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次元君特別篇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3萬 字
臺版 轉自 澄空學園二次元輕小說社
+圖源:琉璃
+錄入:inkj007
+校對:ことみちゃん; maplefrost; inkj007; 遊離子
+美工:sion
威風凜凜的身影站在熊熊火焰暴風之中。
銀白色長髮翻飛着。
深綠色的雙眸。
『隆哉……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一定會保護你……!』
被拔出的刀身映着火光,照亮了被燻黑的臉龐。那身軀以要送上戰場來說,未免過於年幼以及纖細。
然而,那杏圓的深綠眼眸之中卻蘊含着思慕力量所化爲的強烈光芒。
『如果有人想知道我的名字,那麼我就告訴你吧。我名爲——』
✲ ✲ ✲
「——我名爲VJ。」
V、J?
那位彷彿想將下巴整個都吸進嘴裏似的,用盡全力咬着下脣複誦着深愛的VJ之名的人,就是多田萬里。宛如不賣座的年輕相聲家般的臉上添了幾分感慨,表示明白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居然來這招……還真會說啊,二次元君。」
在他身旁的就是柳澤光央。被衆人稱爲柳兄的他只是無聲竊笑着,彷佛在催促着後續似的沉默着不發一語。
看着兩位友人的樣子,隔桌坐在兩人對面的二次元君,也就是佐藤隆哉毫不畏縮地說了下去:
「VJ的正式的名字叫做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是個道地道地的軍人。不過,她可是正統的舊王室公主哦。」
『快點……把手伸出來。我跌倒了耶。很痛耶。』
「啊啊,是那種東西啊……那,如果鎖被拿掉了會怎樣?」
『笨蛋,你、你、你對一個軍人說這什麼話!我、我可是沒有求你喔!是、是你自己,那個……哎唷!反正快點回來就是了!』
回過神來才發現二次元君已經半站了起來,不知爲何到了最後反而是對着柳兄雙手合十,語氣也帶着懇求。柳兄似乎也被他的氣勢所懾,嘴上說着「喔、喔喔」地點了點頭。
「眼眸……會變成紫色的……!」
「我對三次元可是一點留戀都沒有呢!從我自己打算揹負起『二次元君』此名的那一刻開始!我對現實中的女人什麼的纔看不上眼呢。而且我也不會滿足於某處的某人所創造出來的人物。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原創的!我要愛着那個by我自己,for我自己,只屬於我的內心新娘VJ活下去!」
柳兄「咦——」了一聲之後,扳起了五官端正的臉龐。
從車站前的圓環穿越熙來攘往的熱鬧商店街,走進了夾雜小型城中工廠及獨棟房屋建築的狹窄巷弄。緩步走在習以爲常的歸途上,內心思考着的是,不管怎麼樣現在也還只是春天而已的這件事。
帶着幾分悲傷地搖了搖頭,萬里開口宣佈:
……算了,虧我還專程介紹給他們認識,最後還是隻得到萬里和柳兄的一頓嘻笑。
隆哉做出要從三次元畢業,只愛二次元女孩的宣言是今年春天時的事。
知啦知啦,CHOICE對吧?我會買回來的。真是的,VJ就是對點心沒輒呢。不過,這一點倒是很可愛啦。
本來就因爲一些私人原因,被迫使對這世上的女性生物感到厭煩。再加上自己是個輕度阿宅少年,也喜愛動畫、漫畫及遊戲。偶爾會在腋下夾着動畫雜誌、提起畫筆,也會自己在筆記本上寫下一連串人物設定。與其要被有一堆不如意的事的現實蹂躪,還不如待在自己創作的世界中累積那一點經驗值比較快樂,他就是這樣一個男孩。
「已經啊,完全沒輒了。你們一點都不懂。你們完全不瞭解我的VJ。什麼東西嘛。話說回來,也是你們說『想要了解一下二次元君的內心新娘』,我纔跟你們說的。可是在你們身上完全看不到一點想要了解的意思。特別是柳兄,你啊,真的是令人難以置信的沒有準備好。你的心情沒有準備好。如果是這樣,連VJ都會想說一句『我可沒有……求你來……懂我啊!』然後對我們不理不睬的不是嗎?」
「噢噢。精神加所。」
電車的窗外流逝着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日常景色。聚集在鐵路沿線的一排老舊的獨棟建築。被陳列在這隨時會碰觸到電車的距離,彷若正在爭奇鬥豔般盛開着盆栽裏的花朵。稍微有些距離的公寓大廈。巨大的柏青哥店配上笑笑居酒屋的紅色招牌。全新的購物商場。接着又是柏青哥店。站在旁邊的女高中生耳機傳來誇張的漏音。不經意和剛剛讓座的爺爺再次對上了眼神,對方像是要表達「謝謝」對自己點了點頭。如果可以,儘量不想讓它竄進鼻腔的,那股剛結束社團要回家的棒球社傢伙們的汗臭味。他們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談論着桃色幸運草Z(注:日本五人女子偶像組合,Momoiro clover Z簡稱「Momoclo」)。
『你今天第一節開始就有課吧?應該很累了吧?』
『這是也不錯啦。不過,那個,這個……就是……雖然我也不是特別想要,不過如果隆哉你不介意的話,那個,這個……每次都有的那個……』
但是。
「我是說過。」
不過,能夠單純只以二次元君身分活着的時間並不長。雖然惱羞成怒地決定了要打從心底愛着二次元人物,但一切卻都無法照着自己的理想進行。就算能夠愛到某種程度,畢竟還是有一點不太相同。既然決定了要愛着二次元,本來希望能夠投注自己所有的愛意,但是被別人所創造出來的人物果然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與自己理想相異的部分存在。就算對粉絲而言算是十分受用,但如果以終身相愛的新娘來說卻是不夠的。
「VJ身上有……精神枷鎖……這個詞彙雖然是自己創造出來,哎唷,簡單來說就是有加上這種東西啦……!」
『……隆哉這個笨蛋。壞心眼。我不管你了。』
萬里不知在柳兄耳邊偷偷說了什麼,接着柳兄一邊皺起眉頭又悄悄回了幾句。同是男性的朋友這麼噁心地黏在一起,就在他們的祕密談話告一段落之後。
「是啊,反而算是還給人挺不賴的感覺吧。」
什麼事,VJ。
然後,今年春天發生了一件對於隆哉而言具有決定性的事件。
「平常說話就一副軍人口吻,也完全壓抑着自己的感情,但是對於CHOICE餅乾(注:CHOICE Biscuit,日本森永公司製造的一種奶油餅乾)完全沒有抵抗力,『VJ你看你看,是CHOICE喔~!我要喫掉囉~!』只要這麼一說她就會回嘴:『啊,隆哉,你幹嘛!那可是我的CHOICE喔!嗯喵!』……喔呵,可~愛~斃~了!常言道木天蓼之於貓,就等於CHOICE之於VJ。」
內心深愛的新娘之名,響徹在午後學生們開始三三兩兩離去的學生餐廳。可是,這還說來話長。
好不容易終於擠出了一句話。萬里噗嗤笑了出來。用手背壓着鼻子,稍微瞥了一眼過來,
「可以是可以。」
「是啊,好可惜呢,二次元君。」
「不了,總覺得很懶……在那之前,我倒是想多聽一點小布莉的設定。」
他對着以半知半解的語調發言的萬里搖了搖頭。
是沒錯。確實如她所說。並不是真的被打壞了心情。
VJ的心裏,不——是靈魂之中,有着經由過去將VJ當戰鬥機器使喚的人之手所加諸的強力『枷鎖』。雖然這也被認爲是提高VJ戰鬥力的其中一個策略,不——是爲了駕御VJ那難以衡量的能力的精神裝置。順便一提,它的『鑰匙』,不——早已消失了,至今也不知道其在何處。其中有個說法是,那把鑰匙似乎是個人類,現在大學I年級而且和VJ同居的樣子——不。這些都是後話。
『不過——我和隆哉的關係是永遠的。開始時很順遂,接着也會持續順遂下去,不會有什麼波折的……對吧?絕對不會有分開的一天。不會有對吧?告訴我不會有。』
「二次元君自己說過,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是VJ對吧?」
「如果是這樣,我道歉,又或者該說,我果然還是沒有什麼阿宅的素養啊……不過,我可不可以從我這個完全非阿宅的觀點,再試着提一個意見?」
「枷鎖啦,像手銬之類的鎖那種的。在精神上喀嚓地上鎖。」
「B……?布莉姬特是……B開頭的嗎……?不會吧,真的嗎……?天啊……我,居然這麼癡呆……不過,真的是BJ……是BJ嗎……?」
是蘿莉,是蘿莉是蘿莉,是蘿莉啊,兩位友人像鳥兒般竊竊私語。
內心新娘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
他在入學的大學茶道部的新生歡迎會上,受到姐們粗暴的歡迎,看見她們這模樣,他打從心底完全幻滅了。我受夠了,再也不要跟三次元的女性有來往,我要活在二次元裏!雖然在那個時候爛醉到幾乎快吐的程度,但記憶當中仍然鮮明地留着這麼大喊的那一瞬間。順便一提,在進入大學這個人生的分界上,也終於有了確立新的自我形象的實際感觸。應該可以說是人物性格已經確定了吧。
——當然,這只是想象中的事。
雖然會和朋友們分離或是離鄉背井,卻也是個有着全新邂逅的季節。凡事在一開始時總是有順遂有不順遂的時候,不過,總而言之開頭的時期總是波濤洶湧。隆哉覺得一切從現在纔開始。
「水手服。」
VJ~~~~不可以在沒穿內褲的情況下跌倒啊~~~~!
大約間隔了一次呼吸的沉默之後。……你說……什麼……?」
「二次元君,很可惜唷。」
「你在說什麼啊,柳兄!VJ百分之百是我原創的啊!是隻屬於我的新娘啊!雖然,那個,可能其中多多少少是帶有一些常見的想法,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啊!有千千萬萬角色被創造出來的這個時代!會有百分之百完完全全和其他都沒有任何重複的這種事嗎?咦?不過算了,聽了接下來的話,你一定也不得不認同這是我的原創,我還有其他超重要的設定喔!要不要聽聽啊?不,一定要聽一下!求求你!這可是最棒的內容啊!不嫌棄的話請你聽一下!」
這個女孩。
嗯呵呵呵……雖然帶着滿面歉意,但是卻又已經忍俊不住似的,嗯呵呵呵呵……嗯呵呵呵呵呵……
「沒……沒關係!就VJ就好!我是爲了自己才如此決定的,所以VJ就VJ!這名字絕對是最棒的!沒錯,在我看來VJ纔是對的。B一點也不可愛,絕對是V!」
嗯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最後連柳兄都一起放聲大笑。只剩下隆哉一人錯愕地盯着桌子。
不,可是——不!我纔不要這樣!
沒錯,而這正是……
「瞭解。那首先談談基本數據吧。VJ,年齡十四歲、身高一百四十五公分,體重三十六公斤。超級貧乳,其實她自己私下也十分在意這一點。」
雖然那是個暗喻VJ的殘酷命運的固定姿勢。
精神枷鎖——這可是十分沉重的設定。沉重到就連做出這種設定的隆哉本人都難以正視。
出了剪票口,行走在呱呱墜地後就一直居住着、繁雜吵鬧的東京城市之中,思考着自己的事。比較起來其實已經頗受老天眷顧不是嗎?在這個有着許多兒時玩伴的城市裏,毫無改變地一直和家人同住,在大學裏也認識了稱得上是朋友的人們。
萬里火速地在手掌記事本上寫了某些內容。
認識不久的新朋友們,在那之後都叫隆哉爲「二次元君」。
怎麼會有這位柳兄的發言,不可能的。
不自覺開始略帶點模仿的感覺。
對於萬里的發言,柳兄也說了句「是啊」,點了點頭。
這麼一來,只有自己創造人物一途了。完全沒有絲毫迷惘地得到了這個結論。他決定要花上一輩子的時間,創造出一個在自己心中蠢蠢欲動、萌度全開、完全理想化、完全不怕羞恥地投射出的完美女子,並且深愛着她。
「那麼,小布莉平常都穿什麼衣衣呢?」
「來了來了。水手服出現了。」
他的問題正是我希望他們提問的內容。沒錯,現在正好想要提這件事。
看着毅然決然一心要使用VJ這個名字的隆哉,萬里和柳兄雖然一邊重複着說着「知道了知道了」,但臉上的笑意依然不絕。
✲ ✲ ✲
是啊,沒錯。VJ也在身邊。
「等、等一下!」
「我在想,不是應該是BJ嗎?」
『有什麼關係?我一點也不在意那種事。他們人還不錯不是嗎?至少他們沒有說你很噁心。他們雖然把你當成玩笑,但並沒有嘲笑你的意思。也沒有否定你。隆哉不也跟着一起笑得很開心嗎?他們就是那種會讓你想要再多親近他們一點的人不是嗎?』
VJ紅着一張臉,哼!地鼓着雙頰。白金長髮垂至腰際,翡翠綠的眼眸閃耀如珊瑚礁般的炫麗色彩。當作家居服穿的男用T恤十分寬鬆,可以覆蓋到牛奶色的大腿處。附帶一提,裏面沒有再穿任何衣服。一件都沒有。『這件T恤就足以遮到屁股了不是嗎?爲什麼還需要穿其他的衣服?真是的,這個世界的人老是做一些不合理的事……啊、呀!爲什麼這種地方會有香蕉皮掉在地上啊!隆、隆哉!我腳滑了……』
「還有,VJ手裏還握有一把刀。那可是爲了保護我,纔會拿着那把日本刀的。順便跟你們說,那把刀本來是被封印的。因爲那是把帶着由古至今的愛恨情仇、彷佛魔物般的物品。所以有時候也會出聲說話,關於這個是不是現在先講清楚比較好?」
「爲啥?爲什麼?」
笨蛋!慌慌張張拉好T恤下襬,VJ難爲情地羞紅着雙頰坐了下來。
『才、纔不——是!』
哼——不自覺嘆了口氣。這兩個超級門外漢在說什麼東西啊。
「BJ……嗯呵呵呵呵呵呵!如果是這樣的話,BJ不就是!Black Jack嗎!」
『還有我也在你身邊。』
雨人眼神平靜地再次看着他,直勾勾盯着二次元君也就是隆哉的臉。
『啊啊好痛痛痛……你,你在看什麼!』
『隆哉。』
「很可惜……但是你的病比我們想象的還嚴重得多。你已經無法回到現實來了。」
萬里把左手手掌當成記事本,右手擺出一副拿着筆的樣子。略顯刻意地板起臉,一邊故意做了個舔了舔筆尖的動作。
有着一雙白皙玉手,白金髮色,來自異世界的少女。
然後他的腦裏想着。
跟我們聊一下二次元君內心的新娘嘛,不,介紹一下嘛。在大學認識的友人們這麼說着,所以就照他們說的,告訴了他們幻想中的完美戀人的狀況。
「現實?那算什麼。」
「話說回來,不過我有點覺得那角色真的是原創的嗎?那種角色應該早就有了吧?雖然我對漫畫或動畫什麼的不是那麼瞭解,可是像我都覺得似曾相識了。所以絕對有過。」
「嗯——喔喔喔喔,貧乳蘿莉配上水手服,十四歲手裏就拿着日本刀上戰場……那麼,恕我失陪一下,現在開始審議的時間。嘿!柳兄。」
在腦中回答着VJ的話,從「啪沙」一聲開啓的門下車,來到本地車站的月臺。又回想起了非國立大學不念而下定決心搬到鄉下,跑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唸書的高中同學的事。據說過去與他十分親近的友人手機裏,接連好幾天接到了「交不到朋友、怎麼辦、肯定要孤單一人了、我好想回去」之類的郵件。
「會穿這樣也是有原因的,VJ是爲了找我才從另一個世界來到這裏,在那之後就一直待在我家裏。她說『在這邊的世界,我這個年紀的女生普遍都是穿這種衣服不是嗎?我爲了掩人耳目就準備了這種衣服』,就這麼「啪咚」一聲穿上了清純的水手服。不過,一開始來我家時,身上可是穿着軍服呢。」
就在慌慌張張收起「嘻嘻嘻」竊笑着的鬆懈表情時,他注意到了眼前站着的老人。不好意思,我發了一下呆。請坐。慌慌張張讓了座之後,抓住了門邊的扶手站了起來。
「咦,這樣應該還可以吧?還不錯對吧,柳兄。」
還好啦。雖然有點困,不過今天也沒有打工,就在家裏悠哉度日吧。
用手指擺出V字型,做出強調左眼的姿勢。紫水晶之眼——
哈哈——我不在你很寂寞對吧?
不消一秒就斬釘截鐵這麼回嘴說道,隆哉眼神銳利地回望着兩人。
心愛的VJ。
「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還用說嗎,VJ。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真是的。
接近小型兒童公園那滿布着茂密翠綠新芽的入口。腦海中只有VJ甜蜜稚嫩的聲音不斷溫柔迴響着。
『因爲,如果跟隆哉分開的話……如果發生那種事的話,不僅令人驚訝,也不是件輕易就能習慣的事。』
我覺得和學長分開之類的事,不僅令人驚訝,也不是件輕易就能習慣的事。
冷不防地。
「……」
回想起那不屬於VJ、令人懷念的聲音,隆哉火速把視線從公園移開。雖然不至於是像在逃命般的速度,但快步走着的樣子明顯十分慌張。走過號誌即將變換的路口,往道路另一方走去。把公園拋在身後,大步邁向家的方向。「喂,VJ。」試着對她開口說道。然而VJ卻沉默不語,一直沒有得到她的回應。
背後那愈離愈遠的兒童公園中央,有一個劍龍形狀的水泥制溜滑梯。在那被挖開的空洞入口處——那件事已經……是啊,已經是長達四年前的事了。
四年前的中學畢業典禮。在換上便服的夜晚班級聚會開始之前。那一天的隆哉側耳傾聽着她的話。
沒錯。單純就只是傾聽着。
那一天隆哉所做的也僅止於此。不單只是那一天。在那之後也毫無動作。
然後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本來以爲時至今日那種事應該早已完全忘個精光,然而,不知爲何回憶卻又如此突然浮上心頭。
是第六感在悄聲傳達給自己什麼訊息嗎?
✲ ✲ ✲
打開屋齡二十五年自己家玄關的門,隆哉在鄉下人看到可能噗嗤一笑的狹小玄關處發現了一樣東西。
被粗魯地脫下之後丟得亂七八糟,一雙鮮豔粉紅色、有着又高又細像武器般的金屬鞋根、配上豹紋內襯的二十四·五公分女用涼鞋。這代表——
「……咿……」
抽動、抽動,很丟臉地,全身肌肉很輕易地顫抖了起來。
『怎麼了?隆哉!發生了什麼事?唔,難道追兵追到這裏來了嗎?』
VJ的手指撫上了刀柄,瞬間進入戰鬥摸式。碧綠雙眸的視線如野獸般地快速環視着四周。
「……你剛說的小秋……是、是那個小秋嗎?你學妹小秋……?」
「咦?和國王?」
「……腳好髒……」
「知道了,快點去給我披件衣服。」
附帶一提,國王的本名叫做猿渡次郎,是小舞的未婚夫。在佐藤家裏早已經毫無新鮮感到連取笑他的外號都懶,是和小舞交往六年的男朋友。
「住——手——啊啊啊啊!VJ——!小舞——!媽媽——!呀——!」
辦不到——!隆哉抱頭大喊。
在沒有敲門及門鈴聲的狀況下,玄關的門突然打開了。雖然小舞怒吼着:「慢死了!」但事實上這速度已經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快了。並非住在隔壁的小秋,來到佐藤家所花的時間之短,一般狀況而言可說是不可能的任務。
「吶——吶——媽!隆哉在看這種東西——!」
——學長。
「不都是女性朋友嗎?有什麼關係。」
身爲一個遊手好閒的弟弟,不單只是不能回嘴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只好難爲情地跪坐在小舞腳邊,依姐姐指示拿起了像血泡般誇張顏色的瓶子。這副模樣怎麼都不能讓VJ看見。夾雜着幾聲嘆息,一手握着小小的指甲油瓶,另一隻手抓着小舞那莫名溫暖乾燥的赤腳。
「我說有關係啦!」
「三天?要三天這麼久?」
「這個啦,這個。」
「啊?什麼?」
「叫、叫我?幫、幫你?塗、塗腳趾甲嗎?」
嘴上一邊說着,小舞自己的手正在想辦法把甲片貼上那爲了工作剪得又短又齊的指甲上。
就在媽媽正要回頭看向兩姐弟的鬧劇前一刻,千鈞一髮之際搶回了筆電。用盡全力闔上了它。眼神犀利地瞪了姐姐一眼。姐姐倒是用鼻子嗤笑之後……
雖然明明就不可能對這魔鬼乾的好事一無所知。
她提到了小秋。
「呿,囉哩叭嗦的。我有在反省了啦。」
拿起手機火速地開始按起了號碼,連名字都還沒報上,只說了「我現在在老家」、「幫我塗指甲油」、「馬上過來」三句話就把電話給掛了。
〈啊丨那個!那裏!〉
「不會待很久是多久?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還是維持剛剛那胸罩配上運動褲的打扮,小舞躺着,一頭金髮披散在地毯上的抱枕上。搖晃着赤腳的指尖,用嘴裏叼着的煙指了指四散在地上的指甲油瓶子。
頭部被猛力巴了一下。剝落的甲片飛到了房間一角。
啊?轉頭過來的是大他一歲的姐姐,魔鬼……小舞。
「不、不是的,VJ……這、這雙……涼鞋是魔鬼……」
「什麼?是我出去住嗎?爲什麼老是站在小舞那裏啦!」
討厭三次元女性的私人因素其中有八成,不,九成都是因爲這個魔鬼姐姐小舞造成的。
『現在是發生了什麼事?隆哉!唔,冷靜點,隆哉的一切將由我VJ來保護!』
「魔鬼姐姐……小舞的……啊啊,比起這個,我的房間……!果然……!」
媽媽把雙手食指來回相互纏繞着。
——我覺得和學長分開之類的事,不僅令人驚訝,也不是件輕易就能習慣的事。
「……爲什麼?爲什麼小舞會在家裏啊?」
接下來,她注意到了目瞪口呆的隆哉。
除了在本地是個有名的太妹之外,中學二年級時的偏差值只有十七分,粗暴、翻臉如翻書、囉嗦、又臭又髒,羞恥心或是溫柔體貼等東西可說是半點都沒有。大半夜的在完全沒有任何預警的狀況下,「唰」地一聲完全拉開隔在中間窗簾,笑得一臉賊樣地拿手電筒照向弟弟,她就是這樣的姐姐。只要心情不好就會毫無來由的賞他一拳的姐姐。就算認真的想要還以顏色,其實卻是難以力敵的姐姐。有一次叫了她醜八怪大猩猩!之後,居然在車站後面埋伏堵自己的親弟弟,和十幾個手下騎機車繞着弟弟不停轉圈的姐姐。在那圓心處逼問自己「一輩子再也無法說話和在這裏下跪認錯,你選哪個?」的姐姐。還有一次哭着跟姐姐報告被別的中學的學生恐嚇取財之後的隔天,「我們之前不知道你是魔鬼小舞的弟弟,請你至少留我們一條小命。」犯人全體在鞋櫃前號啕大哭下跪求饒之外,每個人還把自己的錢包全都遞了出來。她就是這樣的姐姐。「這可是面子問題呢——」嘴上這麼說着,像母獅子一樣耙抓着自己的一頭金髮,一個接着一個在那些傢伙的頭上黏答答地吐了口水。她就是這樣的姐姐。
跟那個姐姐分着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同住、青春期那段地獄般的日子,還真是一言難盡。好不容易姐姐在四年前搬出去之後,才終於迎接了人生的安穩日子!
「跟國王吵架了。聽說是就這麼衝回家裏來了。」
以一個在小舞讀了一年就輟學的高中裏唸了三年,還去讀了小舞沒能去唸的大學的兒子立場而言,還能再抱怨什麼嗎——不,什麼都說不出口了。雖然自己的零用錢什麼的起碼還是靠自己打工賺來的,但學費有一部分等同於那個魔鬼姐姐出的。
不祥的預感總是容易成真。很想把腦漿全部都攪糊成一團。
「真是糟透了、糟到極點、糟到一個不行……!啊啊,真是的,難得的飲酒會,我總不能頂着這亂七八糟的指甲去吧……丟臉死了!」
「先是頂着這種指甲去對吧?接下來一定會聊到國王的事對吧?然後小舞就會說他劈腿什麼的對吧?接下來就會說,你就是老是這樣,國王纔會劈腿不是嗎?已經放棄身爲女人之類的囉哩叭嗦的內容!到了最後還不是會被說成這樣!我怎麼受得了被那些傢伙看扁啊,混賬……是說,啊——真是的居然已經這時候了……沒辦法了,叫小秋來好了。」
這下要是不小心塗出去了,不知道又會喫上怎麼樣的一記飛踢,所以隆哉下意識也十分認真地在小小的指甲上塗上顏色。
出現在門口的小秋氣喘吁吁、肩膀上下起伏着,到底是以多快的速度趕來的呢?她邊把腳踏車的鑰匙塞進口袋,整個人幾乎快倒下來似的靠在門上。
「咿啊啊啊啊!」
被這麼教訓了一頓之後,他重新把舞的腳跟放在膝蓋上,弓着背部,把那瓶看起來幾乎是黑色的強烈紅色指甲油從大拇趾開始塗了起來。好髒的顏色……雖然試探地說了這句話,這次倒是沒有被怎麼樣。小舞的手裏拿着像竹筷的道具,因爲全神貫注在黏阽甲片上,眼睛都變成了鬥雞眼。
媽媽卻還是悠悠哉哉地說出這種話。
「你這傢伙居然收集了一堆這種東西,你這噁心的阿宅還真是個下三濫的超級大變態啊!」
小舞洋洋得意「唔」地一聲使勁在肚子上用力之後,確實出現了壁壘分明的六塊肌。雖然小舞那端正的五官和花悄的打扮令人覺得她是個只愛夜生活的女人,不過,她其實是個已經有四年經驗的裝潢師傅。她可是擁有可以單獨一人揹着浴缸飛奔上高層大廈公寓十八樓的過人體力之人。大概擁有五倍於只長身高的軟弱弟弟的力量。
她說提到了小秋——隆哉還在這裏。
「因爲一——直以來,姐姐每個月都會給家裏十萬圓嘛。」
小舞操着一口流氓老大似的粗啞聲音從房間大喊着。他也只能留下了再度戴上眼鏡、邊嘆氣邊記賬的媽媽,飛奔而去。
「發獎金的時候還匯了更多錢回來喔。雖然那孩子應該也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也在存錢準備結婚典禮。爸爸的工廠現在也很困苦啊。發完薪水以後,家裏幾乎沒剩多少錢了。說真的,姐姐那十萬塊可真是幫了大忙啊。所以,身爲人母,只要那孩子想要回家,無論何時一定是十二萬分的歡迎。」
「隆哉——!過來我這裏一下——!」
「小秋超會塗指甲油,動作又很快。該說是手很巧還是什麼呢?」
「哇啊啊啊啊啊!」
「喔……不,那種事無所謂啦,結論是她打算待到什麼時候?到了現在還叫我跟小舞住一個房間是不可能的啦!而且煙味臭死了!我好不容易纔可以享受有自己房間的感覺的說!」
嘴上叼着煙,小舞一臉無趣地回到了隆哉——以前是用窗簾隔開姐弟兩人共享的房間。嘴裏一邊碎念着:「是說啊,小舞想去大便。」「大多一點啊。」媽媽這麼回答之後,沒有再傳來任何響應。
把這個交給小舞,然後……就出門去吧?看是要去書店還是去哪裏打發時間好了。沒錯,就這麼辦。
而且偏偏媒體播放器正在播放之前存檔的寶貝肉色三次元動畫,好死不死的還是突然在〈啊~啊~啊~〉的狀態。
聽見那個名字時,心臟評通地漏跳了一拍。
毫不客氣地從鼻孔裏噴出濃煙。媽媽到了今時今日還是以手寫方式記錄着父親經營的小工廠賬簿,她拿下了老花眼鏡,錯愕地用手揮開煙霧。
「我纔沒有脫光呢——而且這裏熱得要死——是說,小舞厲不厲害?你看你看,我的肌肉。」
佐藤家是間狹窄平房,從一進玄關的地方開始,可看見三個方向的門。內部構造的正面是廚房和客廳,右手邊是父母的臥房,左邊是隆哉的房間。好像要踢飛球鞋似的脫掉之後,立即飛奔進家裏,一推開了左邊的房門……
「……爲……爲什麼……?」
抬頭看向弟弟,扭曲着張像凶神惡煞般的臉龐,用着粗啞低沉的聲音威嚇道。她的上半身只穿着藍底豹紋的胸罩。曬得十分均勻的肌膚曝露在日光燈下,呼哈——巧妙地一邊刁着香菸一邊吐出煙霧。帶着嘲諷的笑容,她手上正在玩的東西是……
是筆電。當然是隆哉的。裏面可是藏了一大堆祕密。
「是你說這傢伙,到底要弄來多少道種東西才甘心啊?比下三濫還低級的色胚。」
「幹、幹嘛……?」
這次不知道又會被下什麼毒手,隆哉顫抖着進入自己的房間。
「我是秋,打擾了。」
「兩個人都是大人了,別再吵架了。比起那件事,姐姐你這身是什麼打扮,你根本就是跟脫光沒兩樣吧。」
「如果不管怎樣都不能接受,要不要暫時去朋友家住幾天?」
以這稱呼喚着隆哉的那個聲音又再度在腦海之中響起。
再一記,這次是踢在鼻子上。動作快點啦!半眯着眼瞪了過來。
『你說魔鬼?唔!』
「這不關小舞的事吧?話說回來,講真的,快把它還給我。不準碰!不是叫你還給我了嗎!」
爲了確認斑駁的狀況,她把手伸向腳趾甲。就在此刻,好不容易黏上的三片甲片瞬間歪掉了。啊——!舞大叫一聲仰頭看向天花板。又接連啐了六聲,用那毫不掩飾煩躁的粗魯手勢,把抽到瀘嘴處的香菸在菸灰缸裏扭熄。
「……好臭……」
「雖然你姐嘴巴上說連同居都破局了,不過了不起頂多就三天左右吧?」
唔。一時語塞。
總覺得和小秋見面有些尷尬,所以決定逃避。接受到小舞命令之後不到幾分鐘的時間,正要把去光水交給小舞,走回房間的這一刻。
〈那裏!那~裏!啊——啊——!在哪裏——?〉
「不會吧,這是怎麼回事啊——!別開玩笑了,是說我也只有帶這瓶來啊!是說……哇啊,可惡,不會吧,真是糟透了……」
「幫我塗。」
「呀啊啊啊啊啊!給——我——住——手!」
「你這傢伙真是囉哩叭嗦的?叫什麼叫啊你這混蛋。」
「去——光——水!」
你看,在她面前晃了晃指甲油的瓶子。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瓶蓋沒有蓋緊,還是放太久劣化了,總之液體異樣地濃稠,已經完全分離的亮片附着在瓶子的內壁上。就算再怎麼小心翼翼把它塗上指甲,由於指甲油已經硬化的關係-不管怎麼努力都還是斑斑駁駁的。小舞眼見這樣的情況啐了一聲:
被本來還抱着膝蓋坐着的小舞的腳,「砰!」地踢中了胸口。壓着因爲如此衝擊差點停下來的心臟,可憐的弟弟爲了要去媽媽房間拿去光水而站了起身。
『隆哉——唔!再忍一下,我馬上來救你了——!』
「我說媽媽,這傢伙的房間該不需要了吧?把他趕出去啦!」
「住、住手!人家的筆電可是屬於私人物品啊!輪不到你亂碰!」
纖細、甜膩的少女之聲。讓人幾乎停止呼吸的那一天的聲音。小自己一歲的學妹小秋的聲音,又再度響起。方纔偶然想起了畢業典禮那天的事,應該就是此次再會的預兆吧。從梳妝檯抽屜抓了一瓶看似去光水的瓶子,集中精神看着瓶上小字。上面寫着去光水,就是這瓶了。
「說什麼要去唸大學,到頭來你這傢伙就只幹了這些好事是吧?啊?你這傢伙——這種東西真的是超變態的啊,啊?你這傢伙還真是不管到了幾歲都這麼讓人覺得噁心。」
「是說,小舞……你不覺得這個好像有點奇怪嗎?」
「應該不會待很久啦。你們兩個別吵架,和睦相處一下啦!」
「對——啦。囉哩叭嗦的,你這傢伙動作還不快點——是說,現在幾點?啊?六點?唔喔,糟了。這不是快到了她們要來接我的時間了嗎!我等一下可是要跟其他女人來個久違的飲酒大會啊,混賬。」
「雖然小舞是說他劈腿什麼的,哎呀,國王也是啦,你也知道他嘴巴就是笨嘛。誰知道真實的情況是怎麼樣呢?」
雖然平常都被安全鞋保護着的腳其實十分白皙,一點也不髒,就是忍不住想說上幾句。下巴被強力地踢了一記。
小舞是——大隆哉一歲的魔鬼姐姐。現在理應是和男朋友在外縣市同居的小舞,手裏拿着呈現〈這裏那裏那裏——!去了來了去了!好,去了——!來了——!噗啾噗啾!〉狀態的筆電站了起來,叼着煙輕易地推開弟弟的反抗行爲後,衝往客廳而去。
「隆哉,你快點去媽媽的梳妝檯把卸甲液拿過來,就是去光水啦。」
弄不清是真發還是假髮,總之就是留着一頭及腰的金髮。臺客般的蹲姿露出了整個曬得黝黑的背部,從被拉或低腰褲的運動褲褲頭可以看見深藍丁字褲的丁字部位,還露出了大半邊的屁股。
「……啊。你好。」
快速對他行了個小禮。
一絲烏黑秀髮從她肩膀柔順地滑落了下來。
✲ ✲ ✲
小秋——中學時代大家應該是喊她「小竹」。雖然本來大家是叫她竹城(當然這不是她本來的姓),不過我想是到了後來漸漸省略後就成了小竹。
她從以前就非常仰慕小舞。非常非常地。
小舞從小學開始在當地的迷你籃球隊之中就頗負盛名,小秋就是當時同一隊的學妹。小秋進了中學,兩人成了籃球社的學姐學妹之後,她比從前更加仰慕小舞,在學校就不用說了,三不五時也會跑來家裏玩。所以隆哉和小秋也漸漸變成了會聊上幾句的朋友。
前年還揹着小學生書包的小秋像個雪精靈似的,可愛極了。
白皙的肌膚,頭髮剪成西瓜皮,只有那嘴脣總是粉粉嫩嫩的。看着小舞的雙眼總是閃亮無比。對於隆哉,也以「身爲小舞弟弟的隆哉學長」的形式仰慕着。
但是,一升上了國中二年級,某天突然像是開始蛻變成熟,每個人都在說小秋很漂亮、很引人注目。蛻變並不只是一次就結束了,而是經過一次又一次之後,小秋變得總是吸引着很多人的目光。
即使如此,秋對着土裏土氣的隆哉依然存着幾分傾慕。在學校擦身而過時,一定臉上帶着笑容靠近自己,聊上幾句與小舞有關的事。來家裏的時候,也曾經一起圍着桌子喫過飯。這一切開始產生變化,大概是在小舞高中中輟之後,找了工作,爲了和國王同居而搬出家裏的那個時候吧。
對於小舞搬離家裏這件事本身,隆哉是抱着厭惡感接受的。
『不過,隆哉。魔鬼姐姐搬出去之後,你之前不是很開心終於能夠獨佔房間了嗎?』
……是啊,VJ。不過,總覺得。那個時候很噁心啊,不管怎麼說。
居然可以把和國王住在一起,每天朝夕相對這種事,堂而皇之的跟父母親報告的小舞——該怎麼說纔好呢?很有女人味?很不成體統?總之,就覺得非常噁心。事到如今倒也不會一一去在意那些小事,當只是個國中三年級學生時,不管怎麼說就是覺得姐姐噁心得不得了。
然後,小舞最中意的、如同妹妹一般的小秋,理所當然也開始不來佐藤家了。因爲她轉去小舞和國王同居的公寓了。
說到隆哉,也下意識把這尖銳不悅的態度延伸到對待小秋身上。
偶爾在學校裏遇到的小秋身上總是亂香一把的。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歌唱着「我開在這裏唷」。男孩子們全都注意到了那股香味,目不轉睛盯着小秋。再也沒有人對小秋喊過「小竹」這個戲謔的名字。
會開始迴避總是一臉笑容喊着「隆哉學長——你好——」的小秋,大概就是這個時候吧。雖然朋友們都對隆哉的待遇萬分欣羨,但愈是被人羨慕,隆哉就愈是避開小秋。不只是小心翼翼地注意不要遇到她,就算遇上了也不跟她交談,採取半忽視的態度——頂多就是「是喔」或者「喔喔」敷衍之後,就把小秋丟在身後。
不僅那張白皙的臉蛋令人討厭,她全身上下所散發出來的香味也令人厭惡。有如散發着光芒的氣場也一樣。從聲音到走路的方式,那時小秋所有的一切都令人討厭。雖然很討厭,但睡覺之前,腦海中必然會想起的卻是圍繞在她四周的一切。
「……這、這樣啊。你現在是高三對吧。沒錯吧?那個……你要考嗎?就是——大學考試……」
「麻煩腳這邊也用吹風機吹一下……學長?」
啊,真的嗎?那就這樣。拜拜……在聽了色狼什麼的之類的話之後,這種話怎麼說得出口。所以就演變成了「那我陪你走回家吧」這樣的情況。
「好了嗎?都塗好了?」
你有在聽嗎?她這麼問道。
小秋似乎厭倦了忸忸怩怩的隆哉,忽地轉開視線,再次回到了幫小舞塗指甲油的作業上。彷佛忠心耿耿的家僕(與其說彷佛,不如說簡直就是。)般單膝立起坐在小舞的雙腿之間,彎着腰,小心翼翼刷着她帶來的指甲油中的小刷子。
「好燙好燙好燙!」
只有這個倒是可以很斬釘截鐵地做出明白的回答。
『夠、夠了。那個……不、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好害羞啊……!不準看!都叫你不準看了!真是的!』
「學長很聰明所以沒什麼猶豫吧?」
因爲這種小事就感到驚慌失措的自己,真的令人十分焦躁。
「就好像已經好幾年沒說過話的感覺。」
都已經是個大學生了,自己居然連跟現實中的女孩子並肩而行都做不到嗎?雖然到目前爲止,連個三次元的女友都交不到,即便如此,一般來說自己也秉持着不胡思亂想,正常跟異性相處的態度。正因爲這樣的狀況很「一般」,所以就算自稱爲二次元君,也從來不做貶低自己這種事的啊。
想當然爾,幹了這種蠢事的下場就是——
往這邊看來的小秋,臉龐輪廓似乎比之前看到的時候又來得纖瘦了些。肌膚一如以往的白皙,不過眼睛下方倒是稍微有一點黑眼圈。是睡得不好嗎?髮色又回到了帶着自然透明感的漆黑,直順地留長到了胸部下方。深邃雙眼皮的雙眸如貓般散發着強烈的光芒。淺桃色的嘴脣。花朵圖案的背心前方大大敞開的胸口。纖細的鎮骨。被薄連帽外套裹住的纖細手臂。帶着濃厚居家服感覺的寬鬆短褲。
就這樣過了一段時間,兩人半句話都沒說地不停往前走着。不久後,快到了那個公園前方時,隆哉的呼吸差點停止。
雖然隆哉心想事已至此,只能照小舞吩附開車送她回去,不過小秋卻說「小秋騎腳踏車來的,所以不用了」。
「……有這種事?」
小舞十分滿意地看着秋剛剛塗好的手指甲,高興得不得了。
「超級大笨蛋。你在幹嘛啊?腦袋有問題嗎?還是在演短劇?」
「那個——」
「還沒。接下來要塗最上層的保護油。隆哉學長。」
「……咦?那個,啊……爲什麼這麼問……?」
『其實今天有個化妝舞會,就被強迫穿上了這件衣服。』
「啊,腳嗎……腳……」
結果最後隆哉和秋並肩走在黃昏時分,天色漸暗的城市裏。
這樣的自己彷佛還是個國中生。
然後,就僅止於此。
小秋充滿了魔性。
呀哈哈地尖聲一笑,小秋用長至指尖的連帽外套袖口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臉。就這麼默不作聲地,只帶着氣音一邊笑,扭動着細痩的身軀往後仰去,身體大幅度抽動顫抖着。笑死我了,嘴上還這麼說着。
「咦?哇啊,抱歉抱歉抱歉!」
啊啊,VJ……!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可愛啊……!
不管怎麼抗拒,怎麼想盡辦法防止,那些影像還是如巨浪般襲捲而來。由於沒有任何可制止的方法,隆哉只能無奈地不斷重複沉浸在小秋的身影中。噁心死了!好骯髒!不要出現在我腦海裏!再怎麼大喊大叫都只是徒勞無功。
充滿壓迫感的小秋形象。
「咦?爲什麼?我並沒有那麼聰明。」
小秋在看我。
這個時候,這次倒是很篤定地聽見了小秋的細微笑聲。從喉嚨發出了鴿子般咕嚕咕嚕的笑聲,她眯起眼。
小舞看着一個勁兒猛道歉的隆哉,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
秋髮出慘叫之後快速地後退。
——魔性的小秋。
「咦?沒關係嗎?我明明就還沒弄完……」
語畢,遞出了也許是爲了祝賀他畢業所準備的小禮物。那是個手機吊飾。當然隆哉只有回她「應該很快就會習慣了吧、我們之間又沒有什麼關係」,然後手機吊飾用都沒有用過就丟進了抽屜裏。現在應該也還是在抽屜中的某個角落。
究竟是在笑,抑或只是嘴邊覺得癢,還是——想起了四年前的事呢?到底是如何呢?隆哉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舉動的含意。小秋到底在想些什麼,從斜眼偷瞄的表情裏完全找不出任何一絲端倪。
從那時到現在毫無長進、幼稚的那一部分,此時此刻令人羞恥地全都曝露了出來。
「痛!好了好了……給我。腳踏車我來推就好了。包包你自己背好。不然一個不小心就會被居心不良的人搶走。」
「因爲小舞不是普通人。像那種體力充沛又強壯的女人可不是隨處都有。能夠像她那樣幹勁十足真的是特例。」
『那個……隆哉……我的打扮會不會很奇怪?』
推着腳踏車的小秋老是不小心把踏板撞到走在腳踏車另一邊的隆哉。一分鐘裏大概會被弄到個三次。
「我、我沒事……是說。」
白金色的頭髮用緞帶裝飾得十分美麗,身上穿着淺桃色洋裝。平常總是說衣服怎麼穿都無所謂,對於穿着打扮毫不講究的軍人VJ,居然穿着十分女性化、綴有三層蕾絲和滿滿花朵的洋裝,一臉難爲情地低着頭。雙頰緋紅,只有那雙翡翠綠雙瞳不甚自信地往上看着他。
小秋把一口憋住的氣呼了出來,抬起了頭。把那瓶焦茶色指甲油蓋緊之後,放進包包裏。
像個笨蛋似的結結巴巴回答之後,裝成一副正在確認紅綠燈的樣子。小心翼翼地把視線從小秋身上移開。
隆哉無法將眼光從怪笑的她身上移開。再多看一秒,就會被小秋發現隆哉一直目不轉睛盯着她看。
「不用了不用了,這樣就很棒了。再不出門就慘哩。」
「好——久不見!啊,你已經到那裏了喔?那我現在過去找你,火速趕到!好——啦——等等見!啊,小秋,腳不用塗了。沒時間了。」
小秋一臉惋惜地握緊了手中的保護油。
「大學好玩嗎?」
我覺得和學長分開之類的事,不僅令人驚訝,也不是件輕易就能習慣的事。
慌慌張張把吵死人的吹風機關了之後,房間內突然陷入一片沉默。
意料之外的呼喊讓隆哉的肩膀彈了起來。
「我,我想不會的,我真的……沒有特別聰明……」
『不、不適合我對吧?如果想笑,笑出來也沒關係。因爲,這種事……我自己心知肚明。那個……很奇怪對吧。這絕對不適合我。』
被小秋給引發出來了。
嘿嘿,秋十分開心地笑了出聲。
「呼……塗好了。」
接着,來到了畢業典禮當天,魔性的小秋埋伏在公園等着隆哉。
小秋忽地把眼神看向一個人自顧自陷入快往生境界的隆哉。如貓眼般的杏圓大眼映着街燈閃閃發亮。
不會在學校裏見到的小秋身影,倒是偶爾會在路上見到。每見小秋一次都覺得她不斷在蛻變。看過她一陣子把頭髮染成亮色系。也曾看過一羣男孩子裏只有她一個女孩子。突然變痩、突然發胖。身高一直沒什麼變化。也曾經看過她炫耀似的把大型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當地的八卦之中,真的是經常就會聽到小秋和誰誰誰在交往,或是小秋又劈腿了誰,小秋又和誰做了什麼事——光只是活着就十分引人注目的她,成爲所有流言蜚語的衆矢之的。既無法確認謠言的真實性究竟有幾分,也沒有想要去查證的意思。
然後,另一邊世界裏的新娘VJ帶着幾分異樣的忸怩轉過身去。
只不過腦海裏淨是想着,兩人已真的是完全不同、毫無相關世界的人了。
就算在小秋和隆哉面前,小舞也毫不在意地只穿着胸罩,脫掉運動褲之後,穿着丁字褲的屁股整個露了出來。從包包裏拿出窄管牛仔褲,一口氣穿上之後,上半身又套了斑馬紋路的背心,戴上鎖鏈項鍊之後,似乎就着裝完成了。明明還只是四月,卻連外套都沒帶,只把手機和錢包、鑰匙包塞進化妝包裏之後,把包包夾在身側。那一頭像獅子的頭髮也只是用手耙梳了一下而已。接着她回頭看向仍舊一臉惋惜地看着小舞的小秋。
「這傢伙拿到駕照了,叫他送你回家吧。天色也已經晚了,你又常遇到色狼那些有的沒的的怪人。隆哉,把小車開出去前記得形式上問一下媽媽可不可以開。搞不好老媽也會想去買東西什麼的。」
「啊,你辦不到的。」
順便一提,隆哉被指派的工作就是拿着吹風機,用冷風去吹手上的指甲。想走也走不了,只能和小舞、小秋一起待在房間裏,一動也不動地捧着一直不斷髮出低鳴的吹風機。小舞看上眼的顏色是近乎黑色的焦茶色。從隆哉的眼光看來實在是無法覺得這是個漂亮的顏色。但他也沒有勇氣在這場合裏把話說出口,也不需要有這種勇氣。
「小秋,真的很抱歉。有燙傷嗎?」
小秋連珠炮似的一直問着令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啊,不好意思。」
心裏這麼想着。
無敵適合的啊!這個世界上就只有VJ最可愛了!絕對絕對是超可愛的!真不愧是公主殿下,如果身處屬於她的時代,就算是登上女王寶座也絕不奇怪的正統公主。
不知爲何,用長到指尖的連帽外套袖口捂住了剛剛還帶着笑的嘴。
「好痛!」
隆哉的腦袋裏一片空白,就這樣把吹風機的風速調到最強,往小秋的腳部吹去。而且吹的還是熱風。
就在此時,小舞的手機響起蠢斃了的來電鈴聲。
「小秋乾脆去小舞姐那裏工作好了。」
『你、你騙人!怎麼可能會可愛!我纔不可能適合這種打扮!像我這樣的人穿什麼洋裝……這種東西怎麼可能適合我……』
「……」
擅自做了安排之後,一溜煙快步離開了房間。
「……你在看什麼?」
VJ語帶不安地喊道。隆哉故意開朗地回答她「什——麼——事——」。真的就僅只於此而已。
「我也不知道。有點猶豫。其實要不要念書都沒差,不過因爲我喜歡化妝那類的東西,如果可以去唸相關的東西好像也不錯。」
走在一旁的小秋則是……
正在思考着如何做出年長者會說的理想回答時。
「咦……」
「這顏色超讚的。我喜歡!你果然對這種東西超有品味的。」
砰咚,彷佛下定決心似的,VJ輕盈轉過身來的那副模樣。
「很聰明不是嗎?小秋覺得就算從現在開始超認真地拼命唸書,一定也沒辦法跟學長念同一間大學的。」
咦?隆哉情不自禁差點喊了出聲。VJ!你發生什麼事了?
隆哉接過扶着龍頭的工作。小秋也乖乖依他所言,把放在前面籃子的包包背上肩頭,拖着涼鞋啪嗒啪嗒地繞過腳踏車後方,走到隆哉身旁。這次反倒是自己小心不讓腳踏板有擦過自己小腿的機會。
「我剛剛說,麻煩腳這邊也用吹風機吹一下。」
「……很久沒有跟隆哉學長說話了。」
「……咦?什、什麼事?」
零零星星交談着,不過氣氛當然也稱不上熱絡。兩人之間既沒有共同的回憶,也沒有以現在進行式的形式持續的關係。只不過偶爾……
一雙黑色的杏圓大眼動也不動看着隆哉。從令人愉悅不已的幻想世界一下被拉回六張榻榻米大的小房間的現實,隆哉連句話都無法好好說出口。六張榻榻米大的空間擠了三個人,這個現實之中的人口密度好高。
「因爲小秋也快要考試了。明年要考了。應該說……父母一直叫我去考試。」
『……隆哉……』
「學長果然一點也沒變。感覺上,其實是超級姐控。居然喊姐姐小舞。」
「才、纔不是!只是因爲不這樣喊我就會很慘而已。是說,小秋你不是也很清楚嗎?超級醜八怪猩猩事件。」
「知道是知道,不過隔了一段時間再聽到這件事,還是覺得頗好笑的。」
「不需要覺得好笑!」
「可是,你真的很喜歡小舞姐對吧。」
「說那什麼儍話?我恨死她了。像那種笨蛋醜八怪母猩猩……啊……」
小秋的頭髮碰到了不自覺開始張望四周的隆哉肩膀。小秋拍着手外加大笑出聲。
「你剛剛在看小舞姐有沒有在附近……好好笑……超好笑的……你很怕她聽到對吧……」
小秋像是笑得很難過,彎腰說着。「這也笑得太過頭了吧。」隆哉嘴裏這麼碎念着,回過神來早就已過了那個公園。
要穿越的路口現在是紅燈,隆哉理所當然停下了腳步。
「啊,小秋!危險!」
「怎麼了?」
小秋若無其事,就這麼啪嗒啪嗒地走了過去。現在確實沒有半臺車經過,但是燈號還是紅燈。而且也沒有在趕時間,對隆哉而言,比起闖紅燈那糟透了的感覺,乖乖等綠燈還比較輕鬆愉快。
「這邊平常不會有車經過的。像這種地方的紅綠燈纔不會有人遵守呢。」
已經走到對面的小秋回過頭來的時候,燈號也還未變綠。小秋面無表情地只盯着還留在原地的隆哉幾秒,接着就這麼背對着隆哉開始前行。
綠燈之後,隆哉爲了追上小秋,跨上了腳踏車。踏板一踩立即追上了走路很慢的小秋。
「等一下、等一下!你平常都不看那邊的紅綠燈的嗎?不要再這樣做了,如果有什麼萬一怎麼辦啊?搞不好小朋友看到了也會有樣學樣。」
「……學長真的一點都沒變。」
一如以往是個無趣的傢伙。
他看着彷佛寫着這幾個字的臉,不禁怒火中燒。坐在座墊上用兩腳踢着地面前進。
到底要怎麼做纔好啊?
「……小秋……」
VJ——————————————————————————!
到底應該做些什麼。究竟要怎麼面對這襲捲而來的暴風雨。像木頭般杵在三次元世界中的這副軀體,究竟應該採取什麼行動,該怎麼想纔好。
正準備要將她拉近自己的那雙手,再幾公分就要碰到了小秋的肩膀。悄悄閉上雙脣,慢慢靠近呼吸的熱源。
「……小秋……」
「可以把腳踏車牽去放了嗎?」
是夢——剛剛是在作夢。感覺差到極點,真實得令人厭惡的夢。隆哉滿身是汗的身體躺在自己陰暗房間的牀上,窗外露出微光。應該差不多是四點還是五點左右吧?看不清楚時鐘。
「傳言……之類的……聽了不少。」
『還是說,還要再繼續下去?』
『然後我想聽你說喜歡我。』
『……隆哉……』
——身體火速退離了開來。瞬間竊笑了一下。他絕對沒有看錯,小秋露出了竊笑。接着有如惡魔化身般,抬起頭看着隆哉的臉。
其實那天心裏非常開心啊!
『然後我想聽你說喜歡我。』
害我受傷的傢伙最好全部都被炸得支離破碎後消失在塵埃之中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秋纖細的手指用上幾分力,把腳踏車停了下來。兩人彷佛就這麼呆站在原地,停在道路正中央。
「啊哈哈哈唔唔啊啊啊啊啊……!」
此時在那即將失去光芒的翠綠瞳眸之中搖曳着黑色火焰。
怎麼做才能在不後悔,又不傷人傷己的狀況下,在現實生活中活下去呢。自己那因爲防衛心深重而緊閉着的窗戶——如果出現了想要將它打開的人,應該把對方趕出去呢?還是該打倒那個人呢?還是,要那麼做。
『你讓小秋受了瀕臨死亡般的重傷啊。你看,就像這樣。既痛又難過,很痛苦啊。我快死了。我絕對無法撐下去了。』
「纔不是!是現實裏的人物!現實裏的!現實裏的!」
就在這個時候。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可惡啊!啊——!
VJ就這麼緩緩倒了下去。仔細一看狀況十分危急。尖叫着伸出雙手卻已經來不及了,全身浴血的VJ無力地倒了下去。趕到她身邊正準備將她打橫抱起時,卻發現旁邊的膝蓋上滿是鮮血。連白金色的頭髮上及抱着她頭部的手上都是。
「你沒有女朋友吧。」
「……小秋倒是變了。還變了不少。」
「啊哈哈哈唔啊啊啊啊啊……!」
所有的感情瀕臨失控邊緣他踉蹌地下了座墊。正確來說是摔了下來。怎麼回事。那是怎麼一回事。或許不該說怎麼回事,因爲這就是現實。是現實啊。小秋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小秋……!
「算了,其實……那種事……真的……無所謂。」
這動作到底是正準備要開玩笑,還是快哭出來了呢,隆哉還是搞不清楚。
禮物也讓我非常開心啊!
『要這樣的話也不是不行……』
隆哉就這麼跨坐在腳踏車座墊,望着現實中的小秋。把帶着幾分顫抖的雙手伸向她纖細的肩膀,腦海中爲了思考該說些什麼而快燒壞了似的全速運轉着。
「……剛剛的……有電話打來嗎?國王打來的……?」
……你真是充滿魔性……!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唔呼呼呼呼唔……!」
真的、真的非常後悔,爲什麼會讓事情演變到那種地步呢?心裏想着已經無可挽回,束手無策的時候真的非常難過。只是當時對於變幻莫測的一切感到恐懼,所以什麼也辦不到就只會害怕而已。想要保護自己。後來在那不甘心的內心深處——
「……爲什麼小秋的初戀會是這麼奇怪的人呢?」
被手指直勾勾地指着鼻尖。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即將重疊的嘴脣,「噗」地一聲吐出了溫熱腥臭又鹹溼的液體。由於實在是太噁心了,他慌張地用手去擦了擦。是血。鮮紅的血。
爲什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究竟是誰把VJ傷得這麼重。這樣下去她會死的。
用力抱緊了VJ那包裹在水手服下的纖細身軀。
有如羽翼拍打的聲音其實是手機的震動。在沒有做出任何區隔的房間一隅,不知何時回到家裏的小舞正睡在鋪好的牀墊上。不知道是因爲震動才醒來,還是一直沒有睡過,可以看到她正在把手伸向手機。掀開手機上蓋後,灰白色的人工光芒照亮了小舞的臉。
「騙人。」
當然可以,VJ。這雙手臂就是爲了緊緊擁抱你而生的。
「謝謝你送我回來……學長怎麼了嗎?總覺得你臉色很難看呢。你好奇怪唷。」
嘿、嘿、嘿!又踢了幾次地面。或許因爲此處是緩坡,速度無法像剛剛那麼快。小秋稍微喘着氣追上來並肩走着。
呆佇在這現實之中。
我傷你很重,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小秋把鑰匙甩得叮噹作響,笑了起來。臉上帶笑、腳步輕盈地踩上通往玄關門扉的樓梯,把鑰匙插進看似乎空無一人家宅門上。
三次元什麼的果然就是這樣,就是這樣纔不行啊!
打開門後,在走進家門的同時,最後再一次回過頭來,只看了感覺就快悶死的隆哉一秒。
✲ ✲ ✲
全身浴血倒臥在地的VJ,有着一雙黑眼,以十四歲孩子的聲音說道。
「學長。」
已經決定要親下去了。
把對方拉進同樣的世界裏活下去……自己的心裏是否也準備了這樣的選項呢?如果可以這麼做,這種事能夠實現的話,如果……
「……唔!」
「V……那是什麼東西啊?」
『……傷我這麼重的人是……』
「……啊。」
四月的風波——春天的暴風雨。
就在他還摸不着頭緒的時候。
『……傷我這麼重的人就是學長你啊……』
「有啦!」
「真的啦!她叫做VJ。」
小秋小跑步追了上來。
看吧!你看!
就是這鳥樣!
張開眼睛不久,一時還是無法找回現實感。
低了十公分的小秋的視線,直勾勾地往上看着隆哉的眼睛。小秋似乎在等待着什麼,緩緩眨着眼。長睫毛的影子落在臉頰上,「學長,」小秋又用更細微的聲音喊着。用那彷佛不彎低身子靠近就聽不見的聲音。疊在一起的手心很熱,小秋的嬌小身體彷佛帶着熱氣。一注意到這一點,全身毛孔好像全部都張開了似的。寒毛直豎頭皮整個發麻。
瞥了一眼再次快一個人往生的隆哉,秋把腳踏車牽進了獨棟住宅水泥圍牆內,上了鎖。看起來這裏似乎真的是她家沒錯。她不經意撥了撥頭髮。
『這樣繼續下去,你還想讓秋死幾次?』
『隆哉,你可不可以抱緊我……?』
以自己而言,頂回去的這句話裏蘊含了許多意圖。然後,抬頭看向自己的小秋嘴脣左右不對稱地扭曲着。
抓住龍頭,手疊上隆哉的手。手的溫熱緩緩傳了過來。
『然後我想聽你說喜歡我。』
內心新娘果然非你莫屬啊!只有你纔是唯一值得我獻上真心的女子啊!
「……我家到了。」
「啊~啊。」
剛睡醒時這股噁心的感覺。
她把手伸了過來。
爲了實現VJ所有的願望,稍微放開了緊緊擁抱到快被折斷的VJ身體。接下來就要將脣瓣深深印了上去。你看,這個世界是這麼簡單。如此輕易地一切都能隨心所欲。
混蛋——!
「……」
別過臉去,用力往地面一踢,腳踏車往前滑去。
『無論如何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秋要死了。已經受不了學長這些只對學長有好處、既無聊又噁心的幻想了。事情變得這麼嚴重,像我這樣遍體鱗傷,到了最後小秋就只有死亡一途了不是嗎?對小秋來說沒有任何好處不是嗎?跟學長一點關係都沒有不是嗎?不過,還是說……』
『我想聽到你真心告訴我,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喜歡着我。』
身體隨着「啪啪啪」有如遠方傳來的羽翼拍打聲響顫動着。
不自覺看向小秋的臉。小秋也盯着隆哉的臉不放。街燈映着她美麗的輪廓,連臉上的細毛都散發着光芒。
「學長。」
「……啊——是動畫還是什麼的角色嗎?」
『……總有一天請你解放我吧?』
「布莉姬特·潔歐蜜利亞!」
『……吻……我想要你吻我。』
「……學長……」
全——都——給——我——消——失——不——見————————————!
親下去。
『……請不要相信那種無聊的謠言。VJ就是VJ。只有現在在這裏的VJ纔是真實的。』
「請不要相信——那些無聊的事。小秋就是小秋。只有在這裏的小秋纔是真實的。」
『你一直持續在傷害我不是嗎?一直在怪我「小秋變了」不是嗎?明明學長自己也變了……學長也很令人作嘔啊。不要一味的說小秋噁心噁心、骯髒骯髒什麼的。』
「有——」
「……你醒着啊。快點睡。」
快速打着簡訊之類的內容,啐了一聲。小舞闔上手機,把手機粗魯地丟在枕頭旁邊之後又躺了下來。身上穿着T恤配上感覺有點奇怪、像是跟爸爸借來的襯褲般的長褲,雙腳開開地看着天花板。
「……合好了……?」
「……纔沒有。」
靜默的黑暗之中,只有姐弟倆那剛起牀的沙啞聲音像夢的延續般冒了出來。
「……乾脆就快點去入籍……不就好了嗎……」
「……纔不要。」
「爲什麼……?該不會……因爲要拿錢回家吧?是因爲我……還沒有工作的關係嗎……?」
「……跟你無關啦。」
小舞閉上眼睛。
「……反正跟你無關就對了,快點睡。我只是已經決定在自己能獨當一面之前都不結婚而已。」
「……什麼叫能獨當一面?」
「……只是在說小舞還不成氣候罷了。這種事輪不到你操心。總之,好好唸書就對了。爸爸對你也抱有很大的期待。給我認真點唸書。除了唸書以外所有的一切……」
睡意再度緩緩襲來,隆哉也閉上了眼。
黑暗中僅有的細微聲響,像夢又像現實。
「所——有的一切,小舞都會幫你承擔。所以不用擔心。」
『隆哉的一切,都由VJ來保護!』
響徹整個空間。
『所以不用擔心。』
VJ還活着。
「是啊。不過聽說她還在睡……本來想說已經起來的話,想跟她談談……可是剛睡醒的小舞很可怕……」
『咦?還用說嗎!我當然想喫CHOICE啊……真是的,那隻能一下下哦!戳完以後,一定要買CHOICE給我哦!絕對、一定喔!』
但絕不會是今天。
『哼!真是的!就看你想怎麼鬧就怎麼鬧!要怎樣都沒關係!不過,總有一天……』
時至早晨,隆哉再度醒來的時候,小舞發出輕微的鼾聲熟睡着。用穿着襯褲的大腿夾着毛巾被,一頭似是獅毛般的真發散落在當作沈頭的靠墊上,睡着的臉意外地帶着幾分稚氣。
「我今天放假……」
然後,這邊的世界裏有着比任何人都可愛,令人深愛着的VJ。
隆哉看見她臉上浮現了魔性的無聲竊笑。「什麼嘛」心裏一邊這麼想,巧妙地加入走進車站剪票口的人羣之中,流暢地進入了車站內。一邊前行,一邊輕巧地把手機拿了起來,就這樣踏上通往月臺的階梯。稍有停滯的地方就視若無睹走了過去。偶爾置身事外也無所謂。在面對的現實之中,現在已經不是什麼事都要循規蹈矩止步不前,遇到什麼事都倉皇失措的孩子了。
獨自佇立在風中,白金色的頭髮飄動着,VJ往這裏伸出了手。
『討厭!吼!你有分寸一點!我可是軍人喔,要是認真起來像隆哉這種角色可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幹掉的喔!只是我大發慈悲讓你爲所欲爲的耶!爲了隆哉才這樣的!懂不懂啊你?』
「時間上沒問題嗎?」
被國王的巨大身軀遮去一半的電視上。正播着知名的紅牌藝人離婚的新聞。一不小心看得入迷了,回過神來才發現時間已經快接近第一節課開始的時間了。語學這堂課可不能蹺,隆哉慌慌張張丟下喫到一半的土司,開始準備出門。
就從玄關飛奔出去。來不及喫完的早餐,打算在途中的便利商店買個飲料或是餅乾點心那類簡單可以果腹的東西就算了。
『吼,真是的。你剛在揶揄我對吧!隆哉你這個大笨蛋!我不理你了!』
『你要買CHOICE對吧?就買CHOICE吧!啊,可、可不是我想喫喔!不過不過,如果要買……啊呀!不要這樣戳來戳去。』
洗好臉換好衣服,把東西塞到包包裏,跳過還在睡的小舞身體。
身上裹着全白的軍服,在花瓣飄落的晴空下,手裏閃着刀光。翡翠綠色的雙眸中散發着絕不認輸的具有壓迫性的強烈光芒。
『只要你需要我,我就會一直在這裏——』
國王聽了隆哉的話,一臉正經對他緩緩點了點頭。
「我房間很小,你快點把小舞帶回去啦。」
就在心裏這麼盤算着的同時,白金色的頭帶着滿滿的元氣輕快地冒了出來。
對於自己巨大身軀擠在這狹窄的客廳中略顯歉意的國王,隆哉在他對面坐下,伸手拿起自己那份土司。
「你該不會是來接小舞的吧?」
VJ鼓起桃色雙頰使力靠了過來,緊緊閉上了眼。在思考要不要揶揄她幾句,對她置之不理了一了會兒之後,稍稍睜開了眼,『隆、隆哉……?』她一臉不安窺探着我的樣子。怎麼會這麼可愛呢?真是的,你這傢伙,看來還是很需要我的照顧呢。
「我出門了……!」
看了他的表情,「啊啊,小舞大概今天就會回去了吧」,隆哉這麼想着。
是說這個時間還在睡沒關係嗎?不用工作嗎?雖然想要叫她起牀,不過看到她睡着的臉上還是緊皺着眉頭之後便立刻放棄了。因爲身爲弟弟的本能告訴他,別叫醒她。
『隆哉,我不會死的。不管幾次,不管從哪裏,只要你希望我就會再次復活。』
走在春日朝陽灑落的道路上,不久後就快要來到公園的入口處。
『CHOICE?』
眼神下意識找尋那個在劍龍腹中的少女身影。當然現在裏面空無一人。那一天的女孩和那一天的男孩,都已不復存在。該處僅殘留着那令人異樣不悅,卻又令人想回味再三的回憶。還有那就算想停止回想,但毫無疑問總有一天會令人還想沉浸其中,那個已不存在於現實的世界。
小心翼翼不要發出腳步聲,整理好儀容正要往客廳而去的時候。
「吶,不叫小舞起牀可以嗎?咦?」
這一切才真正是現在對隆哉而言的現實。VJ像幼貓般黏人地靠了過來。「嘿嘿,這邊比較厲害喔!」反過來緊緊擁抱着她。像在對待小朋友般,就這麼把手穿過腋下抱起,開始旋轉了起來一身穿水手服的VJ慌張地壓住裙子高聲喊道:
所以——總有一天啦。總有一天。
✲ ✲ ✲
『……會解放我的對吧?』
VJ白皙的臉龐悄悄回頭往這裏瞥了一眼。
真是的,道傢伙。連聲早安都沒有,這麼突然就提到那樣東西嗎?臉上帶着苦笑,隆哉戳着內心新娘的柔軟臉頰。當然這些都只發生在他的幻想世界當中。
媽媽在廚房裏不慌不忙地說什麼「快點喫一喫」、「注意一下時間」,爸爸則已經換上作業服,把自己的指定座位讓給國王,自己坐在沙發上看着新聞。很沒禮貌地半蹲坐着咬土司。
哎呀哎呀?真的要我停下來嗎?你不想喫CHOICE了嗎?
他注意到了坐在桌邊的人。「你好,早安。」那個把頭前後動着跟自己打招呼的人是國王。過去是任誰都束手無策的不良少年次郎,現在已經完全是個嚴以律己的專業師傅模樣。頭髮也剃得短短的,移動着那彷佛快把T恤袖子撐破的粗壯手臂在佐藤家的桌邊喫着土司。
是——是是是,我說我懂啦。
抓住那雙手,緊緊抱住之後,隆哉的世界裏歡聲雷動。氣勢萬千地響起了祝福的禮炮。色彩繽紛的花朵及綵帶。VJ和隆哉的身體就這麼浮在空中,緊緊擁抱着彼此身體轉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