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春紀行》 · 竹宮悠由子 · 1.4萬 字
頭也不回,光着腳只套了涼鞋就衝出玄關。
衝到大堂時,電梯正好從一樓上來。萬里不加思索,毫無證據但莫名確信的產生一個念頭:「是香子。」事實上,那或許是柳澤也說不定,或許是二次元君也說不定。更可能是公寓其他住戶,送快遞的,也可能只是空電梯往上。可是,不知爲何,那時萬里就是知道,那是香子,正朝自己這裏搭電梯上來了。
不能讓她看到這樣的自己,現在絕對不能和香子見面。視線離開顯示電梯樓層的電光板,一個轉身就從樓梯衝下去。用幾乎是滾落的速度往下衝,衝到一半時,剛好和上升的電梯擦身而過。與落下的萬里相反方向,載着她的電梯往上。鐵製的電梯門縫瞬間閃過一道白色的微光,又迅速消失。
「……唔!」
用力甩頭,再次沿着階梯往下衝。跳躍着地,不顧一切衝過無人的入口大廳,雙手推開玻璃門,跑向日已西沉的街道。
到底要逃去哪,怎樣才能逃得脫,想做什麼,想變成怎樣,已經連自己都搞不清楚了。只是一心想着,不能待在這裏了。已經無法持續下去了。根本就不是沒問題。狀況會改變,已經改變了。
萬里忘我地奔跑,逃離自己的房間,逃離香子,逃離被留下的人們,爲了逃得遠遠的,不斷挪動雙腳。
太陽完全下山了,街道被黑夜覆蓋。如影隨形的透明黑暗,侵入萬里的生活。冷空氣擠壓肺部。
(——不是覺得可以永遠跑下去,想着總有一天要試試看能跑到什麼地步嗎?)
就是現在了。就這樣遠遠跑到連自己都確定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吧。
萬里在大馬路旁的人行道不斷全力奔馳。沒帶手機,沒帶家門鑰匙,錢包也沒拿。就算跑到某個盡頭,身上也沒有任何能證明自己是誰的東西。反正遲早會消失的話,現在在這裏消失也一樣。就「沒有未來」這點來看,大概沒什麼兩樣。
(沒問題都是自己想的。說服自己行得通。以爲只要如此相信努力,就真的可以如願。)
仔細想想,不管怎麼做都不可能沒問題不是嗎?只是因爲害怕面對這一點,所以纔不去想而已。
一個會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正在做什麼的傢伙。一個時間從高中畢業隔天起就停止了的傢伙。一個企圖奪取這肉體的傢伙。一個從某處看着這一切,最後沉入河底的傢伙……不管留到最後的人是誰,每一個都有所欠缺。身爲一個人,沒有一個擁有完整普通的人生。每個都不行嘛。不管哪一個多田萬里變成什麼樣,多田萬里的人生註定擁有的都只是行不通的未來。
這一年半以來,自己一直試圖想辦法,也努力收集四散的碎片。在家人和朋友幫助下,還以爲勉強算是撿回多田萬里這個人的碎片了。每當這些時候,總是會有人稱讚自己好厲害,好棒,可是大家都錯了。不是這樣的。
喘着氣痛苦地繼續跑,萬里舉起手腕拭去沾溼臉頰的淚水。這纔想起,哭成那樣的千波後來怎麼了?明明那麼痛苦,千波還是在自己面前攤開傷口,想必她是不惜這麼做也要和自己維持關係,自己卻無法回應她,把她丟在那裏。還把琳達也捲進來,自己擅自爆炸。自爆就算了,或許把琳達好不容易累積起來的日常都炸得灰飛煙滅。
在場的每一個人到底會怎麼想暱。多田萬里這個人早就損壞了這件事終於曝光了呢。不是那個裝出來的普通大學生,事實是個連好好活着都沒辦法,支離破碎,滿是缺陷,只是姑且用東西貼着搪塞的人。這件事也被自己親手揭發了。
原本以爲能撿回來的。明明是這麼拚命……沒想到根本打從一開始就行不通。清醒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自己的誕生就是個錯誤。一切都不成樣了,比起當初開始撿拾碎片時,現在變得更支離破碎,已經碎成了細粉,有種被破壞成灰燼的感覺。再也無法復原,不只是無法復原爲最初那個人,連後來用收集的碎片東拼西湊出的紙老虎都無法復原。現在的自己比想像中損壞得更……更……更嚴重。比死人選糟糕,浮游在半空中無處可去,只是個被搞錯而遺留在世上的魂魄。只是打壞的繩結上多出來的繩圈。這就是自己。
那種過去自己感受過的,對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的恐懼。一秒前還擁有的一切瞬間消失的感覺。還有,現在的自己正感受着的,對逐漸消失的恐懼。一秒前還擁有的一切瞬間被奪走的感覺。根本就不可能克服這種恐懼往前走。
無論選擇哪一扇門,另一端都必定有所「喪失」。
發現萬里即將彎過轉角的柳澤,正要強行闖越車道。把安全島上的植樹當成跨欄一般輕輕跳過,衝上車水馬龍的車道,在踩下煞車的汽車間繞來繞去,強行鑽越車間。「混帳東西!你找死嗎!」「不好意思!對不起!」對怒喝的司機頻頻道歉,宛如在舞池裏滑步的社交舞高手,踩着令人眼花撩亂的腳步,竟然真的讓他橫越車道了。
眼前撲來一個黑影,過度驚愕之餘,心跳終於停止了。
「……嗚喔!」
決定賭一把,萬里在轉過街角後,立刻將身體貼在牆上。柳澤誤以爲萬里繼續往前跑,衝過沒有紅綠燈的斑馬線後逕直往前跑,穿着靴子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甩着手中的購物袋,柳澤一點也不放棄。
「萬里!你在做什麼!萬里!」
連人帶懷裏抱的東西,那傢伙朝萬里正前方倒下。隔着幾格階梯,面朝後方橫掃而來的那傢伙,腋下物體的尖角就這樣「碰!」……
「……唔!」
「萬里?你怎麼了啊?喂!」
無視他的呼喚繼續向前跑,隔着車道柳澤也跟着跑了起來。繼續跑總會甩得掉他。前面很長一段距離都沒有斑馬線,沿着大馬路跑,從下一個轉彎轉進住宅區,他就看不到自己了。
「別想逃!」
「嗚哇……!」
「萬里,你這傢伙!爲什麼要逃啊?啊,你搞砸了什麼嗎?」
隔着車水馬龍的四線道和安全島上一排銀杏樹,站在對側人行道上,一手提着答應要買來的東西,即使隔得這麼遠仍一眼就清楚的俊美長相,修長的身材。萬里立刻認出那是誰。
從階梯上方翩然降臨的黑影……到這邊爲止都還沒問題。問題是,那傢伙腋下夾着一個大得奇怪的四角形物體,另一隻手拿着像是手機的東西,因此着地時無法站穩腳步,失去平衡。
「你這混蛋給我站住!」
一爬上階梯,就聽見前方傳來躂躂躂躂的輕微腳步聲,萬里大喫一驚。不,這和柳澤靴子發出的聲音不同,大慨是剛好經過的人吧。不以爲意的萬里拾起沉重的腿,正要跨上階梯時——
「發現目標————————嗯!哇……」
「給我等一下啊啊啊!」
「你做了什麼非逃離我不可的事嗎?是這樣嗎?你到底想逃到哪裏去啊?」
好不容易做了個深呼吸,搖搖晃晃地轉身背對柳澤跑走的方向。
——什麼都不想思考了。已經無法想像接下來會變成怎樣。這一定就是自己的終點吧。
心臟每跳一次,一種近似麻痹的衝擊便會從腋下到上臂之間掠過。咚……咚……血液彷彿即將衝破血管爆炸。
尖銳的汽車喇叭聲劈開耳膜,不由得轉過身去,朝柳澤的方向一望,萬里發出倉皇的衷號,停下腳步像被釘在原地。
「……嗚哇!」
被柳澤發現了——原以爲自己像無頭蒼蠅地亂竄,卻在無意間選擇了從車站到公寓的途徑,纔會和他遇個正着。
馬上就明白那聲音從哪傅來的。萬里頓時嚇了一大跳,不禁呆站在原地。
可是。
「果然是萬里,不是說在你家集合嗎?你要去哪?」
只有頭轉過來,隔着車道邊看萬里邊跟着向前跑。路過的人都喫驚地望着一邊大喊一邊全力奔馳的型男。正當萬里想直接鑽進夜色的路口轉角時——
「呃,咦……?」
不顧柳澤的叫喚,萬里繼續死命地跑,目標是前方不遠處,已經可以看見的轉角。
可是,等等,這簡直,就像是,機車大盜,或是色狼,被正義的,型男,追趕,一樣嘛!氣喘吁吁地倒下前,萬里這麼想。這樣下去搞不好會有善意的第三者報警耶!
「柳兄?……你在做什麼……危險!」
「喂!」
「……,啊……呼……!喘……喘不過氣了……!」
「……咦?萬里?喂!」
現在可不是屏氣凝神守護他過馬路的時候。萬里急忙跑開,躍入住宅區的暗巷,一臉凶神惡煞的型男緊迫在身後。
一個轉身,重新向前奔跑。
一個疏忽就可能被逮住,連回頭看都沒辦法。用盡全力拚命跑,萬里持續逃亡。心臟痛苦得幾乎要爆發,連喘氣聲都嘶啞了,趾縫就快被夾腳涼鞋撐裂。終於醒悟,這樣不行。沒有什麼能永無止盡跑下去這回事,不可能有。絕對沒有。人是有極限的!是,我明白了!
「我不會讓你跑掉的!」
姑且不論腿長的差異,好歹萬里曾是田徑隊,論跑步速度可不會輸,但穿着涼鞋卻是一大致命傷。想也知道對方的裝備一定是平常那雙Red Wing吧。
無論如何,雖然速度變慢了,仍儘可能再次邁步向前跑。不知道要往哪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爬上右手邊的水泥階梯吧。利用高低落差,應該能完全甩掉現在想必仍在搜尋自己的柳澤。
「唔……呃……!」
先是鼻子。
「……碰!」
接着是後腦勺。這是因爲倒下時來不及做出防禦動作,自己撞上了地面。金星直冒的腦中,不知爲何竟在此刻回想起衣衫不整,只穿着內衣褲抱頭打滾的香子。巧的是在跨越時空的現在,萬里也受到類似的疼痛襲擊,抱頭在路邊打滾。或許是對逃跑這項罪刑之深的追加懲罰,清楚感覺鼻腔深處正冒出帶着鐵鏽氣味的液體。
「抱……抱歉萬里……!是我一時目測失誤!喂,柳兄,這裏,這裏!雖然逮到他了,可是我的兵力好像超過了點!啊啊,糟糕……怎麼辦,真的對不起啦萬里!怎麼好像很嚴重……」
一邊將手機塞進褲袋,一邊喘着氣的柳澤出現了。站在二次元君身邊,彎身查看萬里受到撞擊的頭部。接着「哇!」地睜大眼睛。
「怎麼流鼻血了?是說萬里……你到底爲什麼要這麼死命逃跑啊?」
無法回答。
因爲現在,鼻血正逆流灌進喉嚨裏。
***
階梯上方,有個連住在附近的萬里都不知道的小型兒童公園。夜裏沒有人煙,只有陣陣冷風吹過。
「沒事吧?萬里。」
三人以將萬里夾在中間的配置並排坐在長椅上。柳澤從萬里右邊窺看,二次元則從左邊說:
「唉唉,竟然還吐了……」
說着——
沒錯。嘔吐了。
爲了暫且洗掉滴落的鼻血而走到飲水器旁蹲下,低頭的瞬間,萬里一鼓作氣地將胃裏的東西全吐了出來。雖然覺得血吞下時的味道太噁心,但也沒料到自己竟然會嘔吐。「嗚哇……嘔嘔;啊啊……嘔嘔暱~~」就這麼發出驚呼與嘔吐的不可思議二重奏。柳澤在一旁咕噥,沒想到你還挺有唱喉唱的才華嘛。雖然不知道「喉唱」是什麼,卻連問一聲「喉唱是什麼鬼啊」的力氣都沒有了。把胃裏的食物都吐光之後,還繼續幹嘔了一會兒。(注:「喉唱」發源於蒙古,藉由喉嚨緊縮而唱出雙聲泛音的詠唱技法)
或許是跑得太激烈,又或者精神受到打擊,也可能是爲了喫肉所以午餐沒喫什麼的關係,又說不定是被二次元君的燒烤盤毆倒,喝下鼻血的緣故。總之萬里吐了,喝了點水又吐了。吐了好幾次,差點引起貧血。最後,在兩名友人扶持下,好不容易纔搖搖晃晃地在長椅上坐下。
周遭完全無人經過,只停得見風吹草木的沙沙聲。環繞公園種植的樹木,到了春天一定會開出吸引人羣的美麗花朵吧。是櫻花樹。現在雖然只有茶色的枯葉,一片蕭條,在風的吹拂下飄飄掀動,就像禿頭上僅存的髮絲。
「我啊……」
用不輸給風聲的音量,萬里總算能開口說話了。
「發……發生過很可怕的事……」
一時之間不懂他的意思,萬里轉頭望向戴着眼鏡的友人。
堵塞的血流,儘管早已放棄,抱定血管即將破裂的覺悟——話語伴隨着嗚咽說出口。
既然如此,這世上就有非爲此付出不可的代價,可以這麼說吧。走到這一步,終於想通了這一點。
若要身爲一個沒有過去的人而活,就要負起遺忘那過去的責任。既然損壞了,也只能把自己損壞的零件擺在身邊,暴露在人前。
「要是有什麼難以敔齒的話,就別勉強說了。今晚先隨便分流就好了。」
在這裏,不小心就在這裏了。現在自己在這裏,活在當下。左右都有朋友,爲這樣的自己好好空出中間的位置。
「真的是很可怕的事……那大概和死差不多。我從那裏重生,好不容易活到今天……可是死掉的事畢竟是事實,因爲試圖當作沒有那回事,因此產生了種種不順利,終究很困難……到最後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覺得恐懼,難以忍受的恐懼,真的很可怕,愈來愈承受不住,所以纔不顧一切地想逃……明知一定逃不掉……」
這麼說着的傢伙的聲音,和點頭表示同意的傢伙的表情,緩緩滲進記憶底層。他們認同了自己的存在。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沒關係。坐在長椅上,清楚感覺到這條命獲救了。萬里堅定地想着,這天晚上的事,我永遠不要忘記。
結果,又哭了起來。用明明清洗乾淨卻還黏黏膩膩聞得到血腥味的手擦拭眼角的淚水。小岡的眼淚就算了,自己的眼淚對哥兒們來說應該只覺得很困擾吧。沒想到……
剪短頭髮,正視自己的千波。聽了她的話後,萬里這麼想。
「分流?」
支付多田萬里這一人分的,是活着的這個自己。就算遍體鱗傷,就算筋疲力盡,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別人辦得到。
心裏明白。
「嗯……是這樣啊。總之,具體來說,像是某種逼近的恐懼?萬里害怕的是會變成怎樣?」
再一次,不,是無論幾次,都能重新來過。
我也一樣,我們很像。而千波已鼓起勇氣,走向自己始終不敢跨出一步的前方了。
拚命對帳也好,苟且偷生也好,自暴自棄也好,無論是誰,都要走完一人分的人生,才能在世上換來一個爲自己空下的位置。
大概必須像這樣,在某處用某些方法,把一人分的帳算清楚纔行吧。
在窮追不捨下終於被逮到後,已經很清楚自己再也無處可逃。在那之前早就筋疲力盡,恐怕連踏出一步的力量都沒有。
心裏明白。
二次元君重新將燒烤盤夾在雙腿間,在哭得不像話的萬里身邊輕聲低喃:「原來是這樣啊……」
「……其實不是那樣的。我之所以說不出口,是因爲害怕自己知道傷口有多深,有多大,有多麼無可挽回。無數次說服自己,已經沒問題了,行得通的,以爲可以順利進行下去,結果,還是不可能沒問題。其實我根本沒好好看清自己的傷。你們聽得一頭霧水吧,對不起。」
「……具……具體來說……」
一點辦法也沒有。
雖然擔心自己是否太依賴朋友,但已經停不住了。
哪裏也去不成。
而現在。
「沒關係,沒關係啦,完全沒關係啊。」
因此,不算清楚的下場,就是得被迫從這個世界逃離。可是,既然都活下來了,就不可能完全逃脫。不可能永無止盡地跑下去。現在萬里也開始想,人類或許就足這種生物。
可以試着說嗎?可以啊。我可以待在這裏嗎?可以啊。這麼沒用的哭可以嗎?可以啊。可以啊,完全沒關係。
「……不想被當成騙子,不想被說是因爲我不信任大家……我想了很多……小家子氣的理由……」
「……我一直都想着:不說不行,不說不行。可是卻始終說不出口。應該說,一直想着到底爲什麼說不出口,到底在磨蹭什麼……我痛恨這樣的自己。」
止不住的淚水,肩膀不停顫抖。二次元君握拳敵了敲顫抖的肩膀。
「今天,本來是打算告訴大家一些事的。」
「沒關係啦,對吧?」
可是——
真的嗎,一頭霧水也沒關係嗎。
這個面臨崩壞的人生,這副傷痕累累的身體,活在這裏的自己的時間,這些都無法硬塞給任何人。現在這裏的這個空間,確實屬於自己。縱使那是可能在瞬間改變的東西,縱使那是總有一天會失去的東西,現在這一瞬間,自己活在這個空間裏的事實仍絕對不受動搖。
對柳澤簡單的一句話,二次元君也點頭表示認同。視野又因淚水而模糊。
聽到這個詞,腦中首先浮現的,是堵塞的粗大血管。無法繼續輸送氧氣,導致組織壞死。可是,只要接上別條血管,就能代替堵塞的血管輸送氧氣了。停滯的血流,將能再次恢復暢通。
肉,不知道怎麼樣了。突然想起這件事,可是不對。思索着,萬里將想到的話說出口,努力忍住淚水。
「我怕自己會消失……而大家都沒有察覺到……」
「消失是什麼意思?」
「我……從這裏消失,我想,一定誰都再也找不到我。所有我活過的一切都當作不存在,連我消失這件事都不存在。」
「嗯……這樣啊,還是完全聽不懂。」
這種說明方式,當然誰都聽不懂吧……萬里爲自己的拙於言詞沮喪地低下頭。
「即使如此,不過,還是會有辦法的。我們會想辦法的,對吧,柳兄。」
「對啊,雖然聽不懂,總之交給我們就對了。」
「咦?……咦咦……?這麼籠統喔……交給你們?」
型男豎起大拇指。
「對啊,現在就先籠統地交給我們吧。到時候,我們一定會找到你的啦,想盡辦法也要找到。實際上剛纔不就像這樣找回想逃走的你了嗎?」
二次元君蹲下來認真看着把手肘撐在膝蓋上的萬里。
「對啊對啊,所以你也不用那麼拚命逃跑了,應該試着動點手腳讓我們找到你纔對啊。擬個對策嘛,有備無患。現在大概唯有適樣做,才能克服你的不安吧……雖說我不真的認爲你會消失……可是既然你都說害怕了,那也沒辦法。只好接受羅。」
說着,柳澤和二次元君兩人舉起拳頭,在萬里鼻子互相輕碰。
——動點手腳什麼的,擬個對策什麼的。
這麼說來,萬里從未想過從這個角度面對自己的恐懼。
獲得這新鮮見解的代價,就是從鼻子流失少許血液,和從這個身體裏失去一些胃液啊。
「哎,再說,你還有香子啊。就算你真的消失了,那傢伙不管用什麼手段一定都會把你找出來的啦。」
「哈哈哈,的確,說得沒錯。如果是加賀同學絕對找得出來。不管是地獄還是極樂世界,她都會穿着一身名牌腳踩高跟鞋闖進去。一邊嚷嚷:萬里,你在哪裏?我愛你!」
哈哈哈!先提起青梅竹馬話題的柳澤笑了起來,萬里也被感染,忍不住笑着說:
只要人還在這裏,就要好好珍惜。
到了真的必須清算一切的時候,還得把一切都收集起來,交出去,想辦法讓帳面吻合纔行呢。
打開電燈,眼前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景象,彷佛一切都沒發生過。試着四處找了找,沒發現紙條之類的東西,也沒有肉的味道。靈機一動查看了冰箱,肉也沒放在裏面。
就是啊,用慚愧的表情回應。
「咦,那可要好好珍惜。加賀同學送的東西一定是好東西吧。」
不知爲何,這種事、這點小事在萬里心中卻成爲一個非常值得感恩的奇蹟。這小小的奇蹟,令他開心得不得了。
手機在發光。
「啊……與其說痛不如說很燙。血好像止住了就是。」
被這麼一說,萬里也覺得的確很像。拼湊起來的鏡面,就像用線區隔鐘點的鐘面,而其中還失落了幾個鐘點。
即使如此,鏡子還是可以用。現在三個人的臉雖然凹凸不平還是全都映照在鏡面上。
「啊,真的耶。衣服上也有可疑的一污漬……去把這邊衝一下?」
回到家,在信箱前一看,裏面放着鑰匙。那是之前給香子的備鑰,掛着白色心型的皮革鑰匙圈,一眼就認得出來。
翻到背面,鏡盒底部寫着「REMEMBER選亡紀念日!心之友·加賀香子贈」。從屋裏飛奔而出時,以爲自己沒帶走任何能證明身分的東西,沒想到這裏卻有她的名字。簡直就像一條將自己和世界連繫起來的細線。
打開鏡盒,柳澤一看便說:
裏面沒有半個人,窗簾也拉上了,房裏一片漆黑。
蹲着沖洗T恤上的污漬時,突然聽見柳澤輕聲說「我過去都沒發現」。轉頭看他時,柳澤說:
你們這些朋友、愛我的香子、願意和我有關係的小岡、願意和我繼續有關係的琳達、撂倒我的NANA學姊、給了我容身之處的祭研學長姊,還有家人、東京以及靜岡的大家——如果沒有你們在身邊,光靠自己要在這世上生存下去,是很難的。
畢竟,不管怎麼說,光是要湊齊完整的裁都很困難。
看來這世界是這樣運作的。而所謂的人生,似乎是「隨波逐流」的。和好壞無關,不管願不願意接受,無論完美與否,端看生命的節奏如何讓人們的命運流向下個瞬間……似乎是這樣的。
「是啊,這是我的寶物。」
「……這樣啊,你能撐到現在真了不起。」
「……肉,不知道怎麼樣了?」
柳澤一邊看着萬里一邊用力點頭。
還有下次,自己可以再次折返,把剛纔的距離再跑一次……不,應該用走的就行了吧,回到房裏,和被丟下的女生們說話,向香子確認肉的現況——動點手腳,擬個對策,未雨綢繆,有備無患。
「話說回來,萬里身上都是嘔吐的臭味。」
「真的耶,哎呀,四分五裂,好像時鐘的鐘面。」
「既然女生們也沒特別聯絡,算了,肉就交給她們處理吧。比起那個,萬里,真的很抱歉,你的鼻子還痛嗎?」
搭着電梯往上,試着用鑰匙插進家門轉轉看,門是上鎖的。換句話說,香子確實曾一度進來房間,最後幫自己用鑰匙鎖上門才離開。
爲了檢視被燒烤盤擊中的鼻子情況,萬里從褲袋裏取出鏡子。連鑰匙和手機都沒帶,只有這個因爲一直隨身放在口袋裏,現在也帶在身上。
好閃喔,好閃喔,兩側的兩張臉分別露出調侃的笑容。夾在中間的萬里也笑了起來。還能笑嘛。我完全還能笑得出來嘛。這麼一想,自己都喫了一驚。嘴裏說着,肉只好下次再喫了。這也真的又讓自己大喫一驚。
打開門,明明是自己的房間,走進去時卻如履薄冰。
「……還能用啊,所以沒關係。就這樣用,再說這是香子送的禮物。」
「萬里,你全身是傷耶。」
到處都有分流的話,暫時就能像這樣繼續。總之,試着打開下一扇門吧。就算恐懼,就算不安,就算遍體鱗傷筋疲力盡。
鏡子在同學會那天晚上,從橋上摔落時,由中心裏放射狀裂成了碎片,萬里將碎片收集起來,用強力膠黏了回去。可是無論如何還是有幾片找不到,多出來的空隙就露出底座的白色塑膠。二次元君也伸長了脖子來看,三個大男生的臉同時映在破裂的鏡面上。
對啊,我全身是傷呢。
香子,不知道怎麼樣了。
突然被柳澤這麼說,身子前傾站起來。
「那不是都破了嗎?」
站起身,再次回到飲水機旁,拉扯長袖T恤的衣襬打算用水沖洗。可是怎麼也衝不到,心想算了,反正也沒人看到,於是在這秋夜裏萬里脫了上衣在公園裏打赤膊。
原本還以爲這次真的要結束了,以爲再也回不去那個房間了,沒想到,還有下次。
「咦!那可真糟糕!」
「嗯,謝謝。」
有Mail,是香子傳來的。「因爲超音波說『什麼都別問』,所以今天我什麼都不問。晚安,明天見」,只有這樣,以香子來說算是寫得相當短的內容。
這個晚上,久違地受到健全而強力的睏意侵襲,萬里在黑暗中自然入睡。快睡着時,還想着:科西學長說得果然沒錯。
就這樣早晨來臨,在自然光線中睜開雙眼,萬里決定動一個手腳,擬定一個對策,並付諸實行。
***
「……然後我就一直跑一直跑,柳兄也拿我沒轍……」
千波用雙手捧着萬里請客的巨大星冰樂,拚命吸食得兩頰都凹陷了。看來是因爲星冰樂還又冰又硬,她正苦惱着無法順利吸起來。
「是說,你有在聽嗎?」
「有在聽有在聽。」
千波先放開一次吸管,點頭回答。萬里決定繼續往下說:
「……我原本以爲是那樣,沒想到他好像用手機聯絡了二次元,回過神來我已經被二次元逼得無路可退了……」
千波用眼神催促「然後咧?」
「他用燒烤盤毆打我啊!鼻血就『噗!』地噴幽來,然後又嘔嘔嘔地吐了。以上完畢。」
「……就這樣?然後呢?真的嗎?」
「真實情況大致上就是這樣啊。」
當然,萬里也知道光憑這樣的說明,絕對無法說服目睹那場大騷動的千波。也不認爲一杯星冰樂就能讓她當作沒發生過。就算那是比千波的臉還大的特大杯,就算也已按照千波喜好追加了一份義式濃縮咖啡。
剛好第一堂是和千波一起修的課,萬里在開始上課前買了一杯星冰樂,小心翼翼奉獻,用全身心靈拚命拜託,然後兩人就一起蹺課了。這堂課的老師並不是那麼嚴格點名,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兩人入侵一間這時段沒人使用的小教室,在前後左右稍微留點空間,藉無人看見之便粗魯地坐在桌子上。
在這裏,萬里先爲昨天的騷動和逃走道歉,然後請千波告訴他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然後呢……你們那邊怎麼樣?」
「沒怎麼樣啊。萬里說不能跟加賀同學講,所以我什麼都沒說。加賀同學帶了肉來,我只跟她說『萬里逃走了』。」
「……香子怎麼說?」
「……什麼意思啊?我聽不大懂。」
「我來拍……萬里嗎?……萬里要做什麼呢?不回答我的問題嗎……?」
「……我想把這當作對自己的證明留下來。把我曾確實活在這裏的事,這個瞬間,留到未來。希望未來的大家都知道我曾確實在這裏活過……就像攀山時的巖釘,我想把『當下』釘在這裏。成爲未來回首時的一個記號,纔不會又找不到過去的自己。如此一來,我一定能好好正視自己的傷。就像小岡你昨天讓我看的那樣。」
「那個,創世紀可以先放在一邊嗎,先聽我的事……」
「咦?喔,喔喔,對耶,當然。」
「咦咦?現在……在這裏嗎?」
「話說回來牛也實在是笨……怎麼會這麼好喫,豈不正中人類下懷……你不覺得嗎?螃蟹和海膽也是,那種好喫的程度,對人類來說太有利了啊。這樣下去難保不會因爲被濫捕而絕種……不對,等一下喔!難道連這都是上天的安排?愈是好喫的東西人類就愈會想盡辦法保存物種,是連這點都計算在內的美味嗎?啊?這麼說來,人爲操作基因那種事,也是在上天意料之中的超級美味?嗚喔喔搞什麼嘛這個創世紀!宇宙的奧妙真可怕!說到底我們只是道具!被利用的某種東西!呀啊——!」
只沉默了幾秒,千波就答應了。
「就像昨天拍你自己那樣,你可以拍我嗎?現在。」
千波的視線直直望進萬里眼底,雖然已有心理準備,還是不免心頭一驚。
萬里跳下桌子,跑到千波前兩排的值子面向她坐下。隔着一小段距離,她包在內搭褲裏的膝蓋,剛好和自己視線差不多高。
「對。」
千波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萬里,臉上的表情難以言喻,說不出是在笑、在呻吟還是某種達觀放棄。把人中拉得長長的,抬高下巴輕輕甩頭。
「這……這樣喔?真是令人意外的發展……是說,原來NANA學姊家竟然有烹飪用具喔……」
看到她堅定地點頭,萬里忍不佳鬆了一口氣。
抬頭望着千波歪頭不解的樣子,打算儘可能冷靜地說:
「看來,是否就此結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噢。」
將星冰樂擱在桌上,千波穿着粗獷工程靴的腳翹起二郎腿。今天她把一件寬鬆的格子襯衫當成連身洋裝穿,沒有戴帽子。具備透明感的美麗黑髮充滿光澤,在千波頭上出現一圈天使光環。短短的瀏海下,白皙的額頭渾圓光亮,從光滑的臉頰到頸項都是漂亮的牛奶色皮膚。神啊,禰真的把這女孩造得太可愛了。
「擦一下口水啦……剛纔你差點因爲肉而忘了我的存在吧?」
「加賀同學說,這樣啊,逃走了啊。就這樣。」
萬里實在不認爲那個香子,會對自己突然不見而且沒回來的事真的這樣就算了。然而,他也不認爲千波在說謊。
「可以啊。」
「對啊……不過,正因爲今天像這樣再次到來,也才能像這樣和萬里見面……正因爲知道還有明天后天,所以有想先問清楚的事。」
「雖然我完全聽不懂,但是既然萬里這麼說,好吧,我願意。我會好好拍攝,把萬里的『當下』留在『這裏』。」
「嗯,真的。」
「意思就是,如果不知道自己的傷口有多深,就什麼都辦不到。還有,對於小岡告訴我的事,我把那視爲與對我的信賴、友誼等同等重量來承受。所以我也希望自己回敬你的真實,有着相同的重量……對柳兄和二次元君一定也能辦得到。只有要交給香子的東西有點不一樣就是了……可以嗎?願意幫我拍嗎?」
「然後,小柳也沒來,二次元君也沒來,大家又都不聯絡。沒辦法,我們就在NANA學姊房間四個人臨時召開女生衆會,把肉喫掉了。」
「總覺得好厲害,好難相信的是,今天我們又像這樣普通地說着話了呢。」
「昨天一起喫肉之後我明白了,琳達學姊真的是個好溫柔的學姊。不管是對加賀同學還是對我都真的好溫柔。而且也很堅強。喫了很多肉……明明她心裏一定受到很多震撼,可是吞下去之後完全沒表現出來。現在我知道,她一點也不是我卑劣的想像之中,和萬里外過或是對小柳腳踏兩條船之類的那種人。還有……我也看出她不是那種光憑社團學姊學弟的關係,就能和別人那麼親密的人……所以我愈來愈混亂,萬里和琳達學姊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完全想像不出來。」
「討厭你在說什麼啦!啊,不行,真的流口水了……我很擔心你好嗎!真的。不只是我,琳達學姊和NANA學姊應該也是。還有加賀同學也是喔。畢竟發生了那樣的事,這怎麼辦!會變成怎樣!這麼說着……可是啊。」
「咦,嗯。」
「是啊,來了呢。真的。」
在狹窄的教室裏,除了兩人說話的聲音之外非常安靜,千波讚歎的迴響,彷佛帶着亮晶晶的光芒在教室裏飛揚。
沒料到萬里會這麼說,千波疑惑地望着他。
「就這樣?真的?」
「應該是你昨天本來打算告訴我的吧……萬里和琳達學姊到底是什麼關係?萬里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你會那樣死命呼喊琳達學姊的名字呢?」
「因爲加賀同學說,那這些就我們喫掉吧!。,哎呀……我真是嚇到了。世界上竟然有那麼好喫的肉……那個真的很厲害喔。該說是有實力的味道嗎。讓我襲現這世界上還有許多自己不懂的事呢。哎呀呀。」
「小岡,抱歉突然問你一件事,今天有帶岡機來吧?」
「又能像這樣普通地,在這裏。,普通地繼續着呢,人生……昨天我的人生算是進入某種程度的完蛋模式喔,我是抱着那種打算去找你的,不去想下次還有機會見面,豁出去把想說的話都說完,大哭一場。當時的心情就像是不會再有明天,可是……明天還是來了呢。」
萬里認爲,千波當然有問這些問題的權利。
「我現在就在這裏對小岡說明一切。請你幫我拍下這件事,這對我來說具有很大的意義。該說是動手腳嗎?還是擬對策呢。」
從包包裏取出岡機,千波很快地將鏡頭對着萬里。不知道是否已經開始錄影,萬里有點緊張,重新調整坐姿角度。
「……萬里,這不是在拍照,你可以動也可以講話……」
「對,對喔!啊——呃,嗯,好,那……開始。好的,那麼,開始吧!……大概是這種感覺,拜託你了!啊……」
趕快開始啦!對做出好幾次跌倒動作的千波一鞠躬後,萬里重新在腦中整理想說的話。
從在靜岡出生起那十八年的記憶消失的事。在重新展開的人生中與琳達重逢的事。那不可思議的人際關係至今造成的各種影響。已經跨越的好幾次突發事件,以及至今仍如一道牆阻擋在眼前的突發事件。
還有,現在自己的時間軸正快要再次回到意外事故發生前的事。
到時候,在這裏的自己大概會消失的事。
爲了讓大家找到消失的自己,所以想事先拜託希望找到自己的人「把我找出來!」,這就是拍這段影片的意義所在。
只要事前好好拜託了,只要確實傳達這份心情了,總有一天大家一定會找到自己的吧。萬里決定相信和柳澤及二次元君的約定。既然他們都那麼說了,那一定沒問題。所以,就託付給大家吧。
把我找出來。
我是繩結上多餘的繩圈。頭尾相連沒有出口,永遠一個人繞圈圈。回不到過去,也去不了未來,纏繞在一起令人困擾。所以請務必助我一臂之力。爲我解開這繩結,不要用剪除的方式,儘可能試着拉成一條相系相連的線。
或許會出現一個哭着說什麼都搞不清楚的我,希望能讓那傢伙找出在失去的時間中產生的過去的我。請試着在未來,把像這樣活在現在的這個我拉出來。讓我再次誕生。讓過去和未來把我夾在中間,而我會張開雙手想辦法把兩邊聯繫起來。
我打算這樣拜託,當我消失之後,只要看到這段影片,大家一定能瞭解。
——與其說認爲真的會這樣,不如說相信這個對萬里而言更爲重要。只要相信,就會有辦法,在想必仍將持續,日復一日的恐懼中,就能無所畏懼地活下去。
打算開始說,深呼吸,閉上眼睛,冷靜掏出自己內在的真實。
回想,像是要追上至今活過的時間,追上活在過去這段時間中的自己那樣。像個背後靈一樣。彷佛就要觸摸不到自己遠去的背影,死命慌張伸出手。
總覺得一直都過得慌慌張張。不是逃避就是追趕,或是落後……回想起來的自己,不知爲何總是拚命在奔跑。昨天也是。說起來,過去也曾在那條路上邊哭邊奔跑。
那是四月剛到東京來的時候。沒記錯的話,是開學典禮前一天。深夜在便利商店閒晃了一陣子之後竟然迷路了,最後甚至遭到警察盤查。如今想起來還是覺得真沒用——是啊,對了,沒錯,一直跑一直跑。那天晚上的我也拚命地跑着,內心焦急得不得了。
「……多田萬里邊哭邊跑。在深夜一點的東京街頭。明明是東京卻四下漆黑,毫無人煙,連扇亮着的窗都看不到。」
千波什麼都沒說,屏氣凝神,也沒對開始說起這番話的萬里提出任何疑問。只是靜靜地聽着他說。
呆若木雞站在原地,手中還留着母親託付給自己的戒指。
明明應該身體不適,今天的香子仍穿着高跟鞋,一身很適合她的鮮豔花洋裝,醒目的淺藍色披肩在肩上飄動。深紅色的脣膏,襯托得細緻雪白的肌膚更白皙粉嫩。微卷的長髮在風中輕柔搖曳。她真的好美,好會穿衣服。在過去看過的所有打扮中,今天的香子恐怕是最美的。
還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也完全無法理解香子說了什麼。香子在想什麼,一個人做出什麼結論,萬里真的一點也無法理解。
科西學長一邊打拍子,一邊慢慢打橫從巨人隊學姊們前面走過。他正在向大家說明男舞者的舞步。柳澤緊跟在科西學長斜後方,儘可能不打擾地用手提攝影機拍攝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將隊形排得一絲不苟的女舞者們。
***
女舞者第一列的正中間和後排正中間,各多出一個不自然的空位。
『再見了。』
「……然後,我們會像這樣從這一塊左邊排成一列圍繞住……」
到底,該喊誰的名字纔對?
『我無法承諾和萬里的未來……
只要能再次相見,這份愛肯定無論何時都會再次復甦。
「拜託一定要找到我」的留言,已經交給值得信賴的人,記錄在值得信賴的日本製記憶卡里了。
——這麼說着,香子背對自己。這裏是離她家最近的車站,剛出剪票口的通道正中央。
打算將戒指交給她。
滿頭大汗,滿臉通紅的巨人隊學姊們將間隔縮小到幾乎要撞在一起,排成三列。雙手朝正上方伸直,配合拍子的節奏反覆小跳躍。
【參考文獻】
萬里全身頓時如麻痹一般,忘了呼吸。
要交給她的戒指,是能讓萬里找到香子的光——能照亮回來的路的,唯一的星星。
至於香子,傳了Mail問她練習結束之後能不能去她家看她,香子則回了「可以啊」。
今天的練習,琳達和香子都請假了。在還不知道服裝與樂器該怎麼辦,姑且展開練習的情形下,這使得科西學長相當不開心,但聽到原因是身體不適之後,他也不能多說什麼。
一邊說一邊想着,當大家看到這段影片時,自己已經不在世上了。不過,只要將現在寄託給千波,這位聰明的女性友人一定會幫自己打點好。
「過去的名字叫做多田萬里。」
終
當不知道該去向何方,迷失方向的時候。只要有這光芒照亮黑暗,一定能將自己正確引導到香子身邊。
《腦からみた心》
我現在,在這裏。活在這裏。將這條命,託付給大家。
這是不知該往何方時,爲自己指引方向的光。那麼,現在該照亮哪裏纔好呢。在這種情況之下。
***
男生們齊聲用快速的節奏鼓掌打拍子。
今天,萬里的揹包裏放着深藍色的小盒子。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希望她桕信自己。只要等待,自己一定會找到回香子身邊的路。無論幾次,無論必須經歷什麼過程,誓言最後一定會回到她身邊。
原因是喫了太多肉導致腸胃不舒服,這是她們兩人一起招認的。還說馬上就能回來練習。當然,萬里想着必須對琳達說明昨天發生了什麼事,已經打了好幾次電話給她,卻都沒有接。
『我不能收下這個。』
這也是讓萬里坐立不安的原因。既然如此,就在還能做的時候把能做的事都先完成吧。在還能讓她聽見自己聲音時將心意說出口,在還有能擁抱的雙臂時朝心愛的人伸出手。
提高聲音,萬里手中的拍子不停,舉起肩膀用T恤抹去太陽穴上的汗水。
『雖然一直沒有說,但我想過。已經是時候了。大學原本就只是爲了追逐光央纔來的地方,或許我已經滿足了。爲了萬里,我應該消失……這是從一開始就寫好的劇本。』
「……真要說的話,我就像是個鬼魂。」
不會將香子置之不顧。
「啊,嘿唷!」
爲此,必須將這枚戒指交給她——對這個想法毫無猶疑。萬里站上自己的位置,那是男舞者的最尾端。身體放低,舉起雙手,神經傳導到指尖,聞到汗水的氣味,熱氣逐漸混濁。
完全無法做出什麼羅曼蒂克的準備,萬里只是再也等不及那「總有一天」的到來。自己還有多少時間,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不定下一瞬間就會消失了,也或許十年、五十年後都還能勉強維持着現在這樣。
絕對不會將她獨自留在這世界上。
而香子連一次都沒有回頭,挺直背脊,就這樣愈走愈遠。
山鳥重
角川Sophia文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