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第二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2.1萬 字

儘管如此,這個夏天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自己是被詛咒了嗎——雖說是個愚蠢的念頭,但萬里還挺認真的。

他一個人把身體靠在沾滿塵埃和砂礫的陽臺扶手上,茫然地望着下面的道路。

時間已過晚上七點,太陽卻還沒下山,藍色黯淡的大氣中混雜着濃濃的廢氣味。沒有風,街上沉澱的熱氣排不出去,東京的盛夏夜晚逐漸陷入噪音與溼氣的谷底。

「就快到了」。香子傳來這樣的MAIL已經是十分鐘前的事。萬里從那時起就一直看着公寓底下等她到來。

差不多該到了吧。手一撐在下巴上,才發現自己的皮膚有多粘膩。摸摸鼻頭也是一層油。

脖子也是,頭髮也汗溼了。糟糕,萬里心想。早知道就別在這發呆,該去衝個戰鬥澡讓身體清爽點纔對。反正一整天都沒事,無聊得很。

沒錯。萬里一整天都很閒。

按照原本的計畫,今天本來是和香子約在上午碰面,一起搭電車到兩人都沒去過的城鎮玩纔對。現在這時間早該走得筋疲力盡,正在思考晚餐要喫什麼了吧。

那裏有一間只有今天開放免費入場,舉行暑假特別活動的植物園,是香子說想去的。萬里也很努力地準備了出遊計畫……話雖如此,也只是看看網路推文,找間位於那附近又有好喫午餐的店,查一下哪裏有可供休息的咖啡廳而已。不管怎麼說,兩個人都很期待這次的出遊。平常總是在萬里住處附近閒晃消磨時間的兩人,偶爾也想象一對情侶一樣出去約會嘛。

然而,到了昨天晚上,香子的親戚突然到她們家拜訪,今天全家都要出動招待。「抱歉,晚上的話就可以,所以我明天去你那邊一起喫晚餐吧。」香子很愧疚地道歉了。

既然是這樣那也沒有辦法,萬里爽快地變更了今天的預定行程。

結果,在香子來之前的時間完全沒計畫要做什麼,也沒什麼想做的事,就一直一個人。整天都待在房間裏,浪費了一天的時間。一下上網,一下睡覺,一下起牀,一邊看電視一邊喫零食,中午喫了剩下的殘羹剩飯,沒帶錢包跑到便利商店去納涼……喔,有稍微整理了一下房間,還倒了垃圾,算是做了一點正經事。不過剩下的時間就只是一直站在陽臺等她來而已。

「……真是的,我這傢伙怎麼會這麼閒……」

仔細想想,自己這種過日子的方式實在是有夠不象樣。不用任何人指責,這個閒人連自己都看不下去了。十九歲,這樣真的好嗎?

而且還不只是今天而已,也難怪萬里會暗忖自己是不是被誰下了閒人詛咒,或被惡意誣陷爲傻子。這個夏天,萬里真的什麼計畫都沒有。

在跳阿波舞那天之前都還過得相當忙碌啊。

社團練習,練習後要一起喫飯喝酒。是啊是啊,荷西學長他們四年級的還約好了一起來看大家。大家因爲就職活動的壓力都瘦了一大圈,簡直就像是修行僧一樣形容枯槁啊,言行舉止也很不對勁,嚇壞了萬里他們這些學弟。

對了,祭研的這些四年級學長,還沒有半個人拿到錄取內定。這個不景氣的時代,大家當然早就預料到找工作不會那麼簡單,即使如此現實還是很嚴苛。「明明日本經濟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我們這些祭典青年啊……」荷西學長無力低喃。

剛好是學期末,有好幾份趕着交的報告,還有避不開的語學考試,很難得的認真唸了點書。考完期末考後,爲了慶祝考完又辦了一次飲酒會。

「……!」

她穿上自己帶來的圍裙回頭說。

姑且不論NANA學姐的鐵拳是否有愛。

等這些都結束之後,輪到在埼玉那個灼熱地獄舉行的阿波舞大會正式登場。香子一下裝死,一下以謎樣的高昂情緒強迫自己炒熱氣氛,不過祭典總算也平安落幕了。結束之後才覺得那真是好開心的一天。就連慶功宴上的酒和菜,萬里都覺得特別好喫,結果就是暴飲暴食,爛醉如泥,一個人提早回家:

驚訝回頭一看,站在樓梯間一手支在牆上,狂野撩起那頭豐盈秀髮的……怪人……不、諧星……不!是自己最心愛的,最完美的戀人啊。

呀~!討厭啦~!萬里真是的~!原本期待聽到香子如此驚訝嬌嗔的萬里,卻在臉頰受到一拳毆擊之後彈了出去。

很好,OK!

至於小型計畫就有好幾個了。今天的約會也是其中之一,另外原本和型男光央及二次元約好要出去玩的,也因爲打工的緣故等等原因一再延期,也沒約好下次什麼時候再見面。還有,明明抽中了電影試映會的票,卻忘了檢查信箱,等發現收到當選明信片的時候,已經過了試映會日期了。

垃圾桶OK!異臭OK!電視雜誌雖然累積了好幾個禮拜沒整理,不過還算OK!廁所也沒問題!洗臉檯OK!牛仔褲拉鍊有拉上,OK!也照個鏡子確認一下好了!眼睛!牙齒!鼻子!撥撥瀏海,看起來再整理也是這樣了,所以放棄!

半啓朱脣,朦朧雙眼。另一隻手插在挑逗扭動的腰上。修長而自傲的美腿則用力交叉着。性感、透膚的雪紡紗材質,充滿成熟風韻的黑色罩衫是無袖的。搭配黑色高腰迷你裙,腳上的漆皮高跟涼鞋也是黑的。大波浪捲髮如公主般豪華地披垂到腰部,今天的髮圈則是素雅的黑色綢緞制,將染成深褐色的光澤捲髮襯托得更美了。

被她的驚人氣勢撞飛,萬里跌坐在木板地上,說不出話來。整個人的姿勢像極了坐在大蚌殼裏的美人魚,只能單手撐在地上側坐,半張着口,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事態。被人撞飛,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加諸於這個身體的物理能量真是不容小覷。

「說、說真的,你是怎麼啦……?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咚!突然一記黑影朝萬里發射,是魚雷——纔怪,是香子的頭。

至於視線前方的香子……

「那麼!我該幫什麼忙好呢?你說,我什麼都願意幫忙!」

「這次可不是隨便敷衍喔。我說沒問題是有理由的,現在我就來幫你做『咖哩炒麪』吧!」

「什麼沒問題,你每次都隨便敷衍……」

但不是現在,呼~♪沒那個閒工夫,呼~♪明明就超閒,閒到一個人哼着自己即興亂編的歌曲,獨居小子眼前突然看到大馬路上一輛計程車朝這邊開過來。

帶着笑容十指交纏。今天一整天因無聊而松悶的心情也一口氣煙消雲散了。萬里心想,別說是遮掩不住的忠犬味了,要是自己屁股上有長尾巴,現在鐵定像裝了螺旋槳一樣搖得快斷了吧。

藍布底上有簡單絞染圖樣的樸素圍裙,襯托着她在夏天裏依然如雪般白晰的肌膚,意外地竟非常適合。脫下手錶和戒指,今天的她沒有擦指甲油。修剪得短短的指甲,是原本漂亮的櫻粉色。

萬里,你喜歡喫炒麪啊?我會做咖哩炒麪喔。不是咖哩和炒麪,是咖哩味道的炒麪。還挺好喫的唷。下次晚餐時,我去萬里家做來喫吧?

直接套上拖鞋從玄關飛奔出去,剛好看到電梯上來。儘管心想着我根本就是忠犬啊,萬里還是雀躍地在等待載着香子的電梯打開。

看我的!萬里幹勁十足地站起身來,依然興致勃勃地在腦中思考着冰箱裏有哪些東西可用。

察覺萬里看呆了的眼神,香子倩然一笑,有點不好意思地低聲說:「圍裙……」然後像是要秀給萬里看一樣張開雙手。當然,萬里纔不會說「看也知道這是圍裙」那種沒情調的話。

「對啊?用衝刺的喔!」

在一段彷彿永遠的滯空時間之後。

老實說,就到此爲止。

「哇喔~這樣啊!怎麼說呢,這樣實在是,好有女人味喔!嗚哇,怎麼我不知不覺就變得這麼High啊!不愧是香子,出人意表的女人!平時是那樣的外表,在家時卻會穿上圍裙做料理!太棒了,很好,很好!」

一邊窺視着突然停止呼吸的香子,一邊稍微打開她帶來的超市LOGO購物袋,正想看看裏面有些什麼時。

當然也是整個人仆倒在地上。

「嚇到了?嚇到了對吧?沒錯,我就是一個如此出人意表的女人!」

「咦……真的嗎?這樣啊……?這件圍裙真的有那麼好?」

「什、什麼?怎麼了?是說你去買了些什麼菜啊?」

將購物袋像寶貝孩子似的揣在懷裏,邊趴在地上邊猛烈搖頭。一旦四目交接,她便「耶嘿……!」地笑了。這是什麼意思啊。現在纔想用笑容打混過去已經太遲了吧。是說你臉上怎麼突然一層油啊,真是愈來愈可疑了喔。

「My Lover……」

就算再怎麼用爽膚溼巾擦,還是擦不掉開心迎接主人的那身忠犬味,倉促之間,萬里決定來搞笑。

臉上飛上一層紅暈,動作也開始忸怩了起來,即使如此還是超棒的!超特快車前進吧,號誌是綠燈!前進吧前進吧!

難怪會被揍飛,連萬里自己都覺得合情合理。

「咦?」

到了只剩幾秒電梯門就要打開的時候,萬里突然覺得自己這副忠犬樣好丟臉。一看就是「這個人今天的樂趣就只有等香子來!今天除了這件事就沒其他事好做了!」的感覺嘛。完全就是個閒人!無趣的傢伙!這個事實不言而喻。

萬里也揮手回應,直到看見香子一頭鑽進公寓入口,才飛一般地踢掉拖鞋回到房裏。抽起兩張蜜妮的爽膚溼巾,疊在一起從脖子擦到腋下,再擦到腹部和屁股,連腳趾中間都擦了。動作迅速如鬼神地激烈上下擦拭,一個不小心搞不好會擦出火花來呢。再拿起84制汗爽身噴霧朝軀幹部分狂噴。粉塵瀰漫,差點就要引起爆炸,萬里在輕微咳嗽中做好最終確認!

興奮得飛上了天的萬里爲了盡情地從各種角度鑑賞穿了圍裙的香子,開始用像蜘蛛人那樣的低姿勢沿着地板匍匐移動。從右邊看也很美!從左邊看也不錯!正面也好看!斜角度看也漂亮!這就是他的結論。

卷着舌頭的腔調。

話說回來,那香子又到哪裏去了……?

一手拿着錢包站在道路上的身影,有着卷卷的長髮,一定是香子沒錯。雖然還沒看見臉,但頭髮留得那麼長還能維持這麼有光澤又蓬鬆,保持最佳狀態的女生,除了香子之外萬里沒有其他認識的人。

她抬頭望向這裏,果然是香子。遠遠就能看見她白得發亮的皮膚,以及那不管看幾次都無法習慣,美麗得如洋娃娃般的容貌。她的姿態真的堪稱完美,找不到言語形容。

給母親回了「做了決定以後會再聯絡」的MAIL之後就再也沒聯絡了。母親說:等你回來了就去奶奶的茶園幫忙吧,「以前」你每年都~會去的,不支薪……真的假的啊?尤其是不支薪的部分特別可疑。就算是真的好了,在茶園裏幫忙時要做什麼,也早就忘到九霄雲外了。

「啊,對了,我家還有一些蔬菜喔。要是能用得上,希望你拿來用。有洋蔥、豆芽菜、半根左右的紅蘿蔔。要不要做個味噌湯之類的湯?還是沙拉?」

至於中型計畫,就是和香子約好要去看的煙火大會,因爲從幾天前開始下起連日豪雨而中止了。爲了那天準備浴衣又預約美容院的香子真的很失望。

身子蹲低,做出可愛妖精的姿勢。

「咦……嗯、嗯!呃、嗯……對……對啊!大概都是這種感覺……」

「我可是說到做到。」

「猜猜我是誰!」

「沒~問題啦!」

其他地方雖然也有煙火大會,但香子好像對這場煙火大會特別有感情。聽說她還是個考生時,搭上的公車剛好載滿要前往觀賞這場大會的乘客,據她本人說,在當時擠得腦漿都要從鼻子噴出來的狀態下,香子許下「明年一定要成爲那邊的人!」的誓言。試着問她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看煙火,卻換來她「唉……」的一聲回應。什麼「唉」啊,好歹也是交往中的情侶,哪有人這樣回答的啦。

這個夏天真的淨是些這樣的事,萬里覺得自己根本只是會呼吸的肉塊。

——上次約會時,和香子之間確實有過這段對話,但卻沒想到會在今天實現。緊急變更預定行程的香子今天白天一定很忙,更重要的是萬里原本以爲那只是她隨口說說而已。畢竟這只是兩人龐大對話量中的一小部分,香子一定早就忘了吧。萬里這麼一說,香子立刻回應:

香子一語不發,像頭公牛似的全力衝刺,一個頭槌撞進萬里和購物袋中間。

「嗚喔喔喔……」

「爲、爲何……?」

「……這個……不行……」

「……?」

香子不知爲何突然沉默下來,用難以言喻的眼神望着起身的萬里。嘴型雖還勉強維持住微笑,但眼裏卻已滿是困惑與焦躁之色。看起來,似乎連呼吸都停止了。

「……啊、啊哈……嘿嘿……」

話雖如此,還是得回去醫院做定期檢查,暑假裏總得找時間去纔行。

「嗯!是非常好!嗚哇,你在家裏時總是穿這樣做菜嗎?」

壞女王似乎心情愉悅地高聲放話。接着——

萬里難以剋制地發出低沉的呻吟,沒想到今天的約會行程竟是品嚐加賀香子親手做的料理。

計程車正好停在萬里所在陽臺正下方的公寓大門前。不久就看見下車的人了,啊,萬里小聲驚呼。

學長姐們雖然說要再擇日舉辦,但之後也沒有再聯絡。其他預定要使用那棟研習廳的社團現在一定也慘遭相同命運了吧。現在纔要去申請使用大學裏其他設施是很難的。或許今年就這樣,不會有夏令營了吧。

塗上酒紅色脣蜜的油亮雙脣漂亮地向上彎,香子臉上浮現了招牌完美笑容。當然,同時也從鼻尖全力發射她的自傲光線,保持住模特兒般的站姿。

「我有確實地把食材都買來了喔,準備萬全!你好好期待吧!」

「是喔……」

「討厭啦,不用這麼誇張吧!難不成你是在調侃我嗎?」

一邊蠕動一邊盡情享受鑑賞樂趣之後,萬里便在座墊上正襟危坐,抱着手心細胞死多少都在所不惜的心情,開始用力鼓掌。太棒了!香子最棒了!非常好!在他這樣大肆讚美之下,香子也不禁難爲情了。

平常那樣全身名牌,妝容無懈可擊,怎麼看都是美女無誤的香子當然也很棒,但偶爾像這樣也不錯。應該說相當不錯啊。能看到她這一面是男友才能享受的特權,這麼一想就覺得更加分了。萬里現在的心情就像搭上了超特快車的男人,正享受着情侶氣氛,直接衝向新婚美夢的終點站。

架式十足的肩膀上斜掛着最新款的香奈兒鏈條包,腳邊放着印有高級超市LOGO的環保購物袋。不知是否錯覺,但香子似乎肩膀起伏,「呼……呼……」地喘着氣,還莫名喜悅地說:

難得的暑假,有時間的話至少可以去打個工,但又不想再和香子爲了這類事情像上次那樣爭執,所以也提不起勁去找工作。母親寫來問何時回老家,至於這個嘛,就真的是單純提不起勁了。

萬里這纔看到從電梯裏走出來的人是誰。

「真的嗎!你上次說的那個是真的啊!太、太棒了!怎怎怎怎怎麼辦!我、我好高興!」

「……」

「很棒……很棒喔!這樣很好看!超適合你的!超級超級適合!非常超級適合!」

啪!雙手放在兩頰旁,做出迪斯馬斯克(巨蟹座)的「那個」,又或是「小山遊樂園」隊形般一邊招呼着,臉上一邊做出突破極限的輕佻表情,朝她飛撲上嘍。

電梯終於抵達,停了一下,配合門打開的時機。

「你、你爬樓梯上來的……穿着那雙鞋……?」

幾乎呈失神狀態的萬里心想: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都是不先確認來者何人就先搞笑的我不好……是啊,NANA學姐有低血壓的毛病……營養不足加上睡眠不足,基本上隨時都處於煩躁焦慮的恐怖狀態,對這種人出其不意的玩什麼「猜猜我是誰」,確實是我的錯……捂着臉頰忍住淚水,拼命地如此告訴自己。

萬里是真的馬上就站起來了。香子把附有拉鍊,看來相當沉重的環保袋甩到肩膀上,伸出手借給搖搖晃晃站起來的萬里。

「喫了我的咖哩炒麪,保證你馬上會將NANA學姐的愛的鐵拳拋到九霄雲外唷!我答應過會煮給你喫的,不是嗎?」

啊哈!香子笑得像個外國人似的聳聳肩,喀喀踩着九公分高跟鞋朝跌坐在地的萬里走來。

察覺站在陽臺上的萬里,香子好像很開心地「咦?」了一聲,立刻笑着對這邊揮手。

幹嘛用三三七拍子的節奏說啊。

「……嗚喔喔喔?」

「才記呢,怎麼可能。」

反正就算回老家也沒事做,東京的肉塊回去只是變成靜岡的肉塊而已。更重要的是,好不容易保持了相安無事的距離,絕對不要讓自己一不小心就得面對過去的自己。

將一頭長卷發簡單繞了幾圈綰起,變魔術似的只用一根髮夾就固定成一個蓬鬆沒忘的大丸子頭。

原本就「沒什麼」夏天的計畫,走到這一步變成「完全沒有」了。

本來比較大型的計畫,像是參加祭研三天兩夜的社團合宿夏令營,卻因爲原訂當作宿舍的大學研習廳設備故障而關閉,就這樣被取消了。

「嘿……」

「你知道高興就好!」

「我突然想到這個圈套的啊!剛好在一樓遇見NANA學姐在開信箱,我就靈機一動了!心想對了,不如嚇嚇萬里吧!耶呼!你嚇到了對吧?對吧?這·就·是!戀·愛·的!香·辣·的·調·味·料·啊!」

「我纔沒調侃你呢,怎麼可能!不,我真的覺得自己會變怎樣都沒關係了!能看見香子穿圍裙,而且還幫我做料理,我就算是被詛咒都能全盤接受!這身打扮真是太太太適合你了!」

沒穿胸罩的NANA學姐,手上抓着一疊信件,豪邁地大步跨過倒地之後像個娘炮般嬌媚側坐在地的萬里,頭也不回地走進自己房裏去了。當她開門時,粗暴地幾乎像是要連門框一起拆掉,而關門時的「砰!砰!」巨響則叫人還以爲現在是發生音爆了嗎?接下來,又是一陣「咚鏗!啪沙!」的搖滾鎖門聲。

「圈套也好,什麼都好……不管我有沒有嚇到……託你的福,就是我現在這個下場……」

「怎麼這麼說呢!我可不想讓香子一個人忙東忙西,自己卻坐着納涼啊。是說,兩個人一起做嘛!我啊,最近想讓廚藝變好一點,自己也做了不少練習呢。目標是成爲料理男子!」

「是我啊!」

香子的姿勢就像是個全力用頭滑上本壘,撞翻捕手(萬里)後等待裁判判決的球員。

「別管我!話說回來!」

香子的內褲完全露出來了。看見她的屁股,萬里不禁驚愕地「咦咦……?」再看一次。香子察覺萬里的視線,「啪!」地手刀迅速拉下後方裙襬,蓋住外露的白色內褲蕾絲。

「……不用幫忙沒關係!」

這句話是用吠的。

押着垂到鼻頭的瀏海,將購物袋抱在胸前站了起來。

站起來就步步倒退,和萬里保持距離。

「因爲我是那種做料理時需要集中精神的人!人家想做給萬里喫嘛!而且是單方面完全由我來做給你喫!請諒解我這種少女心好嗎!所以拜託!你去坐着就好!坐在那邊!好嗎?懂嗎?可以吧?我希望你明白啊啊啊!」

美麗的臉上突然滿是汗珠和出油,顯得頗爲駭人。但既然她都這麼說了,也只能點頭答應。萬里已經連口頭回答的力氣都沒了,沉默地按照她的吩咐,朝她用下巴指示的電視機前走去,在較低的位置上正襟危坐。

「呼……我就知道會這樣,幸好有帶這個來……」

看到香子從香奈兒包包裏取出的黑色布制物體時。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萬里跪坐着往後退。那是一個上面用金色萊茵石繍出「sleep」字樣的眼罩。

「你給我安分點~」

「纔不要咧!爲什麼非做到這種地步不可?」

「乖乖聽話!好了,到我煮好爲止不可以把這個拿下來喔。」

「咦,可是這樣很奇怪耶!這是幹嘛啦,很恐怖耶!」

被香子不由分說地戴上眼罩,還被用力按住想拿下眼罩的手。

「沒什麼!好了,手放這裏!要是敢拿下來比賽就結束囉!還有!」

雙手被強制插進牛仔褲後口袋裏,香子突然壓低聲音。

兩人走在送香子回家的路上,時間是晚上九點過後不久。

香子笑着轉過來。突然,兩人就這麼在鏡子裏四目交接了。

「萬里,你聽過那個男人的事嗎?」

「太好了!你能理解真的太好了!絕對喔!要答應我喔!要是把那個拿下來偷窺的話就以現行犯逮捕喔!然後大型鳥類就會帶着每天與大叔同牀共枕的熱情回憶,展翅飛向北方遙遠的大地,fly away——」

香子用力扭開水龍頭,讓水流進流理臺水槽。

既然她都說成這樣了,雖然莫名其妙,但也沒辦法。

儘管垂頭喪氣的樣子一點也不像她,香子還是邊嘆氣邊小聲地道了歉。都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的道歉了。彷彿在說着今天就用這個代替最後的道歉吧,香子把頭靠在萬里肩上鑽啊鑽的。那可愛的模樣像極了貓,萬里也把鼻子埋進她的頭髮裏作爲回敬。香子的頭髮有甜美的花香,用力深吸一口氣時,還夾雜了一點咖哩炒麪的味道。

「……」

「……簡單來說,對,沒錯。就是這樣,你說得一點也沒錯。也就是換句話說,呃,簡單來說……」

「那個……要小心別切到手了喔……」

「沒關係沒關係,我完全不介意,反正很有趣啊。」

「可是那個現在不是問題啦,問題是,大叔本身是個偷窺狂的悲哀事實!」

終於,眼罩被擠得錯開了一點,開通了下方的視線。太好了,萬里心想。反正也看不見香子做料理,這種程度應該還可以獲得原諒。嘴巴又開開合合了幾次,終於成功地不靠雙手,光靠臉上的肌肉重獲光明。

「……唔……」

——怎麼是空氣烹飪!

等一下。

甜膩的聲音。

無論萬里怎麼看,那都是一碗早就煮好冷掉的咖哩炒麪。是說……絕對是這樣沒錯吧。

「來,就快做好了喔!呵呵,你很期待吧……」

後腦勺的丸子鬆鬆地搖晃着,香子幹勁十足。圍裙腰帶在纖細的背上綁了個蝴蝶結,看起來莫名可愛,萬里感恩地接受了這個巧合,安靜地進入鑑賞模式。

「……我知道了啦。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轉緊水龍頭,關上自來水。把砧板拉到手邊,只有上半身的姿勢和食譜書上一模一樣。右手抓住萬里的菜刀。

「你都看見了?」

「……」

話雖如此,卻沒看見她拿出蔬菜。既沒打開購物袋,也沒打開冰箱。只是讓水龍頭的水無謂地嘩啦嘩啦流着,沖洗着空空如也的洗菜籃。

用威脅的語氣低語。

這麼想着,只好運用意志力放下舉起的右手。爲了不讓香子發現,再次插進褲袋裏。

只可惜這並不是香子親手做的,而是香子家的傭人做的。

說着像外遇被抓到時的臺詞,香子搖着頭,拖着腳步接近。萬里已經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回應了。

這女人怎麼這麼不會講話啊……

「沒想到會被萬里識破……逮捕你這個偷窺現行犯!而且我都那樣一再強調了,你到底是想怎樣啊!」

幸好咖哩炒麪並沒有焦掉,而且還真的很好喫。雖然有點油,口味有點重,但這也剛好符合萬里的口味,滿足了十九歲男生無底洞般的胃。

「……嗯?」

裝作什麼都沒看見的樣子,只說了這句。

「好,那你臉朝那邊。不可以亂動喔!」

走過人煙稀少的安靜住宅區街道,萬里和香子手牽着手慢慢散步。

「好,來加油囉!來煮好喫的咖哩炒麪囉!」

「好~麪條也丟下去囉!剩下的就是調味,再快速地像平常那樣完成吧!」

「這個已經可以不用再提了……」

香子是那麼死命地請求,就算看不見,腦中也能想象她雙手合十跪在面前的樣子。拜託拜託拜託拜託,香子嘴裏像唸佛似的反覆着。

「噫呀……!」

「沒問題!今天的步驟很完美!」

「……不是,真的啦……平底鍋!要焦了要焦了……!」

早就有這種感覺的萬里,雖然現在處於眼前一片黑的狀況,卻清楚地看見了這個事實……等一下,不對。現在不是處理這個問題的時候。在探討她會不會說話之前,得問清楚現在的異常行動到底是怎麼回事。

從「我來做菜給你喫了!」到魚雷攻擊,到現在被戴上眼罩強制跪坐Play的理由是什麼,萬里很想知道。老實說,實在很不想玩這種Play。

「香……香子……」

「……其實,這是我使出渾身解數的大搞笑橋段啦……嚇到了吧……?嚇到了對吧?笑一個嘛!笑一個呀萬里!笑來看看嘛!因爲,因爲這是……這是……」

「日本人啦!反正,那個大叔他竟然和某種大型鳥類結合了!」

不過,就算香子說不準看,不準動。直到料理結束之前,都要以這副模樣坐在這,但要完全遵守也……

首先是第一個、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說:「哇,好好喫!謝謝你親手爲我做菜!」

接下來萬里可以有幾種選擇。

感覺到香子悄悄離開的氣息,不久,傳來笨重的聲響。看來是把那個謎樣的購物袋放在流理臺旁邊的聲音。那個只要有人想窺看內容物就毫不留情地發動魚雷攻擊的購物袋。

還真的就只是擺動而已。

「結合……我說啊……」

「……大、大叔是個偷窺狂喔……?」

「……」

萬里臉上歪掉的眼罩毫無解釋的餘地。他也什麼都沒說。香子當然也什麼都沒說。兩人就這樣停格了。多田家的時光暫時凍結。

第二、帶着暗示的笑容說:「簡直就和買現成的味道一樣呢。」

「接下來,要來切菜菜和肉肉囉!」

退後一點窺看香子的表情,她正鼓起白皙的臉頰,然後嘟起嘴輕輕皺眉。

結果,這真的是巧合,沒想到背對廚房的萬里面前剛好是穿衣鏡,從眼罩的縫隙間,正看得見在流理臺前洗手的香子背影。

這·就·是!戀·愛·的!香·辣·的·調·味·料·啊!香子油亮的臉帶着土色,展開她今天第二次的三三七拍子節奏。

嘰嘰……關節發出聲音,香子緩緩轉身面向平底鍋。拿着長筷再快速攪拌一下炒麪,慢慢熄火,再次回頭。臉上帶着像從哪裏複製貼上的笑容。

「就是叫我別偷看你做料理就對了……?」

「……要燒焦了喔……」

鏗啷,將平底鍋放上瓦斯爐,也真的倒了沙拉油……啊,太多了、太多了……點火。彎下腰,認真地觀察火候,轉動調節開關做毫無意義的微調,不久,油好像差不多熱了,香子才終於把手伸向那謎樣的購物袋。

第三、現在馬上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敲敲她的肩膀說:「喂,加賀!我都看到了喔,全部!」……不,這個不行。這麼做就真的變成鶴的報恩了。偷窺現行犯被逮到,大型鳥類fly away,得不償失啊。還是別重蹈與平的覆轍比較好。

「沒錯!」

「哪國人啊?」

她到底想做什麼啊。

粗魯地把烹飪用長筷子打橫咬在嘴上,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地從袋子裏取出的,是一個滿大的,類似保溫碗的東西。砰……打開蓋子,整碗直接倒進平底鍋。完成。

步步朝萬里逼近。那張油亮油亮的臉是怎麼回事。還有那刻意裝出的笑容,彷彿現在五官就會一個一個從臉上剝落似的。叫我說什麼纔好呢。該拿這氣氛怎麼辦纔好呢。

不久。

渾然不知自己已經被萬里看見了,香子口中說着:

發出尖銳叫聲的同時,差點真的要翻白眼了。從鏡中也看見她膝蓋一軟的樣子。長筷掉落,在千鈞一髮之際重新抓住了。一手抵在瓦斯爐上支撐着身體,香子回頭看着萬里,表情和身體都是僵硬的。

「接下來,來洗菜囉!」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萬里則像個壞掉的笑袋,體貼的假笑炸裂。

哎呀,不小心看見了……可是真的是巧合啊,也不能怪我吧。

既然如此,就看下去吧。雖然光是想象就覺得結局可能很可怕,但還是想確認一下香子的空氣烹飪最後到底會變出什麼花招來。

「……你現在說的,該不會是《鶴的報恩》吧……偷窺狂是指與平?」

唔。萬里倒抽一口冷氣。糟了。另一方面,香子則是維持回頭的姿勢不動。

心想至少看個電視吧。朝這個方向的話,只要將眼罩稍微錯開一點,應該就能看見一直沒關上的電視。萬里努力擠眉皺鼻,搞得臉上表情像是可怕的大魔神,要是現在有不知情的人在一旁,肯定以爲「那傢伙現在超火大……」吧。

被強制背對廚房,萬里在座墊上端坐好。

一頭霧水的萬里,不由得伸出手指偷偷將眼罩再拉上去一點。即使視野變寬闊,也解不開香子莫名舉動之謎,但還是忍不住這麼做了。香子當然沒發現萬里在看,口中說着:

「菜刀……在哪呢……是這個吧。洗菜籃、砧板……」

從眼罩的縫隙間,萬里什麼也不說地直盯着還在繼續空氣烹飪的那個可悲廢柴的背影。來吧,加賀香子。讓我看看你到底想展翅飛向哪個地平線,你的目標終點又是哪一站呢!

一發現這個,萬里忍不住就想扯掉眼罩站起來。笨蛋!一旦往那悠哉的後腦勺敲下去,這裏的任何人都沒救了……

砧板上什麼也沒有,她只是拿着菜刀輕快地打拍子。

「總之,被你看着,我會緊張啦!所以拜託,好嗎?在我完成之前別拿下那個,在這裏坐好等,可以嗎?拜託拜託啦,求求你!」

「其實我本來真的想自己做的。也都好好去買回材料了,真的是打算自己做的喔……是說……」

「今天真的很抱歉……」

一切已變得空虛不已。端坐着將手背在身後,戴着半掀開的眼罩,看起來就像一個變態的萬里沮喪地垂下頭。無論是那飄散在鼻端,聞起來就很美味的咖哩香、濃厚的醬料香,豬肉的脂香,或是心愛女友親手做料理這件事,甚至那造假的烹飪實況轉播,現在看來一切都是那麼空虛。

「沒錯。他是個偷窺狂。那隻鳥呢,關起門來唧唧復唧唧地不知道在做些什麼,大叔覺得很可以,終於犯下了偷窺罪行。而這也造成他和鳥儘管異常卻幸福的同居生活必須劃下休止符。」

*  *  *

香子正手拿長筷俐落地重新翻炒麪條。看這手勢,和一般這個年紀住在家裏的女生廚藝應該差不多吧。要是不說破的話,不久她應該會就這樣完成炒麪,說聲「完成了喔~」,再裝盤送到自己面前。

「哪、哪個男人啊?」

「和母親兩人居住在下雪的貧寒村莊中,過着環保又樂活的生活的某個中年男人啊……沒記錯的話……名字應該是叫做約、約翰?還是……庸赫……什麼來着?呃,總之就是類似這樣的一個故事啦。」

香子從小小的廚房裏取出萬里精心整理好的各項烹飪工具,並排在流理臺上。或許這廚房狹窄的空間讓她不習慣,香子的動作看起來不大流暢,甚至看着覺得有點危險,不過萬里卻不敢說。

「接下來,開始炒菜和肉囉!」

「呵呵呵♪啦啦♪嗯呵呵,嘿~♪」

好不容易,萬里擠出一點聲音。

話說回來,香子的要求本就是不合常理。難得女朋友爲自己洗手做羹湯,世界上有哪個男人會乖乖閉上眼睛不看啊。就算真的有,那一定也早就超越無慾無求,是個連方向都大幅偏離常軌,達到神祕超色情境界的大變態吧。

一邊用鼻子哼着歌,一邊咚咚咚咚地跟着節奏擺動手臂。可是,說是擺動……

「……不是的。你誤會了。這不是萬里想的那樣。」

萬里不發一語,身體固定不動,試着用力牽動臉上的肌肉。

瞪人的視線實在是太不講道理了。

萬里不禁笑了出來。

「哎呀,一定會識破的吧,那種事。對你來說太勉強了嘛。我倒想說,會覺得這個計畫行得通的香子到底想怎樣呢!」

因爲這句話,香子更拗了。像個孩子似的嘟着嘴,別過頭。

雖然萬里的背叛偷窺行爲導致香子的空氣烹飪計畫出現破綻,但是香子決定不fly away了。不管怎麼說,兩人還是在小小的餐桌前喫完了那幾乎有三人份的咖哩炒麪。閒扯些無意義的話題,喝喝茶,像平常一樣拖拖拉拉的,不知不覺就這個時間了。

萬里再次握牢香子的手。纖細的手指也用力回握。剛纔還那樣鬧着彆扭,但一旦四目交接,香子就會報以一個微笑。和當初相遇時的她比起來,現在她的笑容不但更稚氣,也更不帶戒心,發自內心不做作。這時的香子眼尾總是會深深、柔柔地下垂,所以萬里一看就知道這不是做出來的假笑。

溫暖的夏夜晚風攪拌着還滯留在空氣中的些許熱氣。離車站最近的那條路,在這個時間總是有很多人,所以兩人總是刻意避開,選擇稍微繞遠路的寧靜路徑。

「吶,萬里。」

香子像想起什麼似的用力一拉萬里的手,萬里看着香子。

「嗯?什麼?」

「……我還是先說清楚好了,說打算自己做是真的喔。」

「那種事我知道啦。」

「真的嗎?我真的沒說謊喔?是真的真的真的。唯有這點一定要相信我。」

「好啊。我相信我相信……不,我真的!打從心底相信你。」

香子依然拉着萬里的手,臉直盯着他的眼睛靠過來,萬里不禁笑着踮腳逃跑。

據剛纔喫咖哩炒麪時香子說的,和閒人萬里不同,今天的她忙得像被詛咒了一樣。

先是結束和家人及親戚的漫長餐會,再去採買咖哩炒麪要用的食材,回到家都下午四點多了。但是一想到即將要在萬里面前展現廚藝,就突然極度緊張起來,於是香子好像想按照平日的步驟先做一次當作彩排。

沒想到手卻一直髮抖,腋下也冷汗直流。連菜刀都握不好,使得在一旁看着的傭人都看不下去,說着:「你真是個沒用的垃圾!到底在幹嘛啊?那個給我一下啦!」然後就開始做起炒麪來了。

「當時我就知道我是沒辦法的,我沒辦法做這件事。」

走在夜裏的道路上,香子的高跟鞋喀喀作響,把萬里的手指捏在手裏把玩,自嘲般地低語。捲翹的睫毛在美麗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整齊的陰影。

類似這樣的對話,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多得都數不清了吧。

聽得見外面傳來微弱的聲音。那是風聲和通過樓下道路的汽車聲。一輛跑遠了,又來另一輛。

「……唔。」

「愈是去想怎麼辦怎麼辦就愈緊張,回過神來已經快六點了,都還沒補妝也還沒換衣服。於是,最後忍不住就拿傭人做好的來了。圍裙也是,其實我是直接借了傭人的圍裙……或許,只要一開始說實話就好了,可是怎麼就是說不出口。而且萬里一看到圍裙情緒就高昂起來了……」

如果要說真心話,萬里當然也希望整個夏天都能和香子一起過啊。

「可是萬里……」

試着想象泡在特訓中的香子,萬里差點噗嗤了。那是怎樣?倒吊在岸邊捲起白色浪花的懸崖絕壁上,一邊接受鞭笞一邊打發蛋白還同時做芝麻涼拌青菜嗎?

「她是每天會到我家來幫忙家務的人,從我父親以前還常常去海外出差時就一直在我家幫忙。」

「話說回來,我真的打算這麼做。這個暑假就泡在料理虎穴的地獄特訓中好了。」

之所以會這麼說,追根究底,和之前要不要去打工,要不要帶香子去海邊……那一連串的爭執也有關。至今那件事在兩人之間還是個微妙不可碰觸的話題。

沒拿穩的盤子掉在水桶裏,發出「喀啦」聲。

其實,哪還有閒功夫說什麼「竟然扔下我」和「負起責任來」之類的話啊。不但要爽快答應香子去巴塞隆納度過快樂假期,更不能甘於做一個「無聊」的傢伙啊。

對香子來說和自己在一起的時光是「無聊的」,除此之外都是「開心的」。對自己來說和香子在一起的時光是「開心的」,除此之外都是「無聊的」。一般來說誰都喜歡開心的時光吧。然而香子卻與此相反地希望和自己在一起,她的存在真是個奇蹟。話說回來……

拿香子的無聊做交換,貪戀着開心時光的自己。香子一不在就寂寞得難以忍受的自己。若是哪天,香子察覺和自己在一起有多「無聊」而決定分手的話,那該怎麼辦。

開始交往至今,兩人實在是太常膩在一起了,說不定自己已經太習慣她的依賴和束縛了,儘管她束縛萬里的程度,在旁人眼中看來根本就是異常。被多得像鬼的MAIL和近乎跟蹤狂的出現頻率養大了胃口,現在的自己已經無法像一般人一樣過日子了。

那張被撕成碎片、在空中飛舞的照片。

說起來,自己也一樣。當發生那種行爲的可能性進入腦中,就會連鎖反應地想起前些日子的事。一旦想起來了,就會像雜草藤蔓一樣源源不絕地佔據腦海。

「她是真的很有兩把刷子,人也很好喔。不過老實說,今天的咖哩炒麪比我平常做的要好喫多了。」

看到她這樣的表情時,萬里胸口不經意地湧上一股情緒哽在喉嚨。自己竟然讓女朋友說出這種話。

無意識地用指尖撥弄着眼罩,萬里出神地站在房間中央。

怎能讓她說出這種話呢。說什麼無聊沒事做也沒關係。原本該是由自己好好照顧香子,讓她幸福,讓她過一個快樂的夏天才對。既然已經辦不到了,就好好待在自己的崗位上,不可以妨礙她。絕對。

「有那種東西嗎?料理虎穴。」

……半是認真的自己,真是個沒有度量的男人啊。

現在這個空間裏,靜得像是漫畫裏「靜默……」、「空曠……」的擬聲就掛在頭頂上半空中似的。萬里心想自己還真是個漫畫腦。

沒錯,就是壓力。

「你不用顧慮我,我不要緊啊。」

「嗯,是很高昂啊。沒錯,我情緒是高昂起來了。想說哪有這麼可愛的圍裙啊,乾脆叫你把圍裙留下來算了,還想聞圍裙的味道呢。對了,請教一下那位傭人的年紀是……」

至今,不管一個人在家多久都無所謂。甚至可以說是積極地想要獨處,想從人際關係之中逃離,所以才決定離開老家。在認識香子之前,從來不曾對一人獨處的寂寞感到如此恐懼過。然而現在卻變成這副德性。

所以我纔會清清楚楚地說了那麼多次「去旅行!」、「玩得開心點回來!」啊……萬里一邊聞着洗碗精的香味一邊想。

「喔、喔喔喔、喔……!」

所以明明是夏天,兩人卻什麼計畫都沒有,沒有任何像是年輕情侶會有的活動。

仔細想想,自從認識香子之後,這是第一次要和她分開這麼久。包括還沒交往時,她還是光央跟蹤狂的時代在內。

雖然很希望對方能理解這種心情,但對方畢竟是香子。總在奇妙的地方顯得笨拙的她,真的很難保證不會爲了萬里取消旅行。

從腳底顫抖到頭頂。穿過身體。風在低語。慘了。太慘了。

也想束縛她到她覺得厭煩,到哪都粘在一起,每天見面,每天約會。就是想在一起。就算沒錢,就算被詛咒,只要有香子在,萬里就能感到幸福。

香子瞥了和自己視線高度差不多的萬里一眼。萬里也回望她,香子有點尷尬地別開目光,看着撲向街燈的成羣飛蛾。

在海綿上倒了一點洗碗精,將放在流理臺裏的小水桶裝滿水,萬里低頭看着兩人份的餐具,嘆了長長的一口氣。呼……然後就這樣垂下頭。

香子的說法是,明明自己老是囉唆一大堆地束縛着萬里,嚴格限制萬里的行動,剝奪他的自由,那又怎能自私的享受自由。再說,兩人在一起後的第一個暑假就分開過也太……

影中人的笑容。

「……還是這麼辦吧,取消和家人的夏季旅行……」

配合穿着高跟鞋的香子,萬里儘量放慢腳步。這樣比較好。走得愈慢愈好。因爲,想要儘可能地延長兩人散步的時間。

然而現在的寂寞卻以加速度刺激着萬里的心。或許在那邊的所有東西都一樣吧,沉浸在寂靜之中未曾發覺的那些東西,一旦開始流失就會注意到了。

可是,這麼做自己雖然開心,香子的夏天卻將就此結束,想想那實在太可憐了。就算將香子留下來,萬里可完全沒有自信能帶給她足以媲美去巴塞隆納旅行的樂趣。

「我不覺得有多誇張啊。就算跟我在一起,也只是懶懶散散地消磨時間而已,會變成一個很無聊的夏天喔。所以你就儘管去吧。像個華麗的上流社會名媛,去度個長假吧。」

「……我那點本事,你要是太期待的話我可是會很困擾……總、總之,我還是先正式去上個烹飪班好了?」

「不用做到這種地步也沒關係啦。很一般的就好啦。只要不是空氣的就行。」

「因爲她不是日本人啊。好像也沒打算學好敬語的樣子,叫我弟都叫『少年仔!』,叫我基本上都是『喂,你』。」

不,不行。不能這樣。不對,不行不行。光想都罪孽深重。萬里再次回到洗碗作業中,像只淋溼的狗般甩着頭,想甩掉這不應該的念頭。

「Oh……」

「你又來了。」

一旦開始想象,原本擦洗着第一個盤子的手就不由得停了下來。電視裏傳來一堆搞笑藝人的笑聲,機關槍似的關西腔更無視於萬里的存在。「哩洗安哪啦!」、「哩洗白癡膩!」……不小心回頭一看,差點就對電視說起話來。真的是……到底爲什麼會這麼寂寞呢,我這個白癡。

房裏還充滿相當濃厚的咖哩炒麪香氣。這也難怪,畢竟平底鍋和碗盤都還沒洗,直接擱在水槽裏。香子做菜的時候也忘了開抽風機。萬里將窗戶全部打開,拉上防不了蚊子的薄紗窗。可是,只有一點風吹進來,連電視雜誌的薄薄一頁都吹不動。看來只能暫時待在這氣味中忍耐了。

然而香子在不久前告訴萬里這件事後,每次只要一提起就說「不過,我還是不去好了」、「我一個人留下來好了」。

那天夜裏,在兩人差點要去巴黎時,萬里放開了香子的身體。

雖說,事到如今不到五十五跟超過五十五也沒什麼差別了,但純潔的少男心還是爲此小失望了一下。

「……沒想到我會對這位熟女的圍裙那樣興奮啊……仔細想想,那件圍裙的確散發出某種異樣濃厚的費洛蒙呢。原來,那就是將近還歷之年的味道啊……」

總而言之,一定要讓這個夏天的回憶,僅此一次的大學一年級生的夏日回憶,包括自己這個待在她身邊的人在內,對加賀香子來說成爲今後漫長人生之中閃閃發光的「一段」。萬里現在強烈懷抱着這樣的念頭。

(我……就算被拋棄得遠遠的也沒資格抱怨啊……)

這些聲音反而凸顯了這房間裏有多寂靜。萬里不知爲何慌張地打開電視,儘可能選擇嘈雜的綜藝節目,提高音量。

兩人之間存在着這東西……萬里心想。

那麼一來,這種寂寞就將成爲永遠——

「可是我……」

「別去什麼家族旅行了,和我在一起吧!因爲我很寂寞!」哪有臉說這種話啊。既沒錢又沒玩樂經驗,拿不出任何取悅她的辦法,這樣的自己哪有資格說這種話。

她不在身邊的日子,光想象就令人沮喪。

「……呃,不過她做的咖哩炒麪真的是很好喫呢。非常好喫。」

不知道到底會有多寂寞呢。

「我怎麼想還是覺得太誇張了。就算無聊沒事做也無所謂啊。我只是想和萬里兩個人相親相愛地在一起嘛……明明只要這樣就夠了。」

在萬里固定坐的座墊旁,夾在桌腳角落裏的是香子專用的薔薇圖樣座墊,座墊四角繫着深紅色的蝴蝶結。另外還有某個東西掉落在旁邊,撿起來一看,是寫着sleep的眼罩。她忘了帶走。

「別這麼說嘛。下次等你興致來了,一定要做給我喫喔。到時候就不是空氣炒麪,麻煩你做真正的炒麪囉。我會很期待的。」

「超過五十五。」

既沒去海邊,也沒去游泳池。沒有旅行。當然也沒能去巴黎……就連親吻都沒有。感情這麼好,在旁人眼裏看來恩愛無比的兩人之間,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

香子不服氣地撅着嘴。

(現在竟然要扔下這樣的我,一個人跑去巴塞隆納!)

白色的陶盤兩個,成組的叉子兩把。喝過烏龍茶的玻璃杯兩個。飯後用來泡茶的茶壺一個,馬克杯兩個。這小盤子是幹嘛用的?啊,是裝紅姜的。還有平底鍋和長筷。

把眼罩拿來當髮圈用,撩起前額礙眼的頭髮固定住。萬里將電視的音量開得更大了。轉動手臂朝廚房走去,決定趁自己跑去上網摸魚,任憑時間流逝之前把該洗的碗盤都洗乾淨。

簡直就像空氣。簡直就像風。寂寞是空氣,一動起來就有感覺了。

在那之後,香子似乎不管做什麼,都會以「不讓萬里有金錢上的負擔」爲行動基本原則,再也不表示她想去哪裏或想做什麼,只是一個勁兒地找尋便宜約會情報,再約萬里一起去。如果找不到,就會來到萬里什麼也沒有的房間裏,表演空氣烹飪之類的搞笑橋段。這樣的香子唯一提出無論如何都想去,能讓她留下夏天回憶的煙火大會又被取消了。

沒錯。香子點頭。

「我真的一點也不在意。」

萬里輕嘆一口氣,用力閉上眼睛,不讓香子察覺,再次張開眼睛。

所以萬里是真心希望香子能去好好享受她的旅行。不要顧慮自己,也最好不要和自己共度一個無聊的夏天。

香子不在的單人房中只留下剛纔的歡樂餘韻,但也瞬間就消失了。比起原本只是單純「無」的時候還要空虛寂寞。相較之下,完全持續的單調無聊說不定還好一點。默默在地上打滾,做一個肉塊,什麼感覺都沒有,讓時間自己去過它自己的就好。

「難得的家族旅行,只有香子一個人缺席怎麼行。我纔不想要因爲我而害得加賀家的傳統中斷呢。有什麼關係嘛,你就去吧,巴塞隆納。」

加賀家的人每年夏天好像都會優雅地在海外度過長假。聽說這是從香子出生前就開始的例行公事,加賀夫妻雙方的家人都會一起參加。今年的目的地好像是巴塞隆納吧。

話說回來,就算兩個人晚上一起待在房間裏,其實甚至連手都不會握。只是各自坐在自己的座墊上,彷彿據守彼此不可侵犯的陣地,拉開距離端坐着而已。反而是走在外面的時候還比較像一對情侶。正因爲在公衆場合輕易能夠判斷做到什麼地步是被允許的,所以才能毫無壓力地碰觸彼此吧。

……她好像是這麼認爲。

沒錯。曾經發誓過的。不要再想起了。不要再想起了。

那初次造訪的城鎮,晴空下的河邊,閃亮亮的亂反射光線,導致一切都過度曝光——那應該是早已發誓不再想起的回憶。

至今仍確信當時的決定沒有錯,但也能想象這麼做多少讓香子蒙羞了。萬里心想,今後香子肯定再也不會積極主動的邀約他去巴黎了。

「一般的就是不行嘛!我一定要讓萬里覺得『這傢伙真行!女子力超高的啦』!」

一旦在密閉空間接觸彼此,就會像這樣突然尷尬起來。因爲害怕那種尷尬的氣氛,所以總下意識地避免在密閉空間中觸摸彼此。這一點想必香子也一樣。

但一邊想,一邊也發現了。

然而,他卻不知道方法。

「不過她竟敢說你是沒用的垃圾。一般傭人不是都該說『小姐~下午茶的時間到了喔~』之類的臺詞嗎?」

和香子道別,送她進車站剪票口之後,萬里再次一個人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拖鞋,打開電燈,把鑰匙和手機往桌上一丟。

「五開頭的。」

「五十幾……?」

香子又開始鬧彆扭,咬着下脣任性地咕噥:「我也想被束縛啊……」在街燈的照耀下,兩人的影子落在柏油路上,白天累積的熱氣似乎還沒散光。

不要再想起了。

嗔?你想這麼做嗎?咦?是這樣嗎?咦?咦?啊、抱歉,咦、抱歉,咦?咦?就像這樣,彼此都過度敏感地揣測着對方的心意,然後又彼此察覺對方的敏感表情,彼此都帶着這樣的表情拼命顧慮對方的心情,然後就退縮了。老是反覆這樣的事,總之就是個不自然。

香子前往巴塞隆納的時間是下個月。她好像說會去兩週還是三週吧……有錢人旅行都不是參加什麼幾天幾夜行程的呢。十四天和二十一天可是差很大啊,不過這是萬里這種庶民纔會有的想法吧。

「我還是覺得太誇張了啦!」

而這說起來,也終究是因爲上次那件事的疙瘩還留在心中的緣故。

(害我變成這樣,你要負起責任啊!)

刻意裝出受不了的聲音,萬里說。

萬里自己也必須成爲能提供香子開心時光的人才行。如果辦不到,兩人就不會有未來。在一起時有在一起時的開心,分開來時也會有分開來時的樂趣,但一旦分開還是會寂寞,等到回來之後覺得果然還是跟自己在一起開心!得成爲這種人纔行。萬里想成爲,一個能爲香子獻上這世上所有快樂的人。

如果不這麼做,就會失去香子。

可是,該怎麼做?

像自己這種人,沒錯,既不帥又沒錢,也不會講什麼好笑的話(好笑度還完全輸給香子),沒實力、腳臭、牛仔褲拉鍊一天到晚忘了拉、失去記憶、老是害香子不安哭泣……到底爲什麼香子會選擇這我樣的男人啊。是哪根筋不對嗎?如果是這樣,就別再浪費時間了。像我這種人還是、像我這種人還是……不不不,等一下。

把即將沉落在自我否定與自我厭惡深淵的心,從「像我這種人還是死了算了」模式中拉回來。不管思考什麼,最後萬里總是會這樣。消極地盡情厭惡自己,結果還是什麼都解決不了。

如果只是自己的事那就算了。消沉沮喪地結束就好。可是爲了香子……其實也沒什麼好掩飾的,老實說,爲了不讓自己被香子拋棄,就一定得有所改變纔行。

很快地衝洗好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擠幹海綿,再簡單地洗洗手。接着拿乾布擦拭並整理好疊放在流理臺上的餐具,因爲這廚房小得沒地方晾乾它們。

(要是沒有任何限制,只要是爲了香子什麼都能做。)

發出「啾啾」的聲音擦着玻璃杯,萬里恍惚地作着白日夢。

姑且不管這樣的自己辦不辦得到,如果只以純粹取悅香子的角度來看,能夠做什麼呢。

首先……開着進口車去她家接她吧。不,等一下。沒記錯的話香子的父母是愛車人士,她說過光是跑車家裏就有好多輛吧。這樣的話,不管多高級的進口車,都無法取悅香子了。不然騎摩托車……不,腳踏車……對了,踩人力車好了。人力車不錯,很有趣,又好玩,世界上應該沒有其他男人會踩人力車去接女朋友吧。

接着送她一束玫瑰花……不不不,等一下。她可是會選玫瑰花來攻擊柳兄的人,光是普通地說聲「送你!」將花交給她未免太沒意思。一定要是更華麗,更具衝擊性的……對了,把玫瑰花瓣全部摘下來,撒在她頭上和所有她要經過的地方吧。香子踏出每一步時,腳尖都能隨時踩在玫瑰花瓣上。這樣很棒,她絕對會喜歡。

禮物送名牌精品或衣服首飾也都太常見了。再說,名牌精品香子自己就有很多。所以送的東西一定要能襯托香子原本就持有的物品。例如,總是在旁邊扇風,讓那頭長髮在最佳狀態下飄逸。打燈讓鑽石耳環閃閃發光。在她身後牽起長長的禮服裙襬,小心翼翼地保護蕾絲不要受傷也不錯。

爲了要做到這個地步,自己身上不能有多餘的裝飾,以方便行動爲優先,袖子和衣襬都要紮起來,以黑色統一,纔不會有損她的美。最好是連臉都用黑子遮起來好了。

這麼整理下來,萬里爲了香子,首先得先穿上黑子的服裝。(注:黑子爲日本傳統歌舞伎等舞臺上爲演員操作或搬運道具的龍套角色)

踩着人力車去迎接香子,等她下車時,她走到哪就用玫瑰花瓣撒到哪。

爲了讓香子走起來閃閃發光,在一旁爲她扇風、打燈,並且小心地爲她牽起裙襬。

『至今真的謝謝你,萬里!我最幸福了!』

想象中,香子如此說着,打從心底對自己露出開心的笑容。在深紅色天鵝絨般的玫瑰花瓣翩翩飛舞之中,戴着鑽石首飾,穿着白色禮服的香子說:

「來,我們走吧!」

早知道就別打什麼電話給柳澤了。搞不好被他發現自己其實很無聊又寂寞了吧。愈想愈覺得丟臉。說什麼「要不要一起去哪玩?」真是……超悲哀。被拒絕就算了,又幹嘛覺得失望啊,擺明了就是害怕孤單。都這把年紀了,連自己一個人過日子都不會,真是有夠弱。

香子什麼都不缺。沒有什麼想要的,也不求什麼,更沒有什麼是她需要的。不需要等待救贖,只要美麗而健康地活在這世上就夠了。

剛認識的時候,只要稍微邀約一下他就馬上飛奔而來,吵鬧着說這個也要那個也要,還稱自己是收保護費的柳央呢(其實這是現在萬里想出來的稱呼)。

是說,什麼嘛……柳兄這臭傢伙。

手中抓着盤子和乾布,萬里不禁當場單膝跪地。破壞力太強了。

儘管是自己擅自想象,但你也實在太過分了吧,加賀香子。那個帥哥又是誰啊。你在哪認識他的啊。巴塞隆納嗎?是嗎?是這樣的嗎?那傢伙是巴塞隆納男嗎?和巴塞隆納男的婚前巴黎,穿的是LA·PERLA的白色蕾絲內褲嗎?只肯做空氣炒麪給我喫,卻給巴塞隆納男喫真正的麪包嗎?

除了自己之外大家都很忙。不知怎地。

「柳兄現在在家嗎?我老家又寄了好多東西來,我想分你一些所以打電話問看看」

什麼都不足,需要救贖,寂寞得難以忍受,在慘烈的無聊中掙扎着,即使如此還是隻能活下去。那就是自己。

『喔~怎麼啦?』

一開始負面思考就停不下來了,趕快在此斬斷,總之先找點事做吧。

伸出手挽住萬里從沒見過的帥哥。周圍響起婚禮的鐘聲和衆人的歡呼。要幸福喔!香子,你好美喔!太美了!一定很幸福!很好,很好!非常適合你喔!

「啊,這樣啊,瞭解!」

難道是作夢嗎?

『抱歉,我現在沒辦法耶。有點事。下次等萬里有空的時候,發MAIL給我吧。』

只是短短几秒的淺眠,耳邊卻還留着那過於真實的低語,萬里疑惑地東張西望。

「……咦?」

那就先這樣……嘴上爽朗地道了再見,一邊掛上電話,萬里內心卻有點不滿地嘟嚷着「什麼嘛!」這種失望的感覺,你怎麼賠償我啊!

剛認識的時候還不是這樣。那時的她不被光央所愛,得不到滿足,香子總是哭得很慘。無論怎麼做都得不到那傢伙,不得不認爲那種「得不到」的感覺反而是香子這個人的核心。然而當她放棄要求柳澤光央,獲得和萬里彼此相愛的關係之後,香子就完美圓滿了。

~fin~

『真的嗎?我當然要囉~每次都多謝你啦!』

差點要開始想些不必要的事,萬里勉強自己再次起身。想起摺椅上還放着老家寄來的包裹。

香子的「我到家了」也還沒來。明明平常老覺得那些實在是沒必要,收收到覺得腦袋要秀逗了!偏偏等的時候卻又不傳來。真無聊,有點擔心……非常寂寞。

抓起眼罩,周圍和剛纔一樣沒有變化。依然是一個人的房間,電視也還開着,窗戶也沒關,和剛纔一樣的狀態。什麼都沒變。可是——是電視的聲音嗎?不,就算是也太……

總之,明白了一件事——香子早就擁有一切,事到如今萬里根本不能給她什麼。就是這樣。

搖搖晃晃地起身,把擦乾的餐具收拾好,萬里在電視前癱坐了下去。手肘撐在桌面上,勉強支住下巴。

明明已經贏得了香子的心,那明明就在眼前了,卻不但不開心喜悅,反而總是在擔心什麼時候會失去。比起獲得之前,現在的自己更寂寞,更不滿足。總是想要更多更多,光是她「在這裏」還不夠,非得擁有她今後也會永遠在身邊的保證才能放心。連自己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着都很困難。記得貪心也是七大原罪之一吧。

萬里恍惚地看着電視裏鬧哄哄的人們。

不錯嘛,就這樣……這個夏天,你就這樣寂寞地SYURYO(終了)吧你……

照慣例分點給柳澤吧。拿起手機,打開畫面本想傳MAIL吧,但想了一下還是放棄了。決定直接打電話。想想從大學開始放暑假之後,就沒聽過柳澤的聲音了。從入學以來兩人幾乎是每天都混在一起的呢。

把手機丟出去,萬里一個人頹喪地垂下肩。和朋友之間被措手不及中止了的對話,加速着心中的寂寞。一度高昂的情緒,又消沉了起來。

我……真的是腦袋有問題……

拿出美工刀,把宅配單和封箱膠帶一起割開,打開紙箱。母親最近已經不會在裏面放信了。裏面裝着應該是量販的玉米穀片和零食的盒子,放着自制抹茶粉的底片盒,還有塞滿整袋的小魚乾和櫻花蝦。這個又是什麼,原來是巨大的面麩啊……看到這裏已經開始煩惱該如何解決掉這些東西了。此外還有熟悉的袋裝麪條。

「唉……」

我的詛咒還滿有效的嘛……

「……唔!」

「對了,要是不介意,要不要現在來拿?是說我現在很閒,要不要一起去哪玩?」

嘆了長長的一口氣,似乎就此將體內那些煩躁焦慮形成的漩渦吐出去了。同時,身體卻又像被自己吐出的漩渦捲入融化似的,突然四肢無力。覺得好像就要這樣沉入睡眠當中,意識漸漸模糊。

黑子萬里被排除在外,爲了香子,永遠在心中如此吶喊。

萬里跳起來。

聽見他一如往常的友善聲音,萬里發現自己從中獲得了不少元氣。原本墮落爲孤獨空間的房間,瞬間也恢復了平日的明亮,剛纔的負面情緒現在看來就像一個糟糕的玩笑。

心想要是沒接的話再發吧。電話只響了兩、三聲,柳澤就接起來了。

好像只有自己這麼閒,這麼沒事做,整個人像個空殼似的。倒在座墊上打滾,萬里將頭上的眼罩拉下來遮住眼睛。攤開手腳成大字型,茫然無力地伸展着四肢。

……不行。好沮喪。

耳邊傳來型男令人懷念的溫柔聲音。「是我啦,我啦~」一時興起,故意用尖細的聲音如此回應,他也模仿起一樣的尖細語氣說:『怎麼啦你……咳!咳咳!』看來是喉嚨負荷不了,噎到了。男人就應該要像這樣嘛。那種來路不明的巴塞隆納男還是不行的。

很好、很好……

和香子呈對照的,是什麼都沒有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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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青春紀行 1 失去記憶的春天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5. 05第二章
  6. 06第三章
  7. 07第四章
  8. 08第五章
  9. 09後記

第二卷青春紀行 2 答案是YES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三卷青春紀行 3 化裝舞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後記

第四卷青春紀行 4 表裏不一don't look back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五卷青春紀行 外傳 二次元君特別篇

  1. 01插圖
  2. 02二次元君特別篇
  3. 03來自二次元的愛
  4. 04二次元事變
  5. 05再會了二次元君
  6. 06後記

第六卷青春紀行 5 ONRYO之夏,日本之夏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七卷青春紀行 番外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1. 01插圖
  2. 02EPISODE.1 光央的房間
  3. 03EPISODE.2 百年後的夏天我們依然笑着
  4. 04EPISODE.3 夏夜巡迴
  5. 05後記

第八卷青春紀行 6 在這世上的其他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後記

第九卷青春紀行 7 I'll Be Back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第七章
  10. 10後記

第十卷青春紀行 列傳 AFRICA

  1. 01插圖
  2. 02AFRICA
  3. 03Your Eyes Only
  4. 04轉瞬間的越境者
  5. 05後記

第十一卷青春紀行 8 冬之旅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第五章
  8. 08第六章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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