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多田萬里正在煮晚餐。

進入玄關的左手邊，就是半坪左右的走廊兼小廚房。

廚房裏的設備只有流理臺與電熱爐，相當寒酸。萬里一個人站在那裏彎下腰，認真注意火候大小。

自從搬到這裏，也可說是自從萬里出生以來，這是他第一次動手製作像樣的料理。

平常頂多是隨便弄個蛋，而且還是水煮。有時會買熟食回來加熱，或是煮義大利麪淋上現成的醬汁，不過萬里如果說「今天自己煮」通常是指水煮蛋。

話說回來，這傢伙真的很愛水煮蛋。早餐通常不喫或喫水煮蛋；午餐喫學校餐廳或水煮蛋—晚餐參加某處的聚會白喫白喝，或是喫超市的熟食、罐頭、義大利麪或水煮蛋。我不討厭水煮蛋，但是不像這傢伙這麼愛喫。

他也想過煎蛋、荷包蛋等選項，但是萬里不曾做過。來到東京、母親還在的那段時期，經有一次打算做火腿蛋卻以失敗告終，結果在新買的白色平底鍋留下燒焦的痕跡。

這一切都要歸咎於房間的電熱爐。

明明是新房子，這個時代竟然還是電熱爐（不是電磁爐）。如果一定要裝，萬里認爲至少要有能夠提供一般火力的瓦斯爐。電熱爐的火力無論多久都很難將平底鍋充分加熱，打個蛋進去也完全沒有任何聲響或反應。

我好奇地望着難得製作不是水煮蛋料理的萬里，坐在從廚房挪到玄關的懷舊二手椅子。這是剛搬來沒多久，萬里在二手商店買來的椅子，他似乎很喜歡。

垂下的雙腿正好有地方踩，絕妙的高度帶來卓越的安定感。上半身往後一躺，手肘正好構到身後的鞋櫃，身體也舒服坐進椅子裏……話雖如此，我當然沒有實際的身體能夠坐椅子，不過仍然以這個姿勢悠哉看着萬里拿着菜呆立原地的模樣。

其實我到現在仍不喜歡這個房間，比較喜歡找房子時看的另一個房間。當時我拼命在萬里耳邊喃喃說道：「那間好！選那間！」但是萬里當然沒有聽見。唉，幽靈的意見當然不會被聽見也不會被採納。不如我來造成些靈異現象，看看他會不會改變心意好了？只要想做，我或許有辦法晃動門窗……當然只是開玩笑。才一個月就要搬家，太浪費押金和仲介費了。

沒錯——一個月。萬里成爲大學生、一個人在這間房間生活已經過了一個月。

這段日子就旁人看來還算一帆風順吧。

交了朋友，也完成選課登記，還加入社團。雖然差點遭到詭異宗教的綁架、遇到山難、被女生拒絕等等，不過萬里仍然平安無事，像現在這樣充滿活力地度日。

今晚是雖然無聊又值得紀念的「萬里首次自己好好煮飯」的一晚。

過了入學季節，新生成爲普通的一年級，一連串的迎新聯誼活動也陸續停止，能夠免費大喫一頓的機會銳減，加上萬裏喫膩水煮蛋，於是興起自己動手好好做飯的念頭。

接着他要發MAIIJ給加賀！

呃……真是沒出息的傢伙。我忍不住心想。不過很可愛。至少我是這麼想。至於加賀香子怎麼想就與我無關。

萬里不知道該以什麼藉口發MAIL給香子，於是決心找些能夠吸引女生興趣的話題。

「原來是打算跳到變瘦……」

脖子掛着擦汗毛巾，整理好隨身物品之後，萬里走進練習室。

萬里指指香子手中的星巴克杯子說道：

「纔不是！是我沒打開心房，纔會弄得那麼難看。的確……那天的我幾乎快要被所有事給壓垮，對於一切都感到膽怯，很悲慘又對一切感到悲觀……」

你又來了——萬里伸出手指，開玩笑回應：

「或許是這樣吧……」

「所以根據這個理論來說，我的確『能夠跳舞』！」

香子緩緩彎腰拉起內搭褲露出小腿。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萬里看了一眼。

接着是重頭戲。寫給他最想傳MAIL的對象，加賀香子。

捂住自己的嘴巴。剛纔那是慘叫。他因爲令人震驚的光景瞬間感到暈眩，手上的便當塑膠袋差點掉落。

香子對轉頭的萬里可愛地嘟嘴說道：

昨天在千波面前那樣尷尬地與香子分開，而且也沒收到任何MAIL,回覆，萬里原本很擔心不曉得會有什麼發展而感到焦慮，結果只是杞人憂天。

他有禮貌地靠近學長。對於他們的長相和名字還無法完全兜在一起，所以實際上有點膽顫心驚。

「給我正視現實！」

「你覺得呢？它不但沒有逐漸好轉，反而變成這樣。」

手指着脖子，對萬里露出親切笑容的人，是長得有點像猴子的超短髮學長。記得他應該叫什麼西學長……這個祭典研究社不知爲何，有好幾名男性成員都叫做「〇〇西」這位親切的學長也是其中之一。從吸汗材質T恤下方可看見健壯的肩膀與手臂，萬里一邊回答：「原來是這樣。」同時不禁羞愧地以雙手抱住肩膀加以掩飾。

她大刺刺地站在路中間。偏頗理論出現了。迎面走來的上班族一臉困擾地皺起眉頭，閃過擋路的香子。

「算了，無所謂。反正你看好了，我今天一定會洗去污名，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叫我C-3PO這種丟臉綽號了。」

「啊啊……真好喫……原來我家的火鍋是這種味道……」

「毛巾要擺在這邊。這纔是祭典研究社『最潮』的使用力式。」

放下手機，萬里終於開始品嚐。「開動！」聽到這句話的人只有電視和我，有些寂寞，不過味道似乎出乎預料地美味。喫了一口「嗯——！」了一聲後便大口扒飯，不斷追加白飯。配水煮蛋時從沒見過這種氣勢。

隔着餐桌看向他的手機，我差點跌倒。第一封MAIL的收信人居然是多田美惠子。MAIL裏寫着：『我成功了。確實做出多田家的味道。』這也是種體貼吧。接着寫給暱稱柳兄的柳澤光央只有『耶——』給佐藤隆哉的也只寫了『耶——』……等等。這傢伙是誰？之前出現過名叫這個名字的人嗎？接着寫給岡千波的也是『耶——』後面再加上一串小雞圖案。我看到萬里想打的其實是很適合小岡的心型圖案。

萬里等人就讀的法學院校區所在位置是老舊的辦公大樓、資格考試補習班、餐飲店鋪林立的區域，一到午休時間，上班族和學生全都湧到狹窄的人行道。雙線車道是通往主要幹道的捷徑，因此車流量很多。不斷穿梭的卡車和計程車加上衆多路邊停車，嚴重影響視線。

***

「誰曉得啊！你的腳根本潰爛了吧？快點去醫院看看，我是說真的！」

第二節課下課之後，萬里和香子在學生會館的入口集合，一起前往祭典研究社練習場所在的區立大樓。他們戰戰兢兢地二則一後走在沒有護欄的狹窄人行道，屢屢側着身體與行人錯身而過。

「有人想把這雙賣掉，我們剛纔都試穿過了，可惜有些太小或太窄，沒有一個人合腳。如果尺寸適合，你只要花五千元就可以把它帶回家。」

「喔，一年級的來了。」

這種T恤實在很難穿着跳舞，沒辦法，雖然難看萬里還是把T恤內外反過來穿。反正圖案都剝落了，這也算是法學院風格的緊急處理方式吧。

一雙看起來是新的運動鞋沒有繫上鞋帶，直接擺在紙上。

她喝了一口那堤咖啡：

「你的T恤裏外穿反羅？」

這麼說來，萬里在老家這一年裏，餐桌上好像不曾出現火鍋。

「啊啊，缺乏節奏感吧？我也覺得是這樣。還有身體僵硬有如岩石。真的很誇張呢，加賀同學明明還年輕，真可憐……」

萬里馬上想把筷子伸向鍋子又「嚇——」突然停止動作，保持坐姿、伸長手臂，拿下充電中的手機，小心翼翼拍下餐桌的照片。對對對，可不能忘記原本的目的。不過另一方面我也心想：快點趁熱喫吧。

「對吧對吧？很好看吧！聽說鞋子主人買了之後不曾穿出門，雖是二手貨也和新的沒兩樣。再說這個鞋款很受歡迎，雜誌上也有介紹，平常要買至少得花兩萬元吧。」

「我是說真的！這叫咖啡中毒。從國三暑假開始每天都喝，不管是下雨天、颳風的日子、晴天、在東京、在夏威夷、在紐約。平常基本上都是點健康的豆漿那堤或無脂牛奶那堤，今天難得點了一般的那堤，這是爲了跳阿波舞做的準備。如果跳到一半血糖太低頭暈，未免太丟臉了吧？所以我事先補充足夠的熱量。」

「……爲了～～保衛你我的愛……嗯哼哼哼嗯～～哼哼哼……」

「等一下要跳舞，所以不勞你操心。再說如果沒有那堤，我連一天都活不下去。」

「我來了！T恤內外顛倒是特殊設計！剛洗完澡是什麼意思？」

萬里打算用老家寄來的白菜和超市買的豬肉，製作簡單、喫不膩的豬肉鍋。透過電話告訴萬里食譜的人，則是我家的美惠子……萬里的母親。

但是香子似乎聽見萬里的心聲：

萬里轉頭看向身後的香子，一邊以朋友的輕鬆口吻開口。香子小心翼翼地與難以稱爲清潔的居酒屋門前垃圾場保持距離，跳過拉麪店流出的神祕液體水窪，一邊回應「是啊——」一邊跟在萬里身後。

「對了對了，那個！昨天的火鍋！真的好厲害喔！多田同學真會做菜，我都不知道原來你有這種特殊技能！我覺得很棒呢！」

「現在不是管我的火鍋的時候！你也快點對醫院敞開心胸吧？你的傷口真的很嚴重！一般人都會這麼認爲！」

萬里希望能夠起死回生而傳送自己煮的白菜鍋照片，過了一會兒才收到香子的回信：『對不起！手機放在包包裏，所以一直沒注意到手機響！。原來是這樣啊！是啊。兩人之後也很平常地用MAIL交談，一切雨過天晴。今天也是如此，萬里正要和香子一同前往參加社團活動。他們的友情彷彿什麼事也沒發生，繼續延續下去。

什麼西學長站起來轉身背對萬里，接着將折得細長的毛巾塞進臀部口袋裏，半條垂在口袋外面。

接下來這件事其實有些難以敔齒——手機馬上收到某人的回覆。萬里右手抓着筷子，沒規矩地再度打開手機。那是母親傳來的MAIL

香子白淨的小腿上有之前提過、牙齒形狀相當清楚的蛇咬痕。傷口紅腫發燙，看起來很不舒服，四周還有內出血的藍紫色與黃色詭異斑紋，情況相當嚴重。嗯——香子低頭看看自己的小腿，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萬里連忙脫掉鞋子踏入和室：

沒有留下任何餘波盪漾的問題。

香子一邊斜眼看着萬里的側臉，一邊快步從後面超越萬里。顏色比平常淺的脣蜜在陽光照射下發出美麗的光芒。萬里看見她嘴邊掛着惡作劇的笑容。

可別因爲汗水的鹽巴而壞掉喔，C-3PO……這句話如果說出口，香子肯定會不高興，所以萬里沒有說。不過他的確有這個想法。

成品的外觀看來頗爲像樣。此時電子鍋的計時器也正好響起。萬里手拿飯匙按照母親的教導翻拌陽煮好的白飯，開心地裝了尖尖一碗。他直接把鍋子端到小餐桌，擺在用來代替鍋墊的《TV Bros.》電視雜誌上。

對方沒有回應，萬里也沒有勇氣單方面繼續「吶？如何？好嗎？喂？」傳送MAIL。最後沒有事情好說，便開始找話題，最後想到的就是做菜。他決定做好菜之後拍照傳給香子。這是藝人部落格常用的手法，他認爲這樣做應該不至於像個變態。

「……如果是真的，那真是值得懷念……應該是吧……」

「上次跳得很糟的事實我已經檢討過了，也知道原因了。」

「大概吧。」

莫名充滿自信的香子回頭看向萬里的臉：

香子露出完美的招牌微笑。如果星巴克要拍新廣告，演員一定是加賀香子。

嗯——萬里有些懷疑。但是——

「多田同學，你正在想反正我也跳不好吧？」

「……啊啊啊……！」

既然問我——

「還是一樣便宜！」

慢吞吞花時間仔細地將白菜和豬肉片疊在一起，輕輕擺入閒置一個月的鍋子，並用湯匙規規矩矩量好調味料份量加入。萬里按部就班地依照母親的說明去做。

「絕對是那樣！哎呀，不過……有一個問題。」

『我現在要喫晚餐了（白飯圖案×3）今天挑戰白菜豬肉鍋（彎起手臂擠出肌肉的圖案）按照家傳食譜試着做做看（閃亮星星圖案）有媽媽的味道（笑臉！）』

她的幹勁也表現在今天的打扮上。深棕色頭髮高高紮起，纖細脖子沒掛項鍊，耳環也改戴小巧的單顆鑽石，內搭褲外面難得穿着及膝短褲，針織上衣也是不怕沾上汗水的簡單款式。不過如此運動風的打扮對於香子來說似乎不是爲了要跳阿波舞，只見她除了肩背裝有課堂資料夾的包包，手裏還拿着一個紙袋，裏頭裝着摺好的T恤和運動褲。她的運動風打扮雖然只是爲了氣氛，也足以說服萬里。

或許是習慣一個人住了，最近這傢伙自言自語的次數越來越多了。等等，不是這傢伙，是萬里。

「我、我沒那麼想、沒那麼想！那個想法只——有閃過腦海一下！」

在之前琳達告訴他們的便當店順利買到今日便當，萬里感受着便當拿在手裏的重量。店裏大嬸說今天今日便當的主菜是壽喜燒。還附上一口大小的紅燒漢堡排、青菜拌豆腐、炒牛蒡絲、通心麪沙拉，這樣只要自暴自棄的通貨緊縮價240元。日本經濟沒問題吧？

……原來是這樣。那根本不是多田家的滋味。害得你還因此感慨萬千，真是抱歉。

萬里重重垂下腦袋。

擺好筷子、湯匙、小碟子，準備好桔醋，沒忘記灑上最後的青蒽，完成完美的「料理」。

香子一邊看着萬里的臉一邊倒退走，得意洋洋地將那堤咖啡杯靠在胸前，不停眨動濃密的長睫毛，一對像要把人吞沒的大眼睛閃閃發亮。

「現在裝模作樣說這種話，會不會太誇張了。」

香子拉好內搭褲，一邊哼歌一邊大步向前。看來傷口不妨礙走路，但是她真的不要緊嗎？萬里連忙追上。

「五千元啊……有點困難耶，我還沒開始打工……啊啊，不過這鞋子很好看。」

「中杯那堤370元。可是這樣一杯就將近400大卡喔？」

這麼說來的確比較有型。萬里立刻也照做。如何！還轉個圈讓學長們評監。很好很好！不錯！很帥！就是那樣！溫柔的學長用力點頭回應。一方面或許是因爲今年只招收到一名一年級男生，所以對萬里特別照顧，不過佯裝不知情享受一切，也是身爲學弟的義務。

你現在在哪裏？今天的事很抱歉。我已經回家了。明天一起去練習吧——諸如此類，自從前往學生事務組途中被丟下之後，陸續傳送的MAIL都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怎麼？剛洗完澡嗎？」

「而且比那個還便宜。」

『那個食譜來自COOKPAD網站喔（心型）媽媽我連一次也沒做過（汗）』

他將原本寫的「試着做做看」改成「試做了喲」想了一下又改成「試着去做」最後又改回原來的。嗯，聰明。然後傳送。

「你、你該不會是被毒蛇咬到吧？」

「運動鞋？爲什麼這裏會出現運動鞋？」

營養滿分。香子眨動長睫毛，擺出乾杯姿勢。另一隻手上提着同樣裝着今日便當的銀色塑膠袋。

聽到是要賣的鞋子，萬里再次仔細審視這雙鞋。從鞋底厚度看來應該是慢跑鞋。

「……這看起來好像Pucci的花樣……多田同學曉得嗎？Emilio Pucci？」

他強迫香子答應如果明天腫脹還沒消退，就要去醫院，接着兩人在大樓的廁所前分開，各自去換衣服。

計時器響起，做好充分準備的萬里掀開鍋蓋，白菜的甘甜香氣瞬間湧上。「……太好了！成功了！」萬里一個人擺出勝利動作。

嘿——我有些驚訝。還不賴嘛。不對，真的做得很不錯。我忍不住爲萬里鼓掌。雖說他沒可能聽見，我還是想鼓掌。接着我離開椅子，坐在餐桌對面的位子。

萬里傻笑扮演學弟到有點得意忘形，突然注意到他們腳邊的東西。

「……不過今天的我和那天不同。我重生了，而且絕對不要再變回那個悲慘的我。全新的加賀香子要以開放的心情積極迎接全新的挑戰。對音樂敞開心胸！對節奏也敞開心胸！不在乎衆人是否看着自己！簡單來說，我認爲跳舞最重要的就是要抱持這種想法。重要的不是身體，而是舞者的精神、靈魂的存在。難道不是嗎？觀衆就是因此記住那股感動的，你說對吧？你也有同感吧？肯定沒錯！」

萬里帶來更換的是平常當成睡衣的五分褲，以及隨便塞在紙箱裏從老家搬來、幾乎沒在穿的黃色T恤。

「對了，你來得正好。多田萬里也試穿看看？」

萬里動着嘴巴，有些感慨地說道。他凝視冒出暖暖蒸氣的火鍋，暫時停下筷子。

「這個這個，毛巾啊，掛在脖子上很俗氣是普遍看法喔。」

「喝那種東西反而會變胖喔，大小姐。」

什麼「大概吧。」那個不在乎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香子和女孩子還沒現身，裏面只有幾位已經換好衣服的學長集體坐在延伸整面牆的鏡子前。他們注意到萬里進來，出聲打招呼。

另外，香子似乎真的打算積極參與祭典研究社的活動。

不知道因爲是便宜貨或者是洗壞了，T恤上面的花樣斑駁，現在的萬里連這件衣服原本是什麼圖案都不知道。而且穿上之後，脖子後面正好碰到硬梆梆的標籤，只要稍微一動，和皮膚摩擦就會痛。

平常要花兩萬……萬里拿起一隻鞋子仔細端詳。

鞋子輕盈的手感彷彿要從手上飛走，這是NEW BALANCE的慢跑鞋。

現在萬里擁有的鞋子包括入學典禮穿的皮鞋、幾乎每天穿的愛鞋JACK PURCELL、去便利商店穿的拖鞋，另外還有一雙一點也不喜歡，不過下雨天可派上用場的俗氣合成皮雜牌運動鞋。只有這些。以大學一年級男生來說還缺一雙。如果要買一雙新鞋，再便宜也要兩三千元。五千元就可以買到這雙鞋，似乎挺划算的。

「好，那我試穿看看！」

「喔，穿吧穿吧。」

怎麼覺得有點像灰姑娘……萬里一邊心想，一邊在壞心姐姐……不，是溫柔學長的注視下輕輕套上一隻鞋子。

「如何？」

「有點緊吧？」

萬里覺得從腳尖到腳踵都正好納入鞋子裏。

「不……我穿起來似乎很合腳。可以兩腳都試試嗎？」

另一隻腳也穿好之後，他輕輕原地踏步。沒穿上鞋帶也不覺得哪裏太寬鬆或尺寸有問題。唔！無心翻白眼的無事男子圍繞萬里竊竊私語。沒想到這傢伙就是灰姑娘……？正好穿下玻璃NB的就是他嗎？就是這個長相寒酸、垮肩、連基因裏都充滿沒人氣年輕藝人氣息的傢伙嗎……？真是可怕……！

「你們看，剛剛好耶！我是灰姑娘男孩！唔哇，腳步好輕快！」

萬里雙腳穿着運動鞋，在紙上輕輕跳躍．

極盡現代技術精華的慢跑鞋對於早已習慣jACK PURCELL重量的雙腳來說，簡直就像穿着羽毛。或許是踩在榻榻米上的關係，堅固的鞋底踩起來很柔軟，腳底感覺很舒服。太棒了，這個非買不可。

「決定了！我要買！我想要這雙鞋！五千元沒問題！我該把錢給誰？」

他小心翼翼避免踏出底下的紙，不斷踏步。這時萬里看見入口處的門打開，琳達學姐與幾位學姐，還有換好衣服的香子一起走進來。

「喔，來得正好。喲！一年級的要買鞋子！」

「啊？真的嗎？」

聽到聲音回頭的人正是琳達。萬里有些驚訝。那是一雙男用鞋，所以他原本以爲賣家一定是男生。

「這是琳達學姐的鞋子嗎？」

得意洋洋地對香子指指紙袋：

「我也是故意的。」

他用意彎腰鞠躬，像是要儘可能把那些嚥下沒說的話推得老遠。接着開玩笑地單腳原地旋轉一圈。

「好！快點把便當喫完，開始練習了！」

化妝完美的雪白姣好臉蛋很僵硬。萬里第一時間想到——咦？是我的牙齒沾到什麼髒東西嗎？或者是拉鍊忘了拉，叢林裏的大蛇攻擊加賀同學？不對，運動褲哪有拉鍊。

琳達一如往常說出令人暈倒的冷笑話。但是另一方面，萬里也很感謝她突然這麼說，「咦？」驚訝大叫。

已經決定要忘記、希望「維持現狀」我剛纔不是這麼想的嗎？萬里使勁全力對琳達露出學弟的笑容：

「來，這是禮物，多田萬里。聽好了，你要好好穿它——！這是雙好鞋子。每次穿鞋子時都要想起『我有個好學姐真是幸福——』。」

其中一名學長用力拍手大聲說道。「遵命！」「好啦！」回應從四面八方傳來。

香子仍然直視萬里傻笑回應的眼睛，靜靜緊閉嘴脣。萬里看見她以深棕色眼影突顯濃密感的長睫毛在透明眼珠落下影子。接着那雙眼睛稍微眯起，香子再次以更小的聲音問道：

話說回來、話說回來你——就在萬里吸口氣，開口對香子說些自己也不懂的事時。

「他們就是上次在山裏遇難的人，我們在集訓時發現的。之前曾經提過吧？就是被那個奇怪的宗教團體誘拐……」

到底怎麼了？萬里不禁感到困惑。香子凝視他的眼睛把臉湊近，接着壓低聲音避免其他人聽見：

其中一位學長像在呼喚寵物狗一樣呼叫，萬里和香子還來不及回應，已經一起被粗魯推擠到四年級學長姐面前。

說出最安全的答案，萬里緊張地轉開視線。

開心的萬里慎重捧着紙袋，一臉傻樣地雀躍邁步。

初次見面的幾名西裝＆套裝打扮的男女毫無預警地開門進來。他們似乎就是許久沒露臉的四年級學長姐。除了萬里和香子之外的其他社員開心歡呼，上前歡迎他們的到來。

「啊哈，可是……」

「大家好——！有在跳阿波舞嗎——？」

萬里原本打算以無比開朗的聲音反問，只是不知不覺摻進焦慮。簡直就像快要發火，他也無法控制。

嘎啊啊啊！慘叫聲響遍狹窄的練習室，隨後立刻變成笑聲，逐漸被吵鬧的說話聲淹沒。

她強行抓住腳踝一扭，想要確認鞋底的尺寸。

萬里把頭用力一扭，正好與香子面對面，兩人的視線突然對上。他不曉得該如何反應，「嘿……」總之先露出傻笑。以一身刺眼粉紅色運動服展現幹勁的香子那張完美姣好的雪白臉龐回看萬里。

「哇啊——學長——！好久不見了——！」

香子沒有絲毫笑意。

琳達笑着催促萬里同意。

香子關心的究竟是我的什麼？她分明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琳達的事、也不知道多田萬里的事。再說我哪個部分需要她關心？還是她想說「既然我們是好朋友，你什麼都可以告訴我，全部告訴我」？

「咦，真的不會嗎？等等，這雙鞋子是幾號？」

琳達一句話也沒說。

「……咦？喂、呃……怎麼了？」

錢包錢包——萬里的眼睛不停找尋自己的東西。琳達從萬里手中一把拿起那雙鞋子：

哈哈，你在說什麼啊——琳達輕輕笑了。

「啊、那麼我付一半！請讓我付兩千五，這樣也夠超值了！」

「真的沒關係。我在店裏對這雙鞋一見鍾情，店員說這是最後一雙，明明沒有我穿的尺寸卻衝動買下。然後不出所料，對我來說真的太大了。即使綁上鞋帶還是鬆垮垮的實在難看。再說我沒用過網路拍賣也不懂。如果只是當成裝飾品，簡直是剝奪這雙鞋子的幸福。儘管穿吧，它會讓你懂得生爲鞋子的喜悅。」

我到底在想什麼？笨蛋笨蛋笨蛋，大笨蛋。都怪琳達學姐的腳太漂亮了。真的很漂亮。腳趾很長，指甲大概經過特別處理，就像透明的櫻貝，肌膚的感覺也很滑順，摸起來一定……啊啊我真是的！混蛋加三級！如果穿着運動褲時出現莫名變化就死定了！

「對了對了，學長，終於有一年級新生加入了！喂——多田、加賀，過來——！」

「我也覺得一直磨擦很煩。本來心想外面還要再套一件，所以反穿也無所謂，沒想到會被人發現。被你這麼一說我才覺得難爲情，還是再把它反過來好了。」

「發生什麼事了……？」

企圖用笑臉將剛纔的沉默、注視等都當成玩笑。

「……遵命！」吸進的那口氣變成自暴自棄的大聲回應。萬里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重新打起精神，像個學弟一樣準備分發座墊。

「尺寸合腳嗎？不會太小？」

我們其實是同學吧。

莫非琳達凝視的是真正的多田萬里——也就是萬里不認識，琳達卻認識的萬里？倘若是這樣……他的額頭全是突然冒出的詭異汗水。

琳達繼續凝視嘟起嘴巴的萬里。就在幾次呼吸之後，總算——

啊啊，總算恢復平常的模樣。太好了——

她總算對萬里露出一如往常的露齒微笑：

「是NEW BALANCE的，灰色的超帥鞋子！超開心！我好開心！」

「琳達學姐和我一樣。」

琳達大概是這時纔看到萬里身上的衣服，不禁愣了一下，睜大眼睛。

這位他曾經喜歡並且告白的女孩子、現在仍然戀戀不捨的對象。她比任何人都漂亮、笨拙又溫柔。

可是爲什麼挑在現在？爲什麼？我做了什麼嗎？我該怎麼辦纔好？該怎麼做才能圓滿收場？我的希望是「維持現狀」萬里學弟及琳達學姐的關係很好，所以我希望繼續維持。

「工作找得如何？已經確定要進哪間公司了嗎？」

接着她似乎感到壓迫地扭動身體，低頭從萬里臉上挪開視線。過了三秒鐘之後才挺直身子撥弄頭髮：

琳達亮麗的長直髮在萬里眼睛下方清爽搖曳。水嫩的香氣、筆直的發線、纖細的後頸……這個姿態由旁人看來似乎有些危險。

長袖T恤外面很自然地套着短袖T恤，搭配及膝的運動褲，不知爲何光腳的琳達一如往常翩然走近：

哎呀，好可愛……這個想法也很沒禮貌吧。

萬里脫下鞋子抱在胸前雀躍不已，但又有幾分自制。他擔心這樣會不會太厚臉皮了？

聽到琳達這麼說，「什麼！」「免費嗎？」「根本就是偏心嘛！」學長們紛紛開始騷動。「免費我也想要！」「不，我纔想要，然後上網拍賣。」「我要送給沒穿過鞋子的弟弟。」——連《凡爾賽玫瑰》裏的法國禁衛隊臺詞都出現了。

「呃、呃、可是可是，這樣真的可以嗎？呃，真的嗎？真的免費……？」

琳達湊近說道：

應該說我們……呃……唉，算了。

「好！我想到了！既然我們有穿同樣設計款式的緣份，那雙鞋子就免費送給多田萬里吧！反正你的名字叫免費萬里（注：免費與多田的日文發音相同）。」

「……好！謝謝學姐！好高興喔！我一定會好好愛惜！」

「這件衣服原本就是這樣設計！琳達學姐的也是，原本就是那樣設計！我們的一樣！這種穿法纔是流行！沒錯！」

但是——

她像鞋店店員一樣蹲在萬里腳邊，大拇指用力按壓鞋子表面確認腳尖位置。

別再想了。

啊啊，我美麗的朋友……抱歉，搞不好我是個有戀腳癖的變態……

「什、什麼意思？」

萬里差點因爲眼前琳達粗心大意的舉動發笑，以只有琳達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道：

「不——行不行不行，賣給你們要收五千！因爲他是學弟，可愛又珍貴、兩名一年級新生之一喔。怎麼可以收錢呢？對吧？」

注意到自己出錯了吧——萬里心想。不過這點小事，值得這麼驚訝嗎？

肩膀像是中槍一般緊繃，看得出來她屏住呼吸。

這個這個——萬里指指自己反穿T恤，後頸露出來的標籤。

而且平常沒機會看見的琳達腳趾莫名蒼白，透着淡藍色的血管十分美麗，與萬里髒兮兮的雙腳完全不同。看來溼潤柔軟，含在嘴巴里似乎很甜……啊啊，琳達學姐的腳好像甜點，我好想整個喫下——這種話如果說出口，肯定會被當成變態。

後面那句是開玩笑的——琳達笑了。看來她真的不打算向萬里收錢，快速攤開鋪在榻榻米上的紙包起鞋子，重新塞回鞋盒裏，接着快手裝進紙袋。

我只是想讓學弟尷尬，纔會狠狠瞪着你。你真的很困擾吧，超好笑的——四周空氣就在這樣的玩笑話之中逐漸好轉。呼。萬里忍不住呼口氣。事到如今他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屏息。

萬里原本以爲她會說：「不會吧！」或是「真的假的？」然後紅着臉，慌張地伸手摸摸自己的後頸，結果完全猜錯。琳達只是睜大眼睛站起來，什麼也沒說。彷彿正在作夢或陷入幻覺，舉止有些奇怪。

萬里拉長反穿的黃色破T恤大聲開口，企圖掃除兩人之間的詭異氣氛。他故意模仿搞笑藝人豎起一隻食指，刻意用力挺起胸膛：

接着身高與萬里差不多的她，凝視萬里的臉。琳達此刻仍然睜大眼睛一動也不動。

「多田萬里、香子，這些人是四年級的學長姐，這位是前任社長荷西學長。」

「是啊。」

萬里總算回過神來。

「啊、不過我是故意穿反的。因爲總覺得這個標籤一直接觸皮膚好痛。」

「嗯？什麼一樣？」

琳達沒注意到變態正在眼前血脈賁張，蹲在底下抓起變態的腳：

「太好了！我拿到鞋子了！耶！」

她的手段有些粗暴，萬里覺得腳踝差點被扭斷，不過還是認爲琳達是個溫柔的好學姐。他總算恢復平常心之後，不自覺在心裏重重低頭。自己居然想要舔這個體貼學弟妹的學姐的腳，未免也太失禮了。沒水準，必須徹底反省。

萬里心想：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彷彿要將萬里的臉連皮帶肉剝下，然後看穿眼裏的大腦深處，甚至腦髓。她的眼神像光一樣直直射入，顯得過於強烈。

「啊啊啊——！他們啊——！」西裝打扮的學長充滿興趣地點點頭。再沒有什麼事比這更丟臉，「啊哈哈……哈……就是我們……」萬里與香子只能露出尷尬的微笑，偷偷交換視線。再次提起這件事，兩人的愚蠢彷彿昨日種種再度回到腦中。另一方面，學長姐們也以手肘互相碰撞彼此，一邊看着香子一邊小聲地激動說道：「真是美女真是美女真是美女。」、「祭典研究社有救了。」之類的話。補充一點，其實所有人都聽見了。

「多田同學……」

「笨蛋，接下來纔是重頭戲！所有人當然都還沒確定！這條路很辛苦喔，你們總有一天也會碰到，作好覺悟吧！」

這個舉動讓萬里心跳加速——喔，學姐好近。

「應、應該不會……」

琳達以拇指指着他們說道：

「我說不用了。都說是送給可愛學弟的禮物。你可要好好尊敬我這個偉大的學姐喔！」

「……你和琳達學姐之間，發生什麼事了……？」

咦？咦？咦……？無法冷靜的他用手背擦拭額頭。

這時萬里注意到眼睛下方琳達的脖子上有某個東西。那是衣服的布標。多層次穿法裏的那件長袖T恤穿反了，所以脖子纔會露出標籤。

香子盯着萬里的眼睛還打算說些什麼。就在這時——

困惑的萬里瞬間感到害怕。

萬里摟着紙袋扭動身體，腰部也跟着擺動，想要表現自己百分之百狂喜的姿態。

香子就在他的眼前。

「沒那回事！既然是故意的，就沒什麼好覺得難爲情！」

「你在說什麼？」

……出現了，名字一定有「什麼西」。香子八成也有同樣想法，萬里看見她稍微挑眉。

「然後其他就是普通學長姐。學長姐目前正努力找工作。」

「什麼叫普通學長姐，太過分了！」學長姐出聲抗議，琳達不在乎地笑着開口：

「話說回來，各位真的要好好加油喔。要不然乾脆自己成立公司，僱用所有祭典研究社的學弟妹、讓我們自動成爲正式職員好了。對了對了，土產呢？禮物呢？」

「土產土產——媽媽——爸爸——」所有社員對着四年級學長姐撒嬌開玩笑。

萬里也決心加入，磨蹭陌生人的西裝。香子大概也懂得看情況，雖然只是伸出手，不過姑且加入討禮物行列。

「吵死了吵死了——滾開！土產在這邊！」

琳達剛纔介紹的前任社長、高個子的什麼西學長將帶來的紙箱重重擺在榻榻米上。「唔喔喔！」祭典研究社的現任社員像是飢餓的鬣狗撲向紙箱。從剛纔粗魯的擺放方式研判，應該是零食之類的吧？

有人大力撕開紙膠帶打開紙箱。「啊啊……？」一見到內容物的同時，原本興奮歡呼的喧鬧聲變成含糊的疑問。電力瞬間下降。前任社長獨自露出得意表情：

「你們絕對會用到吧？練習的時候也少不了，畢竟是阿波舞嘛。」

其他四年級學長姐笑着交換視線。

所有人各自拿起紙箱裏的東西。

「……的確是會用到……」

大家原本期待的是人人有份的Mr.Donuts的甜甜圈，或是Krispy Kreme甜甜圈，或是摩斯漢堡炸雞，或是全家便利商店的炸雞，或是肉包子，或是冰淇淋，至少是飲料之類的東西，然而——

「……圓扇……」

萬里也拿到一個，仔細研究了一番，與學長姐一同咀嚼那股失落感。紙箱中塞滿一模一樣的圓扇，所有社員都有一把。但是這個品味究竟是怎麼回事？扇子上一面寫着「YES」另一面寫着「NO」也就是所謂對錯扇。

「直接表達出你們的喜悅吧，這是全體四年級特地出錢訂製的創意扇子。設計者是我！正式上場時看情況，不過練習時可要拿出來用喔。聽見了沒有？喂喂，笑啊！歡呼啊！你們應該很開心吧！」

全體對着前任社長舉出「NO」的一面。的確很方便。

「什、什麼嘛……怎麼會有這麼不可愛的學弟妹。可惡……等一下還要去公司面試，我的心情都被你們搞壞了！我是怎麼了？既沒有公司錄用，也沒有人脈，你們也不支持我嗎？你們在暗示我是個沒有工作、沒有未來、沒有生存意義的傢伙嗎？氣死我了！」

看到前任社長怒氣衝衝的模樣，總覺得拿NO對着他有些可憐，萬里忍不住放下扇子。其他人大概也是同樣想法吧。

「就是你把蛇的事……告訴琳達學姐和其他學長姐……」

只見她的太陽穴、脖子、喉嚨、胸前一帶一下子變成鮮豔的薔薇色。

「……我不是故意的……」

張開腋下、動作僵硬的胸膛，緊繃不動的肩膀，保持直角的手肘，彷彿脊椎打上石膏的脖子。上半身雖然動作不流暢，仍然很有精神地前後擺動，另一方面的下半身彷彿在掙扎、以震度3左右的幅度持續振動。腰、髖關節、膝蓋感覺不到柔軟度，始終僵硬保持一定的角度也很糟糕。

萬里說聲：

這種場合到底該怎麼做纔對？香子希望我怎麼做？直到現在萬里還是不知道。

四年級的學長姐開始低聲騷動。「那種感覺好像……」「該怎麼形容？明明都已經提示到這個地步……」「那個東西大家一定知道……」他們紛紛偏着頭、按着眉間，看着香子僵硬的動作，接着又說：「也是有這種人吧……」 「……那個究竟叫什麼名字……」

「啊啊！星際大戰的……！」結果四年級的學長姐開心拍手，其他忍不住的學長姐也停下舞蹈，「噗！」「哈！」四面八方開始傳出爆笑的聲音。可是萬里想辦法忍住了。應該說是香子投射過來的視線，讓萬里笑不出來。

「練習纔剛要開始，今天也還沒做伸展操，不過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太鼓被借走了，下次練習再配合太鼓跳舞……一起來吧！」

「嗯！」香子終於停止跳舞，突然按着自己的腹部，呻吟了一聲跪在榻榻米上。「怎麼了、怎麼了？」「怎麼回事？」只見她淚眼汪汪地仰望聚集在四周的社員：

「那個，腳實在沒辦法。嗯，是啊，都怪蛇不好。」

「不過話說回來，反正我們社團固定有人會待在大廳，你們也可以偶爾過去看看，或者確認練習時間表。公佈欄斜前方的桌子姑且算是我們祭典研究社集會場所。嗯、啊，大概就是這樣……那個、嗯、呃……辛苦你們了。你真的用不着擔心。」

她的情緒突然由生氣變成「對不起」。整個人靠着萬里，想要抓住他伸出的手。她的手好像嬰兒一般溼熱。她低下滿是淚水的通紅臉龐，以帶着鼻音的聲音說道：

「嗯啊啊啊！」

「腳好痛，我跳不動了！」

「喔喔喔……」

香子也注意到衆人的反應，不安地斜眼看着鏡中自己笨拙的姿態，又看看西裝、套裝打扮，偏着頭的學長姐，難過地蹙眉。眼睛看向好朋友萬里打算求救。

以時間來算，香子僅僅在最初兩秒看起來好像能跳。

太過亮眼的舞姿奪走萬里的目光。簡單的T恤與運動褲打扮因爲她的舞姿顯得耀眼。旋轉一圈伸展手臂，腳踝一躍，榻榻米發出聲響。

萬里當然不可能緊緊抱住她，只是僵硬地伸手支撐香子的身體，然後不動聲色地將她拉到人行道角落的行道樹之間。香子像快溺死的人拼命抓住木板一樣靠着萬里的手站立。

用膝蓋輕輕撐起身體，像只蝴蝶一般翩翩起舞。

學長一邊敲鉦，一邊與琳達四目相對，說聲：「上吧上吧。」琳達微笑點頭，從口袋裏拿出白色的東西。萬里這下終於知道她爲什麼光着腳了。琳達快速套上足袋之後起身，腳踵的地方沒有扣上。

換好衣服之後，把鑰匙還給管理員的學長姐一起出現，嘴裏一邊說着：「嗯，再見！」「你們又要去打麻將了？」「辛苦了！」「要去上刑事訴訟法嗎？」一邊往車站、校園和其他方向各自走開。琳達也和其他學長姐一起準備往車站方向走去，看到呆呆站在走廊中央的兩個一年級，又特地折回來。

「誰叫你發出機器人的聲音！我們不是朋友嗎！」

結束整整兩個小時的練習後，我們來到通往馬路的門口。

***

香子仍然抽動鼻子、深深低頭。讓人覺得她似乎打算直接鑽進地下，鑽向巴西。

「我還以爲自己能夠改變……！還以爲應該能夠順利……然而爲什麼、爲什麼又變成這個樣子……！」

「本來很想積極、很想努力……！」

因爲是朋友，所以萬里不能用手指撥開貼在淚溼臉頰上的頭髮，也不能緊摟顫抖的單薄肩膀。不能。萬里以不自然的姿勢伸出手臂僵硬不動，等待香子抬頭。

「咦？」還沒發現周圍的視線，她先一步注意到自己的不對勁。咦？我的動作……？睜大眼睛的香子偏頭想看自己的姿勢、那個表情、那個角度。

從緊閉的睫毛下方滾落大顆大顆的淚珠。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附近自然有許多正在辛勤工作或是住在附近的人們，以及可能見過面的同系同學在旁邊走動。萬里也開始感到緊張，拼命湊近看着香子：

琳達既不害羞，也沒有難爲情與做作，只是輕巧享受跳舞的樂趣。就連在旁邊看着的人也打心底感到躍躍欲試。萬里也覺得焦慮。我也想跟上——這是他的想法。接着其他社員也以目測取好距離，有的將圓扇插在運動服背後，有的一手握着扇子向琳達一樣高舉，悠然擺出阿波舞的動作。

配合快節奏的釭聲舉起雙臂掂起腳尖，膝蓋使力晃動身體，腳步輪流踩踏，香子的姿勢一下子變得很好笑。

西裝、套裝打扮的學長姐立刻眼睛一亮，看往釭的方向。這些祭典研究社活動培養出來的祭典之血開始騷動。

沉默了幾秒之後，香子小聲開口，不過她總算緩緩抬頭。抽動紅紅的鼻子說聲：

但是香子只是有點驚訝地回看他的臉。

他強行抓着香子的肩膀，像個人妖般用腳尖走路，大步走在馬路上。香子的手用力甩開萬里，一邊怒吼：

琳達以戰地攝影師的語氣體貼地對香子開口，再一次抓住剛剛拍過的肩膀，最後又輕拍她的背兩下，要她打起精神，然後朝通往車站的紛擾馬路離去。

「……多田同學，對不起！」

打開布袋，拿出擦得晶亮的鉦。那是霧銀色、附有長柄、外型像是小型平底鍋的鉦。

光是有心還不夠，沒有舞蹈細胞的人就是跳不來——香子此刻才深深體會這個事實，生命之火快要消失。

露出十分溫柔的菩薩笑容說道：

瞪視萬里的眼中流出淚水，嘴脣開始顫抖。喔喔喔！萬里不由得慌了。

「是朋友啊！我們是超級好朋友！就像慾望城市一樣！」

其他學長姐看到這個情況，也一個接着一個露出溫柔笑容，像唸經地說道：「真的真的。」、「不用擔心不用擔心。」、「不要緊不要緊。」並朝着我們揮手。

「我知道你一直當我是朋友，我知道……你也一直對我很好……」

莫名感到愉快，腦子彷彿一片空白，不過踏出的腳步依然很小，髖關節也不流暢。看看鏡子，自己的動作沒有那麼輕快，有點笨重……應該更柔軟……更有力……如果能夠與其他人的動作一致……多練習幾次，是否就能跳得更開心呢？

「總之如果是朋友就不會拿我當成笑柄！什麼嘛，這算什麼……！」

嗚嗚。香子像個小朋友大哭出聲。

咚。她拍拍香子的肩膀……香子沉默看看被拍的肩膀。

香子自然而然加入琳達點燃的舞蹈漩渦時，萬里也是如此認爲。不是跳得很好嗎？果然是言出必行的女人——我很積極喔！敞開心胸了！我也能跳！既然她大聲宣示：「我能跳！」萬里也認爲香子或許真的能跳。上次練習時的僵硬模樣，根據香子的說法只是因爲自己的內心放不開，新的加賀香子已經超越那個問題、能夠跳舞了。

啪沙、啪沙、啪沙沙沙……香子的臉上肌膚加速失去光澤。

來吧，祭典開始了。

好。一名學長拿起小心翼翼立在牆邊的布袋。

萬里的腳尖也輕輕踏上榻榻米，剛開始雙腳謹慎地、小心翼翼地輪流踩踏，一面注意男生該有的舞蹈動作一邊放低腰部，彎起膝蓋，始終保持輕盈的姿態。會不會很怪異？會不會很奇怪？會不會很丟臉？他斜眼看向鏡子，凝視混在同樣跳舞的衆人之中的自己。動作有點搞笑，不過確實融入舞蹈之中，跳舞的樣子比印象中更快、更有力。搖擺的人們各自跳舞，臉頰圓潤髮光。鏡子裏的萬里忘我地大笑。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呼吸和節奏歡笑，身體愉快順着樂器的速度舞動。

接下來。

「一點也不好！哪裏好了？如果是我自己丟臉也就算了，都怪多田同學背叛我！」

伸長手臂以柔軟的姿態高舉扇子——到這裏爲止都沒有問題。踏出一隻腳，腳尖踏着榻榻米也很棒，輕輕扭動的纖腰像柳樹一樣柔軟、低俯的臉有如花朵一般漂亮。「喔……！」萬里和其他人全都屏住呼吸。到這裏是兩秒。

啪！失去卷度的瀏海亂糟糟地掛在鼻尖，脣蜜已乾的嘴脣半開。眼影暈開染黑眼睛四周，眼裏寫着「哪，裏，好？」三個字。

但是已經做的事無法反悔。

——一開始的氣勢看起來似乎有辦法。

不曉得這段緣由的四年級學長姐笑着脫下外套，「啊哈哈！這下不行啊！」「看好了，是這樣這樣！」「完全沒有節奏感！」「背要伸直！」「是這樣跳吧？」「這樣這樣、這樣纔對！」——他們紛紛圍繞香子開始指導。明明不曾跳過阿波舞的學長姐只看了幾分鐘，卻跳得遠比香子更有模有樣。

不是肚子痛啊！衆人彼此互換視線無聲吐槽。她突然掀起運動褲的褲腳，讓大家看看斑紋狀的那個傷口。「呀啊！」琳達大叫，按着嘴巴往後退。萬里忍不住接着香子的話說下去：「是的！她被蛇咬傷所以跳不動！你們看，這個傷口很嚴重吧！」

香子眯起眼睛，壓低她的腰，終於舉起雙手。

學長一手拿着鉦，另一手是弧度剛好的棒子，「鏗鏗！」試敲幾次，發出尖銳的聲音。所有人不禁一起看向聲音出處。

怎麼辦纔好？腦中一片空白的萬里快步來到香子旁邊，然後用大拇指與其他手指擺出一個圓，轉動上半身。不用說大家也知道那是夥伴R2-D2。萬里不自覺地給了四年級的學長姐們提示。

她的手指抓着圓扇的支架。

萬里不禁嚥下口水：

節奏輕鬆快速，萬里也很自然地開始擺動雙手，輕鬆舞動。在空氣中自在跳躍的零碎樂音變成指尖的翩然舞動。

但是很可惜，這種想法只出現在一開始。

喀喀！噠喀！她發出金色閃光。

萬里吞下一口氣，不自覺地看向香子。原本在旁邊開心打拍子的香子此刻正用雪白的手握住圓扇，脖子緩緩傾斜。總覺得她能夠辦到。她是否打算敞開心胸，釋放出舞者的靈魂呢？除了萬里以外的社員也忍不住偷偷看向香子，似乎有些好奇。

然後香子也動了起來。

「唔喔喔……真不錯，有那種感覺！」

「噗……！」差點笑出聲音的萬里勉強低頭掩飾。不能笑——不只萬里，這也是祭典研究社所有現任社員的想法。這個時候如果笑出來，好不容易願意參加社團活動的香子會再度受傷，所以必須裝作不知情。啊啊，可是……不，不能笑……可是……真的太像了……

「這……這不是很好嗎……」

路過的學生看到香子的模樣，紛紛交頭接耳：「吵架？」「好像吵得很兇。」

「……我、剛纔喝過了……」

「你把我當成活祭品取笑……！」

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一起喫午飯，一起跳舞，也願意聽我抱怨。還傳MAIL給我。各方面替我擔心。多田同學當我是朋友。我知道。因此我仗恃這一點給你添麻煩。多田同學也對我的態度感到厭煩吧——香子像孩子一樣用手背擦臉，一邊以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唉，也不能夠太苛責他……畢竟對方正面臨不景氣的打擊而顯得脆弱……話說回來自己將來也可能是這樣……各種氣氛充滿狹窄的練習室。

「喂，這種事有什麼好哭的……」

「多田同學好過分……！」

身着西裝、套裝的學長姐也在門口附近站成一列，腦袋隨着節奏擺動，沉甸甸的包包擺在地上，看着學弟妹搖擺的模樣不斷用手打拍子。

萬里喜愛的腳尖「咻！」滑過榻榻米。

——然後香子愉快地在祭典研究社全體社員面前說出前幾天與蛇對戰的故事。只是話雖如此——

或許是吧。

「……不是那樣。不過真的很對不起……」

「啊、對了，要不要去星巴克？你喜歡星巴克吧？一起去吧！我們既然是朋友，結束社團活動之後一起去星巴克也是理所當然！」

香子擺出R2-Dl的動作（只有做這個動作時格外流暢）。

香子姑且不動聲色，直到那些人離開。

接着停了一拍，緩緩開始的節奏，就是阿波舞的節奏。

「啊啊！我愛祭典、我愛夏天——！」

YES。

簡直就和「那個」一樣。

「……我受夠了……！」

「……好了好了，總之打起精神來吧。這種事情沒什麼好哭的。而且還有點好笑。都怪我亂來，氣氛纔會變成那樣。下次練習時繼續加油就好了。好嗎？」

如何？她充滿自信地稍微抬起下巴，目光炯炯有神。「喲！」四年級齊聲喝采，尖銳的口哨聲響徹整個練習室。

「對不起，我自己也知道我是在遷怒……」

「那麼多田萬里還有香子，下次練習見羅。」

「所以我不斷向你道歉嘛……要不然我該怎麼反應纔好？」

「……因爲……！」

完美的玫瑰女王加賀香子首次出現這樣完成度偏低、令人惋惜的臉。

她更用力地瞪着萬里，眼睛近乎血紅。嗓間擠出呻吟：

「不過如果多田同學想喝星巴克，我隨時奉陪。因爲我們是朋友。」

嘿嘿。

香子以手指擦拭一團亂的臉頰，乾澀的脣邊浮現事到如今才覺得害羞難爲情的笑容。她聳聳肩膀，似乎打算用笑帶過自己的樣子。

她的模樣真的很可怕。

頭髮亂糟糟，妝也花了，鼻子紅通通，平常的美麗容貌若是l00分，剛纔就是61，現在則降到46左右。

但是萬里的胸口卻比過去任何時候看到任何表情的加賀香子時，揪得更緊。他姑且裝作什麼事也沒發生，微笑回應。

如果真的是朋友，不應該覺得這麼心痛。

萬里堅持要請香子，香子也堅持要請萬里，結果最後是香子付萬里的份、萬里付香子的份，變成沒什麼意義的互請狀態。

不過香子算來比較有利。

「加賀同學的咖啡好誇張！」

「加一份濃縮咖啡、一份糖漿、一份鮮奶油、一份焦糖醬和一份巧克力醬的大杯那堤。你的呢？」

「我是普通的星巴克那堤。」

他們各自捧着端盤，來到面對馬路的吧檯位子並肩坐下。

「呼……」看着往來的行人，不禁同時嘆息。彼此聽到對方的嘆息聲，又同時像照鏡子一樣交換視線。

「……剛剛真的很抱歉。我哭成那樣真的很怪吧？」

先露出笑容的人是香子。

她的眼睛四周仍然浮腫通紅，眼妝也被淚水洗去，從白皙眼皮延伸的長睫毛在臉頰落下影子。接着以側面對着萬里的她突然低下頭：

「我或許有點……太過意氣用事了。」

香子說得很難爲情。

「的確有一點。」

「辛苦？」

要替這兩個充滿各種誤會的青梅竹馬建立平穩的普通關係，這次聚會是個好機會。

用淺褐色的餐巾紙擦擦口鼻，香子再度以湯匙開始攻擊鮮奶油。

噗。飲料差點從萬里的鼻孔噴出來。

「溶化也無所謂！你不覺得我們就是爲此而生的嗎？」

……不對，等等。爲什麼不能說？

我怎麼能夠告訴她，琳達是我以前的同學，我懷疑我們可能交往過。

「我想變成琳達學姐那樣。我很崇拜她。」

香子沒有迴避視線。

不，看來還是算了——在一瞬間改變主意。

「對吧？好喫吧？」

「啊、謝謝。」

皺着眉頭傷腦筋的香子看着萬里。她露出可愛的表情向萬里求救，但是如果沒有對上眼神，表示她還沒有學到教訓。

這些全都只是你的想像吧——萬里隱約心想，不過姑且還是默默聽着香子訴說對琳達學姐的敬意。

說出口只是心情會比較輕鬆，並不能解決事情。自己實在沒道理讓光是自己的事就煩惱不完的香子，揹負這項難以言喻的事實。

「多田同學似乎真的認爲我很閒……」

我完全把對方當作第一次見面的人，事實上不是這樣，但對方什麼也沒說，反而顯得詭異，不過一想到琳達或許有這樣做的理由，自己也不敢硬是追根究底，若是要維持現在的關係，最好還是保持現狀，別觸碰那個話題比較好——就是這樣。好長。

「我一點也不覺辛苦，只是很平常的度日。我的確不能肯定自己沒有任何煩惱，但是平常不會意識到自己喪失記憶這件事，再說也沒有造成什麼不便，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自己這樣過日。所以我說真的，可以不要做出那些所謂的同情或是照顧病人一般的反應嗎？」

說完與某人類似的話，香子以纖細的手捧着巨大的杯子，輕輕喝着咖啡。但是滿滿的奶油沾到鼻子和嘴脣。萬里看到這個情景，忍不住笑了出來。無論說話時多麼認真，這個人就是無法堅持到最後。我喜歡她這一點。

「咦？你有事嗎？怎麼可能？」

「事到如今我已經不抱持期待。這是真的。只是……我還不是很清楚，就好像哪邊麻痹了一樣，明明已經被徹底甩掉，卻總覺得……有部分的自己仍覺得這些全都是夢。」

「所謂過去的失敗，是指柳兄嗎？」

「這點在今天已經得到證明。」

「咦？什、什麼？爲什麼？話題怎麼突然跳到那裏……」

「畢竟舞者不是想做就能做到。再說萬一加賀同學真的成爲乾脆爽快積極的女生，也與阿波舞毫無關係。」

是的，世上不是隨處可見從友情開始的戀愛嗎？只要能夠「成爲好朋友」接着認真培養友情，繼續照着香子的希望當個完美死黨，或許有一天會得到回報。

「就這麼辦就這麼辦！決定了！我也會去，我們一起去吧。柳兄也會來喔。」

萬里也差點忘了，沒錯，他打算再次開口邀請香子。這不正是好機會嗎？「能夠和光央重新建立輕鬆愉快的關係」的機會。現在的光央或許也需要與香子見面。

即使聚會是香子討厭的岡千波主辦，在萬里的鼓吹之下，她還是願意參加。也就是說也許還有希望——萬里甚至想到這種事。

「練習時你們的態度都有點奇怪。」

「呃、咦……等等。可是我還……不太……希望和光央積極碰面……」

香子從包包的化妝包裏拿出鏡子，打開看着自己的臉。

「對了，你和琳達學姐發生什麼事了？」

「都怪我想要一次解決許多事，想要儘快結束過去的失敗，想着必須快點儘早開始全面更新。」

午後的陽光越過玻璃，莫名刺痛眼睛。

「嗯！當然要買！甚至該說我居然到了現在還沒買，實在太奇怪了！」

「該怎麼做才能夠變得像琳達學姐一樣？改變髮型？她的穿着相當中性對吧？不過話說回來，我想學的不是外貌，而是那種感覺的生活方式。我希望自己別再像現在這樣扭扭捏捏，而是真正積極又果斷、毫無執念地欣賞各種世界。」

「嗯，真的……好甜。好像連牙齦都要溶化了。」

「可是……」

塗了膚色指甲油的手指把玩耳環，香子用湯匙撈起奶泡，像貓一樣伸出舌頭舔食。巧克力醬和焦糖醬混合成剛剛好的大理石狀態。她又舔一大口。

「咦？因爲……一定很辛苦吧？就是那個……你的記憶……不是那個嗎……」

「這個鮮奶油的地方是全世界最好喫的。你也一起來。」

「氣氛啊氣氛！不過從感覺看來，他們應該不曾交往……說到這裏，琳達學姐到底有沒有男朋友？看起來好像有喔？她看來很成熟，更重要的是似乎很受歡迎。」

莫名沉默的萬里被拋在一旁，「哈。」香子發出有些情色的嬌喘，雙手一邊捧着杯子取暖一邊扭動椅子。

這時突然有些猶豫。又感覺若是在這種時候婉拒反而奇怪，於是聽從香子的話挖起一口香子杯中的鮮奶油品嚐。甜美的鮮奶油入口即化。

的確沒事，不過……香子不甘願地喫口鮮奶油，自暴自棄地用湯匙攪動杯子，一手拿起杯子喝下幾口。

「多田同學真的用了。」

真的很乾脆地與過去劃清界線，真的很積極——從前幾天萬里就這麼想。

「我懂。不過沒有人要你和小岡交朋友吧？只是去露個臉，只是一年級同學彼此很平常地交流。再說如果是琳達學姐會怎麼做？小岡這次的邀請，正好是重整人際關係，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加賀同學，你認爲如果是積極生活的人會怎麼做？」

萬里正準備嘗試甜甜的鮮奶油。

「喂，拜託別這樣，我說真的。」

萬里因爲突如其來的話驚訝回看香子。見到他的表情，香子也驚訝地眨眨眼：

舔舔嘴脣，她以近距離觀看才發現大得嚇人的眼睛看向萬里。眼珠表面是透明褐色。每當眼睛無助搖曳時，就會閃動溫柔的光澤。

這時他注意到這或許是兩人第一次像這樣並肩坐着，很平常地輕鬆聊天。

金色材質上面鑲着施華洛世奇水晶，描繪着玫瑰圖案的蠶豆型鏡子在香子白皙的手上真的很適合。

香子右手擺在杯子上，舉起左手宣誓。很好。看到香子的舉動，萬里相當男子氣概地一口氣喝掉有些變涼的那堤咖啡。即使湯匙柄刺到臉頰也不以爲意。沒想到——

「嗯……她是很棒的學姐。至於乾脆嘛，我也有同感……」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可是，嗯。好，我知道了。既然多田同學這樣說，我就不會再犯……我對星巴克發誓。」

話說回來，最開心的其實是像這樣彼此分享！從她的表情就能看出香子的想法。她緊盯萬里把湯匙伸向自己杯子裏撈起鮮奶油舔食的動作，漂亮的眼睛閃閃發亮，表現出由衷的開心。

萬里悄悄看向香子，對於自己的想法稍微愣住。這個祕密告訴香子也無妨吧？

最後說得很含糊，然後瞥了萬里的頭一眼。嚇！萬里忍不住皺眉。

正要張開的嘴在千鈞一髮之際閉上。

另一方面也不希望香子對琳達產生不必要的不信任感。如果香子崇拜她，那麼就繼續吧。就算我和琳達的過去曾經發生什麼，也沒必要把香子捲進來，破壞她與琳達的關係。

萬里和香子從那個新興宗教的集訓場合逃走時，香子大部分的物品連同化妝包都留在那裏。只有這個鏡子放在衣服口袋裏帶了出來。因此對於香子來說，這東西象徵與萬里的羈絆。

然後——

兩人如果能夠共同擁有一個人藏在心裏太過莫名的祕密，也沒有什麼不好，也許她能夠就此瞭解我難以雷喻的心情。再說我們是同一個社團，今後若是發生什麼狀況，身邊有個瞭解情況的人，或許就能跨越。既然對方和我是見過彼此許多自暴自棄行爲的交情……甚至還曾告白，也被甩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隱瞞？我們就是因爲這樣才能以朋友的姿態並肩坐在這裏一起喫鮮奶油不是……？

「嗯……對。那是個大失敗，最嚴重的一次。當然，無論我提出什麼藉口，你或許都無法接受。是啊。我想要好好整理自己對光央的心情。並非因爲還有眷戀。」

「多虧多田同學理解如此笨拙的我，也允許我如此笨拙。謝謝你。我仗恃着這點剛纔哭成那樣，我要再次說抱歉。每天過得比我辛苦的人明明是你……」

見到萬里從屁股口袋拿出一樣的鏡子，鼻尖沾着奶油的香子臉上像個孩子一般笑開：

不是開玩笑。他最討厭面對這種同情。把湯匙沉入自己的那堤咖啡裏，他打算說明清楚。其實他連說明都討厭，但是既然不說對方就不能明白，還是把話說清楚得好。

因此香子與萬里成了朋友之後，也送給他同樣的鏡子。萬里聽到香子的說法才收下，並向店員借來油性麥克筆，請香子在上面寫下「REMEMBER逃亡紀念日」。等於要香子清楚宣示這個禮物不是失戀紀念的同情獎。

那個星期六在VELOCE，香子說過：「這是證明我們存活下來的鏡子。」

「我好開心。」

「我也曉得自己亂了步調。最近的我簡直是無藥可救。感覺好危險……應該說我的個性原本就是容易自亂陣腳。簡單來說，我這個人就是——」

可是我又怎麼說得出口？

「加賀同學乾脆去買星巴克的股票吧。」

「我如果是琳達學姐，對……一定能跳出最華麗的阿波舞。在學校有許多朋友。現在也能與光央重新建立輕鬆愉快的關係，絕對不會被無謂的情感牽絆。不斷奔向嶄新的世界，遇見各個類型的人並且親密往來，痛快享受新朋友與全新的大學生活，比方說有人找我去參加聚會，我會率性答應等等……」

明明星期六才被甩，現在說什麼鬼話——萬里感覺背後好像隱約有股冰冷的氣息愕然開口，是我多慮了吧。萬里選擇忽視，也喝下自己的那堤咖啡，無法剋制臉上的笑意。未來一片光明。他深吸一口氣填滿心跳急促的胸膛，在充滿薔薇香氣的香子身旁遮住嘴巴。

「嗯，不管怎麼說，現實都不是『這樣』所以總而言之……！嗯！這個滿是巧克力的地方最棒了……總而言之我想姑且裝作順應這個現實。我相信自己能夠辦到。我希望自己能夠成爲乾脆爽快開始全新生活的女生……我想成爲那樣的人，也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由於我太過自信，結果當我瞭解事情沒有那麼簡單時，當我發現自己還是一如往常、還是那個丟臉笨拙的C-3PO時，該怎麼說，我很……喫驚，沮喪……」

「噗哈——！我明白了。既然你都說成那樣，我……去……就是了……？」

萬里小心翼翼喝下熱騰騰的那堤咖啡，等待香子接下來的話語。

「看，出現了，扭扭捏捏。你不是說不能那樣？要成爲和琳達學姐一樣果斷的女生？既然這樣就別再執着於過去，快點加入嶄新的世界。」

萬里直到今天仍對這個與自己不搭的鏡子有些排斥，不過還是很珍惜地使用。

「當然，這是證明我們友情的好友鏡嘛。」

嘰！我知道此刻自己的心臟真的發出這個聲音。

「因爲琳達學姐感覺好乾脆、好爽快，似乎很積極享受人生。你不認爲嗎？」

柳兄怎麼想、小岡怎麼想已經不重要。他只是覺得開心，單純期待能夠和香子一起參加聚會。

那還用說——萬里的手拄着下巴。幾乎在此同時，嘆氣的香子也同樣手拄着下巴。左手支着左邊下巴，左腿跨上右腿交叉雙腿。

這段藕斷絲連的戀愛或許還有機會開花結果。

「舞也跳得好，無論做什麼都很帥氣，人又漂亮。感覺無論到了哪裏，她都會成爲核心人物。對了，你不覺得那位前任社長一定喜歡琳達學姐嗎？」

兩人在同一時間想起同一件事。

「我好像太急了。」

笨蛋……急性子……無藥可救。對於後面的話，我可以點頭嗎？

她斜眼瞥向萬里。萬里用力點頭。原來還有點擔心，沒想到會是開心的結果。

居然注意到最致命的地方，加賀香子果然可怕——她挺直腰桿，姿態優美地等待萬里的回答。我避開了尷尬的話題，很厲害吧——從她的臉上甚至能夠看到這種悠哉表情。

「啊啊，對了，不是有人找你嗎？就是小岡。對了，我們一起去吧？」

一起參加社團活動，一起跳舞，也一起喫飯，連衆會也一起出席。原本堅持不與任何人交流的加賀香子，只要萬里開口就肯參與，只與多田萬里親密往來，這也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萬里深信有機會，繼續保持下去香子或許會答應交往。

「……唔，討厭……我就知道會沾到。」

「別可是了。如果只是說說，根本不可能實現。必須在此時勇敢化爲行動纔行。你想要積極的人生對吧？想要變成果斷乾脆的女生對吧？那就快點實踐啊。加賀同學要參加衆會。因爲我沒有任何避諱，也沒有不出席的理由！反正也沒有其他約會！和一年級同學一同度過快樂時光也沒有任何損失！哼！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香子突然離席起身，踩響高跟鞋帶着塑膠湯匙回來。「來。」把湯匙交給萬里。

我是說真的——萬里如此補充。

「但是！我討厭那個超音波！」

接着——

啐。香子露出不像大小姐該有的表情，似乎也自覺說了不該說的話。但是既然已經說出口，也來不及補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