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1萬 字
那天是在第二堂課剛下課時捕獲二次元君的。當時他剛從靠近大講堂的男廁出來,臉上帶着排泄過後特有的Archaic smile。(注:莊嚴典雅的笑容,爲古代希臘雕像特有的微笑)
「肉啊!」
說着,雙手雙腳張開呈大字型的香子往他面前一站。剛好今天香子身上穿着針織斗篷。銀灰色的喀什米爾毛料從手腕到腰部畫出一個美麗的半圓,那線條看來就像魟魚,又像鼯鼠,也可以形容成乘着大風箏飛上天空的石川五右衛門,總之,她正好阻擋了二次元君的去路。
二次元君雖然瞬間露出驚訝表情停下腳步,又馬上扯動嘴角微笑,像是在說「別這樣啦」,伸出以男人而言算是相當漂亮的修長中指,把眼鏡往上一推,往旁邊跨步,打算就這樣鑽過香子身邊。對他來說,這隻突然出現的半圓形長腳生物的存在,或許只是個惡劣的玩笑。也可能把她當作只露出頭部和腿的嶄新吉祥物吧。
然而,前方不遠處的柱子陰影,還有萬里等在那。明明沒戴帽子卻空手做出壓低帽沿的動作,緩緩現身,抬起頭和二次元四目相對。
踏出腳步時,心中已有了確信。勝負已分。
課纔剛要結束,二次元君就帶着面臨極限的表情推開其他學生,一溜煙衝出後門。那模樣萬里看得一清二楚。從衝刺的方向、勁道、速度及忍無可忍的表情研判,目的地應該就是廁所了。二次元君的腸胃比一般人脆弱,無論是早餐的質與量、氣溫些微的變化、精神狀態的輕微動搖,以及其他芝麻綠豆大的要素,都有可能輕易將雷擊之神龍獸跨越時空召喚而來(=瀉肚子)。以前電視上曾頻繁播放一則廣告,那是一個年輕上班族在電車上召喚神龍獸時,被公司女同事們目擊臉色蒼白痛苦呻吟的模樣,竊竊私語「那傢伙沒事吧」內容的廣告。二次元君看了廣告如此狂嘯:「要是受到這種屈辱,我還寧可用故鄉父老贈與的懷中短劍刺死自己呢!」看來,現在正是拿出短劍的時候了。
他的行動就像這樣完全被掌握。因此,不管想往哪裏逃,躲進哪間廁所,二次元君都命中註定逃不過萬里和香子的追擊。
「肉啊!二次元。」
「……到底什麼意思啦!突然就說什麼肉的,莫名其妙!總而言之,一個剛大完便的腦袋是不可能那麼順暢地馬上切換到肉的思考,這種事是常識,再怎樣也應該要懂得判斷吧!你!還有你也是!」
咻!咻!二次元君的指頭交互對着萬里和香子的臉指了指。香子閉上嘴巴,想佯裝不在乎卻猛然退後一大步,試圖和二次元君伸出的食指保持距離。
「我有洗手啦!是說,你們到底想怎樣啦很煩耶。去喫飯啦!學生餐廳好不好?」
「飯要喫,學生餐廳也好,但是要不要來我家喫飯?」
「啥啊?」
二次元君歪着頭,下巴扭曲。在這張臉面前,躲在萬里背後的香子從斜後方探出頭。
「肉·啦!」
沒錯,就是肉。
感應到佐藤藍波刀隆哉差不多快正式抓狂砍人的氣息,萬里決定停止開玩笑。改用正常的語氣,兩人開始對二次元君說明在這裏等他的理由。
「不是啦,聽我說,雖然是臨時決定的,但要不要大家集合來我家喫肉?今天或明天,要是都不行就後天。你有安排打工嗎?我等一下也打算去問柳兄和小岡,想說先抓住二次元君你來問一下。」
「什麼?還真的有肉喔?」
剛好是午休時問,提着便利商店塑膠袋的學生們一邊大笑一邊拌嘴,一路喧譁着從身邊走過。從後面走上來的是穿着辦公制服的OL集團,每個人手上都提着一樣的小托特包,正快步超越那羣學生。明明法律禁止在路上吸菸,大樓外牆內凹處卻硬是被當成吸菸處,從遼蔽視線用的樹叢後方飄來的菸草味燻得眼睛很不舒服。
二次元君確定出席。和香子交換一個視線,萬里鬆了一口氣。
「所以柳兄在這收集嗎?咦——那種東西用CG三兩下就做出來了啊。還是隨便找些畫面來搪塞,然後下面加上『※此爲形象圖』的字幕就好了嘛。」
萬里覺得香子的提議很有道理,也很感激。只是有點擔心舍有人說「上次不是才大家一起去喫肉喫得差點撐死嗎,已經膩了,這次不參加」。
「上次不是才大家一起去喫肉喫得差點撐死嗎?既然如此,這次就要跨越那條不可跨越的界線!太好了,神戶牛耶!當然要去啊,什麼時候?我打工隨時都可以請假!快點決定日期,我得配合那個調整今天午餐的內容纔行哩!」
『是受電研學長之託啦,事情變得有點麻煩啊。你要去喫午餐了嗎?二次元呢?』
「咦?你怎麼會跑到那種地方去?」
「喔,我們現在第二節剛下課,在大講堂這邊,你在哪?」
「打電話問他啊。小岡那邊就請加賀同學來打?最近我也沒怎麼和她說話,叫她也來學生餐廳嘛。」
「可是現在這時期,根本還沒有那麼多落葉嘛。」
穿着連帽斗篷和黑色迷你裙,搭配黑色褲襪和綁帶靴的香子,不疾不徐地擺出她的模特兒站姿。今天的捲髮特別卷,頭上的蝴蝶結絲質髮圈也是黑色。她的打扮美得就像直接從時尚雜誌裏走出來一樣完美,洋洋得意地翹高了鼻子。但說實在的,東京也才十月中,穿喀什米爾毛料的斗篷或許太早了點。
「啊,萬里……」
柳澤指的應該是設在人行道和建築物中間,高約一公尺,寬度只有幾公尺的狹小空間吧。外圍種的是杜鵑花,內側只種了一些遮蔽視線用的細幹樹木,不管怎麼說都不是年紀老大不小的大學生大白天裏會跑進去的地方。只有聚餐喝醉的傢伙會在杜鵑花叢後嘔吐,或是乾脆整個人被丟包在那裏。有時也會有充滿野生氣息的流浪漠帶着紙箱在那裏搭帳篷。
今天也是秋高氣爽的天氣,天空藍得很舒服,冷冽的風帶着透明的味道吹過都是老舊建築的街道。
『喂喂?萬里?』
洋洋得意的美貌連一奈米破綻都沒有。
端正的五官笑得擠在一起,柳澤穿着二手牛仔褲和破帽T,蹲在地上看着自己腳邊。
「十月頂多就是這樣了吧,你總共需要多少?」
「肉,有啊。人家送的神戶牛。昨天才送到的大塊牛肉,在我家冰箱裏多得喫不完。至於爲什麼會喫不完,因爲我弟參加學校的教學旅行去倫敦了,我爸也去參加學會不在家,我媽胃痛,不能喫這麼油膩的東西。」
「電研的學長,突然說無論如何都需要顏色美麗的枯葉。」
看到香子從包包裏拿出手機,萬里也拿起電話打給柳澤。究竟千波會不會答應自己的邀約呢——心裏還想着這些,柳澤就接電話了。
發現型男正從杜鵑花叢後方對自己招手,那副模樣惹得路過的上班族投以狐疑眼光。雖然有點想裝作不認識他的狀況,萬里還是呦喝一聲,拾起穿着JACK PURCELL的腳踏上紅磚砌成的臺階。
「有啊,應該說,是這邊這位香子大小姐準備的。」
走在乾硬的走道上,繞了建築物一圈。
「怎麼了?要不要幫忙?」
「有種你去跟學長講啊,我說真的。」
「跟我在一起,香子也在。我們正要去學生餐廳。」
當然可以啊。爲了讓接下來的事進行順利,有什麼自己能幫的忙都願意去幫。眼角瞥見香子一邊說「超音波沒接電話」,一邊將手機收進包包。
這個。柳澤抓起身旁的透明垃圾袋給萬里看。袋子裏面裝着紅色和黃色的枯葉。
「好啊。」
香子「有肉可以喫!」的聯絡,是昨天晚上回家後收到的。雖然已經決定要把自己的這些那些事告訴朋友了,但兩人討論很久還是不知具體該怎麼提起。就在此時,神戶牛翩然降臨……不,就香子的說法應該是「咚乓!」整塊掉下來。
「這附近差不多都被你撿光了吧?我繞到後面去看有沒有不錯的枯葉可以撿。」
讓香子和二次元君先去學生餐廳,萬里獨自走下教學大樓玄關的樓梯往外面去。
『外面,不過離你們很近。我在教學大樓外圍種的那圈植物附近。你知道我說哪嗎?就是高低落差有點大,高起來的地方,不是有種一些樹什麼的嗎?』
『啊……我也想去,可是怎麼辦呢,還要一點時間……可能可以去……吧……嗯。』
「得救了,再一個人這樣下去,我真的要被當成可疑分子了啦。」
「柳兄有沒有上第二堂課來着?」
「還差……現在這些的一半左右。」
「萬里,嘿!這裏這裏!」
『可以嗎?』
香子說,找大家來喫肉吧,在美味、滿腹、超級幸福的狀態下開始跟大家說那些事如何?大啖霜降柔軟的神戶牛時,沒有人會把事情想得太複雜,在歡樂的氣氛中跟大家說那些事,他們一定也能自然而然接受吧?
接着是柳澤和千波,是否應該先去找柳澤呢。畢竟到今天爲止,和千波不僅沒有交談,連招呼都沒打過一次,老實說,真不知該用什麼表情和聲音跟她說話。
「嗯,我剛纔真的以爲有可疑分子跟我搭訕呢。是說,你到底在這幹嘛?」
「不要緊不要緊,趕快把這件事辦好,我們去喫飯吧。是說還要討論來我家喫飯的事,再麻煩你羅!」
「……啥?那什麼意思啊?」
把歪着頭莫名其妙的柳澤丟在背後,剛纔那句話只是個開場白。是肉耶,肉。
獨自走在沙沙作響的樹叢中,萬里繞到建築物後方。落葉大部分都變成茶色,和泥土同化了,不過其中還是偶爾夾雜了些顏色鮮豔的枯葉。
正想趕緊蹲下將附近的落葉收集起來時——
「啊,話說回來,我又沒有袋子之類的東西……」
突然察覺這件事,心想自己還真是沒有計劃性啊。雙手捧着枯葉東張西望,發現不遠處掉了一個白色的便利商店望膠袋。
這應該是非法丟棄的垃圾吧,不過現在能找到這個也算幸運。很快地拿起塑膠袋,打開,將收集來的枯葉倒進去。
「小偷。」
突然被拋過來的這句話,把萬里嚇得跳了起來。
那甜膩得令人震撼,像刻意模仿兒童到極限的娃娃音。
回頭一看,果然沒錯。
「……那個是我的,還給我。」
站在那裏的是千波。
伸出一隻手,眼睛堅決不看萬里,出現在樹縫間的她,真像統領妖精國度的公主。
剪了超級短髮的頭上,今天也戴着那頂鬆軟的毛海毛線帽,自得近乎透明的小臉面無表情。穿着有棉布蕾絲邊的飄飄裙搭配毛線針織衫,腳上則是一雙對女生而言相當笨重,一看就知道重量不輕,長及小腿的工程靴。
「小岡。」
無視站在那裏的萬里,像沒聽見他的聲音似的,千波不發一語步步走近。接着,又無言搶下萬里手上的便利商店塑膠袋。發現裏面已經裝了些萬里收集的落葉,臉上瞬間出現不知所措的表情,立刻轉身背對萬里。
「等一下啦……抱歉,我真的沒發現那塑膠袋是小岡的。小岡也是被學長拜託來收集枯葉嗎?」
「……我只是來幫小柳的忙而已。」
突然,千波再次轉身走到萬里面前。抱持覺悟重重踏步卻又帶着警戒的那股氣勢,讓萬里不由自主地想回避。
「……小岡,我沒想到你會做出這麼壞心眼的事。」
修長的脖子,外露的白皙後頸。這精緻纖細的骨架,想必任誰看了都會着迷。無論臉型或肌膚,千波的一切都真的長得很好。明明有這麼可愛的一張臉,明明是入人稱羨的美少女,怎麼可能會失敗呢。不知道她爲什麼這麼說。
轉頭不讓萬里看見自己的表情,千波就這樣跳下臺階。工程靴在地上重重踩出聲響,跑上人行道。
這根本就是很惡劣的行爲。萬里也不禁生起氣來,決定不再對她低聲下氣。
想想看,現在冷藏在加賀家廚房競技場裏的肉,是爲了什麼而存在。不就是爲了重修舊好嗎。而且還有香子在啊,現在不在這就是了。
「所以說,按照你這理論,從前提來說這件事原本就跟小岡你沒關係吧……啊!」
萬里發出滑稽的叫聲。
「……既然和我無關,那我要和誰做什麼事,應該也和小岡你無關吧?爲什麼你要突然用這種態度對我啊。從上次開始就一直這樣不是嗎,不但處處躲我,大家都在的時候也刻意忽視我。」
「別這麼說嘛!」
「我只是,我只是……」
萬里重新來過。想盡辦法,試圖將兩塊分割的陸地拉近。
「我想和小岡有關係嘛!」
「我纔不想和瞞着小柳偷偷摸摸的人扯上關係。」
「你在做什麼啦!那是我好不容易幫柳兄收集來的耶!」
「我只是……!只是覺得頭髮剪失敗而已……!」
話一說出口,萬里就慌慌張張地伸手想搗住嘴巴。可是,一想起纔剛摸過骯髒的枯葉,只好放棄。一張臉完全變成有點搞笑的「真實之口」了。
不知道在想什麼,千波竟然翻轉塑膠袋,將萬里收集來的落葉全部倒回地上丟掉。
回過頭,發出尖銳的咆哮。
「……什?……咦?小……小岡……?」
「纔不要!」
「我也是啊,我也是在幫柳兄。那我們一起撿吧,趕快撿完一起去學生餐廳。最近,怎麼說呢……不是很那個嗎?哎,總之……香子和二次元也在,今天大家一起喫午餐……啊——啊!」
「我就是要說!」
「要不要來喫肉?」
「和萬里無關。」
「啥?那明明就是在躲吧!那麼明顯!」
依然背轉過身,千波和步步逼近的萬里拉開距離。
「小岡,肉!今天或明天,也可能是後天喔!」
萬里心想,這已經不只是一條裂痕了。從面對面站在前方的千波腳邊,兩人所在的次元清楚斷絕。陸地分割,朝不同方向移動分離。眼見兩人就要成爲住在兩座不同島上的人了。
儘管萬里如此哀號,千波依然無動於哀。沉默着蹲在地上,將掉在腳邊的枯葉再次一一撿回塑膠袋裏。
伸出手,將裝着枯葉的便利商店塑膠袋不由分說塞到萬里手上,千波摘下頭上的毛海針織帽,咬牙切齒地說:
「我纔不去!」
「……不,不是,不是這樣啦。不對,不是沒關係……我想跟你有關係。」
「我不想和你有關係!」
「是肉耶?神戶牛喔!香子特地帶來的喔!你真的要錯過這個機會嗎?真的不想和我有關係嗎?」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彆扭?」
「小岡!」
「來喫肉,然後聽我說!雖然無法簡單說明,但卻是無論如何都希望小岡知道的事,我希望你能明白!」
「肉?」
「這是我收集的枯葉,和你沒關係。」
「我早就知道了,從很久以前。」
「……我……我纔不是在躲萬里呢!」
對着遠去的背影狂吼,千波從遠處像是忍無可忍地回過一次頭。
「也太不確定了吧!」
嬌小身軀彎成弓形,用爆血管的氣勢大吼回來後,千波又朝車站方向跑走了。
***
至少這次是無法好好讓千波聽自己說了吧。
這麼想着,最後日期決定在當天放學後的傍晚。
二次元君會從他家帶電燒烤盤來,約定晚上七點在萬里家集合。香子回家拿肉,柳澤則得盡完電研一年級菜鳥的義務後才能趕到。萬里一個人先回家。
該買的東西都買好後,也才六點半。距離集合還有一段時間,萬里打算一邊在腦中整理想說的話,一邊打掃房間。纔剛把準備用來擦地的除塵紙裝上拖把時,玄關電鈴就響了。
是香子提早來了嗎。門沒上鎖,其實她直接進來就好了啊。這麼想着,赤腳走下玄關,姑且還是從門上的窺視孔往外一看,大喫一驚。急急忙忙把門打開。
「……怎……怎麼了?」
站在那裏的,是幾小時前在針鋒相對氣氛下分手的千波。
「抱歉,結果……我還是來了。」
「不,別說什麼抱歉啊,是我邀你的……不過,我還以爲你不肯來呢。」
「……萬里不是傳了Mail給我說,喫肉決定是今天嗎?看了Mail,我猶豫了很久,然後……」
「然後你還是決定來了是嗎?」
千波點點頭,又說了一次抱歉。
「啊,不過實際上因爲集合時間是七點。所以大家都還沒到喔。可能我不小心把集合時間寫錯了?總之你先進來吧,雖然我正在打掃房間有點手忙腳亂,不過等一下確定有肉可以喫喔!」
「那個……其實我可能……有事情想讓萬里知道……」
進入玄關脫下靴子,只穿襪子走進房間的千波,摸着自己沒戴帽子的後頸髮際,不知所措地拉扯一頭短髮。
「所以,我纔會提早來。想在大家來之前先跟你說,可以嗎?」
嗯慮重重的眼神望着萬里。感覺上,真的很久沒像這樣和這位女性友人四目相望了。當然沒有不可以的理由。嘴裏答着「當然好啊」,爲莫名消沉的千波端出冰過的綠茶。
「我就像只走投無路的老鼠,被逼進四面八方都不通的死巷,發狂搞破壞,直到把一切破壞殆盡,大概是這種感覺吧,哈哈,搞什麼鬼……」
這句話,像是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間擠出來的。
「……你別把我的朋友岡千波講得這麼壞嘛。」
此時,透明的水滴來勢洶洶地從千波雙眼滑落。看見她這樣,萬里從桌面伸過手抓住她纖細顫抖的手腕。
「剛纔,我在樓下公寓大門口……遇見那個人……琳達學姊。」
連聽着這番話的萬里都嚇了一大跳,更別說當事者琳達有多驚訝了。只有一面走緣的學妹,而且還是這麼個妖精一般,外表看來就像小動物的可愛女生,一上來就用那種態度指責自己,任誰都會嚇一大跳吧。
「然後,我還跟她說,其實你是要去萬里房間吧。老實說,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實在很可疑!我竟然這樣講……」
「……小岡,那個……要不要我幫你換成熟茶?」
然而,萬里這句話,還是讓千波頹喪地垂下肩膀。
視線一度落在萬里放在桌上的手上,再慢慢抬起來看着他的眼睛。那透明發光的眼球閃動光芒,像在找尋萬里心中的什麼。
「應該是……我瞞着香子和柳兄喜歡的女生外遇吧……?」
這也難怪啊。
「……我完全搞錯了:心想我明明是來找萬里攤牌的,既然如此,那就算了,我也不要去萬里家了。是說不對,我應該去,然後在小柳和加賀同學面前揭穿一切,就在我還在考慮該怎麼做,氣得全身炸毛的狀態時,外面突然走進來一個很瘦很瘦,頭髮中分沒化妝,穿黑色皮衣和短褲,看起來就很不妙的人……」
「咦!」
「真的嗎?」
「……不可以死啦……這個不可以,不要這樣……」
「咦咦咦……!」
「咦?不用不用,這樣就好。」
「……我就那樣暫時站在門口動都不能動。大概十分鐘左右吧。一想到自己是帶着各種誤會被丟在那裏的,才發現我至今真的誤會了好多事……哇!我!真是的!」
「可是真的是這樣啊,我真的覺得,太好了』耶?連一丁點都沒想起加賀同學。」
「不。我真的很彆扭。而且我也知道原因是什麼。應該說我終於知道了。我……已經無可救藥了。」
然而,千波依然沉默着。不知該如何是好,萬里隔着桌子有點緊張地在她對面坐下,等待千波殷齒。是說,電視該繼續開着嗎?考慮了一秒還是決定維持原樣,接着又開始煩惱是否該端熱飲給她比較好。女生在這種天氣裏,或許已經想喝熱飲了。
「我之所以變得這麼彆扭的原因,其實是……」
「她瞪着我說,你在做什麼,對我的客人有意見嗎?那聲音超沙啞低沉,真的超恐怖的。我還嚇得不知所措,她們兩個就先走進電梯上來了……那時,我才終於發現,難不成琳達學姊真的不是來找萬里,只是剛好來找住同一棟公寓的那個恐怖女人……」
「隔壁那間是一位三年級,原本也是祭研社員的學姊住的喔,她們兩個感情很好,大概是來找她玩的吧。」
「那時,我指責萬里的那天晚上,看到你和那個學姊感情那麼好的樣子,你知道我第一個想到的是什麼事嗎?」
「直到她們搭電梯離開爲止,琳達學姊都一直很關心我,回頭看了好幾次。還擔心地問我『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你沒事吧?』……明明我劈頭就找她麻煩,她還對我這種人這麼好。」
「……夠了啦,小岡……好了,真的,你別說了,休息一下。」
「原來是真的。這樣啊……我啊,完全誤會了,剛纔還狠狠瞪了琳達學姊。」
「冰的比較好……其實我剛纔做了很蠢的事,所以冰的比較好,我需要冷靜一下。」
「不對。我想的是:太好了!太棒了!這樣不是剛好嗎!你說,我是不是爛透了,這種人真的是死了算了,我是說我。」
雙手捧着茶杯,像在喝熱茶似的小口啜飲,千波皺着眉頭說:
「……琳達學姊的臉看起來好像嚇了一大跳。」
「啊,她就是隔壁的……」
喵哈。千波笑了一笑。
爲了讓難以敔齒的千波輕鬆點,萬里打算儘可能用平常的語氣說話。
「可是我真的爛透了啊。看到萬里和那個人那麼好,我只覺得太好了,真棒,太幸運了,這樣小柳就會被她甩了!那我就……我就,我就……我……哈哈哈。」
「等一下!抱歉,那個是我說得太過分了,請你忘了吧。」
「……那個人是NANA學姊,其實她大致上是個好人啦。雖說看起來很不妙的程度和嚇人的程度都非比尋常就是了……嗯,不過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小岡。」
千波用手指摸弄了一會兒嘴脣,好幾秒鐘就這樣憋住呼吸。
「喔,真的啊?那應該是來找隔壁的吧。」
儘管發出習慣性的無意義笑聲,千波臉上卻是忍耐着不哭出來的表情.手指戳着緊皺的眉頭。
「不行,你聽我說。我喜歡小柳。這件事是當我知道小柳愛上那個人的瞬間才發現的。其實我不想把他讓給任何人,我一直覺得他是屬於我的。裝成對他沒意思的樣子,還以爲小柳就是喜歡這樣,小柳就是喜歡我……我一個人自導自演得很開心,世界卻從離我幾萬光年遠的地方早就變了樣。根本就不是什麼被偷走,打從一開始就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真傻,而且,即使知道這樣之後還想挽回。裝出:是喔是喔,原來如此,這樣啊,也好啦,我無所謂的表情,以爲這樣就能不當一回事,還不是俗氣地剪短了頭髮。剪得這麼短,外表整個都改變了,結果我——」
抱住一頭短髮,千波趴在桌上,看着她的肩膀,萬里心想得一直把手放在上面纔行,得一直將體溫分享給朋友纔行。
「我被迫理解自己傷得有多重,甚至必須剪掉這頭留了好多年的長髮,被迫眼睜睜看着自己有多脆弱,討厭自己討厭得不得了。我好後悔,好後悔……唔……唔……嗚嗚……」
在激烈嗚咽哭泣中,千波仍繼續說下去:
「看到萬里和那個人在一起,我心想太好了,又馬上察覺自己這樣有多爛,腦袋都變奇怪了。也不聽萬里解釋劈頭就罵:心裏想着最討厭你了!因爲,要是不這樣想,我會承受不住。其實我討厭的是自己,不但脆弱又醜陋,無可救藥又愚蠭的自己。我用譴責萬里來代替譴責自己,因爲一旦譴責了自己,就不得不承認那個心想『太好了!』的我確實存在。我連承認這一點都辦不到,只會對萬里……對不起,你只是代替我被譴責了。真的很對不起你,讓你這麼難過,我真的是太弱太蠢了。」
「不要說抱歉,小岡。」
萬里也激動起來,好不容易纔擠出這句話。
抬起哭花了的臉,千波望着萬里。千波會誤會,都是自己瞞着大家的結果。沒有人有權利責怪千波內心陰影般的脆弱。
「……抱歉,我竟然哭成這樣,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先告訴萬里這個。哎啊,竟然哭成這樣,得在大家到之前洗把臉……是說,對了。」
用手背胡亂抹了抹臉頰,千波從皮革揹包裏拿出岡機,按下電源。
「萬里,你能拍我一下嗎?」
淚水還停不下來,卻突然說出這令人難以置信的話。咦?萬里呆住了。
「拜託,我有時會像這樣記錄自己失戀的摸樣。未來可能可以用在什麼作品上。」
千波似乎是當真的。
「真的假的……」
戰戰兢兢舉起岡機,鏡頭對準千波哭泣的臉。畫面中映出一個垂頭喪氣的大一女孩,以萬里的房間爲背景,那女孩舉起一隻手輕輕揮一揮,再逝去臉頰上的淚。聳聳肩,像是在說:唉——
就這樣拍了一陣子,過了一會兒。
「……其實,我也有非告訴小岡不可的事。沒想到會害你這麼痛苦。」
不知道該拿岡機怎麼辦,萬里也不再拍攝,就將攝影機放在桌上。
「咦……?」
「別告訴香子!別告訴香子!別告訴香子!別告訴香子……」
『這樣啊,全部……是嗎。』
而NANA學姊身後,是泣不成聲的琳達。
扯着脖子發出尖銳叫聲時,看見眼前那神似咩子的女生突然動如脫兔地往門外衝。
整個城鎮宛如籠罩上一層金黃色薄紗,靜謐地發光,令人想起曾幾何時見過的,平靜無波的海面,以及當時胸口那喘不過氣來的痛苦,接着——
明知這麼做也沒有用,卻還是忍不住找尋起應該在這道牆後的琳達身影。
——這麼說來,她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突然,河川的氣味變濃了。
不能讓香子知道。
是琳達。琳達在這。她終於來了。雖然髮型和服裝都變了,但絕對是琳達。她來救我了。死命衝向她,雙手抓住她的身體,幾乎要將她撲倒。
沙啞的喉嚨死命地,全力地吶喊。
那個人衝出去之後,馬上「咚咚咚咚」敲起大概是隔壁的房門,敲得非常激烈。同時,比自己更大聲,更尖銳地大喊:
只有這句話,如發狂般從喉嚨中擠出來。
死命推開那個靠近的女生,連滾帶爬地縮進牆角,蜷曲着身體試圖保護自己。不知道會被怎麼樣。接着,萬里哭着叫喊母親,又發狂地喊父親。想起自己本該等待的朋友缶字,於是放聲大叫。
***
「別告訴香子!」
「……唔!……唔!……她!……訴她!」
咦?一邊狐疑,腦袋裏的角落卻想着完全不同的事。
只知道自己是多田萬里,高中剛畢業,一直到剛剛都還在橋上等着琳達。還以爲是這樣。
那如燃燒般的硃紅與橙色光芒,讓萬里不由自主眨了幾下眼睛。
(全部說出來也沒關係嗎,琳達?我把這件事說出來,可能會影響到你喔。怎麼辦?可以嗎?沒問題嗎?)
「本來打算等大家都到齊了再說,但現在我想先讓小岡知道……我和琳達,其實是——」
自己會像這樣消失的事,會就這樣消失的事,絕對不能讓她知道。因爲答應過她會永遠在一起,所以只有香子,絕對不能讓她知道。
眼前有個不認識的女生,驚愕地看着自己喊「萬里?」,這也令人恐懼。曾有瞬間把那個女生誤認爲咩子,可是仔細一看還是完全不認識的人。萬里終於忍不住尖叫起來。
突然就被丟進夜晚街上的祭典中。
千波站在房門口,眼睛睜得不能再大,背部緊貼着牆,雙手搗着嘴,一眼就看得出來全身都在發抖。
『琳達學姊!琳達學姊!求求你來一下!萬里他……萬里他……』
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也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在這,該怎麼辦纔好。昨天是畢業典禮吧?我在等你對吧?沒錯吧——我不顧一切如此叫喚,卻已隱約察覺琳達無論如何都不回答我的理由。
這時,窗外驚人的夕陽照亮天空。
你就說吧。琳達低喃的聲音在腦中復甦。
——琳達!琳達!琳達!救救我!快點來啊!琳達!
趴在地上,臉頰摩擦着地板的萬里只不斷吶喊這句話。
發生了什麼事,現在誰在那裏哭喊,萬里已經知道了。
眼前,NANA學姊屈膝跪着。右手還維持着剛纔不加思索甩自己一巴掌的姿勢,身體僵硬得像一尊石像。
莫名其妙大叫起來,這次卻出現在陌生的房間。
小聲說這句話時,琳達臉上是什麼表情來着。自己該不會看漏什麼了吧?還是漏聽了什麼?聽錯了什麼?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去確認,就這樣朝錯誤的方向進行了嗎……?
不久,聽見好幾個人的腳步聲。連同剛纔那個女生,三個女生一起進入房內,我馬上找到那張臉。
——搞不清楚這裏是哪裏?
她跌坐在地,維持着剛纔緊抓着她不放的萬里被拉開時的姿勢,臉色發青,面無血色,只有眼淚不斷順着臉頰流下。
只能這麼做了。
『那不可能吧。』
無以名狀的恐懼。自己到底變成什麼樣了,真的一點頭緒都沒有。
(……啊,對嘛。)
雖然身體還陷入狂亂。
(……我現在已經是大學生了嘛。我住在這裏嘛。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半,現在我和香子在交往嘛。)
對了,香子。
(……要是我消失了,被丟下的香子一定會哭吧……)
一方面哭得像個剛出生的嬰孩,一方面卻有另一種來自遠方的旁徨感,那種感覺也像是在睡夢中一般。可是,喊出口的卻是「這裏是哪裏?」「發生什麼事了?」不知不覺,叫喊的內容轉換成——
「別告訴香子!」
接着,是NANA學姊不加思索地甩了我一巴掌,我摔倒在地。橫躺在地上時我還想起上次被人揍得摔倒的事。就是那個嘛,在春天時的演唱會上。站在舞臺上被吉他毆打,墜落舞臺。牽着香子的手,兩人像小鬼般大喊「好可怕哇!」落入黑暗底端。
我老是在跌落。
仔細想想真是如此。
好像在做什麼練習似的。難不成我是在做「如何順利跌落」的練習嗎。若是如此,不是一個人練習就沒意義了啊。真正墜落時,又不可能和香子一起掉下去。
墜落時,總是隻有自己一個人。
NANA學姊說:
「……對溺水的傢伙,只能這麼做了吧。要不然只會被他拖下水,一起淹死。」
這麼無情的話是在對誰說的,我不知道。可是,這或許是事實吧。聽着她的聲音,萬里確定自己回到這世界了。
然而,心裏也想着,己經沒救了。
時鐘,已經不準時了。
似乎再也無法打馬虎眼,結束的時刻確實一分一秒逼近了。
「別告訴香子……!」
這是毀滅。
或許。
沒有辦法再這樣下去了。看看這個情況。剛纔回到身體的那個感覺還比現在真實多了不是嗎?這樣下去,自己消失的日子也不遠了。要消失了。在無法說再見,誰都不知情的狀況下,被當作「某種錯誤」而消失。
在連結過去與現在的一線上,自己不存在,那傢伙也不存在。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無法被連結起來。只是一個頭尾相連的無意義繩圈,很快就會被處理,只要剪掉就好了……
那時對自己的存在死心放棄,決定「掉下去就算了」的傢伙,就像現在的自己一樣,只是個打壞繩結上多餘的繩圈之一罷了。而且,他也確實死在河底了。
打從一開始,或許就只是被偶然賦予的一時存在。
爲了從自己這種思考中逃離,萬里掙扎着站起來。死命移動雙腳逃出去。只不過他當然早就知道,根本哪裏都去不了。
並不是「那傢伙」厚顏無恥地復甦,大搖大擺地回來了。
接下來就輪到我了吧。終於。
同時,現在萬里也終於理解。
如果要用這種方式結束,還不如一開始就不存在——這麼一想,似乎就能理解當時決定自己從橋上掉落的「那傢伙」的心情。
恐懼得難以自己,依然跌坐在地的萬里雙手掩面。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我想和香子一起活下去,不想和香子分開。這樣下去也沒問題,我要這樣活下去!我不想死!我不想從這裏消失!我想留在這裏!沒問題!我沒問題的!沒問題,沒問題,想讓一切都沒問題!只能這樣想辦法活下去,所以,別告訴香子……!」
到底,那傢伙是何時偏離正確時間的時鐘呢。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存在身旁的呢。自己完全沒察覺到那傢伙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