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多田萬里望着窗外。

現在是早上八點。

關掉響起的手機鬧鐘，慢吞吞自牀上起身。

地上鋪着棉被，在這裏過夜的柳澤與二次元君一人頭上腳下、一人頭下腳上睡在一起。「唔——嗯……」兩人雖然因爲對方的腳臭味，偶爾呼吸困難地呻吟，不過依然熟睡。

萬里從牀上伸手戳戳柳澤的肩膀，以嚴重沙啞乾澀的聲音開口：

「柳兄，你不是說第一堂課之前要先回家一趟？」

柳澤稍微睜開眼睛眨了幾下，看向自己的手機確認時間，然後很快地闔上手機，臉離開二次元君的腳，逃跑似地再度埋入毯子裏。起不來嗎？起不來吧。沒辦法就慢慢來吧。

這個房間北邊有個陽臺，西邊在腰間的位置有扇窗戶。從窗簾另一側射進來的晨光顯示外面是晴朗好天氣，不過太陽不大，沒能曬到我坐在椅子上的腳邊。

今天早上也在冰冷黑暗的陰影裏，看着放棄叫柳澤起牀，獨自睜着眼睛發呆的萬里。

萬里幾乎沒睡。等到留宿的朋友有如沉沒一般陷入寂靜，他一個人在黑暗裏睜開眼睛想着加賀香子的事。

我不要再等任何人了——萬里對她這麼說。

這讓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難道萬里體內仍然殘留我的記憶殘渣嗎？過去決定不再等任何人的人是我。做出這個決定的經歷，應該只屬於我。

對。我——多田萬里也曾經決定不要再等任何人了。

做出這個決定是在那天，我活着的最後一天，活着的萬里不可能知道的那天早晨。

離開椅子，我輕輕跨過柳澤與二次元君的身體，在萬里身起的牀鋪角落坐下，靠着溫暖、原本是屬於我的萬里肉體。已經死去的我只能夠無力回溯記憶。

那天我用耳機聽着手機裏的音樂。只是實在難耐等待，於是不管聽什麼、聽誰的歌曲，總之就是將音量調到最大。

然後我從那座橋土，茫然往下看着熟悉的寬廣河畔風光。

我害怕、不敢看向橋的對岸。

等了良久，始終沒有人過來。既然不來，我決定不再等待。

於是我轉身背向對岸，在長長的橋上往自家所在的山區走去……一邁開步伐，就迎向結束一切的白色瞬間。

「這不是多田萬里嗎？你坐那邊！」

「多——田、萬、裏。」

「宿醉？宿醉當然要多喝一點纔行！一年級的知道嗎？治療宿醉的特效藥就是多喝！以

「荷西學長冷靜一點。你弄錯了。」

琳達拿着零食，在萬里的鼻尖晃動。萬里搖搖頭。腦袋陣陣刺痛。

***

「咦？真的嗎？討厭。」

他儘可能自然地將視線自香子身上挪開，在隔着桌子的對面長椅角落坐下。

好？算我拜託你們，一起去喝酒吧？走吧？可以吧？不行嗎？不好嗎？像我這種沒有證照的人

很好穿——萬里勉強露出學弟的笑容回答。

也沒資格參加聚會？曾經擔任社團社長、努力經營社團活動這點最好別提出來當作自我推銷的

他完全不知自己該如何與香子相處，只是充滿困惑、全身緊繃，無論如何也無法將兩人之間相處的時間當作「不曾發生」。所以兩個人變成現在這樣——低着頭不看彼此，刻意分開，即使如此依然不像樣地暴露出悽慘傷口血淋淋的模樣。萬里辦不到除此之外的事。

腦袋正上方突然響起宏亮的嗓音，「唔……！」香子皺起臉來。萬里也按着太陽穴。

「喔！」學長姐們以放鬆的姿態坐在長椅上，朝着這裏揮手。

萬里在腦袋裏整理記也記不完的學長姐們的長相和名字。前任社長是星野學長……荷西。外表有點像猴子，體格精瘦結實。最常和萬里說話的溫柔學長是吉野……悠西。其他還有現任社長兼伴奏的輿野學長……科西……一陣刺痛竄過萬里的腦袋。這麼多人哪裏記得完啊。祭典研究社是怎麼回事。

萬里擦擦莫名粗糙的下巴，打了個呵欠獨自走向通往學生會館的樓梯。今天打算直接回家，不去買東西或其他地方。回家之後用家裏剩下的米煮稀飯或什麼的。正當他無精打采地思考之時，背後——

「多田萬里和香子正在宿醉。我只是在問他們要不要緊，不是等一下要辦聚會——」

萬里活在這樣的早晨裏。

沒有互相喜歡，也不是朋友。該以什麼表情面對自己主動要求斷絕關係的人？

萬里真的感到很驚訝，再度看向琳達。

當時明明確實活着、存在，卻因爲現在萬里的關係全部抹煞，萬里實在辦不到。彼此瞭解那個瞬間的喜悅、察覺自己心意的衝擊、情況陷入膠着的焦慮、別有居心、無助、哀傷、笑臉、淚水、愚昧、受傷等等——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清晰，無可取代。這些瞬間無論好壞對於萬里來說都很重要。他不想失去，也無法就此捨棄。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萬里的視線看向下方。

毒攻毒！一直喝到忘了不舒服、喝到醉倒，宿醉馬上就會消失！懂了嗎？所以走吧，我們去

香子虛弱地揚起乾澀的嘴脣稍微笑了，一隻手舉到胸口附近對他打招呼。

假裝完全不認識這個人，假裝自己忘記一切嗎？將之前的一切當作沒發生，對了，這樣就像——

因爲那樣未免太可憐了。

「你穿着我給的鞋子。感覺如何？」

「昨天是一年級的聚會。我和多田同學也去了，有點喝太多……」

位在市中心商業區中央的小分部校區保證從入學到畢業的交通都很方便，相對地，校園裏沒有社團大樓這種設施。也就是說沒有社團辦公室。

手插在連帽T恤口袋裏，繞到正面湊近看着萬里的人，不出所料就是琳達。她晃動長度約到下巴附近的亮澤黑髮，擔心地皺起眉頭。卡其色工作褲搭配螢光黃的NIKE。雪白纖細的腳踝。溫柔的視線。擔心而噘起的淺紅色嘴脣。

「……我不太舒服。」

琳達像在催促萬里一般率先邁步。無計可施的萬里只好拖着沉重的腳步跟在她身後。

沒有人發出聲音。

喝！好嗎？我想暍我想喝，我想和學弟妹一起開心喝酒，暫時逃避、忘掉現實。和正在找工作

莫非這就是世人所謂的宿醉嗎？

第二節課碰到千波，她居然還很有精神，只不過根據當事的人說法，因爲「說太多話、唱太多歌」原本可愛的動畫嗓音也變得沙啞。柳澤表示：「我先回家一趟洗個澡，下午再來上課。」搭上反方向的電車離開，還沒到校。二次元君表示：「我今天要蹺課——」果然沒有出現在學校，說到做到。

遇見昨天繼續參加續攤的人，一問之下才知道後來大家跑去超便宜卡啦OK熱唱。聽說最後續了四攤……一直喝到今天早上七點。「我只撐到第三攤就不行了。」笑着開口的那個人臉色也是一片慘白。

萬里幾乎沒有力氣拒絕，他不曉得該怎麼辦，只是含糊低頭。然而琳達似乎把這個反應當作「YES」。

「喂喂，說好的進度表在哪裏？在誰那裏？」

荷西……對了，我記得他的本名好像是星野。（注：荷西與星的日文發音相似）

平常穿的jACK PURCELL昨天被自己的嘔吐物噴到，已經在浴室裏洗乾淨，正晾在陽臺上曬乾。今天是萬里第一次穿上琳達送的NEW BALANCE。

悄悄斜眼窺視情況的琳達就在萬里旁邊。她沒規矩地跪坐在長椅上，一手拿起不知道是誰放在桌上的零食丟進嘴裏。

不用回頭，萬里也立刻知道對方是誰。

「啊，對喔。」

他再度緩緩躺在牀單上，只是仰望染上淺黃色朝陽的寧靜天花板。

萬里想躲開琳達……應該說是想躲開看着自己的人。好累，連出聲說話都很勉強。

身穿碎花圖案的雪紡上衣、黑色迷你裙與黑色褲襪，腳上是之前看過的黑色踝靴。沒有卷度的長髮垂在背上，也沒有戴髮箍。臉色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糟，枉費漂亮的臉蛋，浮腫眼睛底下的黑眼圈也很嚴重。她昨天喝得比萬里多，想必宿醉的情況也比萬里嚴重。

可是琳達與萬里不同。她裝作不認識原本熟悉的萬里，還睜眼說瞎話地詢問萬里的名字、找他一起參加社團、把他當作學弟、不露出半點痕跡。萬里身旁的琳達學姐一邊喫着零食，一邊輕快微笑。

身體不舒服至極。

「學姐好……我有點……宿醉。」

「莫非學長找到工作了？」

「咦！什麼什麼？怎麼回事？剛纔說要辦聚會嗎？」

聽見萬里的聲音，雪白的臉龐轉向萬里。

「這樣啊。那麼回家之前可以順便過來一趟嗎？只是到交誼廳。下個月的練習進度已經決定了，所以要把做好的進度表給你。」

「香子莫非也是宿醉嗎？你們身上有酒臭味。」

早上起來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他心想喫過東西自然就會復原了，於是勉強喫過午餐，現在想來真不該喫那頓飯。偏偏學生餐廳今日特餐是綜合炸物，萬里又是一個人，沒有聊天的對象，勉強自己才把午餐喫完。

如果我也用琳達對我的態度詢問香子：「初次見面。你是誰？叫什麼名字？」假裝我們是第一次見面，重新構築我們的關係，真的能夠做得像琳達那樣徹底嗎？

「午安，打擾了……我聽說有什麼進度表之類的……」

所有人差點因爲他的極度樂觀跌倒。而且——

琳達翩然回頭，以纖細手指向萬里的腳下：

祭典研究社選擇在交誼廳邊緣的桌子，這裏正好位在張貼停課資訊、學生公告等公佈欄的前方，經常有人往來，絕對不是什麼好地點。然而默默無聞的小社團待遇就是這樣。

「怎麼了？不舒服嗎？要不要去保健室？可以拿些胃藥喔。」

香子稍微皺起眉頭，用手帕遮住自己的嘴巴，以這個姿勢含糊開口。她大概也和萬里一樣，只要出聲就會頭痛吧。

萬里不禁一步步向後退。

因此校區裏同一個社團的夥伴要集合閒聊時，只能佔領交誼廳擺放的桌椅或學生餐廳的角落、吸菸區等不同的聚會場所。

萬里再次覺得琳達對自己做的事有諸多勉強與不合理。他認爲自己果然還是辦不到，沒辦法像琳達一樣。

賣點比較好？喂，是這樣嗎？那麼你們告訴我該怎麼做纔好？我該怎麼做才能找到工作？如果

正確來說，應該是像她對過去的我所做的事一樣，全部當作「不曾發生」。初次見面，你是誰？就像這樣。

她居然做得出這種事。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那就走吧。跟我來。」

需要不動產經紀人執照，我就去考、如果需要行政書記證照，我就去考、需要英文檢定、需要

——琳達對我的態度一樣，就可以了嗎？

萬里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擺出什麼表情，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像個壞掉的機器人一樣停止動作。

抱歉抱歉——琳達把零食放入自己口中，拿面紙擦拭自己的手指，從透明塑膠資料夾中抽出三張進度表。一張給自己，一張給萬里，還有一張給香子。

萬里跟在琳達身後，走到公佈欄前面的桌子。

的傢伙一起喝酒，酒也會變得難喝。如果我自己一個人喝，恐怕會逃避現實回不來。所以好不

但是——

想了一想，萬里馬上認爲絕對不可能。那些與香子共度的時光、與香子一起度過的過去、點點滴滴累積的一切，雖然短暫卻莫名密切，自己不可能那麼幹脆地全盤否定，不可能當作全都不曾發生。

琳達對着伸出手掌開心亂跳的前任社長解釋：

應該說自己不想那麼做。

來者是前幾天穿着西裝的前任社長。他今天以普通的POLO衫＆棉褲現身，心情大好地滿臉笑容，那股開朗模樣讓在場所有人忍不住認爲：

下課之後，其他同學吵吵鬧鬧地走出走廊，他才慢吞吞地拖着包包勉強起身，以雙手推開感覺很重的門，緩步來到學生人來人往的昏暗走廊。惡！打了個噁心的嗝，萬里按着灼熱的胃部一帶嘆氣。

——睡不着的萬里眼睛又幹又紅。

萬里姑且含糊點頭回應，但也無法有更多表示。

「……不了，沒關係。不要緊，沒有什麼大礙。反正我準備回家了。」

對於過去的香子也是，對於過去的自己也是。實在太可憐了。

房間裏充滿酒臭味。桌上是還沒喝完的寶特瓶與空寶特瓶。開玩笑地用幾罐蘇打燒酒疊起的鋁罐塔。裝滿垃圾的便利商店塑膠袋。揉成一團的面紙。手機充電器。掉在地上的電視遙控器。還沒喫完的零食包裝袋。寶特瓶蓋。附贈的手機吊飾。柳澤的襪子。撕碎的祕密頁。二次元君的眼鏡。拭鏡布。眼鏡盒。

「咦？什麼？八字都還沒有一撇。話說我身邊似乎沒有人已經找到工作。」

雖說自己喪失記憶，依然有辦法知道對方的來歷。只是不記得，想要探聽還是有辦法查出來。比方談到「你是哪個高中畢業？」這類的話題，自然可能露出馬腳。我們曾經是同學這個明顯的事實，不可能永遠、一輩子不被揭穿。只要不撒謊，琳達的所作所爲必定有破綻。然而琳達卻選擇這麼做。此刻也是。這個瞬間也是。她選擇若無其事地佯裝不認識。

「目前前途依然一片黑暗，所以至少要保持心情愉快嘛。怎麼樣？有意見嗎？對了，剛纔不是在說聚會嗎？現在是什麼情況？我也想去，我想喝酒！快點辦聚會！就選今天，等一下大家一起去吧！耶！喝酒喝酒喝酒！好期待～～！」

稍微移動腦袋就鏗鏗作響，頭、胃、喉嚨、背、腰全都痛得要命，渾身無力加上手腳沉重，別說是專心上課，甚至連打瞌睡都辦不到。

順便補充一點，最舒服的區域是學生餐廳裏面，被柱子擋住的寬闊角落。法學院規模最大的網球社成員在那裏大方堆放物品或開會，爲所欲爲，萬里等其他一般學生根本無法踏進那個角落。

「啊……呃……」

兩人目光交會。

「要喫嗎？」

第四堂課之後，萬里簡直像個活死人。

萬里搖搖頭，想要避開琳達：

話雖如此，爲什麼這個人……

在場所有人沉默看着彼此。萬里與香子也是。

法學檢定，我都去考，好嗎？所以——話說回來，聽說我的學長也還沒找到工作喔！學長該怎麼辦？我會怎麼樣？即使情況這麼糟，總會有辦法的，總會有轉機的，三年級的來參加座談！討厭，別來！這樣下去我要如何才能活下去？我只想要平凡的生活，只是這樣而已，還是太奢侈嗎？太奢侈嗎？啊啊；可是我想活下去；對不起；！除此之外我別無奢求，老天救救我吧，好可怕；！前所未有的就職冰河期好可怕，我快招架不住了！啊啊啊～～來，場，祭，典，吧；！」

……已經大四了，還有語言學的學分沒修完。

在長椅的最旁邊，香子縮着身子坐在那裏。

有個聲調偏低，語氣穩重的女聲以唱歌般的抑揚頓挫呼喚他的名字。

「我今天只是來上英文課。哈哈，第三次重修！」

雖然無法幫他找工作，也沒辦法舉辦祭典，不過還是能陪這個可憐的大四生喝酒。

即使這麼做會犧牲掉兩個一年級的肝臟。

***

彷彿時間倒轉，萬里又回到和昨天同樣的場所。

同一家店、同樣的喝到飽，連包廂也與昨天相同，背對紙拉門而坐的座位也是——甚至連旁邊是香子這點也和昨天一樣，兩人自然而然坐在一起。

一個接着一個接到聯絡的其他社員與大四生也到場，一不小心突然人數爆增的祭典研究社的聚會就此展開。

社長帶頭喊完乾杯，正要喝下啤酒的萬里發出呻吟：

「……唔……」

現在光是聞到味道就快吐了。但是如果猶豫，等一下真的會開始不舒服，唉，算了。萬里把酒喝下，打算連同湧上胸口的吐意一口氣吞下。

咕嚕咕嚕通過喉嚨的啤酒冰涼觸感很舒服，在碳酸開始構成妨礙之前，萬里一口氣喝光它。斜眼看向香子，只見她原本不舒服地啜飲烏龍茶，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抓起啤酒杯喝下，灌酒的氣勢比萬里還猛。

不要緊嗎？我絕對不會照顧喝醉的你喔——萬里小聲自言自語。但是——

「喔，一年級女生喝酒的樣子超豪邁！比外表的模樣還要會喝～～過來這邊，大家一起聊聊天！」

學長姐們對香子招手。「好！唔噗……」香子以手帕遮着嘴巴乖乖起身走向他們。

然後——

「喂、不要勉強自己喝酒，聽到了嗎？我幫你們留了兩份烏龍茶。如果學長姐有意見，就跟他們說是烏龍燒酒。反正等一下他們就會醉到不省人事。到時候你們先回家也不會有人發現。」

表情有些擔心的琳達來到隔壁空着的座墊坐下，壓低聲音開口。

白皙的臉頰在燈光下耀眼發亮。她湊近過來確認萬里的表情。見到萬里沉默不語——

「嗯，就是這樣。」

她有些尷尬地繼續說下去。以杯中啤酒沾溼嘴脣，側臉對着萬里微笑：

「就當作是迎新吧。我們不是沒有舉辦嗎？忙些有的沒的事就此漏掉，所以姑且也算是正好利用這次機會舉辦。你們可能覺得很困擾，不過往後想要集合大四的學長姐，只會越來越困難。」

「……嗯……」

「學姐讀高中時沒有男朋友嗎？」

他原本是這麼打算。

因爲我好害怕——對方這樣吶喊，接下來的聲音斷斷續續。

接下來該怎麼辦？該怎麼做纔好？自己想要怎麼樣？全都沒有答案，萬里只是想着自己所作所爲帶來的結果。

琳達。

耳邊聽到一聲短促、好像是哭喊的聲音。

「可以請你別這樣嗎？」

那天我去告訴你答案了。

「沒有——我也想要——」

「……全部都……不復存在……」

但是萬里也注意到自己對琳達做了一樣的事。

太陽穴發紅的她，臉上帶着像是生氣、像是驚訝、像是哭泣、像是瞪視、像是乞憐，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直視萬里。

爲什麼你那麼想知道？萬里沒有問出口，反而詢問另一個問題：

請你不要怪我——這時他聽見語帶哽咽的聲音。

「……琳達學姐以爲我和加賀同學在交往嗎？」

「是誰……？」

事實上卻是很會假裝不知情、叫人難以置信的殘酷傢伙。

「吶，爲什麼？爲什麼你做得到？」

先對琳達說「我不認識你」的人是萬里。

好難受。好痛苦。無法呼吸。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得不得了。

眼前天旋地轉，什麼也看不見。

「……我聽不懂……你是誰……？」

萬里的腦袋一片空白。

也看不見琳達的表情。

「……原來我也一樣……」

臉上的表情似乎依然遊刃有餘。

萬里緩緩地，像個被拉起來的傀儡一樣抬頭。其他人都沒注意，也沒人聽到萬里與琳達的對話，他們和剛纔一樣繼續吵鬧閒聊，繼續滿臉通紅地傻笑。

「這麼說來，前陣子加賀同學說琳達學姐和荷西學長好像有點機會。」

他的回答簡單明瞭，讓人想聽錯都難。「真的嗎？」琳達睜大眼睛看向有點距離的香子，視線再次回到萬里身上：

大家。

萬里認爲這樣轉移話題，琳達應該就會閉嘴。琳達輕戳萬里的肩膀說道：

現在的她多麼像個普通的大姐姐，是個喜歡照顧人的溫柔學姐。

你就像是炸彈。隨便亂碰或許又會失去你。你或許又會消失。想到這裏我就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纔好。現在也仍然找不到答案。只是很害怕、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得不得了。或許這都要怪我，如果是我的錯，我該怎麼辦？如果再度……光是想到這些，我就害怕得不知所措。

「……我說對了吧？你和女朋友吵架了？」

萬里將啤酒杯擺在桌上，儘可能地以開玩笑的語氣開口詢問：

見萬里沒有開口，琳達開玩笑地噘起嘴脣在他耳邊小聲說道：「有什麼話都可以告訴我這個可靠的學姐喔。」一併將呼吸的熱氣送進他的耳裏，簡直像是在說「有什麼祕密都可以和我分享」。

快點快點——說嘛說嘛——萬里一邊聽着她雀躍的催促，一邊拿起冷水壺在喝空的啤酒杯裏注入混有冰塊的酒。那個好像是什麼莎瓦還是蘇打，反正什麼都好，總之他想要強迫自己的身體去做除了聽琳達說話之外的事，想要強迫腦袋活動。咕！近乎勉強地喝下酒。

「那樣……不會很過分嗎？你不覺得我——『當時的多田萬里』很可憐嗎？你不是曾經很重視他嗎？」

碰！這時門外響起一聲巨響，萬里嚇了一跳。有人在敲門。萬里用力在門上一敲。

「學姐沒有男朋友嗎？」

在琳達身邊的傢伙不曉得自己接下來會遭遇什麼事，只是和琳達臉頰貼着臉頰開心笑着。琳達無論什麼時候都很快樂，所以是一如往常的笑容。

「是啊。咦？沒錯吧？因爲你們兩個看起來感情很好。我打從一開始就以爲你們正在交往，還一起參加社團。」

情況變成這樣，對不起。

琳達輕輕拉開距離，在兩人之間空出萬里能夠躺下的空間，但是萬里依然不動。

「真是打得火熱！這樣一來我這個學姐就可以悄悄在旁守護着你們兩人光輝燦爛的未來了！哇啊、好開心，快點多說一點你們的戀愛故事！」

「……喂，你喝太快了，別這樣。」

「……啊……」

「這種低潮看起來應該不只是宿醉喔？嗯……就我看來，你憂鬱的原因呢……嗯，嗯，嗯……？」

「不是。」

被我摧毀、被我的一擊破壞了。我弄壞琳達所建構、打從一開始就很脆弱的虛構關係。我幾乎是以遷怒的方式乾脆打碎琳達爲了某些目的建立的世界。

琳達始終看着萬里。

萬里沒看琳達的臉。琳達也沒有回答。

「多說一點……要說什麼？」

「萬！」

琳達沒說他們是單純的朋友，而是說她是萬里的「女朋友」。

「……啊啊……」

不待她回答，又一口氣喝光下一杯酒，繼續拿冷水壺裝滿自己的啤酒杯：

大步踏在木頭地板，萬里一如自己所說地走到男生廁所，坐在馬桶蓋上，鎖上門。

「我哪有什麼故事好說——！每天都過得差不多！」

「我還聽她說你很受歡迎。」

然後用雙手遮着嘴巴，由衷開心地笑着。

「……萬里……！」

「是嗎？咦、那……是那樣嗎？簡單來說就是介於朋友與情人之間？啊，原來如此……喔，原來是這樣。也是，你們才認識一個月嘛……啊——啊——啊——接下來纔是重點，接下來……喔喔喔，沒錯吧。不好意思，我太心急了。」

「唔哇！我只能說『唔哇……不，說真的，饒了我吧……』沒有那回事，不可能。」

如果我能夠和照片上的傢伙對話，我一定會告訴他。萬里打從心底這麼想。我會告訴他，別那麼信任身旁的女人。當你遭遇意外受了重傷醒來之後，她可是擺出完全不認識你的模樣喔。還要你告訴她你和其他女孩子的戀愛故事。她是這樣的人喔。

雖然遲到，我還是想要告訴你答案。我希望你知道答案。萬里。

腦中只浮現自己的臉。留在照片裏、當時的萬里天真無邪的笑臉。

差別只是在於一個是刻意、一個是發生意外。兩人所做的事都一樣。

萬里露出笑容，以明確的態度搖搖頭，清楚說聲：

「……學姐自己呢？何不說說你的戀愛故事？」

可是沒能趕上。

萬里只聽見旁邊的人屏住呼吸，喉嚨發出的聲音。

琳達抓住萬里的手阻止他。

真的對不起。

琳達笑着喝口酒，看向萬里「話說回來——」又說了一次想聽他們的故事。

「……我……全部都……忘了……」

繼續待在這裏還有意義嗎？沒有。我認爲沒有。我想找個地方去。我想離開這裏。可是又該去哪裏？

臉好冷。

廁所的磁磚地板猛烈旋轉。牆上的幾何圖案也在旋轉。萬里撥撥糾結的頭髮，睜大眼睛。

全身淌着溼淋淋的討厭汗水。汗溼的背後流下不舒服的汗水。呼吸困難。頭好暈。

她的臉、那張美麗的輪廓搖搖晃晃。

香子像個人偶坐在座墊上勉強露出笑容，學長姐圍在她的四周，原本有些慘白的臉色大概是啤酒的關係，稍微泛着淡淡的薔薇紅。

「『嗯』是什麼意思？怎麼了？到了極限嗎？要不要躺下？」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氣甩開她的手，也不曉得自己接下來想對琳達說什麼。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爲什麼，萬里無法繼續保持冷靜看待她的興奮表情，一口氣將杯子裏剩下的啤酒全部喝下。旁邊的琳達也一口氣喝光手上的啤酒。「嗯啊！」然後像個老頭一樣吐出一口氣，繼續說道：

語畢的萬里趴在桌上。

他也不想再與琳達有所牽扯。

萬里快速起身，一步步跨過座墊往前走。「你要去哪裏？一個人不要緊嗎？走路搖搖晃晃喔？」某個學長開口詢問。我不舒服，去一下廁所——萬里反射地回答。

不只對琳達。自己對過去認識的每個人、親戚、所有人，都做了同樣的事，都擺出「我不認識你」的表情。現在也是。

很難想像自己還活着。感覺自己渾身是不舒服的汗水，彷彿快要溶化的冰雕。

手指故弄玄虛地繞了幾圈，與視線一起停在香子身上。

「啥？我？很受歡迎？香子這麼說嗎？真的假的，等一下要給香子一點獎賞纔行。還要給她一個熱吻！」

「戀愛故事啊——！每個女孩子都喜歡聽這種事，我姑且也算是女孩子！快點快點快點多田萬里！從頭開始仔細告訴琳達學姐。」

這時候萬里的視線晃了一下，拿不穩的手讓酒從啤酒杯裏溢出。他放下冷水壺笑了。不行，我真的醉了。一邊笑着，他仍然繼續喝。

我真是糟透了。

不曉得萬里在想什麼的琳達稍微偏着頭，撫摸自己的下巴思考，接着擺動頭髮挑眉，貼近萬里的臉看着他的眼睛：

「什麼嘛——真好真好，接下來是吧！該怎麼說？你不覺得其實現在這段時期纔是最棒的嗎？」

都怪我亂說話，對不起。

是我害的嗎？

告訴我，是我的錯嗎？

簡直好像死人。

「——就算我這麼問你，反正你也會回答『沒有沒有』吧？沒有是吧？是是是，我知道了，學姐。沒有男朋友啊。是啊，沒有沒有，一個男朋友都沒有，已經沒有了。是啊——已經當作沒有了——」

萬里心想，撇開其他不說，總之現在最重要的是必須解開眼前的嚴重誤會。

雙手覆蓋的臉頰比剛纔還要冰冷。

因爲我沒趕上，所以纔會變成這樣嗎？是我害你變成這樣嗎？告訴我，萬里。回答我。是我害的嗎？

可是你沒有告訴我如果猶豫、如果遲到、如果沒趕上，我就會失去你啊！

「哪有人用那種方式結束一切的！」

***

風咻咻吹過，萬里不知該何去何從。

約好在長長木橋的正中央等待。可是一大清早的，早知道就別挑在這種地方碰面。雖然這麼想，但是事到如今後悔也來不及。

萬里雙手插在口袋裏，剛纔一直望着琳達會出現的方向。但是等了又等，還是不見蹤影，內心不禁感到空虛，於是把視線看向河面。

橋的另一側能夠一望無際看得很遠，一直等待遲遲沒有出現的她，只是虛擲光陰。

早已過了約好的時間。

不來，就是她的回答嗎？

萬里從口袋裏拿出用播放音樂的手機，再次確認沒有MAIL。反正這裏沒有別人，不需要在意音樂會不會太大聲。萬里一口氣加大音量，看着熟悉的風景。

荒涼但是雄偉的富士山。

遠處蒙朧可見的連綿山峯仍有積雪。然後是城鎮。盛開櫻花籠罩的寬廣河岸。視線下方數條平行流過的河川是參雜白色的灰藍色。堅固的水泥橋。造紙工廠。粗煙囪。這條河持續流向更遠的遠方。

腳開始感覺冰冷，不過萬里暫時不想回家。

這樣下去會不會在這裏等待一輩子？他徒然等着不來的那個人，站在原地發呆，明明已經確定要重考大學卻還不念書。自己會不會就這樣越來越笨？

「……早知道就別說我會等待……」

啐，真是笨蛋——萬里對自己這麼說。

只要繼續等待，總有一天能夠如願以償——讓自己的心裏有這種模棱兩可的想法真是失敗。NO的話就直接回答NO，果斷回絕比較妥當。至少不用像現在這樣一個人孤零零站在橋中央持續等待。

再這樣下去，似乎會變成豎立連綿不絕的斜坡茶園裏的銅像。有啊，本地偉人的偉大銅像，就立在能夠俯瞰河川，視野開闊的地方。那尊銅像始終以溫柔的視線靜靜站在那裏。簡直與今天的自己沒兩樣。

萬里低頭嘆息，邁開步伐。

就在這時。

對不起。

受到腹腔壓力推擠的空氣甚至傳送到左邊的腳跟與右邊的腳尖。然後——

只是走路時臉上感覺的冰涼晚風好舒服。不想思考什麼困難的事，直直走向大馬路，機械式地挪動雙腳。

***

什麼都沒有。

答案是YES。我和琳達有段過去。

萬里隔着衣服，緊緊抓住突然莫名鼓動的心臟。

「你突然丟下東西離開……我嚇了一跳，那個、那個……我只好拿着你的包包追出來……呼、真的……好難過！」

所以只有向前。與其站在原地、困在有所失落的悲傷裏，與其因爲不曉得回去的路而哭泣，這纔是有意義的選擇。

深呼吸一口氣。

他悲傷得不能自己。

辦不到。因爲萬里失去記憶。已經無法反向回溯。他不曉得正確的歸途。就算他不斷回頭，依然找不到應該在那裏、過去的自己。

與這段日子他一直努力裝作沒看見、沒發現的「失落角落」面對面，讓他感到可悲。

「抓、住、你、了……！」

只有「失落角落」。

那傢伙這麼說。

廁所裏的萬里抬起頭。

加賀香子。

強勁的抓地力踏着柏油，每跨出一步，身體就順勢往前輕快移動。

「……唔喔喔喔喔！」

憑着感覺選擇岔路，向左。又是岔路。這回往右。接着也往右。前面是三岔路，總之跑進最近的一條路。他不可能知道自己選擇的路通往哪裏，甚至不確定自己之前選了哪些路。

雙腳瞬間離開地面。沒能跟上身體動作的脖子被狠狠往後一拉。

NO！NO！NO！答案是NO！這雙腳沒有打算停止。直到成功逃脫之前都不會停下。萬里想要拋開這個瞬間、「現在」。所以他在夜裏狂奔。

「……唔。」

原來這個身體能夠這樣移動？這是第一次體驗的速度。肩膀、手臂、背、胸、腰、大腿、膝蓋、小腿、腳跟、腳趾都如此柔軟，我的身體隱藏着這種力量嗎？萬里像是一頭野獸，奔跑在夜晚的路上。他拼命驅動全身，想要甩掉一切離開。

「NO————！」

如果能夠順利再次回到同一條路，如果能夠找到唯一的正確出路，那裏一定有……琳達。琳達一直在等待萬里回來。

萬里直接搖搖晃晃往鞋櫃走去。多田同學？聽到有人叫他，他仍裝作沒聽見，拿出鞋子。灰色的NEW BALANCE。穿上鞋子的萬里像是被某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出店外。

想到這裏，自己也感到驚訝。

「答……」

「答案是，YE————S！」

聲音停止了。

他在想「或許回得去」。

琳達也在那羣人之中。她有些疲倦地靠着紙拉門，一手拿着啤酒杯加入聊天。笑着，撥撥頭髮，跪下。

好難受，好痛苦，無法呼吸。再加上腦痛與胃痛。等一下或許會吐。

「拜託你！等等我！」

「答案是……！」

一切都是一連串YES與NO的選擇。YES與NO交織出無限的網格，不清楚哪一條是正確的路線。他也不曉得過去的自己走過的路線。如果他知道、如果能夠完全正確地循着多田萬里過去的選擇回溯……

右、左、右、左。萬里不停移動雙腳。他害怕回頭看見空蕩的背後，也無法停下腳步。

身後沒有半個人。

「爲什麼要逃走？我做了什麼？你那麼討厭我嗎？」

噫噫噫噫噫噫噫～～萬里從喉嚨發出慘叫。從背後撞飛自己——應該說是絆倒自己的，是那輛倒在地上的腳踏車吧。騎着腳踏車的人是——

正如同獲得生命開始直到今天爲止度過的那些日子。

戴着耳機的耳朵突然聽到不可思議的聲響。

「答案是……」

YES？還是NO？

回答是NO。我不等。我只想逃離這裏。想逃到某個地方。想要甩開背後的傢伙、想要丟下他離開、想要以任何人也追不上的速度逃走。

萬里打開堅硬的門鎖打開門，看向空無一人的狹窄空間。已經太遲了。想要爲他打開心房的人，已經不在這裏。

過去的萬里好可憐。

逃逃逃，拼命逃。

我似乎找不到擺脫悲傷活下去的方法。只要我還活着，似乎會一輩子繼續下去。

「吶，你怎麼了？」

萬里用手背擦拭突然流下的淚水，抽動流出難看鼻涕的鼻子。

『你忘了我嗎？』

萬里早就明白一切不可能復原。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說。

強烈的白色光線，在這個身體前進的方向張大嘴巴。

啪！背後真的有人抓住他的肩膀，萬里嚇了一跳，渾身顫抖。真的好可怕。

眼前的道路通往天橋。立體交叉的道路是龐大的車流。車頭燈有如發狂一般閃耀。乾脆直接衝到它們前面，這樣一來無論悲傷或連續不斷的選擇，都能全部「當作不存在」。不，怎麼可以——萬里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腳仍然繼續移動。

萬里回頭看。

他緊跟在我背後，怎麼樣也逃不開。我猜那傢伙還有另一個名字，名叫「過去」。

對不起，對不起，多田萬里。感覺無論道歉幾次都不夠。對不起。而且我還親手毀掉大家爲我準備的新世界、這個琳達想盡辦法修復，隱藏淚水守護的世界。真的很抱歉。

好輕快。腳——不對，是鞋子好輕。

突然失去性命，也失去家人、朋友、喜歡的女生，甚至連自身的存在也遭到抹殺。以多田萬里的名字活下來的生命被此刻的自己重寫，變成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

那傢伙沒有肉體。也不會說話。只是待在那裏，威脅自己的存在。將我追到懸崖邊，我該怎麼做才能滿足他？或許除非我跌落懸崖，否則他都不會原諒我。

「你是什麼意思？你的東西呢！等等我！」

「你差點被車輾過去了……！」

「咦？咦咦咦？多田同學！」

萬里擺動雙手，雙腳不顧一切踩踏地面。

被迫告別過去累積的歲月、如此活着的自己很可悲。

在這段日子裏，這股悲傷也一路跟隨我。而「失落角落」這傢伙一定會算準時機從背後拍拍我的肩膀。咚咚，喂，多田萬里。

「對、對不起！我沒想到會嚇到你……」

萬里一鼓作氣大喊。大喊的同時，他使出渾身解數衝刺。

香子嫌麻煩地撥開落在臉上的瀏海開口。她每吸一口氣，眼睛就閃閃發光，或許是馬路上往來車輛的燈光倒映的關係。

我已經明白了，所以拜託不要管我——

自己選。

轉了一圈，背部撞上天橋的牆壁，發出呻吟的萬里差點暈過去。有隻白皙的手緊緊抓住癱軟伸直的腳，簡直就像恐怖電影。

掙脫一切，以沒人能夠追上的速度盡情奔馳。這是萬里此刻的選擇。接着他做出另一個選擇。只要活着，就必須不斷選擇。

「……可是！NO！什麼嘛……！」

這個速度讓人不禁覺得下一步會更有爆發力。

這是琳達給我的速度嗎？

選吧。

喝醉的學生說着旁人聽不懂的笑話，發出震耳欲聾的笑聲，還有不知道是誰拍手的掌聲。

「……？」

「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你和琳達學姐怎麼了嗎？」

背後有個東西以強大的力量撞過來，萬里順勢被撞飛到斜前方。萬里大叫跌倒，重重撞在地上。

背後每個瞬間的畫面全都連結此刻的萬里。萬里想要切斷這一切。他想要使盡全力將那些通通粉碎。

轉動掛着耳機線的腦袋，一道白光飛進視線——

YES？還是NO？

「多田同學！等等我！」

看啊，那邊有一道光。

踏着不穩的腳步走出廁所，萬里抓着柱子看向包廂，裏頭還是跟剛纔沒兩樣。

拜託，至少此刻放過我吧。萬里一邊走一邊祈求。他知道那傢伙就在身後。他沒有忘記。可是至少現在，萬里只想走路，如果可能，他想放下悲傷離開。

這股悲傷一直都在。我本來就知道，卻老是逃避，不想面對。我只是假裝忘記而繼續活着罷了。

香子氣喘吁吁站在萬里身後。只見到似乎很痛苦的她一頭亂髮，手上拿着自己和萬里的包包。她遞出萬里的包包，一邊喘氣一邊說道：

「NO————！」

門外的人已經不在。因爲萬里始終不出來，終於焦慮離開。

或許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

遙遠的背後傳來香子的呼喚。萬里遠遠叫道：

她騎着腳踏車從背後撞向萬里，讓他腳步不穩跌倒。香子渾身上下悽慘兮兮。最自豪的頭髮散亂在臉上，臉頰滲血。她緊緊抓住萬里腳踝的指甲也在流血。

也只有她。全世界會這麼亂來的人也只有她了。

不是很難受、很痛苦、無法呼吸嗎？不是無論怎麼道歉都覺得不夠嗎？不是悲傷到不能自己嗎？想要停止「這一切」繼續向前跑，就這樣狂奔過去，往前翻倒。

真的被嚇到了。還以爲自己會被嚇死。

問他具體來說在難過什麼，他只能回答「此刻自己的一切」。

這樣做一定比較簡單。

「爲、爲什麼……？」

任誰遇到這種情況當然會大叫、當然會問。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這樣苦苦追着我？」

「因爲你逃走了！」

尖銳的聲音重重說完，香子的另只一手也抓住萬里的腳踝，一步步往上爬，來到萬里的膝蓋、大腿，然後緊緊抱着躺在地上的萬里。

「你到底……要幹嘛？」

香子就這樣趴在倒地的萬里身上，然後哭了起來。

她的肩膀顫抖，雙手用力環抱萬里的上半身：

「你想去哪裏？別再這樣了，別再去其他地方，別再逃走了！不要跑到我的手、我的聲音到不了的地方！不要離開我，永遠待在我身邊！話說我不會讓你離開，你覺悟吧！」

她的嘴巴壓在萬里胸前，語帶哽咽地清楚開口。熾熱的氣息灼燒萬里的心臟。

「……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多田同學不是不再追我了嗎？所以這次換我追你！看着吧！我會抓到你的！我已經抓到你了！從今以後我不會再讓你跑到其他地方！」

「可是……加賀同學不喜歡我吧……」

香子抬頭看着萬里的眼睛。

被淚沾溼的眼裏倒映一切，閃閃發光。用力眨眼流泄的目光，讓人不禁以爲裏頭倒映世界上所有會發光的事物。看見這一幕的萬里幾乎快要暈眩。

香子靜靜屏住呼吸，嘴脣顫抖，萬里知道她在找尋詞彙。

「你那種問法，我實在無法回答YES。其實……我很想回答。可是那時……不對，應該是在更早之前。多田同學，拜託你聽我說，我想告訴你其實光央對超音波女告白，我並不覺得難過。我是替我自己感到難過。」

雙眼再度流下淚水。

「超音波女什麼都能夠簡單得手。在我看來就是那樣。無論是快樂的生活也好，新朋友也好，還有光央也是，什麼都能簡單得到……就連多田同學也是一直看着超音波女。超音波女或許也能夠很乾脆地得到你。一想到這裏，我、我覺得自己爲什麼和她差那麼多？我無法得到的東西她都能輕鬆到手，甚至有權丟棄，我和她到底有什麼不同？我們的價值爲什麼差那麼多？想到這裏我就感到難過、悲哀，無法自拔。」

「你說我……看着小岡？得到是指……小岡得到我？呃、可是——」

「在我的劇本里，說NO纔是正確的開始。多田同學說喜歡我。我的回答是NO。『我們無法交往』。然後多田同學又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回答NO。『我們無法交往』。然後我一個人得到成長，變得值得信賴、沒有必要再懷疑自己之後，一切由此開始……這樣才正確。這樣纔是我的劇本。」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知道你家電話！對不起，真的拜託你們等一下！」

每次一笑就再度落下淚水，但是眼裏的光輝沒有消失。

能做的事只有抱住她，確實感受彼此的體溫，確認對方的心情也和自己一樣。

「就是這個人偷了我的腳踏車！」

香子痛苦地說道：

「等、等等！你在說什麼！我、我不是說了借一下嗎……用完會還你……」

抱着萬里躺在髒兮兮的地上哭泣，但是香子看來很幸福。

「那種女人……我不喜歡多年的單戀結束之後，立刻就能開心改投其他人懷抱的女人。我不認爲那樣正確。那種人不值得相信。我是真心喜歡嗎？不是隻因爲受傷，所以選擇溫柔體貼的人吧？不是隻爲了找個替身，接納我被拒絕的心意吧？不對，絕對不對，即使我否定無數次，狀況依然不利。我自問真的嗎？連我都在懷疑自己。」

說出這種話的香子聲音裏帶着鼻音。萬里忍不住將鼻子和嘴脣埋進亂七八糟的頭髮裏。香子還在哭。萬里連額頭也貼上去，然後——

「……加賀同學……你真的……」

不知何時天橋下停着警車，紅色警示燈不斷閃爍四周。遭到強行拉起的香子身邊被穿着制服的警官團團圍住。

「……你可以拒絕我也沒關係喔？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她被迫站在伸手指認的少年面前。

「……我喜歡你。」

「……咦……？」

「絕對沒錯！我在便利商店前停下腳踏車時，就是被她搶走了！」

香子當着萬里面前被壓進警車裏。好厲害，親眼目睹逮捕現場……而且還是剛纔答應在一起的心愛女朋友……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所以我希望你等我。我的心裏一直想回答YES，只要喊出來，我想世界就會改變。直到我原諒做出這種事的自己之前，就算我喜歡多田同學，我也不會覺得『討厭自己』、不會認爲這種行爲『不對』、不會覺得自己不值得信賴。我原本希望你能夠等我到那時。但是……情況沒辦法按照劇本。多田同學說了不願再等。你說了不會再來追我。如果真是這樣，我們將會漸行漸遠。當我想到這裏……也顧不得劇本了！就算不喜歡這樣、就算錯了也無妨！就算不正確也沒關係！我有不能失去的東西！我的心裏這麼吶喊。所以多田同學——」

「加、加賀同學！拜託你們等一下，請聽我說！加賀同學！」

「不能等！」

「你明明有在看！就是有！我看見了！我看見你在看她……我不喜歡這樣，非常、非常不喜歡，也覺得害怕，可是……我更討厭有這種想法的自己。」

「……哎呀……？」

事到如今，我還能夠說什麼？

哎呀、哎呀、哎呀——香子本人也不可思議地回頭看向身後的人影。而且不是一個人。香子當着嚇了一跳而屏息的萬里面前被拖開、拉起身子。

「要我承認自己逐漸受到多田同學吸引，對我來說很困難。」

香子的雙臂更加用力。

「多田同學！打電話——！打電話到我家——！」

不知道明天會變得如何。昨天的事再去確認也無意義。此刻纔是唯一。珍惜現在纔是正確的。香子如此說完，彷彿所有話語全都說盡，長長吐出一口氣。

香子的手臂突然離開萬里。

她以手背擦拭眼角，嘴脣抖了幾下：

香子顫抖的嘴脣稍微用力，露出微笑。

與剛纔說「別離開我——！」的情況相比，香子離開萬里的舉動真是乾脆。

警官一臉嚴肅地以無線電彼此聯絡。少年伸出雙手指着香子：

去去去。一名女警站在萬里面前伸出手指左右擺動，只說了一句：

萬里總算了解這是怎麼回事，「不、不不不！」連忙跟着起身，走近香子想要解釋情況，卻被穿着整齊制服的警官用背部擋住，只能夠聽見香子拼命解釋的聲音。

啊啊，我投降了——萬里緊抱香子代替高舉雙手。

香子的眼淚無論怎麼擦拭還是流個不停，逐漸沾溼萬里的上衣。

「不是的，你們弄錯了！我有十分要緊的事……等一下！我說等一下！讓我解釋清楚！等我解釋完之後，你們一定能夠理解，這是有原因的，啊、等、呀啊！」