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7萬 字
你是不是很寂寞啊?對方劈頭就用這句話當開場白。
「……嗯?什、什麼啊……?」
萬里剛睡醒的腦漿裏塞滿問號。從流滿口水的睡過頭天國裏被電話鈴聲驚醒,是大約三秒鐘前的事。這時候的腦袋還無法回答如此情感層面的問題。
『不是啊,所以說,我就是在問你是不是覺得很寂寞啊。大家都在傳喔。』
「是……?誰、誰在傳啊?」
『我跟柳兄啊。』
一大早的怎麼就這麼熱,才上午十一點。
從被汗水溼透的噁心牀單上,像只牛似的翻身,萬里坐在牀上。一邊搔着幾乎要流汗的肚子,一邊用下巴夾着手機,用右耳重新聽清楚二次元君說的話。
「咦?」
沒想到柳澤竟然會在意這件事,萬里停止了動作。那明明就是小事而已。話說回來,那傢伙又沒做錯什麼。
做出無理要求的是自己啊。不穩定的情緒已經像陳年舊疾般跟着自己,擅自沉浸在孤獨之中,突然說什麼「要不要來我家」。我又不是他男朋友,被拒絕了還像小孩子在那鬧脾氣。
在這光天化日之下想起昨晚自己的任性,突然覺得好丟臉。相對的,柳澤光央則是如此紳士……竟然還關心起這樣的自己來。
萬里用手背抹去額頭上粘膩的汗水,先單手打開了電視開關。
睡着時窗簾沒拉上,今天的窗外也是熱力四射的盛夏。多重奏的蟬鳴有如炒菜時的噪音或打鈸時的迴音歇斯底里地迴響着。
「二次元君,你該不會就爲了這事打電話給我吧?」
『是啊。』
「討厭啦,怎麼對我這麼好……啊,不會吧!那個人跟那個人結婚了?」
隨便亂轉的頻道上正播出娛樂新聞,今天的話題是一對年輕明星結婚的新聞。注意力瞬間被電視奪走。
『喔,你在看電視啊。沒錯沒錯,從早上開始新聞就老是在報這條。是說,我今天不用打工,要不要去哪玩?」
「咦!我要去我要去!可是二次元君你的小說怎麼辦?」
「All in one是啥?喔,就是上半身跟下半身連在一起那種衣服?」
「太好了,沒跟你撞衫。我穿的是小愛版本。」
「是怎麼了呢。之前他還滿常待在家裏的啊,雖然大都是在房間裏聽音樂上網,說不想多花錢所以喜歡在家放鬆就好的啊。」
突然聽見玄關傳來門被打開的聲音,萬里發出驚呼。
「是是是。」
「我知道我知道。」
咧嘴一笑,把手機遞給萬里。等一下。萬里用眼神如此表示。
「對對,就是那個。可是因爲施展忍術讓身體巨大化的時候被撕裂了,所以今天只好穿全身緊身衣來。這這可是淚姐(注:淚、瞳、愛是北條司作品《貓眼》中竊盜集團三姐妹的名字。她們習慣在犯案時穿緊身衣,俊夫則是瞳的未婚夫)版本喔。」
「……那個……我姑且問一下喔。」
「……可是,問了她的地址之後要幹嘛?」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樣的美女現在竟成爲萬里的女朋友,而且不久前她還是個單戀柳澤光央的跟蹤狂。那真的是,還不久前的事……從稚嫩的少女時代開始,直到不久前,好幾年好幾年的時間對光央鍥而不捨。
「啊……嗯……是這樣……嗎?」
根據香子的說法,柳澤如果真的和千波交往,一定會發揮他殷勤的本事,每次約會都親自到千波家接送。所以,柳澤口中的「今天很忙」,一定就等於「今天要和千波約會」。那麼,只要在千波家門口盯梢,總有一天能目擊兩人的約會現場。
「是喔。又是打工吧。」
「……如果你們說的那個『俊夫』是指超音波的話,還沒喔。」
對萬里的疑問,香子擺出模特兒的站姿靠着門,用一個豔麗的笑容帶過。今天的香子狀況絕佳。「呵呵」地笑了笑,用眼神催促萬里趕緊打電話。可是纔剛催促完,卻又伸手抽走塞給萬里的手機,拔高聲音說:
大中午的街角,灼熱的陽光將三個閒人的影子焦黑地烙印在地上。算起來,這閒人三人組已經待在那二十分鐘之久了。
「俊夫哥出現了嗎?」
二次元君也就是佐藤隆哉的興趣是寫小說。萬里想起他前陣子說過,最近一直沉迷於寫小說的作業之中。
『出現了!跟蹤狂交往模式。那不然,叫加賀同學也一起來玩吧。話說回來,我不會變成電燈泡吧?』
發現自己這句話講得很像某種AV臺詞,偷偷在厚重的泡泡下「呵呵」地笑了起來。當然香子完全沒發現萬里這下流的思考。
刷完牙,咕嚕咕嚕地漱了口,順便用髮帶把前額的頭髮往後推,用水衝一下臉後,朝手心擠出洗面乳,用起泡球——香子交代一定要用而拿給萬里。香子是萬里肌膚的守護神——做出蓬鬆巨大的泡泡。香子像個可靠的教練般站在一旁邊看萬里在臉上搓開泡泡邊說「做得很好」。
『幹嘛?怎麼了?』
當然,二次元君身上穿的並不是深色的緊身衣,臉上也沒粘上成熟性感的假痣,而是穿着清爽的薄荷綠POLO衫、露出小腿的短褲,配上帆船鞋的打扮,背上揹着小型肩包。不管他的內心有多麼不坦率,不管他有多熱愛他的腦內老婆,光就外表看來頂多是個輕度阿宅的潮男而已。而且是很能適應社會的那種。
『柳兄說他很忙。昨天晚上發MAIL時,我就說那明天約萬里出來玩吧,結果他也拒絕了。』
帶着完美笑容的閃亮守護神大人,眨着漆黑的眼睫毛,有如女明星般充滿戲劇效果的美。閃耀着亮晶晶又纖細光芒的眼皮上的亮粉也那麼美。這都是與生倶來的美貌加上努力與品味的結果,正可說是完!美!的女人。
「柳兄交女朋友?真的假的?不會吧……不對,等等,柳兄確實是很受女生歡迎,受歡迎到不管何時何地受歡迎都沒問題啊啊啊啊!」
另一方面,萬里則隨便套件鬆垮垮的T恤、二手牛仔褲、鞋底單薄的海灘涼鞋,兩手空空什麼都沒拿(啊,是兩手空空不是用手遮胸喔請不用擔心……),一副附近國中生似的打扮,汗溼的全身邋遢得要命。
「什麼?光央交女朋友了……等一下,等一下,這麼說來,對方是……超音波?咦?等一下,那個人跟那個人結婚了嗎!不對,現在光央的事情比較重要!不會吧……」
「不就是冰箱嗎?我看到了啦。是說這種事不用看到也猜得到好嗎。來,打吧。」
總之先將香子帶來的兩人份100%果汁冰進冰箱,萬里乘機去上了廁所。幸好有穿……一邊這麼想着,一邊拉起平常就寢時大概只有三成機率會穿上的短褲。
「最後要好好擦上防曬乳喔。」
『你想想看嘛,曾經差點航向毀滅深淵的兩人,這次會想暫時慎重一點,不要對外公開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嗎?』
『有在寫啊。不過最近一直都在做這件事,今天想要轉換一下心情。加賀同學咧?」
打從入學以來柳兄就一心一意暗戀着她。可愛得像鬼一樣,在學校裏不論男女廣受大家歡迎的萬人迷,岡千波。
「出門前我猶豫了一下啊。本來想穿那件卡其色的All in one……」
那當然是很在意啊。柳澤和岡千波可能在這個夏天終於成爲情侶了,這件事卻對誰都不說。要說不在意是不可能的。
毋庸置疑。
『老實說,我覺得他很可疑。看那樣子,該不會是交女朋友了吧。」
彷彿在說:你問這什麼蠢問題,香子很快地回答。
不由自主地大叫起來,換來二次元君在電話那頭的:『吵死了啦你!』不行,怎麼一個人興奮激動到爆青筋了啊。總之先想辦法冷靜下來。
「……是說……叫我快打……是哪裏?要打哪裏呢?」
香子突然轉過頭來,萬里不由得發出希臘語般的聲音答腔。香子臉上的表情莫名生氣蓬勃,咚咚踩着腳步走過來。
「咦?誰啊?喂喂?」
「……也對,得先好好確認一下才行。沒問題,交給我就對了。我可是專業的喔,在跟蹤光央這點上,我很熟練了啦!」
盛夏熱氣蒸騰的薫風,隨着香子令人眩目的檸檬黃迷你洋裝一起飄進玄關內。她手上提着便利商店的塑膠袋,伸手遞給萬里。像是交換似的,萬里說了聲「拿去」,便把手機交給香子。
香子再次將手機高舉在萬里鼻子前。萬里默默接下,看着戀人露出共犯者的眼神和美麗的微笑。
「我這樣會不會很顯眼啊。」
香子乖巧地在座墊上端坐着,雖然瞬間被電視吸引了注意力,又馬上拿着萬里的手機和二次元說起話來。
二次元君這麼說,好像也是有道理。正當萬里差點接受時。
兩個大男人整齊地擺動腰肢,口中哼着杏裏唱的主題曲,做出豹女的姿勢。香子轉頭白了他們一眼。
「可是就算是和小岡開始交往了,爲什麼不跟我們說就好。」
從半開的門外傳來的,正是香子「給~我~開~門~」的聲音。
「啊,打給小岡喔……」
「只是姑且、姑且一問喔。算是小小的確認事項。那個……如果柳兄和小岡交往的事是真的,你在心情上應該是……不會去打擾他們吧?」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太激動了……不過看這情況,可能真的是這樣喔。那麼對象是……」
「那還用問嗎?當然是超音波啊!」
「在那之前先擦化妝水和乳液。」
「……咦?」
「事情我全都聽說了。今天本來想跟你去一家有超划算午餐的餐廳喫飯,不過那個下次再去吧。要開始忙了喔!來,快打!」
萬里一邊像個娘們般塗抹保養品一邊這麼問。
『小岡。』
刷着牙,萬里覺得心情有點難以言喻。自己的女朋友原本是好友的跟蹤狂。而且還自稱是專業的。這裏頭人際關係的微妙,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纔好。
對方不加思索地回答。
「等你打完電話就給你喝果汁。」
「你根本全身都是需要警戒的顏色啊。要是放在自然界裏,就是那種完全暴露在危險之中的傢伙。」
『嗯……大概吧。是說他老兄好像白天晚上都在打工,可是哪有人忙成這樣的啊。最近不管什麼時候聯絡他,都覺得他匆匆忙忙的。』
即使躲在陽傘下,香子的臉還是熱得通紅,手中舉着小型的歌劇用望遠鏡窺看着。香子很中意這個觀賞歌劇時使用的望遠鏡,總是隨身攜帶,不管帶的是多小的包包都要放進去。至於要說明理由嘛……因爲香子就是擁有這種習性的生物,只能這麼說明了。
「怎麼會!沒這回事。平常老是隻有我們兩個人,二次元君能來她一定會很高興的。我也發MAIL給型男看看吧?」
『啊?會不會是加賀同學?』
「嗯,是香子……等一下喔,我得去把內閂打開纔行。」
「啊,我家玄關好像被打開了……怎麼辦。現在好像有人企圖侵入我家……」
話雖如此,倒也不會因此就在意什麼。
「嗯,對啊。那等一下再聯絡……萬里!」
「對對,就是那個。因爲我上次才穿過,你印象還很深刻吧。所以我纔想說不要穿的啊。其實今天還是應該穿那個纔對。」
「你是在那裏陶醉什麼。聽好喔,你要好好問清楚喔。萬里照這樣說就對了。『好久不見~想要寄暑期問候明信片給你啦。可以告訴我地址嗎~?』那個超音波啊,有時候個性還滿傻呼呼的,大概會回:『咦~要寄暑期問候的明信片給我啊~好復古好好玩喔~之類之類~這樣那樣~』自己興奮個半天之後就會把住址告訴你啦。」
「啊,你是說那個忍術學校實戰考試時經常穿的那種?」
香子和萬里以及二次元君來到岡千波住的地方。憑着剛纔從電話裏探聽到的地址,現在正躲在距離千波家很近的岔路口埋伏監視。
「我滿心都是不想去打擾他們的心情啊……不過在那之前,得確認是不是事實才行吧。難道你不在意嗎?萬里一定也很在意吧?你和光央感情那麼好,他卻連個知會都沒有。不想問爲什麼嗎?
「啊……怎麼辦好呢。我想她今天、等一下應該會來我這。基本上,只要她沒什麼事就會來我家。就算我說約在哪裏碰面就好,她也會說想要陪我一起走到那個地方去,結果還是在約定的時間前提早跑來我家。」
「其實我也猶豫了一下呢,早知道就穿深灰色的忍者服。」
『可能是纔剛開始交往,希望大家可以不要過問太多?』
聽了二次元君這麼一說。
* * *
「不行,下巴下面。發線邊緣也是。還沒洗乾淨啦,好好用水沖洗。」
嗨,好樣的跟蹤狂!二次元君這麼稱呼香子的聲音連萬里都聽到了。什麼嘛~是二次元君唷~那是什麼意思~扭來扭去看起來有點高興的香子,脫掉高跟涼鞋走進屋內,開始和二次元君說起話來。
模仿萬里說話時站在右邊,模仿千波時則換到左邊還故意突出下巴的香子莫名起勁。萬里又差點笑了出來,趕緊用水將臉上的泡沫衝乾淨。
穿着一身華麗的檸檬黃洋裝,香子將陽傘斜斜地槓在肩上,想盡辦法要掩飾自己超華麗的打扮,正在朝別人家的圍牆底下躲。
看完萬里擦好防曬乳,香子說:
「是!」
用手巾擦掉臉上的汗水,二次元君在萬里耳邊輕聲地說:
手指停下了動作,現在這個話題可比什麼娛樂新聞都新鮮哪。不是看電視的時候了,丟出遙控器,萬里撐起熱得快融化的身體。
讓二次元君別掛斷,在電話那頭稍等,萬里一手拿着手機走向玄關。先把門重新關上一次,卸下內閂。
「……我、想……也是……」
「當然!」
萬里一邊和二次元君對話,一邊轉着遙控器看各家娛樂新聞。手指華麗地操縱着遙控器尋求更新鮮的新聞話題。
感恩地接受教練指導,再仔細地重新沖洗。呼,好不容易洗乾淨了。一邊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水珠,一邊抬起頭。
門似乎被人用力拉開,內問發出「砰」的一聲。
「我在樓下打給你,可是電話中嘛!所以就嘗試自己入侵囉!……你在跟誰講話?」
「瞳姐!情況如何!」
借酒裝瘋笨拙地對她告白了,卻被她不以爲意地忽視,受傷之後和她保持距離,變成有點尷尬的關係,但最後也總算是恢復原本的朋友交情……在柳澤那相較之下堪稱大風大浪的校園生活中,總是少不了千波的影子。
在洗臉檯漱了口,擠了牙膏邊刷牙邊望向房內。
「……你連果汁收在哪都不知道還敢說。」
要是這份心意真能開花結果,兩人終成眷屬,或許也就不難解釋柳澤謎樣的忙碌所爲何來了。這傢伙是把所有的時間和金錢都奉獻給得來不易的可愛女友了吧。
「嗚喔?」
話雖如此,所謂親自接送什麼的理由,不過是出自香子一句「我覺得他會這麼做,光央那個人意外的是這種型喔」,除此之外什麼證據都沒有。
這只是香子一廂情願的想法,說不定人家可能是很普通地約在哪裏見面,要回家時也是原地解散的那種交往模式啊。如果是那樣,在這裏盯梢多久都沒意義吧。可是就算這麼說,香子卻強烈主張與其去猜測那毫無線索的「哪裏」,不如一賭在這裏的可能性。
兩個男生基本上都是沒什麼主見的人,說着「這樣啊,既然隊長這麼說,那就這樣吧……」很快地聽從了香子的意見,成爲跟蹤狂的手下。
「不過,今天這天氣跟蹤起來不會太熱了嗎?」
對隊長沒愛的二次元君很快就發出異議。
「我已經有點膩了……差不多該休息了吧?話說回來,我想喫刨冰。車站那邊不是有很多店嗎?這樣也可以直接就搭車去別的地方,哪裏都可以,總之我們找個涼快點的地方吧。」
二次元君這麼一說,香子陽傘一揮大喊:「啥?」
「刨冰?那種東西當然不行!我不允許!」
「爲什麼嘛。喫個刨冰有什麼關係。這種天氣喫冰最棒了。我要喫藍色夏威夷口味,加賀同學嘛,還是適合喫個草莓煉乳冰。至於萬里,嗯……就我的見解你適合黃色,對!就喫咖哩口味吧!」
咖哩口味什麼的絕對不要。不是還有檸檬或芒果或鳳梨之類的可以選擇嗎,哪個不選卻選咖哩,絕對不允許。忍不住逼近二次元,正想說「給我取消你剛纔的發言!」時——
「什麼口味也不行!喫了冷的會一直想跑廁所!」
不愧是專業的,着眼點就是不一樣。萬里恢復冷靜,深呼吸,沉吟地搖搖頭拍了拍專業跟蹤狂的肩膀。
「不過看這狀況……有點怪啊。你仔細想想,那個真的是小岡家嗎……二次元說得沒錯,或許我們還是找個涼快的地方冷靜一下吧。看是刨冰店還是羅多倫……」
「咦?等一下,怎麼連萬里都這樣講!我可是查過Google Map,那裏就是她家沒錯啦!」
一心相信萬里會寄暑期問候明信片給自己,不疑有他的小岡給的住址上,蓋着一棟非常普通,沒有任何特徵的白牆建築。
和所有東京二十三區內常見的建案一樣,這棟房子利用了最大限度的容積率,改成一棟鉛筆型的三層樓平房。沒有院子也沒有矮牆,入口步道是水泥鋪的,還能順便當停車位。上面立着好幾個攤平捆起的厚紙箱。
停車位上沒有車,一眼望去就能看到後方深藍色的大門。周圍的住家也大致都是這種類型,整個住宅區裏充滿盛夏午後的熱氣。不時出現滿身大汗的小學生們吵吵鬧鬧地騎着腳踏車通過,暑假的氣氛。
畢竟,實在是太熱了。
「不能依賴Google Map那種電子情報啊,香子。太小看人類直覺是不行的唷?再說,如果那真的是小岡家……爲什麼不是蘑菇屋呢?你看,這不是很奇怪嗎?既沒有帶路的兔子先生,也沒看到小松鼠,噯,二次元君,這未免太奇怪了吧?」
「是啊,萬里。其實我也從剛纔開始就覺得不大對勁呢。要是那裏真的是小岡家……怎麼不是用軟綿綿的奶油和糖果做成的呢,太不自然了……」
這麼可愛的千波,而且是柳兄一直專情暗戀的對象。對於她的邀約卻用「沒辦法」來拒絕了。拒絕本身就夠莫名了,遣詞用字更是莫名其妙。除了柳澤身上發生什麼異變之外,或許真的沒有其他解釋了。
「討厭啦~那是什麼啊,什麼跟什麼嘛~討厭啦!莫名其故,你們好恐怖喔!說真的,你們怎麼會來這裏啦?」
「從這個夏天起我個人進口的商品!日本國內買不到,是專供歐美人士使用的膠水型滾珠式止汗劑喔!」
「真的?」
美麗的頭髮編得整整齊齊,彷彿希臘神話裏的出場角色般高高綰起,髮夾上的萊茵石在盛夏陽光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一邊目送着那閃閃發光走遠……
千波訝異地瞪大眼睛。像只站在馬路旁盯着車水馬龍不知所措的森林小動物。那雙眼睛在日光反射下閃閃發光。
「吼!你們真的很煩耶!不要擅自把我拉進那個世界觀可以嗎!我很討厭這種小短劇!看看我的臉!看看我這無法想象勉強還算是十多歲的老臉!看看我這被懷疑整形過、輪廓很深的臉!是不是很不適合演搞笑短劇?是說,別逼我說這種話好嗎!」
「哇,不愧是……」
「你們幹嘛不說話啦~是沒看見我嗎?」
香子一邊用手帕優雅地擦拭着額頭和脖子上的汗水,一邊直盯着千波瞧,突然暫時閉上了嘴。可是那真的只是短暫的暫時,接下來說的話又像平常一樣趾高氣昂地宛如站在聖母峯上。
「……沒……沒關係……這人是……我朋友……」
「你說什麼?明明是隊長還想不負責任嗎?小心人家告你喔!」
「啊……果然如此?之前我就有點覺得她很像機械人了,唔嗯……」
「夠了沒啊!懶得看你們在道里演道沒完沒了的小短劇了,我去看一下門上的名牌!」
「相反相反,剛好相反……!加賀同學的腋下實在太乾爽光滑了,我大受衝擊啊……怎、怎樣才能保持這麼幹淨又冰冰的啊?就算你是個大美人,這樣也未免太不像個人類了吧?現在可是盛夏耶!」
「怎麼啦小岡,腋汗嗎?剛纔直接摸到了?」
張大了嘴,人中拉得長長地驚呼之後,楞楞地望着自己從香子腋下抽出來的手。
「對啊。我很想看看像你這種蘿莉臉的肉食生物喫掉獵物時的嘴臉有多難看啊。是像精靈魚那樣伸出顏面觸手吧?所以得知你和光央偷偷摸摸交往,當然要殺到現場來瞧瞧。結果你卻一臉癡呆地一個人在這閒晃,倒顯得在這熱天下盯梢的我們是笨蛋囉!」
「很閒……?」
「唔姆……看來我們一行人是落入敵人的圈套了……?」
「對啊。不過隊長,沒關係!誰都會有誤會的時候啦!」
「咦……哇,真的耶!是說加賀同學站在我家玄關做什麼啊!」
突然天使飛過——三人同時無話可說,刺眼的夏日豔陽下陷入一陣沉默。二次元君有點慌亂地說:「對了小岡,你看那邊。」
爲了跟蹤你啊!如果這麼老實說,這位有毛毛戶口名簿的岡小姐一定會更加害怕,所以還是選擇安全方式帶過吧。
「可惡,別大意啊347KB佐藤!我們可能已經被包圍了!」
「不行!不能離開這個陣形啊,蒂芬妮!」
呵呵。香子下巴一挺,得意地笑了起來,不知在模仿哪個作品裏的女主角,高舉手指發出宣言。
「那、那是啥啊?」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你爲什麼一個人在這。我們都以爲你和光央出去了啊。」
沒錯。柳澤沒有一起。我們來這裏的前提就是以爲你要和他去約會啊……
看着迷失於胎毛飛舞的另一個世界裏而失去社會性的萬里,千波說:
「真的。我們纔沒有在交往呢。根本打從進入暑假之後,我跟小柳連一次都沒見過面啊。」
萬里這麼一問,千波卻搖着頭說:
千波急得往上蹦蹦跳跳。背心上的串珠沙沙作響,綁得鬆鬆的兩個丸子也在耳朵上方晃動。
「嘖,糟了……原來這裏是幻影森林!」
那張驚訝的臉好可愛。指指萬里又指指二次元的纖細手指也好可愛。伸出的食指戴着鑲有紅色石頭的戒指,也像玩具一般的好可愛。
「話說回來,你在這裏幹嘛。」
「哎呀,沒想到隊長也會有誤會的時候呢,對吧,香子?我們實在不該太過聽信他說的話。」
纔剛碰面就讓兩個大男生嗚喔喔喔地手腳發軟,銀河可愛的岡千波登場。
「幹嘛啦!我只是確認一下門上的名牌而已啊!」
……連主張繼續盯梢的隊長都說自己是笨蛋了,我們手下……就沒救了嗎。
正當萬里像發表什麼世界奇觀似的說明了空氣炒麪的那一幕時。
「雖然沒有柳兄,不過加賀同學也在喔。」
……真的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這……這樣啊……」
「呃、這裏是我家耶……你問我在這幹嘛,我住在這啊……我纔想問加賀同學是在我家玄關幹嘛呢……」
萬里不自禁地反問,瞄了二次元君幾眼。二次元君也同時看了萬里。兩人想的應該是同樣的事。
「……什麼?小柳和我?」
雖然什麼也沒說出口,但看着萬里的眼神就大概猜得到大家想的事情都差不多,二次元君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千波則無視於這樣的兩人,直搗問題核心:
「話說回來,只有你們兩個人?小柳沒一起啊?」
「呼……不,不行!差點被小岡縫隙淫亂、不對,是紊亂的磁場困住,失去適應現實世界的能力了……二次元氏,振作點!小岡的戶口名簿早就電子化了啦!」
「哇呵——!」
「給我等一下!你們兩人幹嘛拱我做隊長!好像責任都在我身上一樣?幹嘛啊,背叛還這麼有默契是吧!」
「沒錯沒錯,萬里說得對。因爲我們實在是太閒了,纔會到處閒晃啦。」
不由分說地將雙手插進她的腋下,香子憑着相當的臂力將千波由下往上,像逗弄嬰兒似的舉起了來。驚訝失聲的千波雙腳騰空無力擺動着。香子是想對萬里和二次元展現捕獲的獵物,暗示「你們不聽話的下場就是這樣」吧。可憐的千波成了殺雞儆猴的祭品。
「不是這樣的,其實加賀同學的腋下是用金屬改造過的,她是個機械人喔。」
「呀噫——?」
指尖的前方,香子正用陽傘遮遮掩掩、鬼鬼祟祟地在岡家玄關附近走來走去。手上還拿着她那副望遠鏡。騎着滑板車經過的兩個小學男生,隔着一段距離狐疑地望着她。
依然被捕獲中的千波努力擠出聲音,聽到她這麼說,香子立刻丟下千波的身體說:
二次元君一邊壓低聲音這麼問。
望着千波那五官配置得絕妙平衡的可愛臉蛋,萬里也深思了起來。
千波嬉鬧着從香子背後伸出手,猛然插進她穿着無袖洋裝的腋下。
草莓牛奶般甜美又莫名稚嫩的娃娃音從萬里和二次元君背後響起。不過啊,呀噫是什麼啊,呀噫。就不能用別的招呼語嗎。
千波對着香子猛搖頭。
回頭一看,站在那裏的正是小岡。
「……什麼?怎、怎麼會變成這樣?沒這回事啊,完全不可能。」
是吧?香子如此尋求萬里和二次元的同意。兩人面面相覷,尷尬地閉上嘴。兩個男生自然而然地察言觀色,決定這時還是什麼都不要說比較好。
「可能會誤觸對方的索敵魔法網喔!」
「咦?爲什麼突然講得好像都是我的錯!話說回來,加賀同學不是也說『對啊!我也這麼認爲!』嗎!還有,提出要來小岡家盯梢的人明明就是加賀同學!喂,萬里,我說得沒錯吧!」
看着這兩個背對背做出拔劍姿勢,已經厭倦跟蹤狂模式的笨蛋,香子舉起陽傘戳進兩人緊貼的背與背之間強制他們分開。
咦?那是誰……千波臉上瞬間出現認真思考的表情。
看到二次元君若無其事搭腔的模樣,小岡應該能想起這就是他的本名了吧。只見劇情急轉直下,千波臉上露出貓咪般至高無上的純真無邪甜笑說:
擺明是責任轉嫁。
千波戰慄臣服,二次元君卻對她咬着耳朵說:
「啊、嗯,對啊……柳兄好像有事在忙。」
「別以爲你可以裝傻帶過喔。反正你再怎麼裝傻我也能輕易識破。老實說,我們都快暈倒了,這邊可是拼了命的喔,腋下雖然無汗,但全身都汗水淋漓,呈現差點脫水的狀態了。在哪個人中暑倒下前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你現在就在這給我老實回答,超音波……你是不是和光央在交往?」
萬里不動聲色地朝香子望去,一邊指着她,用介紹珍禽異獸的語氣回答千波:
漆黑溼潤的眼瞳亮晶晶地彷彿兩顆寶石。雪白的小臉蛋。雙手分別提着便利商店和書店的塑膠袋。
千波很閒。
隔着一段距離目睹這驚悚一幕的小學生們,從包包中取出手機,似乎在商量着是否該通報警察這裏有可疑人物。
「唔唔,密碼多田!我的背後就交給你了……!」
「……你這下可誤會大了喔,二次元君。」
沒錯,岡千波就是個少女妖精……妖精王國的小公主……所以說,她住在那間平凡無奇的房子裏一定是哪裏搞錯了,一定是Google誤會了……你想想看嘛,這麼可愛的生物,她的戶口名簿一定是那種蓬鬆的毛毛材質做成的啊。那種東西,墨田區公所是不可能受理的啦……啊,好可愛,好可愛的戶口名簿。蓬鬆胎毛作成的戶口名簿,有着可愛髮旋的戶口名簿,素顏皮膚粉嫩嫩的戶口名簿……
「蒂芬妮加賀是不是生氣了啊?我們玩笑開過頭了嗎?」
三人一齊動手逮捕了正在空氣闖空門的小偷。
「嗯,對啊。所以你們要來玩的話,我會很高興的!絕對歡迎!玩什麼好呢?去哪玩?要先來我家嗎?要做什麼?」
「那個啊,小岡……那叫做空氣闖空門。」
「說到這個小柳,最近很難約喔。從放暑假前到放暑假後,社團聚會什麼的他連一次都沒參加。上次也是,原本他說想去的美術館展覽開始了,我約他。起去,他竟然說:那個有點沒辦法。要是有事也可以改天等他有空啊,竟然說什麼沒辦法。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只要是活人,再可愛的腋下還是會汗溼吧……還問「你也要進口嗎?」你是哪來的業者啊,加賀香子。小學生們以一副不想和這羣人扯上關係的速度,全力滑着滑板車逃離現場。對着被丟出去的可憐千波,香子突然皺起眉頭說:
萬里心情複雜地回答。千波抬頭望着他,鼓起一邊粉紅色的臉頰咕噥:「什麼嘛。」這表情可愛得像鬼一樣。
「顏面觸手是什麼啊……不對,纔沒有呢。交往是怎麼回事?什麼意思啊?」
「不,她不是會爲了這種小事生氣的傢伙,度量沒有這麼小,別小看那傢伙……她昨天啊,還做了空氣炒麪給我喫呢……」萬里說。
「什麼嘛!既然如此就先聯絡我嘛。這樣我也能準備一些零食,去車站接你們啊。剛好我今天也很閒,一早開始就一個人在家無所事事呢!」
「萬里和二次元君,你們怎麼會在我家前面哩?爲什麼不使用日本郵政這種方便的系統?咦,還是說你們想盡快把暑期問候明信片送到我手裏?剛纔的電話是虛晃一招嗎?」
哇哈哈哈哈!萬里不由得爆笑起來,千波也點頭接受了這說法。
拍掉萬里和二次元君的手,香子獨自踩響涼鞋的細高跟走掉了。
「不要動!要看名牌的話,信箱上面就有了!從這麼開放醒目的大門企圖非法入侵,你是哪來的外行人啊!」
「開玩笑、開玩笑啦!想說既然是暑假,就來玩個『未徵求同意就跑來一起玩』的遊戲吧!抱歉,給你添麻煩了?如果在忙的話我們馬上就回去,是吧。佐藤隆哉。」
千波伸出手,輕輕敲打萬里的手臂鬧着玩。這是哪來的純真肢體接觸啊,這是肉球吧,肉球。不過,現在可不是扯這些的時候。
千波的否定清楚得不容置疑。香子「哎呀呀」地聳聳肩,轉身對兩個男生,尤其是對二次元君說:
長髮綁成兩顆丸子,孩子般纖弱的肩頭被太陽曬成了淡淡的粉紅色。身上多層次穿搭着民族風串珠背心,搭配鬆垮的牛仔褲和勃肯鞋。
這就表示,今天最初的前提「今天柳澤很忙=今天要和千波約會」是一場誤會?還是說,認爲柳澤很忙就是交到女朋友的推測根本上就是誤會?不,該不會柳澤的對象其實不是千波吧?
「拜託,別這樣。誰是你朋友啊。我纔沒這種腋下溼答答的朋友……」
細緻的鼻樑也因暑氣而染上一層紅暈,萬里平常看到千波時就常聯想到外國小孩,今天的她更是多了一層稚氣。
「什麼?你的想象馳騁到戶口名簿去了嗎!真有你的啊,多田氏!我現在正在感嘆自己一說到綁兩顆丸子就只想得到中國娃娃的貧瘠想象力啊!岡小姐,怎麼樣?變成一個語尾捲舌角色。今天怎麼樣啊?嗎?要不要?嗎?唔~So pretty……來啦~!」二次元夾雜着怪怪的中文說。
明明也沒戴帽子,萬里卻做出取下帽子拋出去的假動作,不過只有香子伸手接住他的「空氣丟帽」。其實也不是真的想在這裏把責任都推給二次元君,老實說萬里只是想試着這麼做而已。當然不光只是想搞笑,而是想用無聊的嬉鬧適度地趕跑這差點轉變得有點尷尬的氣氛。雖然不知道自稱不適合搞笑的美人臉香子爲什麼要這麼配合就是了。
「萬里,好自然喔!」
「耶~!」和香子兩人一起高舉雙手,二次元君也情不自禁地「耶~!」了起來。
結果,香子馬上換上嚴肅的表情說「看吧」。
「二次元君果然是隊長吧。所以超音波,這次因誤會而跟蹤的責任全都在二次元身上,你去找他算賬吧。」
然而——
「不對!隊長是加賀同學!好不自然喔!」(注:萬里的「空氣丟帽」和香子等人說的「好自然」、「好不自然」等,皆爲日本搞笑團體「鴕鳥俱樂部」的搞笑演出)
千波伸手指着香子說:「你們真是的!」受不了似的笑了出來。一如往常的純真笑容,充滿笑紋的眼角也一如往常地慵懶輕鬆。
「總之,大家都先進來吧。好好在我家納涼一下,難得大家都來了嘛,不管是多大的誤會,要是中暑了可就不好玩囉。」
* * *
千波打開玄關大門,誤會跟蹤狂三人組則緊跟在後,走進岡家。
「啊,加賀同學。從你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起,就等於自動發表官方宣言,承認你是我朋友了喔。」
「啥?跨之前要不要先說啊!要是我知道的話,就算得從背後掀起暴風也要憑意志力在半空中發動緊急煞車啊!」
「鞋子隨便脫在那就行了喔,哇~不愧是加賀小妹,那鞋子真可愛~」
「……你下次敢再這樣叫我試試看。我一定會迅速讓你腦袋自爆,頭蓋骨碎裂,讓你在自家玄關只有腦幹緊急脫離身體,成爲附近鄰居口中的傳說!」
二次元君回頭低聲喃喃「這些傢伙真是白癡」,萬里對他報以一笑,口中說着:
「打擾了。哇,好涼快喔……」
萬里走在隊伍的最後列,最後一個踏進岡家屋內。逃離直射日光,深吸一口屋內空調完備的冰涼空氣,總算有活過來的感覺。
屋內鴉雀無聲,感覺不到有其他家人在。千波的父母可能外出了吧。
「抱歉,大家,現在沒有拖鞋可穿。」
「沒關係沒關係!」
不知道是誰先嘆了氣,接着,二次元君的聲音最先打破空間裏的沉默。
「……對耶。走吧。大家一起去吧!」
在千波催促之下,三位人客之中由二次元君領頭,踩着狹窄的樓梯小心翼翼地往上走。二樓似乎是客廳和廚房的空間。
「超音波……你沒事吧?」
舉起裝了麥茶的玻璃杯和千波的輕輕碰杯。千波嘿嘿笑着說聲「謝啦」。
香子也和千波碰了碰杯。不知道是因爲同情千波不爲人知的遭遇,還是已經KY過頭沒招了,說話時不像平常那樣猛踩地雷,倒和電影版的胖虎有異曲同工之妙。
解散……這字眼太出人意表,萬里連重問一次的時機都抓不到。二次元君似乎也嚇到了,嘴巴離開玻璃杯卻什麼都說不出口。
萬里的視線不由得朝香子瞥去。
「……好寂寞喔。」
匆匆忙忙的很累人啊。千波用她一貫的卡通娃娃音發出甜美的哀號,輕甩髮夾都拔下來之後的頭髮。因爲剛纔夾起來的關係,一頭黑色長髮雖然顯得有些捲曲但仍豐盈柔軟,如稠蜜般地披在背上。
萬里也想說些鼓勵千波的話,但是一邊跟她碰杯,腦中卻想不出任何識趣的話。呃、呃……囁嚅了好幾秒才說。
就在萬里想着這些事情時。
「……嗯!走吧!大家一起去玩!畢竟是難得的夏天嘛!今年的夏天,一輩子只會有一次的啊!」
一走進不用開燈就很明亮的玄關,正前方就是一道階梯。
「泳、泳裝嗎……有!我有!海邊!什麼時候?什麼時候去?我要好好計畫一下!」
二次元君顰起眉頭安慰她。
說了這個字。
被二次元君感染,也擺出「死刑!」的手勢指向千波。千波一個翻身,運用腹肌跳起來。
穿着海灘涼鞋,腳底絕稱不上乾淨的萬里說着,光腳踩了上去。真要說,你這傢伙才該道歉吧。
雖然這麼說實在很失禮,但這裏比想象中的還要普通。當然,萬里不是真的以爲千波住在蘑菇屋裏。可是也擅自將那個千波的家想象得更時髦有品味,像是某種特殊的空間。例如,可能是最新的設計師公寓。或是相反地也可能住在歷史悠久的長屋裏。大概是看過小岡在那仿如異次元的時尚咖啡廳打工,所以留下那一類的強烈印象了吧。
這句話就夠KY了,最強的KY。萬里趕緊從旁緩頰:
從千波的言詞聽來,就像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問題而導致家族流離失所、分崩離析的局面。比方說離婚啦,欠債啦,被解僱之類的,都是些外人不好隨便追究的領域。萬里心想,我們該不會不小心問了不該問的事吧。
「咦?」
「大家一起去嘛!」
放在玄關的鞋子也就只有現在屋裏這四人份的。之所以莫名感覺這屋裏空闊,或許是因爲傢俱很少的緣故。鞋櫃上方或窗臺上這類場所,本是「老媽」這種種族的人一定會拿來擺設各種小東西的地方,現在上面卻連一件多餘的裝飾都沒有。
「也謝謝你囉,加賀同學。也是啦,我也一直想嘗試一個人住。可是一旦事到臨頭,還是超焦慮又害怕的耶。總之,首要任務得先把房子找到。怎麼說呢……千頭萬緒不知該從哪下手。哎呀~本來這個夏天計畫要帶着我的岡機小夥伴一起去旅行的,現在又得存錢,又得找房子搬家,開心的計畫全都泡湯了。」
兩扇門都打開着,但卻不知道該進哪一間纔對。三人看了看彼此,決定先看接近樓梯口的那間房間。
這句話就像個免死金牌,用溫柔的聲音說出。這聲音原諒了萬里,萬里也終於笑着站起來。海邊啊。對啊。走吧——去海邊吧!
「幸好我有拿整瓶寶特瓶上來~請喝請喝,不要客氣。」
「……寂寞……或許吧……」
「可是這個家本來就很空嘛!你們兩個一定也這樣想吧?」
「原來你的老家在福岡啊,之前都沒聽說。不過我很羨慕你唷,可以一個人住。」
「久等了!很熱吧,我馬上開冷氣。」
有點失禮地東張西望,聞着別人家裏的味道。
窗外不遠就是鄰家的外牆?所以室內感覺不是那麼明亮,但萬里還是放心了。這裏才稱得上有人——有岡千波的氣息。
千波如此低喃。於是香子也低聲回應「好討厭喔」,接着又百無聊賴地補上一句:「好無聊喔……」
再也承受不住,萬里學千波那樣倒在地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紋。
在香子帶頭之下,三人探頭進了另一間房,這才總算鬆了一口氣。感覺寬敞的雙面採光房間裏,看得出有人在其中生活的痕跡。
完全感覺不到一家人在此生活的氣氛,取而代之的是這裏也一樣有好幾疊折得整整齊齊捆好的厚紙箱。此外還有垃圾袋。似乎正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整理,灰塵和紙屑都放着不管,剪刀和美工刀也隨着塑膠繩散落一地。
此時萬里心想,或許是本身沒來由的感到寂寞,現在待在千波至今和家人共度,而即將收拾掉的這個空間裏,一切都讓萬里感到非常寂寞。實在是太寂寞了,或許快要無法忍受了。這個場所裏的寂寞擅自引起共鳴和增幅,襲擊了萬里,纔會讓他脫口而出不該說的話。
那間房間是空的。
「咦?怎麼會這樣,全家要被拆散了嗎?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先說呢!這樣豈不是好像我超KY的說了不該說的話?」
因爲回答時的千波聲音和平常實在沒什麼兩樣,萬里不小心疏忽了
萬里一這麼斥責,二次元君就在一旁起鬨:「對啊,空氣闖空門的小偷還敢這麼囂張!」
萬里代替香子道歉,千波一邊在自己杯子裏也倒了麥茶,一邊爽朗地笑了。然後她說:
「哦,你說那什麼話啊!再怎樣也太沒禮貌了吧!」
回過神來,二次元君也躺下來了。香子用抱枕當枕頭,也躺下來了。一個房間裏的四個年輕人,什麼都不做,只是躺在那裏。
每個人都聽着冷氣發出的聲響,耳朵找尋彼此的呼吸聲,在溫熱的盛夏中午活在各自的生命中。共享着這段曖昧的時間,像某種聯繫,某種關聯。
「謝謝你小岡,不好意思……我家香子那麼沒禮貌,你人還這麼好……」
靈巧地將寶特瓶夾在腋下,雙手捧着托盤,上面放了四個裝了冰塊的玻璃杯,千波踮着貓般的腳步無聲地走進房間。不愧是在時尚咖啡店鍛煉出來的身手啊。
像個突然驚醒的人,香子睜大眼睛望着天花板。然後吆喝了一聲站起來。
這就是小岡的房間啊……讓萬里確實感受到這點的,其實是味道。有時會從她肌膚散發出來,有點像是冷墨,又像是焚火,帶着茉莉香氣的不可思議香味,淡淡地飄散在這房間裏。
「我不是說那個。不是那個木架的事情,而是全體。這個家全體來說,還滿像間鬼屋的喔。難道你自己都沒發現?這間房間就算了,隔壁那間老實說都快發生靈異現象了吧。話說回來,你還活着吧……還是其實已經是個亡魂了啊?」
意外的是,千波依然笑嘻嘻的躺在地毯上打滾,無所謂的仰頭看着香子。香子也不以爲意,對千波還是平常那副態度。高傲地抬起下巴,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自己倒了麥茶繼續喝。女生們真是叫人搞不懂,到底是感情好還是不好啊,萬里連這點都分辨不出來。
一聽到這句話,千波的大眼睛裏靜靜蒙上一層陰霾。
是真的,空無一物。
「等一下啦,不要說什麼全家被拆散好嗎?這樣聽起來很恐怖耶。」
「這樣啊。原來還有這些事,我們都不知道……小岡,辛苦你了。」
似乎和萬里抱着類似的感想,只聽見走在最前面的香子也不知道是在問誰,如此小小聲的說。
「其實岡家現在正在準備解散中呢。這間房子本來就是租的,馬上就要退租了。我是最後一個撤退的人。」
這句話或許不該說。但就是說出口了。誰都沒有回應什麼,只有沉默充滿了房間。
雖是一間西式裝潢的房間,但什麼傢俱都沒有。失去光澤的木頭地板積着薄薄一層灰,窗簾緊閉。看來有好一段時間沒人踏進過這裏了吧。
「嗯,其實這裏雖然不是鬼屋,我也還活着,不過說這家裏很空倒是對了一半啦。」
三人頓失言語,面面相覷。過着平凡生活的人家裏,怎麼會有這麼空的房間。
有好一段時間,誰也沒有開口。冰塊融化後,在不知道誰的杯子裏發出輕微的碰撞聲。
「……唉唉,就要結束了呢,我的夏天。今年夏天真寂寞,可是就要結束了啊……」
「大家先上三樓吧?我去廚房準備一點飲料。沒關係,去吧去吧,樓梯很窄大家自己小心點喔。」
「喂,萬里!是海邊喔!要去海邊囉!」
總之,這個家出乎意料的無個性,和千波平常那「披披掛掛」、「寬鬆隨性」、「充滿個性」的打扮完全不同。明知這麼說很失禮,但若真要說……這個家給人一種寂寞的感覺。簡直就像裏面沒住人似的。
「很糟是指什麼?這個書架嗎?嗯,它確實有點糟!既沒有做好防震補強,就算沒地震大概也會被自己的重量壓垮吧。是說你別站在那,坐在這吧。你看,爲了保護加賀同學的美臀,我可是把家裏唯一的抱枕鋪在這裏了喔。」
確實有點……不否認萬里心裏也有這種想法,所以沒有阻止她這串失禮的發言。然而香子似乎是認真的,垂着那雙美麗的眉毛擔心地看着千波,同時不忘和書架保持一定距離。
原本岔開雙腳站得像個門神似的睥睨房內的香子,維持這姿勢不動,轉頭問千波。
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嘿嘿一笑,眯起眼睛,千波歪着頭可愛地說。喝完第二杯麥茶後,香子才問:
他猛然「咻」地坐起身。
在輕鬆隨性的自家模式下,千波一手一個拉掉了固定頭髮的髮夾。
海——答應香子要去的海邊。讓香子那樣哭泣的海邊。
捏住萬里的下巴,香子惡作劇地猛烈搖他,由下往上窺視的眼中卻滿是溫柔。
明明和朋友在一起,也有女生在場,其中一個還是自己的女朋友,而且大家還在夏天裏熱呼呼地擠在一起坐。儘管如此,還是這麼寂寞,究竟是……讓萬里明白了自己追尋着什麼的心情真像是個無底洞,這就是貪慾。或許該感到羞愧吧,但因爲羞愧而迸開的卻是個埋不起來的洞。
這就是岡千波的家啊……和萬里想象中的非常不同。一棟整理得太乾淨,又太平凡無奇的平房。
「一起去吧!上次大家不是約好了嗎?有沒有?在萬里房間的時候!帶小岡一起去吧!不然老是這種氣氛下去也不是辦法啊。這樣下去,小岡的夏天就要結束了啦!」
隨手攤開倒蓋在地毯上的是讀到一半的文庫本,似乎是她的愛書,書皮都翻得破破爛爛還折邊起毛了。正覺得這房裏書卷氣有點重的時候,正好看到牀頭櫃上一大疊的漫畫《美味大挑戰》,不由得擅自感到放心了。另一邊放的則是另一套漫畫《仕掛人,藤枝梅安》。嗯,酷斃了。
「……超音波一家人真的住在這裏嗎……?」
「換句話說,你一個人被留下囉?」
香子執拗地嘟起嘴。
「不是啦~其實是這樣的,今年春天,我住在遠方的奶奶因爲腦中風倒下了。她本來是一個人住的,所以現在需要人照顧,我媽就只好一直兩邊跑。上個月我爸終於申請調職成功,按照希望被調回老家那邊的分公司了。我們家本來就是因爲我爸被轉派到東京才搬來的,所以我父母只是回到老家生活而已。」
「海邊。」
過了一會兒,千波自言自語般地低聲說。
「那是什麼意思?」
用宣判「死刑!」時的手勢指着萬里。
到了三樓,看見兩扇通往不同房間的門。
「你在說什麼啊!什麼鬼屋!是說這家沒那麼恐怖吧!我是個活生生的人,這屋裏應該也沒什麼幽靈纔對!好了,先坐吧真的,我倒麥茶給你喝!」
「……她應該不是叫我們來這裏等吧。那就是,那邊囉……」
空蕩蕩的家,即將遠行的家人,開始一個人生活,這個夏天——
趁着目送千波背影時偷瞄室內,那邊果然也一樣毫無多餘的裝飾。
「對啊。畢竟還要上大學,我又不可能通車,老家可是在福岡耶。所以這段時間,我媽不時從老家上來整理這個家裏的東西,終於從下個月開始,我就要搬出去一個人生活了……是說我連房子都還沒找好,還滿着急的呢。」
「很糟吧?」
拍拍千波鋪好的抱枕,香子終於坐了下來。一旁的萬里用手肘頂了頂她。
「超音波!你有泳裝嗎?海邊!我們去吧!」
一進屋後,正面有電視,還有簡單的白木牀,上面蓋着亞洲雜貨飾品店裏常見的那種印度更紗製成、花紋華麗的罩布。書桌上擺着打開的Mac Book。書架已經很大了,還是放不不所有的書和文庫本、DVD、CD。以那種重疊方式擺放的話,只要來個二級地震就承受不住了吧。萬里想起柳澤房中的CD大峽谷。
這麼反駁着,端起千波倒好的麥茶喝了一口,就這樣咕嘟咕嘟地」口氣喝乾了。接下來萬里和二次元君也一樣。不知道是誤會跟蹤狂三人組流失的水分比想象中的多,還是冰涼的麥茶實在太好喝了,三人的杯子很快就空了。看到這個情形,千波又繼續幫他們倒茶。
「啊……是啊。」
窗臺上有兩部相機。小岡的寶貝岡機也放在旁邊坐鎮。此外還有幾樣串珠及土耳其石制的飾品。厚厚的地毯上隨意丟着脫下來的薄連帽外套,看過小岡背的黑色後背包也在那。衣櫃把手上,掛着像是二手老件的真皮斜揹包。
兩個男人忙不迭地說着「不用那麼客氣啦!」、「啊,不好意思」之類的客套話,一邊擠在地毯邊邊,彎起腳正襟危坐。
自己的「死刑!」要指向誰好呢?總之,沒有活着的人可以指了,於是便試着將兩根手指指向虛空尋找對象。
* * *
大家說,趕快先決定吧。首先決定的是要當天來回,接着是要到近一點的地方,由二次元出車,然後還要約柳澤。
以上幾點是絕不能更改的事項,決定之後四人便離開千波家。雖然心思各異,但難得大家像這樣聚集在一起,便乾脆一起搭電車到附近熱鬧的地方去吧。
「我知道一間雖然便宜,但炸雞塊莫名好喫的小酒館喔。電影研究社的學長姐們常去那間店。」
時間還差一點就到下午六點了。
天色還未全暗,大家並肩走在熱鬧的街道上。不久,千波指着前方的一家居酒屋。
如同民房的外觀,一看就是一件氣氛活潑熱鬧的店。
「就是那裏就是那裏!太好了,店還沒關。希望有位子,沒問題吧?」
「要是沒位子怎麼辦?」
「這附近應該還有很多別的店吧。」
「是說,我覺得那邊那間店好像也不錯……」
正當萬里想指同一條路上的另外一間店給大家看時……那個瞬間,映入四人眼簾的,應該是同樣的東西。
不只萬里,大家在那瞬間都倒抽了一口氣。
就在那一刻,柳澤光央正掀起千波提議的那間店門口的簾子鑽了進去。因爲隔着一條馬路,他似乎並未發現這邊的四個人。
雖然不知道交談的內容是什麼,但柳澤動作親密地靠近同伴的臉,臉上笑容不斷。伸手輕推同伴的背,讓對方先進店裏。
他的同伴是來自靜岡的大學二年級學生。
她的名字叫做琳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