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7萬 字
反正,應該是那樣吧。萬里其實也心裏有數。
就算夥伴們全體集合熱烈歡迎自己回來,咦?原來我這麼受歡迎啊?該不會其實我是廣受愛戴那一型的角色?大家爲了爭着見我,連一秒都不想多等?真是傷腦筋啊(羞)……萬里當然不可能產生以上誤會。
他很清楚,這場盛大迎接的內幕,大概有一半是單純起鬨。
反正,剛好萬里久違地要回來了嘛?反正,今天是暑假最後一天嘛?總之,就聚集一下吧?反正大家都很閒,不如一起喫個飯吧?集合地點嘛,好吧。就選萬里家前面好了。至於時間,抓個萬里差不多快回來的時間就行了吧?那就這樣羅~……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起鬨。換句話說,也就是閒來無事找個彼此聚衆的藉口。百分之百純粹歡迎萬里回來的,一定只有香子一個吧。
所以什麼感動的重逢啦,熱烈的歡迎啦,互相擁抱啦……諸如此類的「歡迎多田萬里回來!」模式,當然也持續不了太久。
「你腦袋有問題啊!笨蛋!」
二次元君冷冷怒罵了一句,使得萬里內心暗忖「真的回來了呢……」,細細品味着這回到平常日子裏的感受。
「可是……」
「沒什麼好可是的!」
從時髦眼鏡下怒視萬里的二次元君背後,千波一邊拿着兩塊奶油麪包卷在嘴邊擺成八字型一邊露出莫名凜然的表情說:「說到,可是。就想到什麼……猜猜我是誰?」咦……這是誰啊?鬍子……?說到『可是』,鬍子,凜然……?香子舉起手大喊「我知道!說到『可是』就想到『民主制度』,再加上鬍子的話,就是板垣退助!」「加賀同學,答對了!」「太好了!」……這是在玩哪門子游戲啊。(注:日文中「可是」發音與「民主制度」Democracylr前兩個音節相同。板垣退助爲日本明治維新時代的自由民權運動家。晚年外表特徵爲兩把八字大胡)
「喂,你在看哪裏啊萬里!有沒有在聽我說!」
「啊,呃……但是……」
「也沒什麼好但是的!」
接過於波手中的兩塊奶油麪包卷,這次輪到香子。將兩塊奶油麪色卷打橫接成一字型,高舉在額頭上。「說到『但是』就想到什麼……猜猜我是誰?」一看到她眯起一隻眼睛的模樣,柳澤馬上說「啊!我已經知道了!是伊達正宗吧!」「光央,答對了!」「太棒了!」柳澤擺出勝利姿勢。「剛纔這題我也會啊,真可惜!!」……只見這三人突然以相當獨特的方式玩得興高采烈。「那接下來的問題是……」說着,三人同時望向萬里。不,說真的這到底是什麼跟什麼啊,爲什麼自己得被要求出題。(注:日文的「但是」與「伊達」念音相近)
「我說你們幾個……真的給我閉嘴好嗎……要蠢也該懂點禮數吧……」
趁着二次元的怒氣矛頭指向後面那猜謎三人組時,萬里再次試着辯解。
「好了好了,你聽我解釋嘛,二次元君。這個真的很好喫喔,是我老家的朋友親手做的。在今天內喫完是最美味的了,所以我希望大家都務必嚐嚐看……」
「那又怎樣,你這白癡傢伙!」
辯解的結果,讓萬里成功從笨蛋光榮晉升爲白癡了。
「哪有人在等一下就要燒肉喫到飽的時候,帶奶油麪包卷出來啊!」
「啊,對對對。得先從生菜沙拉開始喫纔行。」
不但毫不掩飾腦內班會的盛況,還大方扮演起各種不同角色聲優的二次元君,甚至硬逼柳澤附議。
雖然店員說明可能要等上三十分鐘,嗯,可是好不容易都來了!這點時間就等吧!再改去別的店也挺麻煩……正當大家如此決定時。「那麼,等待時先喫點這個吧!這是我老家朋友親手做的喔!」萬里拿出自備的奶油麪包卷一人發了一個。剛纔雖先回家放下行李了,但爲了將當作禮物的奶油麪包卷拿給大家,萬里還是按照人數帶了幾個奶油麪包卷出來。沒想到,現在卻因爲這個而激怒二次元君。
「先喫生菜沙拉,之後纔是自由時間。真討厭,竟然爲了這點小事就氣得怒髮衝冠。」
「加賀同學,我們終於落到被稱爲人渣的地步了……」
「人……人渣……?」
「是怎樣啊,二次元君,你那句話什麼意思?」
「不但要喫,還要在上面加鮮奶油和巧克力醬呢。棉花糖也是一定要的啊,要喫到不想再喫爲止。我還會幫大家一人做一支白色爆炸頭棉花糖喔。只要喫得開心就好了嘛。啊,不過別忘了那個……喫的順序……」
「在店門口?拿出奶油麪包卷?嚼嚼?你……到底想怎樣?」
柳澤瞄了一眼呻吟三聲後突然安靜下來的千波。
「人渣……!』
萬里返鄉這段期間,在他住處附近開了一家燒肉喫到飽餐廳。此時,這羣半是起鬨半是接風的大學生,正出現在這家店門口。
「在喫肉之前先用麪包填滿胃部空間,你以爲這種事是可以被允許的嗎!我可是絕對不會容忍喔!班上同學一定也絕對不會容忍的!沒錯吧?『對,我覺得多田同學這樣做很奇怪!』『我也是!』『在下也覺得那樣很奇怪是也』(注:「奇天烈大百科」中「可羅」的語尾)『俺……俺也不會允許咚!0;注:「遊戲王DX」中「迪拉諾劍山」的語尾1;』『萬里同學真是的,怎麼這麼怪啊△』『老子也持相同意見☆』『朕也是』『在下也一樣』『叭噗,啊!啊~!』……你看,全班同學都這麼說了!是不是啊?柳老師!老師一定也覺得萬里腦袋有問題吧?」
「看吧!連柳兄都說不可原諒了喔!吼!怎麼辦啦!柳兄要抓狂了啦!要帶國中時的煞氣學長來了啦!學長的鐵馬把手可是改裝得超厲害喔!握着把手時兩隻手的手背都要撞在一起那麼厲害喔!」
拚命甩頭,只想讓視線躲開憤怒指揮官那張恐怖的臉。
毫不掩飾狹小的度量,二次元粗魯地將相親相愛的兩個男生用力拉開。接着說:
不顧面面相覷,像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雛鳥般相互依偎的兩個女生心裏怎麼想,柳澤在二次元君直言不諱的無禮言詞下咯咯大笑起來。就連萬里也忍不住一起爆笑:「哈哈哈,竟然說是人渣!」也不想想其中一個人渣是自己女友。
千波得意反駁。香子也贊成地說「就是嘛」。
是吧?柳澤說着,帥氣地輕輕摟住萬里的肩。嗚嗚,萬里心醉地用臉頰摩蹭這位美麗又溫柔好友的肩膀。
「怎麼啦,千波?」
在戽斗和白眼的雙重攻擊下,二次元君的下巴步步逼近。恐怖,具體來說是這張臉,太恐怖了。
二次元邊說邊激動地彈着指頭。
步步逼近的二次元背後,傳來千波的聲音:「這麼說來確實,剛纔從鬍子上傳來好香的味道喔~」說着,她立刻咬下一口。接着吸——吐——呈現多田媽媽說的那種紅豆麪包狀態。
驚訝得睜大眼睛,眼神恍惚凝視空氣,全身都像吸到具有麻痹效果的毒氣一樣動彈不得。當然,事實上造成這種衝擊的不是毒氣,而是咩子麪包的香氣。
「當然怒啊!吼唷,怎麼會這樣啦!你們兩個就佔了我們部隊的五分之二耶,人渣!」
「那又怎樣,不行嗎?是說我早就決定一坐下來就先掃一輪剉冰和霜淇淋了呢。」
「咦?爲什麼我們突然得被說是賠錢貨。」
「別的不說,我們已經帶着賠錢貨了耶!而且一次還兩個!」
「想放冷箭狙殺我的意思嗎……?」
「咦!」
說着,指尖筆直指向香子和千波兩人。
「超音波?」
「我敢預言!你們女生一定馬上就會說肉喫膩了!也得喫喫蔬菜纔行嘛~咦?還有烏龍麪耶~淋上咖哩醬就是咖哩烏龍了耶!爲了一些不但不稀奇而且也不有趣的事情大驚小怪,最後還嚷嚷着哎呀~人家想做棉花糖來喫!哇,有霜淇淋耶~還有剉冰~可以放的料好多喔~呀啊,呀啊!啊……肚子好飽……一定會這樣啦!」
「怎……怎麼可能……你想太多了!」
「我只是純粹想讓大家嚐嚐那麪包的滋味……是說,對啊,又沒有說一定要馬上在這裏喫掉它!只要大家都能各帶一個回去我就很滿足了!只是說難得嘛,要是大家願意的話,想喫掉也可以,只想聞聞味道享受一下也完全沒問題……」
「……嗚喔?咦。哇啊啊……?」
「話說回來,爲了這種事激動成這樣,二次元,你這傢伙真的很厲害。度量小得厲害。」
「我纔沒說,也沒抓狂,不會帶學長來,學長的車也沒改裝好嗎……何必爲了一個麪包氣成這樣。大家跟萬里這麼久沒見了耶。你看看他這張臉……眼睛那麼圓,雖然曬黑了點,但說起來也算是滿可愛的啦。」
一千九百八十圓可喫九十分鐘,無論是肉或蔬菜或白飯或無酒精飲料,甚至還有壽司啦配菜啦面類啦,以及蛋糕冰淇淋等甜點,統統都喫到飽。或許是美食節目介紹過很多次,又或許是這附近第一次罕見地開了這種店,一行人抵達店門口時,不少全家出動或年輕人集團已經在此大排長龍。
「夠了!這樣不行!」
說得確實有道理。沒錯,話是這麼說沒錯。
萬里嚇得跳起來兩公分左右。心情就像……躺着也突然中槍。不對不對,仔細想想並不是這樣。真要說起來,他生氣的對象原本就是自己嘛。二次元君從正面用力抓住萬里肩膀大吼:
「所有人給我聽好—在喫的方面我可不想輸!我想喫回本!我希望大家能團結一心,以成本高的肉類爲中心採取戰略性的喫法獲取勝利!可是看看你們,那是什麼意思?喫剉冰……白癡嗎?那說起來就只是水啊!南瓜烤成焦炭了啦~爲什麼大家都不喫呢~?討厭~只好我來喫了嘛,啊~喫不下肉了,用餐限制時間快到了呢~快點,男生也要好好地喫啊!帶着遺憾而掛掉……老實說啊,這種人是什麼人,就是人渣啊!話說回來,誰說可以點南瓜那種東西的?還說什麼大家分喫沙拉嘛~是點了多大一盆啊?爲什麼不聽話?你們有我這個指揮官是件多麼幸運的事,難道都沒發現嗎?然後還有你,萬里!」
香子也狐疑地盯着千波看。
「你到底是怎……討厭!死掉了!」
搗着嘴巴顫抖,死應該是沒死,但外表看來說是死掉了也一點不爲過,她就是有這麼驚訝。
當然,會育這種反應早就在萬里預料之中。他甚至想大喊「看吧?很厲害吧?不惜在燒肉喫到飽之前也要拿給大家喫的我的心情,這下總算明白了吧?」想是這麼想,但二次元君實在是太恐怖了,所以最後只有笑了一下而已。很好喫吧?小岡,奶油香得教人受不了吧?這麪包好喫的程度會讓人看起來像死掉一樣對吧。我早就知道會這樣了。
「我懂了,這麪包裏是被動了什麼手腳吧!好,你的死因我會調查清楚的,你要好好感謝我,放心上西天吧超音波!去吧!」
接着,用「不過就是聞個味道而已,有必要這麼裝模作樣嗎」的動作,香子也嗅了嗅麪包的香氣。
「……嗯~~~~……唔!」
站在原地張口結舌,而且不知爲何還翻了好幾秒的白眼。餐廳門口,就此豎立了第二具死屍。
萬里莫名自豪地露出「如何!」的表情,攤開雙手站在兩個女生中間。那德性既像個剛成功表演完的魔術師,又像獲得滿分落地的體操選手,也可以說是「THIS IS IT」專輯封面吧。總之,他是成功擄獲這兩隻獵物了。咩子,你看到這一幕了嗎……(當然沒看到)
二次元君瞪大雙眼,「哈!」了一聲,對萬里和女生們的模樣嗤之以鼻。
「不就是麪包香嗎,太誇張了吧!既然如此只好用暴力解決了!」
正當他伸出手,想從女生們手上搶走麪包時。
「討厭啦,二次元君怎麼這麼煩!算了,就當我是人渣吧!叫我渣千波就行了!總之我受不了了,現在就要喫!」
千波大動作閃過二次元君的手,大口朝奶油麪包卷咬下。即使被千波突然閃開而一腳踩空的二次元維持這個姿勢大喊「啊~!」也阻擋不了她了。
「……嗯?嗯~~~~唔……!」
千波戴着毛線帽的頭拚命點個不停,還猛盯手中喫到一半的麪包看。講不出更多人話,繼續埋頭猛喫。看來是抵擋不了這超越極限的美味,即使幾近痛苦地皺起眉頭,臼齒依然細細咀嚼品味麪包的滋味,同時對一旁的香子用眼神傳送「喫啊!快喫啊!」的暗號。
「呃,這香氣確實是很棒,但你也不用擺出這種表情吧……」
香子一副對千波表情忍俊不住的模樣,像個千金小姐似的用指尖優雅撕下一小片面包,放入口中咀嚼。而後——
「……唔!」
突然杏眼圓睜,再次直接用門牙啃食起麪包。臉頰像只松鼠般漲鼓鼓,忘我地動着下巴。一邊喫,一邊無言與千波交換視線,再「啪」地高高相互擊掌。萬里明白,對她們而言已不再需要言語。只要花兒綻放,風兒吹拂,人兒團圓就夠了。而麪包,只要喫就行了。從交會的視線和啃食麪包的那股勁兒就能分享她們彼此感受的歡喜與震撼。
回頭看到柳澤表情的二次元君,不由得發出哀號跌跌撞撞地後退。無論是那力道、那表情,或是那高亢的聲音,都標準得可以收入驚嚇反應教科書了。
「不不不,這樣很好,我覺得超好的!」
「哇喔!真羨慕,早婚啊,十幾歲的新娘子啊。」
「……啊?咦?咦?」
沒錯,無論短髮再怎麼可愛,再怎麼超適合她,美麗的長髮對男人而言還是永遠的嚮往,就像是可愛女生一定要有的標記——話雖如此,在人家已經剪短頭髮後說什麼「可惜」,這很明顯是不該說的話。剛纔真是失言了,一不小心就說溜嘴。
抱怨了那麼多,卻竟然這麼快被攻陷,這樣的他實在太好笑,除了二次元君之外的所有人都笑到沒力。笑得膝蓋顫抖的千波,用小動物的姿勢探頭看着萬里。
千波本該有一頭長得披散在背上的美麗黑髮,現在的髮型卻成了所謂的超級短髮,甚至比萬里還短。
「小岡……你的頭髮……?」
「幹得好耶萬里,沒想到在超越常理的美味面前,人類竟是如此無力。」
「喔,對耶。這是萬里第一次看到。如何如何?我前陣子剪短的。」
「我……我不敢相信,那兩個傢伙竟然真的喫了……就在排隊等喫到飽的時候,竟然真的喫了麪包……!你說,她們是不是太扯了,絕對太扯啊,是不是,柳兄……」
「……嗚哇啊啊啊啊~~~~!」
可是。
「我可一點也不覺得可惜,因爲這樣絕對比較適合她嘛。」
原本以爲綁起來塞在帽子裏的頭髮,千波的頭髮……不見了!
「只是毫無預兆而剪了這麼多,我真的嚇到了。剪掉的頭髮一定很多吧?」
「不,她說做麪包只是興趣。是我的同班同學,不過已經結婚,是個人妻了。」
「剪這樣明明超女孩子氣,超時髦,而且非常有型。看她剪這樣,我都想豁出去剪短頭髮了。」
萬里急忙彌補剛纔的失言。當然,所謂的「超好!」並不只是順勢逢迎,而是真的這麼想。
說着,千波突然以天真無邪的動作脫下頭上的帽子。就在那個瞬間。
「嗚哇,可是可是……總覺得,有點可惜……」
「不過,這麪包還真是相當好喫。你也別吵了,快點喫喫看就知道了。世界觀會爲之改變喔。我平常不是特別喜歡麪包也不討厭,但這個我真的超愛。這麼好喫的麪包,多少都喫得下。萬里,幹得超好!」
「夠了,我懂了。反正我不是當指揮官的那塊料,度量確實太小。應該這麼說啦,太小了,根本是個渣。人渣是我纔對。小姐們不好意思,無論如何還是不懂怎麼跟三次元的女生相處……我想我還是維持這個角色吧,說了那麼多強人所難的話,請見諒。」
萬里情不自禁發出滑稽的聲音。
「真~的,說這是至今喫過最好喫的麪包也不爲過。你老家那位朋友的技術一定很厲害吧?該不會是個麪包師傅?」
以旁觀者跟不上的速度,比任何人都迅速地立·刻·被·攻·陷。只見二次元君瞬間解決一個奶油麪包卷,未了甚至追問着「還有沒有?」
面對露出自刎般眼神低頭致歉的男人二次元,香子瞬間擺出冷豔美鬼的態度嚴肅地說:「不,我可不原諒唷。」而千波那雙總是閃閃發光的眼睛也覆上一抹陰暗,嘴裏嚷着:「要忘記被稱爲人渣的事是很難的。」
聽見萬里幾乎不加思索說出的真心話,柳澤和二次元君立刻點頭稱是:「果然男生的意見都一樣」。比萬里先看到千波髮型的兩人,似乎也同意這「有點可惜」的意見。
「嗯,大概都夠製造三頂假髮了吧。」
「呼,說來說去你們這些傢伙度量也很小嘛……算了,諸位,我也要出動了,要和各位墮落到一樣的地方了!我會追上你們的!……啊啊?唔喔喔?好喫!這三小?過分,真的太好喫了吧!超驚人!外皮酥脆內層鬆軟~!」
「……嗚喔!超適合你的啦!」
「對啊!連二次元都被秒殺了!」
香子像是要反駁這些粗神經的男生,很稀奇地坦然稱讚千波的髮型。
沒錯。柳澤正一手拿着空空如也的麪包塑膠袋,一手將智慧型手機遞給萬里,叫萬里幫他拍張「喫了超好喫麪包的紀念照」。剛纔,趁二次元君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女生身上時,型男隱匿起帥氣的存在感,兩三口就把麪包喫了。
說着,香子把千波的頭髮當成自己所有物似的粗魯揉搓,被千波嫌惡地說着「不要啦」閃躲。
「我受夠了!怎麼連柳兄都背叛了!我曾經相信的那個世界究竟是什麼?」
「哎呀!被你誇成這樣我都害羞了啦!下次想喫隨時跟我說……不對,講的好像是我做的麪包一樣。之後我會跟給我麪包的人說『朋友們都很喜歡』的喔。」
「所謂太扯,是像我這樣嗎?」
萬里嘻嘻笑着回答,遲了一拍,柳澤也跟着笑了。交互看看這兩人,二次元君誇張地大喊「唉啊啊啊……」頹喪的肩膀下垂。雖然沒戴帽子,卻用雙手做出脫帽的動作。
踉蹌着走了幾步,二次元君倚靠在柳澤肩頭上。
纖細的頸項沒了頭髮的遮掩清清爽爽露出來,漂亮的鵝蛋臉輪廓也看得一清二楚。白皙皮膚上的可愛五官因此更受強調,現在的千波正可用「一個像美少年的超級美少女」這句話來形容。與生俱來的天然特徵,在剪短頭髮之後的現在比過去更吸引人目光。無論是妖精還是天使,她纖細精緻的外貌真的再適合這類綽號不過了,一邊看着她萬里一邊再次如此肯定。
令人震撼的女人魅力大爆發。
那說真的,應該做一頂給將來的我啊,太浪費了!這麼說的人是柳澤(有燙髮經驗,髮量稍嫌稀疏)。也給我一頂啊!這是二次元(有染髮經驗,父親的頭髮僅剩三成)。我也要!這是萬里(一頭貓般細軟的頭髮,遺照中的祖父是個禿子)。然而,光看就知道髮量豐沛的千波,對於男生們半開玩笑半是認真的對將來感到憂心的危機感,似乎很難有所共鳴。
「你們在說什麼傻話啊,早都當垃圾去了。沒什麼好可惜的,我留了好幾年的長髮,直接丟進垃圾桶羅。」
千波笑着這麼說,無視他們的請求。
「話說回來,一開始連設計師都戰戰兢兢,還問我要不要剪個肩膀長度的鮰伯頭就好。是我堅持,不,既然要剪就請幫我剪個超級短髮吧!毫不留戀地一口氣請設計師剪短了喔。如何?我自己是覺得完成了相當程度的形象改造呢。」
「確實是完成了,真的是非常成功的改造。哇……愈看愈適合你耶,小岡。不過,爲什麼突然想要改變形象呢?」
「咦……哪有什麼,爲什麼……」
撫摸自己看似柔軟的嘴脣,千波沉默了幾秒。哎呀,萬里等待她的回答。心想,這問題有那麼難回答嗎。提出問題時,自己並沒有昭和時代少根筋的大叔那種「唷?剪頭髮就代表失戀吧~?開玩笑的啦,哈哈哈!」的意思啊。
「……其實,並沒什麼特別的理由……總之,該怎麼說呢?就是所謂的轉換心情吧?還有……對了,就是那個啦,排水溝。我現在的房間浴室是簡易衛浴嘛,要是長髮掉到浴缸裏,整間浴室一下就會阻塞了。要真是那樣就討厭了。」
「喔,這麼說也有道理,原來如此。」
「是不是?總之我也想剪短一次看看,有生以來從沒剪這麼短過。」
耶嘿。露出超絕純真的微笑,千波伸出指頭拉扯自己變短的瀏海。
穿着古着牛仔褲搭配小巧芭蕾娃娃鞋,上身是有個古典蕾絲衣領的罩衫,再背個小珠扣包。脖子上掛着串在皮繩上的土耳其石,上面圍着一條很有秋天氣息的毛線披肩。今天千波的打扮怎麼看還是非常有千波風格。
將長髮放下或綁成大顆丸子也很可愛,但剪短頭髮,露出令人聯想到小鳥的纖細脖子,意外地更凸顯出千波的女人味。再加上她那難以輕易打發的好強,以及比外表複雜許多的感性及性格中豪爽的部分,彷佛都藉由這樣的髮型透露出來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萬里喃喃說着點頭。
「這麼心服口服啊?」
「服服服,愈來愈服了。說不上來,但這髮型真的很有小岡風格喔。有種堅強版岡千波的感覺。」
聽了萬里的話,千波開心地綻放笑容,搞笑地做出一點都不威武的軟綿綿戰鬥姿勢。
「那聽起來真不錯耶,堅強版的我!……唉,不過,事實上啊……」
忽然,千波轉動着那雙夜色大眼這麼說。
「被剝皮時才正是鍛鏈實力的時候喔。」
明天,收假第一天就有早上第一堂課要上啊。整個夏天懶散度日,身體已經連「早晨睜開眼睛醒來」這個行爲都忘了。上課前得先把翻譯練習做好,卻一直到剛纔爲止都忘了這件事。柳澤坐在萬里對面,豪邁地連續將兩片肉丟進嘴裏,感慨萬千地點頭說:
「嗯,是啦。要說提紙袋,我確實提了紙袋。」
「不過紙袋的事,只佔全體變化中頂多一成吧……至於正確答案呢,就等之後我們兩人獨處時再慢告訴你。」
「這兩個感情好起來也麻煩,老是不幹正經事。我看一定連我拜託她們順便裝碗白飯回來的事都忘了。」
頭髮……不變的深褐色光澤捲髮。皮膚也一如往常,宛如白瓷的透明彈力肌。漆黑的睫毛與透亮脣蜜,也都按照萬里的喜好「以偏淡的淡妝方式呈現」,一如往常的美麗。強調隆起胸脯與纖細腰肢的彈性jersey材質一片裙洋裝真的很適合她,記得以前看過她穿這件,名牌斜肩揹包也是她一直愛用的東西。鞋子呢,畢竟是隻要不盯着她就老是買類似高跟鞋的香子,雖然看起來不算簇新,但和其他東西比起來,鞋子是新品的可能性還是比較高。另外不知爲何,一隻手上提着和香子不搭調的大紙袋……難道她說的會是這個?
「現在,先喫肉吧。萬里。」
揣測不出香子出這道題的意圖何在,答案又要之後才公佈,使人心中懸了一塊大石。畢竟站在萬里的立場,剛剛可是很認真思考過的。
在鞋子和紙袋之間猶豫之後,決定了。指着紙袋,小心翼翼開口:
香子飛身撲向萬里,勾住他的手臂。在一起走向座位的途中,就着萬里耳邊相當熱情地輕聲低語:
一邊走進餐廳,千波一邊回頭小聲把剛纔中斷的話題說完。
千波對萬里揚起手上的毛線帽說:「忍不住還是戴上了。」
「我就說吧,那兩個傢伙不會回來了吧?」
柳澤這麼一說,萬里和二次元君猛點頭附和:「那種事一定早忘了。」「絕對忘了啦。」
無論如何,至少她現在不像在生氣。
「可能有吧。我朋友說他上的大學甚至就像國中高中那樣,還有分班級呢。話說回來,我還比較希望有個典禮,要不然整整休了一個半月的假,一進入十月突然就要無縫接軌上學期的課程,實在也是叫人不適應……啊,看吧看吧,那兩個來喫到飽餐廳纔不過十五分鐘,就已經去拿霜淇淋了。」
香子不知爲何抿着脣,臉上掛着打什麼壞主意的笑容,保持模特兒站姿,像被釘在地上似的紋風不動,眼神凝視萬里。店裏剛結完帳的顧客開門出來時帶起的風,使她的長髮翩翮飛起。這樣的外表看來簡直像個強盜集團女首領。吸引衆人向心力的,當然是她的美貌。彷佛她正用手中的機關槍對着銀行員萬里,嘴裏就要說出「從金庫裏把所有鈔票拿出來」似的。
「啊!冉過十四小時,我就得去上語學課了……嗚哇,早上第一堂……」
「真的很驚嚇啊。我明天也是從第二堂就有課。原來大學真的不是每學期都舉行開學典禮的啊?還是有的學校也會舉行?」
呵呵,綰起被風吹亂的髮絲,眼波豔麗流轉。
二次元愣愣地喃喃道,以下巴指了指對面的空位。
「……或許吧。」
「噯,我說萬里,你從剛纔就一直光看着超音波,一點都沒察覺我的變化嗎?」
「……?」
說着,同時死命緊盯香子表情確認。要是這並非正確答案,萬里打算立刻將手指轉向腳下,把答案改成「……紙袋只是掩護,其實你的鞋子是新的吧?」怎麼辦,從表情裏讀不出她的心意。
——爲什麼呢。有種無法正確回答這個問題,香子就會生氣的預感。萬里裝作一臉悠哉地訕笑說「咦!是哪裏啊?」,實則相當認真地睜大雙眼,拚命從頭到腳檢視心愛的女友。
「咦……?」
***
香子和千波才喫了一點肉就說「我們去拿點其他東西來」「馬上回來,沒關係啦」,相親相愛手牽手離開了餐桌。那之後已經五分鐘了,一直不回來的兩人被放肉的冰櫃擋住,從這邊的座位看不到她們在那頭做什麼。
二次元君沒規沒矩地拿筷子指着前方的香子和千波,只見兩人正芳心大悅地帶着裝有霜淇淋的杯子回來。而且,她們還不只拿自己的,而是用托盤帶回所有人的份。原來她們都把時問用在以水果和巧克力醬精心裝飾霜淇淋。
展現豔麗笑容的香子,在久違重逢的今天,依然一如往常,一如萬里記憶中的她,一如想像的非常完美!只能這麼說了啊。
以喫到飽來說,肉質出乎意料的很不錯——因此,大家也取得共識。
「……你……提了紙袋?」
這麼說起來,這裏好像有用餐時間限制。萬里拿起手機確認時間。
香子突然一臉正經地從旁插口。看來她雖裝作若無其事,卻一直聽着萬里和千波對話。不過,實力是指什麼啊?
肉還含在嘴裏,意識逐漸模糊。
雖然萬里對香子說的話一頭霧水,千波卻似乎不是如此。只見她輕聲回應一句:
贊同似的聳聳單薄的肩膀。看來不明就裏的人只有萬里,兩個女生都明白彼此的意思。千波直接轉身,從走在前方的柳澤身邊跑過,在走第一個的二次元君身後說「人渣中士!請等一下!」並緊跟上去。「喔喔,人渣一等兵你來啦!」……真是一幅令人心頭暖暖的戰場光景啊。
「……其實,頭髮剪了之後可能防禦力反而下降了呢。有種被剝除一層毛皮的感覺,心裏很不安,總覺得自己空蕩蕩的。這感覺比想像的還嚴重,所以像這類東西也是……」
站在目送千波自皙後頸的萬里身邊,香子戳了戳他的肩膀。
這時,排隊的人龍開始移動,店員大喊「接下來請五位入座~」,位子空出來的速度比預期的還快。
其實也不是因爲二次元君今天像把鋒利的刀一樣見人就砍,所以才讓他作主,只是大家姑且還是抱着「把該喫回的本錢都喫回來」的基本心態。所以一坐下來放好包包之後,衆人便幹勁十足地出動了。首先分工合作將第一輪拼盤上的各種肉陸續烤掉,一一喫進肚裏。
當然並不會說這是多麼特別好喫的肉,可是萬里覺得比普通燒肉確實好喫多了。新鮮度夠,醬汁的味道也很好。最重要的是肉的種類豐富,可以點來比較着喫,這也很有趣。水準這麼高的店卻是喫到飽,難怪大受歡迎。
一杯特別大,裝飾得格外豪華的霜淇淋被香子「咚!」地放在萬里面前時,還冒着冰涼的白色冷氣。
「來!萬里這杯是充滿香子愛情的特製霜淇淋喔!」
「好……好大……!」
「開心嗎?很開心吧?一定很開心纔對!來,開心吧!」
「……要是我看到這個表現出開心的樣子,那把藍波刀一定又要砍過來了啦……」
「管他要殺要剛,還是要說我人渣,我都不會放棄大方對萬里展現愛意的!」
開心自然是很開心,眼前莫名得意的香子說可愛也確實可愛。可是不管怎麼說,這都實在太大了。在背後烤得滋滋作響的燒肉襯托卜,聳立眼前的這杯特製霜淇淋聖代真是魄力十足。光是從眼睛接收到的資訊就能讓腸胃預感接下來的負擔,而萬里的腹部也實實在在感受到了。
藍波刀二次元君雖然沒有砍過來,卻擺出超越抓狂的傻眼表情。
「既然是能夠用霜淇淋這種東西來表現的愛情,那就看你要堆幾圈就堆幾圈,堆吧!」
千波將另外三杯放在桌上笑了起來。
「好了啦,有什麼關係嘛二次元君,自由一點!想喫什麼就喫什麼嘛!」
「……擅自堆了這麼一大杯過來,不也是名爲強制的一種不自由嗎。」
「別說那麼難懂的話!開心最重要!好啦,你們兩位的是千波做的喔~請喫吧~二次元君。」
「哇,看起來色香味都不俱全,看就知道千波對我平淡而無形的感情都隨隨便便地表現在上面了。」
「不不不,應該說堆滿我的友誼纔對。小柳也請喫!」
「喔,可是我還在喫肉的時間帶裏耶……還有,我剛纔請你幫我拿的白飯一定被遺忘到記憶另一端了吧……」
「啊,抱歉。」
「沒關係啦,說起來我應該自己去拿纔對……」
「是說,我想起來了!」
現在纔想起來也太遲了吧。這麼說着,正要起身去拿白飯的柳澤,被千波拉住衣角阻止。「不是啦,是那件事,得跟萬里和加賀同學說不是嗎!」
「可以讓我去參觀祭研的活動一陣子嗎?像是練習時的狀況,或是一起參加祭典之類的,還有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讓我在旁邊用手提攝影機拍攝。能不能拜託萬里和香子去幫我問問社團代表,獲得他的許可呢?」
是啊,當然。當然不必說。沒錯。這纔是守護模式的最終型態啊。每個人不成聲的嗯緒,在充滿燒肉香氣的空間裏交錯,不必發出聲音也能有默契的達成共識—來吧,裝出驚訝的表情吧,預備,起……
「……老實說,萬里的話,說中了一點……哇喔?」
「我……我有說什麼中了柳兄哪一點的話嗎?」
想想,從目擊柳澤與琳達走進那家店至今差不多一個半月。也真虧大家竟然龍連琳達的琳字都沒說出口,只是默默守護着他。對大家如此的守護模式毫不知情的柳澤發出「啊!」地自我激勵聲。把白飯全喫光後,猛然抬起一直低俯的臉,又一股腦地烤起肉。嘴上如決堤般一口氣說着:
「沒有,我自己有另外的企畫。」
就在臉「刷!」地紅起的瞬間,除了柳澤外的四人默默在空中交換了視線。
說了。
「這樣啊。總之,我會試着幫你說說看。我想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纔對。」
瞬間,萬里清清楚楚看見那張臉像火燒般紅了起來。在場其他人一定也都看出來了吧。
咦,什麼什麼?雖然萬里已經開始等柳澤把後續說完,失禮的二次元君卻還是堅持着他的燒肉,冷靜地做出指示:「這件事先等一下啦,總之帥哥你先去拿I飯吧,順便幫我裝一碗大的。」
那內容令萬里,恐怕也令香子大感意外。
「藉着這次機會,看能不能更接近那個人,對……這種想法,抱歉,也不能說沒有……應該說……當然不只是這樣啦。爲了製作好作品而想拍攝祭研跳舞的場景,這個是真的,對我來說更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可是,從前陣子起,我就不可自拔地在意她,該怎麼說纔好……我喜歡她……單戀……啊啊真是的!不行!這個!我到底在說什麼!真沒用!好煩啊!這種事,我已經受夠了……!」
「其實,我們一起去……喫飯喝酒過……好幾次!這完全是我單方面的暗戀……!我知道不行,這樣完全不行,只是很普通的單相思……不知該如何是好,毫無進展的狀態……!」
「……在祭研裏,有我的目標對象。」
「哎呀呀呀呀!事到如今何必說這些呢!呵呵呵呵呵!光央爲了單戀而苦惱這點事,我們早——就知道了啦!呵呵呵呵呵呵!」
要講什麼快點講啊……在把所有人逼瘋之前,柳澤不知爲何慢慢烤起肋排肉,翻面,再翻面,又翻面,然後才沾了烤肉醬,放人口中。
二次元君點頭,並望向千波。(對啊,終於。)
然而,不懂得看場面說話的白目傢伙,在這世界上總是以一定比例的數量混在人羣中,在這裏也有。
把白飯和霜淇淋搞混,不加思索大咬一口後自己嚇了一大跳。萬里望着那張驚嚇表情,姑且還是問了。
依然紅着臉,柳澤開始自暴自棄地扒起白飯。萬里情不自禁地輕輕爲他在飯上添上一片燒肉。
「目前已經構思出像音樂錄影帶那樣的體裁,目標是將畫面與音樂順暢地結合在一起,製作出最多五分鐘的短篇作品。」
「我們跳的可是阿波舞耶?不是光央想的那種流行的東西喔?」
柳澤喝了一口烏龍茶,一邊將嘴裏的各種驚嚇一口氣嚥下,一邊瞄了萬里一眼。接着他舔舔嘴脣,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不,這個沒問題……應該說……那個……其實……老實說……該怎麼說呢……我就直說了……」
被萬里這麼一問,在等肉烤好的空檔喫着霜淇淋的千波,像只微微顫抖的小動物般輕輕搖頭。
「不不不,阿波舞超帥的啊。」
終於坦承了啊。
是香子。不知爲何,她甚至邊說邊得意洋洋地高聲大笑,人坐在位子上也能靈巧地向後仰。
「這話從我口中說出來雖然有點那個,不過老實說,和其他正式舞蹈團體的舞者相比,我們社團跳的阿波舞實在不是太好……不過,像琳達他們幾個人的程度倒是另外一個次元,非常厲害就是了。小同也要一起去拍嗎?」
沒錯,沒什麼好隱瞞,這四位正是整個夏天組成「悄悄守護光央隊」,並靜靜按兵不動的四位成員。
「光央,拍我們的畫面真的可以嗎?要是不如你預期而必須重拍,多花的時間我們可無法負責喔?」
萬里望着而二次元君。(終於從他口中親自坦承啦。)
是這件事。
千波喫着肉。(可是我們早就知道的事,當然不必告訴他吧。)
根據柳澤的說法,電研在下個月的園遊會上將舉行發表會,而他希望拍攝祭研社員跳舞時的模樣作爲他推出的作品內容。他還說,拍攝手法不會採取凸顯個人的方式,因爲只是想拍下舞者羣像,所以會盡可能避開臉部。
萬里知道香子正瞄了自己一眼,她心裏想的應該也是一樣的事吧。
結果,不但裝了自己的和二次元君的,還順便替萬里也裝了白飯,回到位子後的柳澤纔再次對萬里說出想拜託的事。
「幫你問是完全沒有問題,可是……真的沒問題嗎?」
「那件事……?唔!對喔,差點忘了!我有件事想拜託萬里你們。」
——終於,說了。
「……其實我真正想拍的……應該說我想看的……是琳達學姊。」
與柳澤「咦……?」的呻吟聲同步,其他三人也「咦……」,驚訝得說不出話。這桌的空氣突然安靜下來,恐怕只有香子沒發現。
「其實我們四個啊,在暑假裏目擊到了呢!看到光央和琳達學姊兩人在一起!光看就大概猜得出發生了什麼事,商量後決定什麼都不說,大家一起靜靜守護光央喔!是不是啊?我說得沒錯吧?各位——」
香子將手放在耳朵邊,做出教人忍不住想問「你以爲自己在開演唱會嗎」的動作,等待觀衆(另外三人)的回應。如果此時讓她右手抓着麥克風,一定會將麥克風朝向三人吧。
「……是……是這樣的嗎……?」
柳澤也等待着三人的回應。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害臊或羞恥之類的纖細情感,不如說是對人產生了明顯的不信任。
「也就是說……你們遠遠旁觀着……我這丟臉的單戀模樣……?大家一起,一直……取笑我爲樂嗎……?」
萬里和二次元和千波都僵着身體無法做出回應。明顯開始扭曲的氣氛,已經走上一條無法回頭的路。還能一個人保持活力十足的,只有白目界最俊的祕密武器大傻女——加賀香子而已!
「總之就是這樣啦,拍攝那件事明白了,交給我們吧。我會好好幫你打點的。光央只要繼續單戀着等就行了,是吧?萬里!」
「唔,唔嗯……打……打點,嗯,我們當然會……盡力。」
好不容易衝到世界盡頭,卻必須和虛無的極限正面衝突,然後紛紛碎裂。當時柳澤的視線就像這樣,宛如一道雷射光般集中在萬里臉上。型男正看着。一直看着。凝視着我。原因不明。雖然不明,但內心卻充滿不安的預感。
「……噯,萬里,我們兩個人去拿肉吧,好嗎?」
柳澤豎起拇指指了指取肉區,萬里只能點頭說「好……」。
一羣小孩大呼小叫地圍着棉花糖機,響亮的歡呼聲都傳到取肉區來了。
萬里姑且——除了姑且以外,也無法採取其他行動原理了——將盤子和夾子拿在手上。心想,姑且……夾個牛橫隔膜吧。
「……那個,先放回去啦。」
「啊,可是已經碰過盤子的生肉……規定好像是不能放回去……」
「……那就拿着吧。」
柳澤那張俊俏的臉龐僵硬緊繃,將萬里帶到無人經過的冷藏櫃角落。從這氣氛看來,感覺得出他肯定是想說些不願被其他人聽見的話。另外,也同樣感覺得出這肯定是談起來不會太愉快的話。手中端着放滿生肉的盤子……
「對不起,柳兄……」
萬里姑且試着道歉。
「……」
「……和琳達學姊之間的事,我之所以沒告訴任何人,甚至連你都沒說,或許是因爲……該怎麼說呢……無法輕易說明,心裏有些……怎麼說纔好,不夠坦率的地方?大概是因爲這樣吧……」
「……說到底,也是我自己先隱瞞大家的。只因爲事情被發現就不開心,實在太不成熟了。」
「真的沒有隱瞞我任何事嗎?」
或許時機真的到了。
一直沒能說出口的事,現在該是告訴他的時候了嗎?
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所以只要一次就好,以後都不會再問了,你老實告訴我。我所認識的多田萬里和林田奈奈,除了是祭研的學姊學弟之外——是否還有其他關係?」
只要說出來就好了,再說,現在柳澤也給了自己這麼一個機會。
什麼都沒有吧。
一手還端着肉片,周遭甚至被肉包圍着。可是他都問得這麼直截了當,再打馬虎眼下去也很奇怪。要說只能趁現在了。
雖說是姑且,而且還在手上拿着一盤生肉看似胡鬧的狀況下,萬里現在卻是打從心底真心想道歉。柳澤或許也察覺到這一點了。
接着,他似乎有點喘不過氣。
「爲……爲什麼啊柳兄,你別道歉啊!就算是朋友,也沒人規定一定要把自己的戀情一五一十招出來吧!這種事是每個人的自由!」
(自己因爲發生意外失去記憶,網開始在大學裏重逢時甚至認不出琳達。過去,自己曾暗戀過琳達。這樣的感情也曾復甦過一次,並且因此傷害了香子。不過再也不會有這種事了,自己和琳達之間已做出決定,彼此都會當作過去沒有這段關係。只要這麼說就好了。)
「……就我眼中看來,你和琳達學姊之間的情誼,或許不單只是社團裏的學姊學弟,還有一種更強烈的羈絆,而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沒有人肯告訴我。」
這麼想着,深吸口氣。
「……」
「嫉……嫉妒?柳兄?嫉妒我這種人?」
沒問題吧。
這麼一來一切都能變得順利,會好好痊癒,往好的方向進展。
萬里至今從未告訴過柳澤的事,柳澤說不定靠自己的力量發現了。
(不管是自己也好,琳達也好,還有過去的朋友和家人都非常尊重現在自己活在這裏的事實。也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所以完全沒問題。現在什麼問題都沒有。)
「……那個……」
柳澤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萬里。
「像這樣懷疑你,根本就不是個麻吉該做的事。我真的打從心底討厭自己這樣。」
「這個念頭一產生之後,比方說上次你受傷時,琳達學姊在你房裏照顧你,還有其他一些事……全都讓我無邊無際地在意起來……連我自己都討厭這樣,心情變得非常灰暗,連你的事都……該怎麼說呢……我甚至開始懷疑,萬里是不是根本不接受我這個朋友?內心是不是有某個堅決拒絕我踏入的部分?」
「——咦?」
「……聽我……說……」
錯過說明的時機,自己就這樣一直隱瞞到現在。想繼續下去是不可能的。而且因爲這樣,把朋友害得如此痛苦。所以現在非得把一切說出來不可。
萬里倒抽了一口氣,柳澤則低着頭繼續說下去:
現在一點問題也沒有吧。
只有心臟跳得發出令人厭惡的聲音。
——我和琳達曾是高中時同班的朋友。就這麼說吧,萬里告訴自己。
(可是,現在卻覺得不用刻意勉強當成沒有那段過去。現在的自己維持現在的模樣,也知道過去的自己是那樣的。只不過那傢伙消失了,而自己誕生了。自己等於繼承了一人份的人生。如此而已。現在的自己已經能自然接受這個事實。)
——就這麼說吧,多田萬里。
所以我才應該道歉。他說。
「不,是說,怎麼說呢……我好像,對你有些莫名的嫉妒……似乎因爲腦中的幻想而擅自不服輸……其實我有一點這種心情。」
戰戰兢兢地窺探柳澤表情,只見他臉上沒有一絲慍怒神色,只是蒙上一層憂鬱陰霾,點頭說道:「沒關係,這我明白。」
說不定是自己認識的人之中「最帥的傢伙」這令人太過意外的話,殺得萬里一個措手不及。不會吧,他心想。不管怎麼說,平凡的自己身上,怎可能存在着讓這位柳澤光央嫉妒的要素呢。
「我們真的一點也沒有取笑柳兄爲樂的意思,不是這樣的。只是認爲局外人最好別多說什麼,所以才裝成不知情的樣子。這也算是爲柳兄着想吧……不過,讓你覺得不舒服那是一定的,這我很抱歉,真的。」
這原本說起來,就不是什麼不能被知道的事。只不過一開始沒機會說,之後也沒特別提起罷了。雖然,之所以沒說的原因真的就只是這樣而已,但這卻是比什麼都尷尬的事實。
「那個。」
(沒問題,沒問題,沒問題,沒問題……)
因爲明明就沒問題啊,所以沒問題吧,都已經沒問題了不是嗎?那傢伙現在沉進河底,掉下去,沉下去,已經死了。這不是自己親眼確認過的嗎?那傢伙已經無法威脅存在於此的自己了。那傢伙回來而自己消失,使自己再也見不到眼前的朋友,再也無法和家人及戀人見面,再也沒有任何人認識自己,這種事絕對,絕對不可能發生。
再說,即使風風雨雨,不也活到今天了嗎?今後也一定會繼續活下去的。或許有時會覺傅有點怪,但也僅止於此。未來幾十年,自己的人生都會這樣繼續下去。
所以,沒問題——
「……」
然而。
爲什麼發不出聲音呢?
全身失去了血色,身體一口氣降溫。爲了不讓柳澤發現自己的手開始激烈顫抖,萬里裝作若無其事將一隻手硬塞進牛仔褲口袋裏。但是端着已經開始滲出血水的肉片盤子的那隻手卻一點也沒辦法隱藏。怎麼辦,千萬別發現啊!連盤子上赤紅的生肉都開始顫抖,自己卻還意義不明地沉默不語,這股可疑味道,柳兄你可千萬別發現啊!
看着一心如此祈願的萬里,柳澤不知道是怎麼想的。
「……抱歉!」
又向萬里道歉了一次。
不管是第一次還是這一次,其實柳澤根本完全不需要道歉。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麼了。抱歉,萬里。竟然對你做出那麼奇怪的懷疑,說出那種話……我這傢伙真討人厭。我想,是因爲自己的單戀不順利,讓我變得有點奇怪了。原諒我吧。我今後還想繼續和你做朋友……」
別說了。萬里這麼想着,整條背肌都僵硬得不得了。幾乎快要吶喊出口。
說什麼抱歉,說什麼原諒你,纔不是這樣。奇怪的人是我。一切都是不但有事相瞞,沒勇氣說出真相,還連一句話都說不出口的多田萬里不好。
「當……」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萬里對自己的軟弱感到火大。太爛,太差勁了。自己是個騙子。說這個謊沒有任何好處,只不過是承受不了壓力而想逃離罷了。
「……當然,這是當然的啊。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吧,當然……所以別這樣啦,道歉什麼的,這種事……」
「……你怎麼了?臉色好難看啊……沒事吧?都是因爲我說了那麼奇怪的話吧?」
搖搖頭,勉強擠出笑容。回答「我沒事」,又點點頭。
藥全都放在房間裏。所以現在能幫助自己對抗不安的,只有這個了。這麼想着,更用力握緊溫暖的,重要的,獨一無二的那個人的手。
只有香子說「可以順便去一下萬里家嗎?」而沒有和大家一起回去。
「幹嘛?你爲什麼在笑?」
「好,那我們拿了肉快回去吧。那是什麼?橫隔膜?」
香子大概也一樣吧,因爲她一直若無其事地用包包遮住肚子。
看到她那張臉,不由得有點想笑。
「呼,這下才真的有種終於回來了的感覺呢。」
按照她的要求咻咻按着噴頭……怎麼說呢。看着如此毫不設防在地上滾來滾去的香子時,內心所湧現的感覺該怎麼形容呢。就像正看着非常華麗的,非常美麗的,有着美貌的,完美的……一隻小豬。我現在,正在幫小豬消毒。這種心情愈來愈強烈。不過,要是敢說出口,大概會有非常不得了的懲罰等着自己吧。所以他當然閉着嘴。
(老實說……或許有點需要鎮靜劑……)
「比起那個,我的肚子真的超級重!啊啊,我有完蛋的預感……這或許是我有生以來肚子最飽的狀態。」
沒問題。完全沒問題。只是對柳澤過意不去。如此而已。下次絕對會說,說出一切。萬里在心中無聲發誓。當然,也會告訴二次元君,告訴千波。告訴所有接受這個自己的新朋友們。
「不用客氣沒關係,全身都上吧。」
是啊。雖然自己太爛又太差勁,可是——沒問題。會沒問題的。
「真的有種歡迎回來的感覺!可……是……」
「起鬨喫了相當多嘛。我也超完蛋的,還添第二碗白飯。」
爲了迎接從明天開始的下學期課程,酒足飯飽的一行人決定在車站前解散。
「要要要,我要喫。」
***
「NANA學姊好像不在耶。本來想在今天內把咩子麪包交給她的,還有夜晚的點心鰻魚派也……香子,你要帶麪包回去嗎?」
當然可以,怎麼可能不行。那大家明天見~和其他人在剪票口揮別後,先繞道營業到很晚的超市和藥局買東西,兩人才一如往常走上那條走過無數次的道路,回到萬里房間。
抱着覺悟的表情呈大字形躺在地上,表示「噴吧」的意思。
回到位子上時,香子的表情略顯沮喪。可能是被藍波刀二次元和千波指責了剛纔她的白目舉動吧。
拉開窗戶,讓入秋的涼意乘着夜風進入屋內。順便窺看了一眼隔壁房間。燈沒亮,似乎沒人在家。
打開電燈,把剛纔匆匆丟在走廊的揹包搬回房內。再放下裝了水啊、面紙啊、沐浴乳之類而相當沉重的購物袋,萬里終於能喘口氣。不過,繞路買點東西這種程度的運動,還是完全無法消除剛纔喫得脹鼓鼓的肚子。
有些訝異地望着萬里眼睛,隨後馬上微微一笑,香子也以相同力道回握他剛纔一直捧着赤紅生肉盤子,拚命掩飾顫抖的那隻手。
「咦?可以嗎?那萬里自己不就沒得喫了?」
(哎,反正,事實上也真的是沒關係啦……)
在這種地方做這種事,真的可以嗎……既然是香子的請求也沒辦法了。萬里跪在地上,不加思索地對躺在地上的女友拚命噴射。「……唔咳唔咳!」香子嗆到了,可她還是不屈不撓地翻過身,提出背面也要噴的要求。
「還有十個左右吧。雖然咩子說放冷凍的話應該可以保存個幾天,不過麪包應該也希望在最好喫的時候被喫掉吧,再說我的冰箱剛插電還不怎麼給力。不如你帶五個回去吧?」
萬里從桌面下緊握住身旁香子的手。
兩人癱坐在地毯上,總覺得身體重得就算一屁股把地板坐凹一個洞也不奇怪。肚子實在是飽得菲常誇張,無可救藥。在二次元君的指揮下,將近尾聲時的喫法實在是很慘烈。肉肉肉,肉的衝剌。牛舌連發譜出節奏,牛五花如花瓣飛散,牛里肌做成的禮服衣角飄揚……應該有喫回本了纔是,想必肚子裏的重量能夠證明。一坐下來,鼓脹的肚子就難受得無法動彈。
「……嗯?」
「不,沒有……我只是有點嗆到……是說,對了,你要喫胃藥嗎?我要喫。」
「對啊,是橫隔膜沒錯。其實我有點想喫蔬菜類,二次元君不會抓狂吧?」
萬里吆喝了一聲,翻身像個老爺爺似的站起來走向廚房。走動時自己的頭好臭。衣服也好什麼都好,全都散發出強烈的燒肉味。雖然自己也想像只小豬一樣被消毒,想想只要等一下洗個澡再洗衣服就好了。不對,這可是勳章。是從燒肉喫到飽餐廳這個戰場上凱旋歸來的證明。
「哎呀,都已經喫那麼多霜淇淋了,沒關係吧?」
「歡迎回座,萬里、光央……那個,呃,光央,剮才那件事……」
今天只是因爲事出突然所以無法好好開口而已,再好好找個正確的時機,製造機會把事情說清楚吧。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柳澤很難得的,大方揮手原諒了搞砸事情的青梅竹馬。我完全不介意。聽他這麼一說,香子才鬆一口氣,聳聳盾膀瞄了萬里一眼。像是在說「我又出包了」似的輕輕吐舌。
「什麼都沒有啦,是燈光的關係吧。」
香子重重甩出身子,躺在地上打滾,從剛纔提進來的購物袋裏抓出衣物用噴霧除臭劑。一邊說「拜託」,一邊把除臭劑交給萬里。接着。
「啊,我不行了……除了肚子之外,對味道也到忍耐極限了。從自己身上發出的燒肉味,讓肚子更飽了啦……」
一邊望着坐起身來,用笑臉和美人魚姿勢(雙腿併攏側坐,雙手在胸前交錯)表現「好高興!」的香子,一邊吞下兩顆胃藥。鎮靜劑似乎是不需要了。
儘管好久沒回來,對這問狹窄的房間畢竟早已熟悉,就算閉着眼睛也能四處走動。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連續劇「不是這個」,猜謎節目「不要!」,棒球轉播「不~要~啦!」,新聞「嗯……」,健康資訊節目「啊!這個!萬里看這個!拇趾外翻的可怕!呀啊!」找到您中意的節目真是太好了。
或許因爲喫得太飽,香子的動作比平時緩慢,一臉癡呆,看來就像正因外翻拇趾的可怕而顫抖似的。手裏還拿着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黑烏龍茶保特瓶,也不把蓋子扭開就那樣拿在手上。
從櫃子裏拿出香子專用的水杯,幫她倒杯水。那是一起在飾品雜貨店買的琉球玻璃杯,上面有謎樣的漩渦狀記號。把水杯和胃藥一起交給她,香子一口把水喝光,朝杯子裏注入黑烏龍茶,說着「來,給你喝」,又把水杯還給萬里。
「萬里需要喝這個,因爲你喫的肉大概是我的兩倍吧。」
「我就想你明明很少買這種飲料,原來是爲了分解我的脂肪啊……」
「我的脂肪也需要啊。」
喝下她倒的那些茶後,香子接着爲自己在同一個杯子裏又倒了一杯,把茶喝掉。想裝作不經意將手放在肚子上撫摸,卻被萬里看穿。光靠喝一杯這個就能讓肚子凹下去的話,事情反而很嚴重吧。
「香子明天第二堂開始有課吧?那可得早點回去,別拖得太晚。」
「嗯,是這樣沒錯……可是回去之前,我和萬里還有事要做。現在喫得太飽了好痛苦,沒辦法完成那件事……再等一下下啦,我正趕着消化呢。」
「好吧,那你慢慢來。我去那邊洗衣服,整理一下。」
「洗衣服?要洗嗎?現在嗎?」
把訝異的香子留在房裏,萬里拿着運動揹包走到洗手檯邊。其實衣服在老家都洗乾淨了,根本沒有帶髒衣服回來。關上門,萬里必恭必敬地取出藍色天鵝絨的小盒子。
輕輕打開盒蓋,鑲嵌了美麗寶石的金色戒指依然好好坐鎮其中。
(不知道她會有什麼表情……)
一想像把這個交給香子時的瞬間她會有什麼表情,便情不自禁地牽動臉頰微笑了。該說些什麼臺詞好呢。
堆出一臉笑容說「來,這是土產!」……不對吧。「來,這是我媽給你的戒指!」……雖然沒有不對,但聽起來好像有點像媽寶。「我有禮物要給你」……又不是自己選自己買的,這麼說似乎有點狡猾。「這是我媽讓我保管,要我交給女朋友的。如果你願意收下,我會很高興」……這個如何?
又該怎麼交到她手上呢?整個盒子給她嗎?還是把戒指拿出來,直接套到香子手指上呢?尺寸合嗎?如果太大倒是還好,要是套不進去豈不是很尷尬?還有,這種時候該戴哪隻手指呢?應該不是左手無名指吧?右手無名指之類的嗎?
爲了儘可能流暢帥氣地將戒指交給她,萬里坐在馬桶上思索了好一會兒。從歐美影集中看過的模式,多半是情侶們原本聊着普通的話題時,男方突然跪下來,打開戒指盒。看見裏面閃亮的戒指,女方則露出又驚又疑的表情,此時男方便說「marry me……」喂,那是求婚吧。不是這樣的……對對對,這麼說來還有這種:原本情侶聊着普通話題用餐時,閃閃發光的戒指突然從喫到一半的甜點中出現,女方露出又驚又疑的表情,此時男方便說「marry me……」喂,這也是求婚吧。
(難不成,男人偷偷準備戒指交給戀人,這種行爲在世界上普遍幾乎等同求婚嗎……?)
得找個更妥當,更適合的時機,在相應的氣氛中做好萬全準備才能交到香子手中。一切都必須是完美的。
(這根本就是一件大事嘛!)
心頭一驚,瞧起手中意外變得沉重的小盒子。說不定母親是故意用福山雅治的話題模糊焦點,其實她真正想說的是「快帶老婆回家吧!」這戒指裏隱含的是這樣的訊息嗎?如今想來,從咩子回去之後她確實一直說着「這麼年輕又可愛的太太好好啊,真令人羨慕」什麼的。
如此下定決心,萬里才走出廁所。
電燈被關掉,只剩下牀邊的檯燈亮着。
覺得不對勁的理由馬上就明白了,因爲房中突然一片漆黑。
(媽……這門檻相當高啊!)
應該說……看來今天時機不對。萬里急忙闔上盒蓋,重新放回揹包底部。這不是該在這種剛喫完燒肉喫到飽,全身散發油膩臭氣的日子交給她的東西。畢竟,這枚戒指承載的可是母親的青春與對兒子的期待,同時事關自己的未來啊。
「拇趾外翻的可怕?」
「耶嘿嘿……你喜歡嗎?」
站在突然很有氣氛的房間中央,香子正等待着萬里。
等等喔。明明身邊沒人在看,萬里卻自己一個人這麼說着,皺起眉頭。
一旦開始這麼想……
要是今後能和香子同心攜手活下去,要是她願意成爲自己人生的伴侶。要是彼此沒有別人,都選擇對方爲獨一無二的對象。若真能如此,那麼,換句話說,也就是說……
「對。紙袋的事……這個,其實是給萬里的禮物。」
對萬里而言,老實說,香子只要是香子就好了。只要那個名爲香子的生命體,爲自己做出一個巨大裝飾霜淇淋;對便宜的肉也大喊「沒想到挺好喫的!」而大口咀嚼;用模特兒站姿說着「選哪種內臟類來烤好呢~△」;得意忘形地做出一支連自己都拿不動的過大棉花糖,還說什麼「變得好像積雨雲喔……」,然後用高傲的態度對不認識的小孩說「這個送你吧?是大姊姊幫你做的喔!」結果卻被小孩狠瞪回應「我纔不要那種東西!」;喫得一肚子脹鼓鼓地在地上打滾,只在自己面前暴露出小豬的摸樣——只要這樣,就是十分完美的存在了。
「怎麼了?肉都消化完了嗎?」
至少不能用「來,這是土產~」的隨便態度,換來「哇~謝謝!那明天第二堂課後在大廳老地方見羅~」的回答也是絕對不行的。
突然一片烏雲飄來,籠罩剛纔還閃閃發亮的心。
「這……這是——!」
「不對。是在進喫到飽餐廳時說的事啦,關於我身上產生的變化。」
這枚戒指不是普通戒指,是裝滿母親回憶,世上只有一枚的獨一無二戒指。所以萬里認爲,當將這枚戒指交給她時,幾乎要做好等同於求婚的覺悟,懷着願意承擔香子人生的心情,同時也是把自己的人生交給她。和這樣的心理準備同樣重要的,是將戒指交給她的時機。必須讓香子也知道,這是兩人人生之中的一大轉捩點。
「哇,謝謝。怎麼這麼突然,我嚇了一跳。」
眼睛發着光,香子注視着打開盒子的萬里。雖然萬里還爲這突然獲得的禮物感到困惑,畢竟仍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於是他帶着雀躍的心情打開香子送的這看似裝着蛋糕的盒子。
「……抱歉,讓你久等……咦?」
收下它,真的可以嗎?如果要收下,就要明白萬里已經懷有這等覺悟,也對兩人的將來抱持夢想。真的可以嗎?要向她確認這一點纔行。換句話說,事情必須在相應的氣氛下進行。
雖然萬里很喜歡自己的父母與親戚,也認爲多田家是最棒的一家人,但主要問題是,多田家和加賀家在經濟上的差異實在太大了。光是因爲喜歡這種理由就要將兩人的人生結合起來,說不定是很難辦到的一件事。
從客觀角度來看,和加賀家的人締結姻親將會多出很多麻煩事。
緩緩撩起長髮,集中披在一側肩膀上。在橋黃色的微弱光芒照耀下,香子凝視着萬里。
「……脂肪分解的事?」
只要香子就好,這毫無疑問是萬里的真心話,但是沒人這樣做生意的。倒不如說,從各方面綜合思考後獲得的毋庸置疑結論,就是自己這個人在階級上明顯配不上加賀家。
「這……這是,這是,這……是……」
看看戒指,嘆了一口氣。他知道爲了母親,自己不該懷有這種卑微的心情,但香子平常戴的那些名牌戒指,價格一定和這枚戒指差了好幾個零吧。香子當然不會計較這種事,只要是自己送她的東西,香子都會非常開心地收下……相信會是這樣的。應該會是這樣的。正因如此,適門檻才高。
「喔喔,紙袋的事?」
咦?驚訝的萬里望向香子。沒想到在自己送出戒指之前,香子竟然爲自己準備了禮物。拿過手的紙袋莫名沉重,裏面放着一個用厚紙板做成的盒子。
「你打開看看。」
捧着小盒子的手開始發抖。當然,以自己現在的學生身分,求婚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應該說太不實際了。可是——或許,可以作作夢吧。香子收下這枚戒指,並且許諾自己一個未來的瞬間。那一刻,一定能感覺到莫大的幸福吧。
(……自動附加上來的,就是加賀家龐大的財產和泡麪老爹……了嗎……!)
(……該不會接下來要做的事意義重大,只是我沒發現而已……?)
對喔,如果要認真討論將來的事,就不能忘了加賀家各方面的特殊。
不會吧,至少萬里並未想那麼遠。到目前爲止。這枚戒指應該是更隨興的,像是代表戀情的證明……又像是母親將青春時代的回憶託付給我們……而爲了讓母親看她戴上戒指的模樣,再理所當然帶她回老家……應該是類似這樣的。
「不是這個。」
「差不多了啦……噯,萬里。剛纔說的事,你還記得嗎?」
香子不知怎地忸忸怩怩,雙手捧着臉頰窺探萬里的表情。不管三七二十一,萬里先對這樣的香子笑了笑。香子也在笑,邊笑邊看着萬里,還在等他回答喜不喜歡。
太棒了!我好中意!要這麼誇張表現是很簡單,可是,根本問題現在還豎立在萬里手中。
這到底是什麼?
如此發問一定很失禮吧。可是,不問又不可能知道。在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情形下,怎能放任嘴巴講出「我很中意」的言詞。再說,誰知道會發生什麼危險的事。比方說:「那你把它直接插入直腸看看!」或是「用這東西試着直刺眉心吧!」要是被她這麼說的話,應付起來可就困難了。
那真的是個愈看愈不明所以然的東西。
大小正好用兩隻手臂抱得起來,顏色偏白,沉重而有着奇妙形狀的物體。該怎麼形容好呢?火箭炮?保齡球瓶?朝鮮薊的一部分?不對,等等,朝鮮薊是什麼?總之可以知道的是,這東西是用類似紙黏土的材料製成,表面塗上厚重的透明漆而光滑發亮。具備流線型的外表,但尖端是尖細的,可說是萬里至今從未見過的……某種前衛立體雕塑。各種角度都透露出解答的線索,卻又完全找不出答案。不管從哪個角度,都看不出這物體到底是什麼東西。用途下明的程度,或許足以挑戰世界紀錄。
不知是否着急了,香子輕輕伸手觸摸愣愣抱着這東西的萬里的手,臉上帶着些許笑意,眼波流轉。
「就是啊,萬里不是暫時和我分開一段時間了嗎?我一直都覺得好寂寞。每天心裏只想着萬里,好想見面好想見面。在這段無法見面的日子裏,培育着我的愛。我想試着用藝術家的感性來表現這份愛,所以就做了這個。」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有勞你了……可是,在你瘋狂堆高霜淇淋的時候,我就徹底感受到你的愛了唷。」
「那跟這怎麼能比呢!我真正想讓萬里見識的愛,光靠那種乳製品是無法完全表達的!我的愛是更加巨大的!而且更加深層又厚重!所以,我纔想送這個禮物給你!唉,你不明白嗎?不明白這是什麼嗎?」
不明白。萬里雖然試圖用臉部表情委婉傳達這個,香子卻立即更正:
「不行!你得明白!」
「那……這是……我想想喔……是什麼呢。呃……某種……棍棒?」
香子臉上美麗的笑饜迅速褪去,像有一張面無表情的能樂面具貼在她的美貌表面。哎啊,糟糕……搞錯了。
「……好吧,萬里。那就暫且假設這是棍棒好了。那麼,你想想看,我送萬里一根棍棒是想表達什麼呢?」
「……表達你愛我愛得恨不得用棍棒毆打、襲擊……?大概是……這樣吧?唔,不對呢。嗯,我搞錯了。嗯,我知道。對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還以爲她一定就要發火了,香子卻只是冷靜地不斷眨眼。漆黑的睫毛扇啊扇,眼瞳深處閃着光。
「……沒想到,你答對了一部分喔。」
「咦?不會吧。」
「這個東西啊,正確答案是……艾菲爾鐵塔唷。」
「我已經決定了!萬里回來的時候,就是我們結合的時候!」
「好痛好痛好痛!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不行嗎?」
「萬……」
「萬里!我愛你!」
現在,留在萬里身上的,是隻穿着光澤絲質薄背心與綴有纖細蕾絲的半透明內衣褲的香子。跨在他身上的大腿白得發亮,肌肉緊實而形狀美麗的手臂在牀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支撐着身體,正輕微顫抖着。
說着,香子從萬里身下死命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兩人再次緊緊相擁,萬里將臉埋在香子髮絲之中。錯開臉頰接吻,感覺似乎將就此一點一滴融化。陶醉於香子甜美的體味,萬里更用力擁抱那纖細而又柔軟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上半身。唾液的味道融合了,萬里覺得不管發生什麼事都無所謂。香子一定也這麼想。因爲是對方,所以兩人的一切都能袒露在彼此面前,無論那是什麼。丟臉的事就丟臉,舒服的事就舒服,什麼都好,什麼都想看,都想觸摸。全部都想嗅聞,都想舔舐。一切的一切都容許也被容許,只想跟着慾望走。總之,身體緊緊相貼,連汗水和味道都——
承受他體重的香子發出奇妙的聲音,萬里幾乎是反射地彈開,以〇.一秒的速度迅速道歉,並打算將身體抽離,然而……
「所以……拜託你……明白吧……!」
「不是……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沒關係……」
正困惑盯着手中物體的萬里,突然被香子從後面粗魯地推了一把,往前摔出去。懷中還抱着那聽說是艾菲爾鐵塔的東西,萬里背朝下重重摔到牀上。香子跨騎在他身上,突然羞紅了臉。
雙手撐在牀單上,整個人幾乎要壓在萬里身上了。呼吸急促的她又說:
「……不是的,不是的,萬里,不是那樣的,這真的……嗚咕……只是胃有點壓迫到而已……所以,不要停,不可以停,不可以,不可以的。因爲我一直想這麼做啊……!」
明明此時她只要乖乖躺好就好,卻偏要從下方攀住萬里緊抱。加上身體的重量,香子柔軟的雙臂纏住萬里的身體。無論肌膚的溫度或絲質的觸感都令他爲之喜悅,太幸福了。可是……
「……嗯唔……!」
「你爲什麼要反抗!」
萬里躺在牀上,清楚感覺到跨騎在腹部的香子柔軟又有彈性的大腿內側,令他快要無法呼吸。全身僵硬緊繃,動彈不得,甚至連話都無法開口說。
「我真的真的好愛你喔!」
領口勾住下巴,反而完全脫不下來。脖子差點扭到,萬里只好趕緊把手臂抽回來,這個舉動看在香子眼中,卻似乎有了不同解讀。
香子歪着頭這麼問,從肩上滑落的一縷髮絲,搔弄着萬里的鼻尖。半透明小背心的蕾絲底下,起伏的雙峯清晰可見,帶着令人難以置信的柔軟渾圓隆起,宛如枝頭晃動的果實,在萬里身體上方搖曳。雙峯之間的狹縫形成一道深深的陰影。細如緞帶的肩帶掛在眉頭,看似隨時都可能滑落,萬里忍不住伸出手指沿着肩帶撫摸。
拚命說完這番話,香子眨着溼潤的睫毛,幾乎快哭起來了。從臉頰到前胸都染得一片緋紅,睜着水潤的眼瞳,散亂着髮絲,等待萬里的行動。
「咦咦咦?」
「香子?等……等一下,哇啊啊啊!等等等等等等!」
手指碰到的肌膚實在太火燙,萬里喫了一驚,卻依然說不出話。腦中噴發出某種灼熱混濁的什麼,使眼中看出的景物歪斜扭曲。頭蓋骨內側猛烈發燙,彷佛腦袋將就此迸裂。一口氣提不上來,只想抓住肩膀拉近她緊緊擁抱。「萬……」擁抱,「裏……」單腳勾住她的身體,「唔……」以彼此擁抱的姿勢勉強翻身,上下交換位置。
溼潤的大眼透露那彷佛隨時都可能壞掉的不安,將柔嫩的肌膚暴露在萬里眼前,等待他的反應。
輕輕一拉,香子解開了蝴蝶結。一片裙輕易便從前方敞開,順着這個動作,香子的手臂從袖子中抽出,將脫下的裙子丟在地上。
可是。
萬里早已無法分心回應,用行動代替「這樣啊,我明白了」的回答,就在他豪邁地正想兜頭脫下T恤時……白目的傢伙就算在這種非常時刻還是很白目,否則怎麼會被稱爲白目呢。
「不……不是啦!」
「我不等!」
「……唔咕……嗚!」
香子的體溫攀升,使得肌膚相觸的部分像是馬上就要融化。緊抿雙脣,任由肌膚裸露,香子整個人都是火熱的。
「等……等一下……」
「唔……唔嗯?」
爲了脫下T恤而交錯在胸前的手臂被她用力抓着,萬里狼狽不堪。香子卻緊抓着T恤下襬用力拉扯,看來是打算協助脫衣的意思,然而……
「我已有覺悟!我們今天晚上就要做大人的這個那個!」
「……所以……說你明白啊!快說你明白嘛!討厭啦!」
「換換換換句話說,就是這麼一回事!」
接着,她把臉壓上來,將萬里的後腦深深按進枕頭裏,熱烈地親吻他。萬里腦中一片空白。唯一明白的,是香子正襲擊自己,把自己壓倒在牀上。同時,她跨騎在自己身上,壓制自己,親吻自己,毅然決然伸手就要解開一片裙洋裝的蝴蝶結。明白她想做什麼之後,萬里不由得大喊:
「艾……艾菲爾鐵塔?這個?爲什麼?……嗚喔喔喔!」
萬里再次直挺挺地彈起身體,雙手呈現漂亮的伏地挺身狀態,被慾望塗遍的身體死命地從明顯痛苦呻吟的香子身上全力離開。
——難道不是這樣嗎?或許不是!
「給我安分點!」
「我就說不是嘛……!啊啊啊,等……等等……」
「不管你怎麼哭喊都不會有人來救你了!放棄吧,乖乖成爲我的人……呀啊!」
本來就已經維持着不上不下的姿勢了,更因爲香子硬是試圖上下互調位置,使得兩人就這樣悽慘地滾落牀下。咚!砰!發出相當堅硬的撞擊聲。
「香……香子……?沒事吧……哇啊啊!」
「還·沒·結·束·呢!」
躺在地上的香子發動寢技(注:泛指柔道中躺臥地面時的攻擊技巧),萬里雙腳都被絆住,仰天倒臥在地板上,兩團渾圓壓上胸口。
「巴黎的夜晚,才正要開始……」
撲上來的香子似乎打算狂野地在地板上繼續未完的事,輕舔溼潤雙脣,露出壞角色的惡意微笑,由妖豔的視線看來,她已經完全豁出去了。像個鎖定獵物的肉食獸般打量萬里的臉。
「沒事的,萬里,放心……我有事先預習過。」
「預預預習?跟……跟誰?」
「我弟……」
「舍摸!」
激動與震撼使萬里連話都說不好了。
「的DVD啦,網路啦……總之各種管道……大致上,沒問題喔。應該沒問題……所以,交給我就對了,我會很,溫柔的……唔,咕,嘔……!」
單手搗住嘴巴,香子忽然猛然抬起頭。咦咦?萬里正想翻旁跳起來時,被香子伸出另一隻手製止。只見她瞬間露出嚴肅的表情一皺眉。
「等一下,我的胃真的不舒服,好難受……唔咕,嗯,沒事了,現在吞下去了。」
「什……什麼?」
「成功吞下去了。」
微笑!
四隻並排的腳尖,看來也像在彼此對話。
「真的呢……剛纔有一瞬間好像真的快不行了吧。」
「是啊是啊,確實被擄獲了呀。」
「……~~~~~~! 」
「說真的,怎麼說纔好呢……一般來說,沒有人這樣的吧……」
依偎在一旁的萬里手中拿着一條溼的毛巾布手帕,用來冰敷香子差點腫起的腦門。
「哈哈,別急嘛,我們有我們自己的步調。多約是時間啊,像現在這樣,說起來倒也像是我們會做的事。」
嘻嘻一笑,香子拾起頭,在萬里臉頰印上一個吻。
「嗯?」
呵……呵呵呵……香子也忍不住笑了起來。先是搞得像壯觀的摔角大賽,結果卻被自己做的艾菲爾鐵塔刺中腦門,造成初體驗失敗。這種事,恐怕沒有一對情侶做得出來,除了這兩人之外。
剛纔扔在枕頭旁的艾菲爾鐵塔,因爲香子的重量壓得牀墊一度下沉而彈跳起來。接着,鐵塔在空中畫出一道微微弧線,掉落時尖端部分正中香子腦門,簡直就像這東西打從一開始就爲了這用途而做出來似的湊巧。
臉頰埋進那頭褐色捲曲的秀髮,萬里也輕聲低喃:
「已經沒事了,所以……」
身體緊貼着萬里,香子在他耳邊叨叨絮絮。萬里一邊用溼毛巾蓋在她頭上安撫,一邊語帶笑意地說:
「……我啊,雖然最喜歡萬里,但現在也能說好喜歡和萬里在一起的自己了。這樣會很奇怪嗎?」
「討厭……我纔不想知道這種感覺呢……是說,話說回來,錯就錯在一開始不該喫那麼多燒肉啦。」
一邊深呼吸一邊伸出手,用力緊抱香子。被摟在懷中的香子低聲笑着說「吸不到空氣了啦」。
能夠那樣就太好了。不需要說再見,能夠一直生活在一起,並且永遠持續下去。
「千鈞一髮之際吞下去了啊。真的好險喔……不過這下我就懂了,如果身體狀況不好,不管是羅曼史還是巴黎都免談。我會再找機會挑戰的,你最好有所覺悟。」
「我也一樣喔。只有這裏。雖然不是沒有其他待起來舒服或稱得上容身之處的地方,但唯一想回去的地方,就是香子身邊。一直以來,真的是好久好久以來,我一直找尋的地方就是這裏了……終於找到,真是太好了。」
不久之後,兩人相親相愛地上了牀。
總有一天。未來,將來。
「……你的意思是搞笑短劇結束後的休息室氛圍很有我們的風格嗎……討厭啦……人家想要更浪漫一點的氛圍啊。」
「……不,不是啦。這一定是……搞笑短劇結束後的休息室氛圍吧……」
希望能和香子共同度過今後每一個嶄新的日子,一起累積人生——萬里打從心底如此強烈祈願,再次深呼吸。
明明不是「事後」,卻沉浸在這種氣氛中。兩人共享一顆枕頭,臉幾乎貼在一起,用只有彼此耳朵聽得見的音量輕聲交談。
「……萬里,你終於被我擄獲了呢。」
如果將來有一天,能和香子一起回顧今天的事而感到「好懷念啊」,自己的一生該會是多麼幸福。
「噯,萬里。現在這勉強算鎮定下來的狀態啊……」
笑得肩膀不斷抖動,香子蜷起身體,像一隻貓似的把臉埋在萬里腋下。
「這是不是就是俗稱的賢者模式啊……?」
嘴脣摩挲着香子太陽穴附近,萬里腹肌用力,挺起上半身望向時鐘。再過一會兒,香子就得回有泡麪老爹的那個家了。
一聲不吭,香子雙手壓着腦門,就這樣滾倒呻吟。「嗚哇!」萬里趕緊起身。
真想一直這樣下去,不想讓她回去。想永遠在一起。最好能回同一個家。若是能住在同一個家就太棒了。不需要說再見,只要說「我出門了」和「我回來了」和「歡迎回家」就夠了。單純只是這麼想,不過,現在必須忍耐。
看來要繼續下去……是不可能了。
拉長身子並排躺在牀上,香子茫然低語:
扶着身邊的牀墊,香子正想支撐自己起身的瞬間。
「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就是問你吞了什麼啊!」
說着說着,香子就這樣鑽進萬里懷中,鼻尖壓在他胸前。
「事實上我就是這麼一個人喔……應該說,是萬里逐漸引出真正的我。在這裏,我最能夠做自己。比起自己家或自己的房間,我覺得這裏纔是最屬於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