……酒酒酒，更多酒。柳澤這麼喊叫着。面類！我肚子餓了！這是二次元君。香子則是看着桌上說「嗯，爲了預防超音波太吵，買個膠布和童軍繩回來吧」。

「嗯，我要去！」

重新戴上眼鏡，忽視香子微妙的「原來二次元君會在廁所裏打簡訊啊……」的疑問。

「萬里～這是哪裏～」千波用半哭音打來電話時，大慨是剛過七點半沒多久。

腦中某個角落，莫名想着另一件事。說到使用這種劇毒藥效的人，萬里今天就認識了兩個。一個是爲了柳澤而叫來千波的香子，一個是爲了琳達打詐騙電話給自己的NANA學姊。這兩人外表是如此不相似，但那不由分說採取強硬手腕突破僵局的方式倒是一模一樣。

香子有些無趣的聳聳肩，再露出一個威力十足的討好眼神。

「『剛纔打電話給你，是因爲有點擔心小柳』。」

「你想知道嗎？柳兄？」

「要我……吐出來嗎？」

接着大大打開兩面窗戶，好讓室內空氣流通。香子什麼都沒發現，依然不可思議的盯着鄰接隔壁房間的牆壁。

「不用！啊啊，不用給我看你嘴裏的東西啦，白癡！唉呀，唉呀！這下馬鈴薯沙拉沒了，我該怎麼辦？」

「太驚人了，完全沒有蔬菜。看得出你們完全不想要攝取蔬菜嘛。」

電話掛上後。

香子瞥了一眼袋子裏的東西。

「我看看，有酒、幾樣零嘴，我也買了點小菜。有蟹肉沙拉和炸雞塊，哇，簡直是美乃滋和油炸物的天堂嘛，還有什麼？柳兄？」

剛纔和香子吵架時那股活力都不知去哪了，現在的他，完全就是個神經質的小鬼。嘴脣一開一闔的說不出話。

「我、我……」

「我覺得留下來對柳兄你比較好喔？」

我看看我看看，萬里伸出手觸摸那美麗的尖下巴，香子卻馬上逃開，一屁股坐上廚房裏她中意的那張摺椅。「只要是人，下巴都是分兩邊的啦。這是因爲頭蓋骨是像這樣左右兩邊拼起來的。」說着，香子擠壓着自己兩邊臉頰。萬里笑了，從廚櫃裏取出所有的玻璃杯。

香子的回答是，「我知道啦，是說……」。

「……可是，我喝一點酒也沒關係吧？一口就好。第一杯就好……一罐就好。不行嗎？這也算是爲了光央啊？你看嘛，飲酒作樂不就是要炒氣氛嗎？氣氛是最重要的啊！」

柳澤虛張聲勢地轉頭怒視香子白皙的臉龐，臉上卻滿是痛苦表情。上氣不接下氣的撥起頭髮說：

「拜託，快下BGM～～～～％」

「別管那個了，你是不是真的有個屁股下巴啊？」

雖然香子緊緊黏在萬里身上，但是。

而自己呢，嗯，怎麼說。

迅雷不及掩耳的回了這通電話。最後她用那高傲的幾乎要飛上天空的語氣說：

房間還維持着接到香子電話後飛奔出去時的樣子。

除了罐裝氣泡酒和雞尾酒、啤酒之外，還有薑汁汽水和無酒精的仿雞尾酒果汁，以及看似啤酒的普通飲料。

「我是那種不用喝醉也能炒熱氣氛的人種。」

從隔着一片門板的廁所內，傳出二次元君悲痛的呻吟聲。

「不想來就別來！這樣光央也可以接受了吧！哼！」

柳澤一臉可怕的表情聽完香子這番話後，整個人像被冰凍了似的端正跪坐，動也不動，似乎連呼吸都停了。

「我想也是。」

「……」

「不知道耶，她沒掛門牌。只知道她老家在蕨市。」

「這袋是我買來自己專用的，加賀同學你也喝這裏面的吧。」

「呃……」

真是個惡魔，手段太完美了。補完這句，香子又坐回椅子晃動懸空的雙腳，不懷好意地注視柳澤。

「我……我……我……」

琳達穿着襪子走過的地板，琳達將額頭靠上去的窗玻璃。琳達坐過的座墊。這一切，都還維持着萬里在琳達面前哭泣時的模樣。

「竟然幫叫她『別跟我說話』的柳央……不對，講錯了，是光央簽到呢，這個超音波。先是甩了人家，現在又這麼不屈不撓做到這個地步喔。」

柳澤不知是發呆放空還是陷入沉思，一動也不動。他忘了關上的冰箱門，只好由屋主萬里自己默默動手關。

「萬、萬里～～～……」

「是怎、怎樣的？」

一副悠哉悠哉的表情，從廁所出來的二次元君邊用衣角擦拭着眼鏡說。

看他那副模樣，香子終於「唉～～！」地大聲嘆氣。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說聲「給我」，便從二次元君手中搶走他的IPHONE。指尖一滑，將手機拿到耳邊。萬里還來不及問她想幹嘛，只聽見：

「『今天下午你有看到小柳嗎？第三節課我們都有選修，可是他沒出席，我看可以幫忙簽到，就幫小柳也簽了，但現在擔心起來，應該不會造成他困擾吧。抱歉，我只是想問這個而已，因爲有些緣故我現在無法自己聯絡他。那我們明天見羅』，加上三個揮手的表情符號……以上。」

「不是問你這個，是想知道簡訊的內容啦！」

「啊？怎麼會沒有蔬菜。馬鈴薯沙拉、蟹肉沙拉、醃菜。對了萬里，可不可以暫時把橘醋醬之類的從冰箱裏拿出來啊？不然放不下了，酒也得先冰起來啊。」

雖然已經下定決心留下來了，柳澤看起來還是明顯不安。幾乎沒動筷子喫那些小菜，從剛纔開始只是猛喝酒。可是喝醉了也不見他放輕鬆，臉色反而更蒼白，看來壓力的作用比酒精還要大啊。

「……小香腸，可以用水煮的嗎？」

「加賀同學你也一起來吧。」

聽見他這麼一說，萬里才趕快抓起電視遙控器，按下電源。把音量調大，是這間狹小的房間裏有客人使用廁所時的不成文規定。

「真是的！你要給人添多少麻煩啊？」

「沒關係啦。哇，這些還熱熱的呢，而且好香喔……糟了，感覺喫了會胖喔。」

「你很羅唆耶，不要吵啦，會打擾到鄰居。再說鄰居是認識的人耶，更該遵守一下禮節吧。話說回來你是怎樣？我我我個沒完，結果什麼都說不出來。我的人生也沒那麼閒，沒時問一一去分析光央那些毫無意義的呻吟聲到底代表什麼。多田同學也是一樣，二次元君也是。我是不確定超音波到底要不要來啦，總之我剛邀了她，你如果想走就回去好了？」

「馬鈴薯沙拉？剛纔全部被二次元君喫掉了啊！」

柳澤慢慢轉頭望向萬里。萬里早已決定好要跟他說什麼了。

「……」

柳澤幾乎是用顫抖的聲音詢問。「YES！」萬里如此回答，把手機和家門鑰匙塞進褲袋裏站起身。

「多田同學買了什麼回來？」

「等、等等啊萬里，那我該怎麼辦？怎麼辦，我還是好緊張。我、我該用什麼表情等她來？」

「還有，上次被你罵過之後，雖然還早，但我也買了茶葉之類的備用了。」

萬里和琳達的照片還放在桌上。背面朝上，還沒有被任何人看見。萬里裝作若無其事的抓起照片，插進代替書櫃使用的三層櫃中。

開口的是香子。

「……喂，是我。現在我在多田同學家和光央還有二次元君喝酒，你也給我過來。我個人當然是不希望你來，但爲了光央也只好邀你了。光央現在很墮落……什麼？少羅唆啦！我不接受詢問！啥？誰知道啊，你閉嘴聽我說啦！地址是……」

「是千波打來的……？已經到附近了？」

是喔……香子莫名心領神會的點頭，將二次元君丟在牀上的塑膠袋提到廚房。萬里忙不迭喊着「我來就好」，接過沉重的袋子。

「好！也就是如此，小岡傳簡訊給我了！內容是和柳兄有關的！而我也通便順暢！」

「你當然不會理她吧？」

萬里伸出手，香子馬上笑開了臉。蹦跳着站起來，興奮地背上斜揹包，跟着萬里走到玄關。

柳澤不斷取出冰箱裏的調味料等東西，多出來的空間便放進罐裝酒。萬里提起放在廚房的其中一個袋子。

「我又不一樣～」

「……等等，你……做了什麼？你剛是叫千波來嗎？」

「NANA學姊，她姓什麼啊？」

只是接下來的事，萬里也沒辦法幫他，只能靠他自己加油跨越這個考驗了。

「不是都不想跟她說話，也不想見她了嗎？既然如此就別理她羅。一輩子視若無睹，永遠不扯上關係，對吧。」

***

用力掛掉電話後，轉頭還二次元君手機時，還嫣然一笑說了「謝謝」。

「哎呀呀……」

裝作不經意卻用力抓住柳澤的衣角，萬里說：

「加賀同學的做法確實有些亂來，但是，這就是所謂劇毒的藥效？是生還是死，就看你自己怎麼決定了。」

二次元君用非常噁心的尖細聲音（大概是想模仿千波的聲音吧）開始朗讀起簡訊內容。光是他那聲音就足夠讓萬里、香子和柳澤都腿軟了。

「人家的溫柔又被光央磨掉了啦：補給！」

抱歉小岡，把你的簡訊內容公開了。二次元君對着空氣雙手合十道着歉。

柳澤走投無路的看着萬里，不久後終於吐出一口氣站起來。「喂，等等啊。」萬里急忙追上前去，不過柳澤並不是走向玄關。

他站在廚房裏，像生什麼氣似的用力洗手。然後轉頭：

「綜合醃菜和小香腸還有炒飯。啊，香子你也要一起平分出錢喔。」

呼……香子像只白天鵝似的歪着脖子在萬里肩膀上磨蹭。喔、好乖好乖。萬里也不加思索地伸手撫摸她的背。

「小岡好像迷路了，我去接她過來喔。看還缺什麼我順便去買回來。」

「呼～好險有趕上！太好了！」

「就像加賀同學說的，你也可以選擇回去喔。接下來的日子想繼續那樣尷尬下去也可以。可是，如果留下來，說不定能獲得重新來過的機會。」

彷佛腦袋血管都爆裂似的用力睜大眼睛的柳澤人步趨前，噴着口水對香子喊叫。香子像只家貓膩在萬里身上不離開。

大搖大擺坐上萬裏的牀，氣勢十足的轉頭望向柳澤。

「這些是二次元君從他家那邊買來的小菜，說有炸肉餅和肉丸子還有馬鈴薯沙拉。早知道是要聚會喝酒，我也會買很多東西來啊。」

「飽含適度的水分，分量也十足，還飄散着一股芬芳的味…………」

滿嘴塞了最後剩下的馬鈴薯沙拉，二次元君望着柳澤說：

收回前言。看來這傢伙果然還是醉了。柳澤躺在座墊上翻滾，像只耍賴的烏龜激動地滾來滾去，用頭去撞二次元君的屁股。

香子看不下去，把穿上的羅馬涼鞋又脫了下來。

「我看是沒救了。等一下，多田同學。」

香子回到房內，不知要做什麼。

「光央，我實在太同情你了，所以這次特別把這個借給你吧。」

小心翼翼不弄亂自己編好的髮辮，從頭上取下了閃閃發光的髮圈。

「髮圈這東西的威力很強喔。只要有這個，就能一口氣打開活力開關。全身都會充滿力量，進入GOGO　MODE。趕走膽小的自己，變得很堅強。我就是這樣纔會如此美麗堅強又完美。啊，不過和耳環一起搭配是高難度的技巧喔？有時項鍊也是。無論思想、美學和決心都缺一不可，要是在臉部周遭做太多顏色的裝飾就NG了。這點你一定要記住。」

彷佛手中捧着代表女王的后冠，香子恭恭敬敬地將髮圈套在正躺在地上翻滾的青梅竹馬頭上。

「聽好羅？一戴上這個的瞬間，光央你就是完美的。什麼都不用怕，沒錯，今晚比誰都漂亮都完美的——就是光央喔。」

因燙了免錢捲髮而蓬鬆的頭髮，戴了髮圈後露出整個額頭。

「我、我嗎……？

「是啊！你看……好適合！好適合喔，對吧？」

適合適合！萬里和二次元君也配合香子拍拍手。戴着閃閃發光的髮圈，柳澤就像個女生，又像以前流行過的男版辣妹那樣掀起瀏海，臉上散發油光，睜大着一雙眼。表情有如被施了魔法的灰姑娘，站起身來：

「我……完美？」

雙手抱胸，試着擺出「完美」的表情。

笑着確認了他這模樣，萬里和香子才離開房間。「慢走喔」二次元君朝他們揮手。

搭着電梯來到一樓，兩人一起推開沉重的入口大門。纔剛踏出門外的瞬間。

「哇！」

萬里不由得驚訝地發出叫聲。

夜晚的街道溼氣重得驚人。彷佛水氣都沉澱了，周遭是完全的無風狀態。雖然不是真的很熱，但溼氣卻太重了。站着不動的話，皮膚都要滴水了吧。

一開口，依然是平常的娃娃音，一如往常的千波。

豐盈的黑色長髮披垂着，白皙的側臉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呼喚她也不轉過頭來。黑色的連身褲融入黑夜之中，裝飾着串珠的皺皺手提袋。纖細的腳踝，設計簡單的涼鞋。從短袖上衣露出的手臂。站在沒有影子的夜路上，那個身軀像是輕易就能折成兩半，透露着一種莫名的不安。

千波慌張蹲下，確認包包裏面的東西。抓出一個小包包，拉開拉鍊。

「我不覺得會是這樣。我想小岡對柳兄還是抱持着特別的感情，她應該也滿喜歡他纔對，就算她當時是那樣拒絕了他。還有，不管誰叫都會去，一般人哪有那種體力啊？」

「是要我對着加賀同學發誓嗎？爲什麼？跟加賀同學又沒關係。」

千波站起來，直接將鏡頭一對準萬里，萬里便不由自主的揮揮手，真是吊兒郎當。一下子沒梗了，萬里便學奧運得獎牌的選手那樣，將中華面的包裝袋咬在嘴上。千波將鏡頭向旁邊移動，來到香子身上。香子還沒從千波的反擊中站起來，不發一語的站在路邊。

「嗚哇！」

「附屬高中的同學大家都知道啊。高二時同學問謠傳我去整容，爲了證明我沒有，就讓大家摸了我的下巴和鼻子嘛……」

「我纔不好意思呢，小岡，要是我一開始就去車站接你就沒事了。害你多走了好多路吧。」

「……爲了毫不重要的一個人，不會像這樣臨時一叫就過來吧。」

「還不夠！哼，我想知道爲什麼柳兄會知道你屁股下巴的祕密！快招了！」

「話是這麼說，你對柳兄倒是挺好的喔？連視爲生命的GOGO道具髮圈都戴到他頭上去了。」

雙手戳指着萬里。

便利商店招牌的燈光照亮千波蒼白的臉，不過她並沒有發怒。那張臉還是和平常一樣可愛，黑瞳閃閃發光，就是她一貫的模樣。以這副模樣說着嚴厲的話語，像對腳邊丟小石子似的沒什麼力道。

「我讓她在寵物店附近的SUNKUS便利商店等……哇，夏天真可怕，東京的夏天都是這麼悶又溼熱嗎？我很會流汗，這麼熱很討厭啊。」

「我啊，可能是有點嫉妒吧？」

盯着手中的東西，那是包裝上寫着「中華面」的市售生面條，還帶了兩包。看來是從冰箱裏抓了就走，包裝上還在滴水。「嗨！」地拿出這東西參加聚會下酒，一時之間還真叫人不知該怎麼辦纔好呢。

對着天空下令的模樣實在太好笑了，萬里忍不住笑起來。

「這是加賀同學，加賀香子。岡機第一次拍到她喔。你好。」

「嚇、嚇死我了。我沒發現你們……加賀同學也一起來接我了啊？抱歉，謝謝！」

「因爲那是多田同學說的啊！是你說爲了光央要溫柔一點，才願意讓我參加聚會的啊！」

「真的耶……看來你真的相當混亂。」

萬里這麼想。可是。

試着這麼說了。

「啊？被你看到啦？」

「我受傷了……我的心……」

萬里加快腳步，香子便死命地抓住他的手臂，眨着長長的睫毛討好似的抬眼看他。

被香子說的話逗笑的同時，萬里望着穿了涼鞋之後身高和自己相差不多的那張側臉。自己這個只要一講到千波，就會忍不住鬧脾氣，露出壞心眼神的女友。

「咦、咦、咦！討厭討厭討厭啦！竟然嫉妒了！我完全沒那個意思啊！」

萬里倒抽了一口氣。至今的千波，不管被香子說了什麼，都只是傷腦筋的笑笑而已，然而現在卻……

小包包裏面，裝着千波的手提攝影機，岡千波攝影機，簡稱岡機。那是她打工存錢好不容易纔買到，前幾天聚會時纔剛拿出來炫耀過的。

「抱歉抱歉，對不起啦：」

「可是人心真的很複雜……腦袋雖然能夠理解，感情卻無法順利控制……」

這次輪到香子快步向前。「開玩笑的啦！」「聽不見！」「對不起嘛！」「纔不原諒你！」「你真的有整容喔？」「就說沒有了啊！」……當然兩人結果還是大笑一場，穿過擁擠的人羣。像比賽似的愈走愈快，雙手交纏着握住、又分開，差點撞上路人後，兩人又緊緊依偎。

「你……你剛纔在家嗎？」

「無所謂、無所謂。其實是我自己腦袋放空，連路怎麼走都沒搞懂就隨便亂走。」

對這句半開玩笑的話，香子「咦」了一聲睜大眼睛，轉身望向萬里。

「看到了呢！」

「因爲梅雨季快到了啊。明天開始就會下雨羅？我屬於乾燥型皮膚，溼氣這麼重反而剛剛好呢。超音波現在人在哪？」

「嗯。突然打電話來，我嚇了一跳，還以爲是小柳！心想我一定得去纔行……其實我心情也很混亂。所以你們看，我竟然帶了這種東西來。」

「咦？爲什麼這麼說？」

「……討厭！算了！我生氣了！」

「當然啊！豈止生氣，那種事根本不能發生！要是發生了，我一定要回到過去取消你的出生！」

街燈下，兩人再次向前走。香子的鞋跟發出喀答喀答的聲音。

「真的真的，絕對是真的。」

「喔喔……真的分成兩半耶……」

「喂，你！」

笑得眯成一條線的眼睛，嬰兒般充滿彈性、皮膚白嫩的臉頰。那總是令人難以捉摸的態度，這一切都是小岡沒錯。

萬里發現自己還是講不出「去河邊」這個字。那是當然的，怎麼可能提議去自己差點死掉的地方玩。就算那些事都想不起來了也一樣。香子露出無邪的開心笑容說：

猶豫着不敢隨便靠近她，萬里不由得站在原地不動。

被踩到痛處，香子噤口不語。

「怎麼會這樣，超悶又超溼的啦……快無法呼吸了！」

「這樣你滿意了？」

嘿嘿嘿，萬里笑得臉快繃不住，香子卻依然不爲所動地冷冷瞪視着千波。手上抓着中華面，雙手抱胸，微微抬起尖下巴的那個樣子，像個美麗的惡鬼。

「這邊的夏天可是很驚人的喔，幾乎到達造成生命危險的等級了。我們一起克服吧！用大杯的星冰樂。」

以爲她會在店裏翻閱雜誌，沒想到千波卻站在門口等。「喂～」萬里出聲叫她，低着的頭卻沒有抬起來。從髮絲之間露出的白色耳機線看來，她應該是在聽音樂。

香子說完，萬里想像着「被衆人狂摸臉的加賀香子」，那畫面實在太滑稽了，不禁噗嗤一笑，嘴裏噴出的這個那個頓時全都噴到香子臉上。

「可能她就是擁有那種謎樣的能量啊，超音波那個人，不是感覺異常有活力嗎？我覺得她的體力應該有我五倍之多吧。不管爲了誰都去，那種事我是辦不到，因爲我光是喜歡多田同學就用盡全力了。」

接着，

歪着頭，千波也迎向香子的目光。

包包掉在千波腳邊，她手上只剩下提把。就在這簡直像搞笑短劇的瞬間，掉落的包包中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喀擦」聲，就連萬里都聽得一清二楚。

「比起那個，還不如去海邊。或是游泳池。」

千波突然朝萬里的方向轉過去。

我可沒做錯什麼。香子聳聳肩說。萬里牽起她的手，注意着不讓人羣撞到她。一邊牽手走路，萬里腦中一邊想起柳澤的話。

「玩弄光央的心還不滿足，現在輪到對二次元君伸出你那裏滿黏液的觸手了嗎？你的肚子裏到底裝了多少壞水？貪得無厭，連我都看不下去了喔！」

「聲音聽起來不大妙……電源打得開嗎？要不要確認一下？」

萬里小心翼翼的這麼說，千波點點頭，按下攝影機的電源。紅色的小燈亮了，試着從觀景窗看出去：

不愧是加賀香子。

一邊打鬧着通過車站後，朝千波等待的便利商店走去。

對我而言千波是唯一。然而，對千波來說我卻只是衆人之一。既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什麼，不過就是一大羣人中毫不重要的一個而已。

心灰意冷千波沮喪的抱着頭。

自己說過的話當然記得。就算那不是當真的……好吧，某種程度是有點當真的啦。總之，香子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

「討厭啦，人家絕對要去！和多田同學一起去海邊！還有游泳池！怎麼辦，一定會很開心！快點給我變熱啊——」

她那不安定的站姿，幾乎要叫人以爲她即將消失。

千波將豐盈的秀髮全部朝左肩撥，微微偏着頭。嫩白的脖子在夜裏看起來更纖細，叫人看了不禁怦然心動，萬里急忙錯開視線。光是沒穿那件寬鬆的賽巴巴昆布上衣，就讓千波異樣地散發女人味。即便是聽到那太過孩子氣、太過甜美的聲音。

「無論我對小柳有什麼想法，或是小柳對我有什麼想法，我們之間今後會發生什麼，這些都跟加賀同學無關不是嗎？別的不說，加賀同學現在正和萬里在交往吧？奉勸你還是多在意自己所擁有的東西喔。如果我是萬里，聽了你剛纔那番話，心裏肯定會很不舒服。如果你以爲自己做什麼都能被原諒，那就大錯特錯了喔？與其擔心別人，你還是擔心一下自己比較好。」

住宅區裏往來的行人不少，有穿着套裝剛下班的男女，手上提着購物袋的女人，也有親子檔，或穿着制服遊蕩的小鬼。踏進與車站相連的商店街，行人就更多了。

「那，讓我確認你的屁股下巴。」

「……嗚哇！」

「……不會吧！怎麼就這麼剛好今天有帶……啊……真是的……」

「真的假的？」

「多田同學～」

「話說回來，你這個人到底是想怎樣？」

「是說，爲什麼超音波會在那裏？寵物店不是從車站出來完全相反方向嗎？她連地圖都不會看嗎？」

「面，還給我。」

絲毫無視於萬里的躊躇，踩着高跟鞋步步逼近千波，用力拉扯她的耳機線。千波大喫一驚（那是當然的吧）抬起頭。

打開揹包，千波讓萬里和香子看包包裏面裝的東西。萬里不禁伸出手把東西拿出來說：

她看起來不像那個有着全宇宙最可愛卡通娃娃音的女性友人小岡，而是個不認識的女人。甚至像是個語言不通的外國人。

「你不是打電話給他了嗎？以爲我不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喔～萬里和加賀同學在交往的事！被我看到了呢，你們兩個相親相愛手牽手的樣子。」

從萬里家走到這邊大概要十五分鐘吧。經過寂靜昏暗的道路，來到大馬路上，就看見那間作爲標示，營業到深夜的奇怪寵物店。再過去隔沒幾間，就是熟悉的便利商店招牌了。

「二次元君說不定會很高興喔，剛纔還說想喫麪嘛。」

萬里躊躇着是否該再叫她一次。

「是說，既然如此，我就跟你把話說清楚。你對光央而言是條害蟲，爲了你，光央不知受了多少傷害，有多煩惱痛苦，反正這些你一定都無法想像吧。光央呢，和你這種人不一樣，他是很純真的，也不懂社會黑暗面。所以請你不要再繼續玩弄他了。對你來說不過是玩笑話的一擊，對光央卻是致命性的。現在光央雖然沮喪，但正努力想振作。請你發誓再也不要讓他產生任何誤會了。現在，在這裏發誓。別再讓他更痛苦了。如果辦不到，你還是不要來好了。我真的不希望你再和光央扯上關係。」

「發誓？」

「說不定她不管誰叫都會去啊？擁有博愛精神什麼的。超音波一看就是喜歡這個調調嘛。什麼人類大愛之類的思想啦，什麼環保啦，愛與和平啦，之類的。」

香子也抓了一包，從鼻子裏噴出冷笑，接着突然問道：

說着，千波拉開包包的開口，朝僵直不動的香子和萬里靠近。然而這個時候，或許是因爲拉太開了，包包的提把突然發出撕裂的聲音兩邊都斷掉了。

「只要你願意原諒我，叫我做什麼都願意～」

「爲什麼爲什麼！只是打電話而已啊？因爲我擔心小柳嘛！再說如果我打給萬里，加賀同學你一定會生氣吧？」

猛然靠近千波的臉，挑起單邊眉毛脣邊綻開冷笑，睥睨的視線發散無數毒針。

香子順從的伸出下巴，萬里用拇指指腹碰了一下，香子那優雅的下巴，真的清楚地分成兩半。

「我想是因爲她沒聽清楚加賀同學電話裏說的地址吧？話說回來，你剛纔那種態度，還真虧小岡敢來。」

順便用手一頂她的鼻尖，香子毫無抵抗能力的露出悲悽的神情。

「沒事……好像沒壞，應該沒壞，還可以拍……吧？」

「……」

無視於一邊拍一邊自言自語的千波，香子背過身去，千波卻繼續將鏡頭對着她。彷佛鏡頭就是千波的眼睛，不斷地透過鏡頭凝視着香子。

「噯，加賀同學。其實我也很痛苦唷。雖然可能看不出來，可是，我的確是。真的，真的。因爲、因爲、小柳他……」

突然千波的聲音哽咽了。

萬里發現千波雖然還拿着攝影機在拍，但她的肩膀卻微微顫抖着。急促地吞了好幾口氣，似乎想停止顫抖。可是，終究還是忍不住。

「他說，叫我再也別跟他說話耶……」

舉着攝影機的手終於垂落。露出後面表情扭曲的臉，大眼睛裏快速蒙上一層水氣，萬里暗叫不妙，踏出一步。

小岡哭了——

「不行。」

「……嗚。」

——啪沙。

是香子。

將手中的中華面，猛烈地朝千波臉上壓下去。

「能在多田同學面前裝可愛哭泣撒嬌的，這世上只有一個我。你哭夠了就比個手勢告訴我。」

一手按住千波的後腦勺，一手壓住她臉上的面。因爲還滿用力的，千波被壓成了個人形雙層大阪燒。很快的就從面的下方傳出慘叫聲。

「加、加賀同學……小岡快窒息了！」

「……哭完了？」

「嗚……咕……嗚嗚嗚……嗯嗚……」

香子從萬里看不到的角度確認過被壓在面下的千波狀況後，丟下一句「還不行」，搖搖頭，更用力的把面壓在千波臉上轉動。

「好像還要花一點時間。」

爲了不讓面從臉上掉落，突然只擺動着腰肢跳起舞來。那副模樣實在太搞笑了，連香子都忍不住「噗」地笑出聲音來。雖然很快就不甘心地掩住嘴巴，但終究還是笑了起來。千波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我到底在幹嘛啊！」的笑着，最後面還是掉了。

沒有吧。萬里滾倒在地上，獨自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把聲音壓低得近乎沙啞，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還互相伸出手指指着對方。真的是，到底在幹嘛啊。但深夜的亢奮情緒，又再次牽動了笑意。

「咦，我怎麼好像色狼啊。」

香子和千波一起睡在牀上。

「啊、不、我是想說，這樣千波或許會被逗笑吧……」

凌晨三點跟隔壁鄰居這樣是在幹嘛。

呼了一口氣，琳達撥起瀏海。即使用手按住頭髮，夜風還是吹亂了它。

「是說，我剛纔正想起你的一些事，結果你就傅簡訊來了，真是嚇了一大跳。你怎麼知道我醒着？」

凌晨三點。

「我纔想問你呢！」

然後，很自然的這麼喚她。

「小柳，你們這樣完全不有趣嘛，只是噁心而已。」

萬里一個人朦朧地揉着眼睛……嘴裏小聲叨唸着，好臭。

萬里半個身體似乎掉出鋪在地上的墊被之外；柳澤大剌剌的裹着毛巾被睡在墊被正中央；二次元君最可憐，在桌子底下看起來很冷似的把身體縮成一團，發出輕微的鼾聲。

「啊，原來是先確認過每個男生都睡死了，果然是色狼無誤……而且這根本是計劃性的犯罪嘛！」

「……真、真的……」

「大家那時都還是小鬼吧！尤其是萬里，還很幼稚。」

不過這麼做實在是太蠢了，要是被罵就糟了，萬里最後阻止了千波，三人再次走回萬里家。

一邊笑着，萬里一邊想着奇妙的事。不用敬稱也無所謂嘛。與其稱她「學姊」，不如現在這樣直接叫她「琳達」要來得自然多了。

搭載了髮圈而獲得力量升級的柳澤和二次元君兩個人，正赤裸着在萬里牀上互相依偎。二次元君因爲戴眼鏡所以姑且扮演約翰藍儂，將男子氣概十足的柳澤抱在懷裏。他們就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在房間裏一邊等萬里他們帶千波回來，一邊你三舌我一語：「奇怪，怎麼這麼久還不回來？」「對啊，好奇怪」。

「顏面舞會。」

無論做什麼，多田萬里都是安全的——你是這麼認爲的嗎？反正這裏不是巴黎嘛，是嗎？就像是簽下一紙契約，說好就算被引燃也不可以爆炸的煙火？香子心目中的萬里一定就是這樣。

不過，說老實話，還是希望香子能單獨來過夜啦。

對於沒加上敬稱這件事，琳達並沒生氣，用和萬里一樣的姿勢抓着扶手，一看見萬里就笑了。

反正自己並沒喝酒，不如就醒到天亮也無妨。

千波一邊把面撿起來，一邊用手指摩擦眼角。掩飾着淚痕，露出夜之妖精般的笑容。

斬釘截鐵。嫌棄地轉過頭去，千波小聲對香子說了一句話，萬里也聽見了。

想試着在這東京的房間裏解放一切，擁有一段連對父母都說不出口的關係。如果說不曾這麼想那就是說謊了。

「噯……噯……萬里……萬里……」

總覺得自己睡着之後，又會發生什麼有趣的事——因此萬里努力張大眼睛。

***

「還是顏面獲勝。」

「萬里。」

在這樣的深夜，朋友們都熟睡了，女友香子也睡着的時刻，只有自己保持清醒。想着那些令人焦躁的事，卻沒有半個人能制止自己。

「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很好笑？」

被兩個赤裸的臭男人弄髒了牀，萬里超憂鬱。眼睛看到髒東西，香子和千波也憂鬱。二次元君很識相的趕緊從牀上爬起來說：「好，聚會重新開始吧……既然小岡也到了……」並穿上衣服。

哈哈哈哈哈！千波一個人發出勝利的笑聲。柳澤不可思議地怔怔望着她。「啊！是我要的面嘛！」二次元君叫着抓住中華面，萬里站在流理臺前洗手。

萬里心想，至少得讓她從人形大阪燒狀態之中解放，沒想到千波卻說：

「……有誰……」

傳送的簡訊，只有一句話：「你還醒着嗎？」

雖然讓她們說謊有些過意不去，但良心並沒有太大的不安。都是大學生了，這種程度的夜遊又有什麼關係。能這麼想，也是因爲「實際上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到現在，萬里部還沒看見巴黎的燈火。正因爲就時下年輕人的標準而言，萬里和香子依然保持着清白的關係，所以這種程度的不規矩應該可以被原諒吧。大概。

踮起赤裸的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探出陽臺扶手，窺看以一道緊急時隨踢即破的塑膠板隔開的鄰居陽臺。

不久千波說：

比顏面事件還蠢的一幕，正赤裸着在房間裏等待他們。

「我是沒有男性朋友嗎？」

爲什麼？面對千波的詢問，兩人也不說明理由，只是不斷笑得令旁人都覺得真是夠了。

無論是兩人獨處還是有其他人在時，都滿不在乎的黏在自己身上的香子，未免有點小看他了吧。香子太成竹在胸，以爲不管講再多甜蜜的話語，再怎麼用那張可愛的臉靠近自己，或是不看場合的伸手、觸摸、勾搭都無所謂嗎？

拍我……拍我……拜託。千波這麼說着，把攝影機遞給萬里。她希望日後自己能客觀的觀賞這一幕。

而萬里則是和香子四目交接，同時大喊：「巴黎！」

看看牀上。「唔……」香子發出低喃，整張人鑽進毛巾被裏面，大概是風太涼了吧。看不到她的睡臉真可惜。

「是說，這樣真的太可憐了啦。」

翻身起來，還在半夢半醒狀態。環顧連最小的夜燈都關掉的黑暗房間，二次元君說這種程度的照明稱爲「曙光」。「萬里，把房間燈光弄成曙光嘛」。不知道這是下城特有的說法，還是他個人獨特的詞彙，無論如何都帶有一種特殊的韻味，於是萬里決定今後也稱這個爲曙光。

「……咦……？」

可是啊，只要是煙火，既然引燃了就會爆炸才正常吧？爲什麼，爲什麼你會那麼相信呢？

躡手躡腳地站起來，小心不踩到滾躺在地上的友人的腳，朝衣櫃走去，靜靜地從中拉出毛毯。那條毛毯春天時還在用，最近變熱後也沒洗它就整條塞進櫃子裏，不過聞起來倒是沒有那麼臭。萬里輕輕蹲下，將毛毯蓋在二次元君身上。

過十點時，香子給家人打了電話，謊稱要在大學友人岡千波家過夜。爲了讓懷疑「真的不是跟多田同學在一起嗎？」的家人釋疑，還讓千波在電話裏做了自我介紹。咦？人家纔不是小學生呢！噯？也不是合成的聲音啦！什麼？怎麼可能吸了氮氣……那卯起勁來說明的模樣實在太好笑了，雖然過意不去，但男生們都得拚命忍着才能不發出笑聲。

「約翰……」

琳達一邊忍着笑一邊問，萬里點頭代替回答。

「你在幹嘛啊！」

不時瞥過來的眼中閃着堅定光芒。

在香子的「顏面」攻擊下，幾乎窒息的痛苦呼喚着萬里。一隻手拿着攝影機，另一隻手只拿着包包的提把。然後她說：

「……有誰醒着嗎……」

「該說是面具……還是假面……還是面具啊……」

像不倒翁般搖晃着起身，萬里從充電座上取下手機。雖然這時間傳簡訊可能會打擾到對方，但心中卻又有着微妙的確信。

「就是啊。真的活脫脫像個色狼呢。所以我好討厭你這樣，可是你總是一臉緊張不安的說『我睡不着……明天的練習可能撐不住……』之類的話。也不想想被你吵醒的我又該怎麼辦？結果兩個人都睡眠不足，早上練跑步時都吐了。」

萬里意料中的人就在那裏。果然，萬里笑了。

萬里恍惚地望着毛巾被底下，香子玲瓏有致的身體。

「喝酒衆會？」

萬里說，應該是「面」吧，noodle那個面。結果千波就說：

「萬里從以前就是這樣呢。社團合宿或是參加大賽遠征外地，不是一年都有好幾次這種事嗎？每當晚上我想着『睡不着啊～』的時候，你總會躡手躡腳跑到女生房間說『琳達……你還醒着嗎？』」

柳澤頭上還戴着髮圈，很尷尬的抬頭望向千波。千波緩緩搖頭：

「小岡，你是當真的嗎？」

日期改變的時候，喝醉的千波滾倒在地邊啃着魷魚絲邊如此大叫，柳澤川腹肌的力量一躍起身回答：「結婚！」「之後大概就是惰性！生活！現實！」他又這麼說。二次元君說：「每個人都是行駛在『看不見終點的愛』這條路線上的電車……要是脫軌了就無法抵達終點……嘿，我剛纔這句話說得很不賴吧？可以用在什麼地方喔！」說着，很快地用IPHONE的筆記功能記錄下來。

只有腳底莫名的燥熱起來，貼在玻璃上。

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的，想起這件事的感覺，令萬里的躁動平息，像放下一顆心似的，發現自己一直緊繃的情緒和身體也漸漸放輕鬆了。深夜冰涼的空氣使人通體舒暢。

「噯，加賀同學，你手可以試着放開看看嗎……總覺得我現在好有安定感喔。」

結果好像在不知不覺中就睡着了。

兩人的愛的終點站，就在巴黎。

「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有這種感覺。」

「洋子……」

簡直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似的，衆會重新展開了。

在這時刻還醒着的，全世界或許除了自己沒有別人了吧。就在萬里甚至浮現這種念頭的時候。

無可奈何的接過攝影機，萬里按照千波拜託的，將這不尋常的顏面事件用攝影機記錄下來。操作很簡單，也馬上找到縮放鏡頭的方式了。萬里偷偷試着將攝影機對準香子，面對鏡頭的她擺出一張帥氣的臉，甚至輕輕眨了眨眼。她身後走過的路人上班族露出明顯厭惡的表情別過頭，小跑步躲到馬路對側去。從便利商店走出一羣小學生，其中一人看到攝影機便比出「耶」的手勢，被其他學童制止了。像這些反應世間百態的經過，萬里也姑且全都拍進去了。

「你呢？跟NANA學姊喝酒？」

堅持着真想去巴黎，真想快點去巴黎的自己，和像這樣光是心情渝悅地坐在窗邊聽着香子鼾聲就能永遠感到滿足的自己，兩邊的自己似乎都是確實存在的。

萬里壓低了聲音問。

——愛的終點站到底在那裏呢？

按下傳送鍵，纔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不是回信而是來電，萬里的手機振動起來。只響了一聲就掛斷了。萬里心想「果然」，站起身來。

「琳達。」

安靜的房間裏，飄散着濃烈的臭味。食物和酒，最恐怖的是年輕人的體臭，瀰漫在整個悶熱的房間裏。

這或許是一直不斷說話的歡樂時光所留下的後遺症。一旦清醒了，情緒還是莫名亢奮，無法再次睡去。

像這樣先確保客人不會着涼後，才把窗戶打開來換氣。一打開的瞬間，外面的風便灌了進來，深夜中的冷冽空氣使講太多話而疲累的喉嚨感到一陣舒服，萬里就這麼在窗邊坐下。

原本是同班同學的兩個人，在這種地方。

這樣的場景令人莫名覺得可笑，兩人無聲地笑了一陣。琳達舉起手臂掩着嘴，萬里則張大嘴不發出聲音，不斷的大笑着。

「不，說真的，不如我就這樣出場吧？這樣說不定小柳會看開很多事，或許就不在意了呢。」

異樣的寂寞，彷佛只有自己被留下的孤獨。

「嗯。」

可是連續幾個小時說些蠢話，喫了滿肚子或許真的買太多的小菜之後，

悄悄走出陽臺，輕輕關上落地鋁門。

突然聽見某處傳來開窗的「喀啦」聲。難道是隔壁房間。如果是的話，是NANA學姊嗎，還是——

耳邊隱約聽着二次元君和柳澤你三吞我一語的說着什麼「五次元好像很棒呢」、「宇宙不是一種物質而是一種概念」之類的話，自己應該也參加了那隻在半夜特有的異常高昂情緒激辯才對，卻自然而然的脫隊了。

把面放在臉上，千波一個人搖搖晃晃的走了出去。或許是因爲被用力按在臉上的關係，那包面嵌入凹凸不平的五官，竟然沒有掉下去。萬里一邊將眼前的景象鉅細靡遺的拍下來，一邊忍受着這詭異的氣氛，不知道到底該不該笑。因爲那看起來就像是一包長了長髮的面在走路啊。

最先睡着的香子，連夢話都在拚命堅持「不卸妝不行……得去買卸妝品」……只有睡着的時候看起來感情很好的樣子，將小個子的千波當作大玩偶從後面摟住，對着牆壁的方向，共用一個枕頭香甜的睡着，兩人共鳴的鼾聲莫名地詭異。

「有啊有啊。你說你已經問過他們所有人『還醒着嗎？』，結果最後還是跑來找我。」

「不，不是。現在的我很清楚，有那種行動力啊，絕對是有不懷好意的打算，絕對。I　was　guilty!」

「真、真的嗎……嗚哇，那那那，當時我的內褲不見了，其實是萬里你……？」

「咦？」

「騙你的啦。」

什麼I　was　guilty嘛，口氣講得像是那句「I　was　gay」的名言似的，琳達不禁忍俊不住。好久以前了，和某個知名女性結婚的男人在結婚記者會上的這句發言，讓當時那羣殘酷的小鬼們模仿了好久——不知道萬里是還殘留着這古早以前的記憶，還是這件事被他的腦袋當作一般常識留下來了，就算問現在的萬里，他一定也分辨不出來吧。

琳達脣邊還帶着笑意，忽然望向眼下的街道。

萬里也朝琳達目光所在之處望去。

深夜的街道莫名安靜，只聽得見咻咻風聲。簡直就像時間停止了似的。白天這附近的車聲噪音有多大，是正式搬過來後才發現的。

和琳達兩個人，隔着塑膠板並排站在陽臺上。

雖然兩人都默默不語，卻不可思議的不覺得悶。不如說非常怡然自得，彷佛從所有壓力中獲得解放，獲得寬容。

不用說話也沒關係，萬里知道就算沉默，琳達也不會覺得奇怪。一切都OK。沒問題。可以無條件的如此相信。不用擔心被誤會、被生氣、被討厭，完全不需要有這些顧慮。

所以萬里說：

「……總覺得啊。」

和琳達一樣用手支撐着下巴，開始用自己的步調說了起來。

「嗯。」

「只是有點這樣覺得而已啦。」

「什麼。」

「我那時候，一定是喜歡琳達的喔。所以剛纔你說的那件事，我一定也只是拿睡不着當藉口，想跑去看琳達睡覺的樣子而已……的確算是有點色的行爲。所以對不起，我先跟你道個歉。」

琳達笑了起來。

「是喔？」

——嚇了一跳，望向自己的手。

輕輕揮手，轉過身去。

「我和萬里之間，現在已經沒有任何不能說的事了。我們沒有變……我可以這樣想嗎？真的一點都沒有變啦。多田萬里和林田奈奈，兩人都這樣活着，望着同一片天空。這一點完全都沒有改變。」

要是能永遠像這樣等待天亮該有多好。

對啊。琳達笑着點頭。然後趁勢推着扶手使力站起身來。

又不是你。

「……萬里？」

直到再也看不見爲止，就那樣萬里和琳達肩並肩地站杵。

琳達從塑膠隔板上探出身體，望向萬里手指的方向。兩人朝同一個角度傾斜身體，看着愈飛愈高的那東西，過了好一段時間。

手指慢慢動了起來。抓過來確認之後，沒錯，這是自已的手。明明是自己的手，也是自己的聲音，可是……

自己遺忘了琳達，來到東京，在這間房間裏生活。萬里心想，和從前比起來，早就有什麼肉眼看不見的轉變發生了。要說有什麼是沒有改變的，其實只有這張臉吧。只要剝掉這層外皮，就成了毫無關係的陌生人。

目光依然望着遠方的琳達說，聲音在萬里耳邊響起。

「什麼？哪個？」

只要這樣就會安全了。連自己爲什麼這麼想也不知道。

「你想回到那時候，那個地方嗎？有當時的我所在的地方，如果能回得去，你會想回去嗎？」

琳達窺探着萬里的表情，用力呼出一口氣。

「我看我們都還是去睡一下比較好。不管怎麼說，睡眠不足對身體都不好。不但會讓人神經緊張，還會想太多。那就這樣吧。」

斜眼看了一眼萬里，琳達壞壞地撇撇嘴，哼哼哼的用鼻子笑着。這是什麼跟什麼啊，那麼成竹在胸。

萬里的耳朵，確實聽見那個聲音了。他想，真的聽見了。發出近乎呻吟的回答後，萬里緩緩閉上眼睛。

「……睡着了……？

「……」

只是，現在想要就這樣下去。

「……唔……」

「那是什麼……塑膠袋……嗎？」

在這被遺忘的寂寞深夜裏，因爲有她所以克服了。像這樣，等待早晨來臨。過去一定也都是這樣的，萬里心想。

琳達「喀啦」一聲拉上NANA學姊陽臺的落地鋁門，回房間去了。只剩被留下的萬里呆呆站在原地。

睡着了？

「……你以爲沒這可能嗎？」

就算這世界上所有人都睡了，只要琳達在身邊就沒問題。毫無理由的如此相信。

真的不知道剛纔做了什麼。琳達的下巴看起來瞬間顫抖着。隔在兩人中間的塑膠板抵在腰部，一陣冰冷。

「是啊。」

她說。眨着眼睛，一臉真的很驚訝的樣子看着萬里。

「……你說得、對……」

琳達也嚇了一跳，身體僵硬的向後傾，也望着萬里的手。

自己的事，朋友的事。在今天聚會之前的所有事。和琳達之間的事。每想起一件，萬里就點一次頭。真的是這樣，琳達說得對。

那謎樣的物體被風吹動，有如水母在水裏游泳，反覆着飄起又落下的過程，然而在到達特定高度後，就那麼一口氣被吹得又高又遠了。

「晚安，多田萬里。」

「對吧。」

「……爲什麼每個人都以爲我是不會爆發的煙火啊……？」

無聲的夜晚，萬里覺得自己好孤單。現在，還醒着的人就只有自己一個人了。

——那是當然的啊。有個人這麼說。

「太誇張了——」

琳達站在萬里旁邊，用手遮着嘴，只露出眼睛望着黑暗的天空。保持沉默，似乎在想什麼。

「要是一開始我們就能像這樣談論過去的事就好了呢。」

「現在的這個自己」，果然還是不被接受的嗎——

正當萬里一個人叨唸着時，發現一個不可思議的物體緩緩從眼前上升。

「……是塑膠袋呢。」

把琳達當作守護天使的這種心情，到底是現在的自己纔有的，還是想起了過去自己和琳達長時間相處的記憶，萬里也不知道。

相互依靠的肩膀分開了。剛纔和琳達相碰的部位，被風一吹反而覺得更冷。

這樣的我一點也不安全啊！什麼時候會大爆炸誰也不知道啊。

「我剛纔……說了什麼？」

因爲和琳達共度過去的人是我啊。

「琳達……學姊。」

琳達很快地開口：

已經回不去了喔，永遠——萬里這麼想。不可能回得去。自己已經變成現在這樣，一切也都改變了，時光更不可能倒流。只能接受現實，自己想辦法做出覺悟，放棄一些什麼繼續活下去。不過嘴上當然不可能這麼說，只是內心再次發現，唉，真的是那樣。

吸一口氣，萬里開口打算說點完全不同的話題，然後……

怎麼可能什麼都沒變呢。

即使睜開眼睛，世界還在黑夜中。黑暗中點點光亮，是城市裏的燈光。

即使如此，琳達依然相信沒有改變嗎？琳達果然還是希望萬里是從前的萬里，希望他和過去一樣沒有改變嗎？

到底想說什麼，想喊叫什麼，想幹什麼，連自己也不明白。

手，正伸過去想抓住琳達的手肘。發現之後停下了動作，漫無目的懸在空中。

「那個，你看，就是那裏。」

沒有回答，話題就這樣突然中斷。

「你是睡着了吧？剛纔那一瞬間。」

「……一度沒說出口的話，不知爲何會逐漸累積毒素喔。有時只是無關緊要的一句話，積壓着不說反而變得有害。還會隨着時間的經過，變得愈來愈糟糕。若能什麼都爽快的說出口，或許纔是最好的喔。」

「我，想回去啊！」

說不出口的話，真的會逐漸累積毒素，並且腐蝕身心。胸口會覺得這麼痛，一定都是因爲這樣。

可是雖然是這樣沒錯，要做到卻不是那麼簡單。萬里腦中隱約閃過幾件似乎會產生毒素的事。

再也不會落到地面上了吧，跑到那麼高的地方去的話。

萬里沒有回答，只是回望琳達的眼睛。

不願相信，也難以接受，一時間還無法回自己房裏去。要回到那大家都沉沉睡着的靜謐世界，默默閉上眼睛，暫時還辦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